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爱因斯坦的梦(出书版)》作者:阿兰·莱特曼/译者:黄纪苏【完结】 > 爱因斯坦的梦.txt

文章简介

作者:阿兰·莱特曼/译者:黄纪苏 当前章节:15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25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漪箩】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爱因斯坦的梦》作者:阿兰·莱特曼

内容简介:

在作者笔下,时间的无限可能性被展示得淋漓尽致。在那一个个爱因斯坦的“梦”中,时间宛如美丽的诗篇,衍生出或领悟、或遐想、或感动、或悲伤、或清流奇异、或伤感高贵的无穷可能。作者行文曼妙,如诗如画,既不失科学简约本色,又突显其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以及对人性不羁的探究。

本书为全球畅销小说,在美国一经出版,好评不迭,相继被译成30种语言文字出版,曾连续16周高居美国《出版商周刊》畅销书排行榜前列,被誉为可以与卡尔维诺《隐形的城市》、史蒂芬·米尔豪瑟《小王国》及博尔赫斯《迷宫》相媲美的当代美国文学精品,并被美国众多大学列为以共必修读物。

引子

远方某座带拱廊的钟楼刚刚响过了六次。有位青年蜷伏在桌前。他一早就来到办公室,此前又曾经历了一次大的震荡。他头发乱蓬蓬,裤子也太肥,手里攥着二十张皱巴巴的稿纸,那是他关于时间的新理论,准备今天寄给德国物理学杂志的。

城市的轻声碎语飘然而来。奶瓶磕碰了石头,马克特街的商店拉下遮阳篷,菜车缓缓行过街道,附近公寓里男女低声说话。

屋里渗进些微曙色,办公桌显得朦胧柔和,像挺大的一只动物睡着。除了青年的桌子摊满翻开的书籍,其它十二张橡木桌子上都井井有条地摆放着前一天的文件。职员们两小时之后来上班时,就知道先做什么。不过此时此刻,桌上的文件、墙角的钟以及门边秘书的凳子都还隐没在冥暗之中。此时此刻,只能看见青年蜷伏的身影和模糊的书桌。

据墙上那只看不见的钟,这会儿是六点十分。时间一分分流过,又不断有物赋形。这边现出一个铜纸篓。那边墙上冒出一个挂历。这儿一张全家像、一盒曲别针、一瓶墨水、一支钢笔。那儿一台打字机、椅上一件叠好的夹克。又过了一阵,满屋的书架浮出四壁的夜色。架上放着专利册子。有一项专利介绍某种新型钻机齿轮,其曲齿的设计可以减少摩擦。另一项讲的是种变压器,在供电变化的情况下能保持电压恒定。还有一种打字机,它的低速联动杆能够消除噪音。这间屋子充满了实用的思想。

外面阿尔卑斯山的峰峦开始在旭日中熠熠生辉。现在是六月下旬。阿勒河边一个船夫装好小艇,离了岸,顺阿勒街直下盖勃巷,去送夏季的苹果和浆果。一个面包师傅来到马克巷的店里,生着炉子,开始往面里加酵母。两个恋人相拥在努代克桥上,凝视桥下河水,充满渴望。一个男子站在雪夫劳勃街的阳台上,打量着粉红的天空。一个失眠的女人在克拉姆胡同溜溜达达,朝黝黑的拱廊里伸头探脑,读半明半暗中的招贴。

在斯帕雪街这狭长的办公室、这充满实用思想的地方,年轻的专利员依然蜷伏在桌前的椅子里。四月中旬以来的几个月里,他做了不少关于时间的梦。这些梦左右了他的研究,消耗了他的心力,使他恍然不知醒着睡着。好在梦已做完。他在许多个夜晚想象了时间的许多种可能的性质,其中一种看来是不可抵挡。不是别的性质不可能,别的性质也许存在于别的世界里。

年轻人在椅中移动了一下,等着打字员的到来,他轻轻哼起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

1905年4月14日

设想时间是一个圆圈,弯转过来首尾相接。世界重复着自己,无休无止,不差毫厘。

人们大都不知道,活过的日子还会从头再来。商人不知道同一买卖要一做再做。政治家不知道在时间的轮回中,他们还要在同一讲台上叫嚷无数遍。父母将儿女的第一声笑珍藏在心,好像再不会听到。头回做爱的恋人怯生生除却衣裳,对软腿酥胸叹为观止。他们哪里晓得那眉目之意、肌肤之亲都将一而再,再而三,一成不变?

马克街上也是如此。那儿的店老板哪里知道,他们出手的每件手编毛衣、每条绣花手绢、每块巧克力糖、每只精巧的手表的罗盘,都还会回到他们手上?日落黄昏,老板们有的回家享天伦,有的下酒馆,冲着外边拱廊巷呼朋唤友。他们把每寸时光像代销的绿宝石那样抓紧把玩。他们哪里知道,天底下没有过客,一切都将重来。水晶吊灯檐上爬行的蚂蚁当然不会知道,它正返回它起步的地方。

盖勃胡同的医院里,一个妇人在向丈夫道别。他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她。过去两个月里,他的喉癌扩散到了肝胰和大脑。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屋角的椅子上,不敢看那老人般塌陷的面颊、皱缩的皮肤。妻子来到床前,轻轻吻过丈夫的额头,低声说了再见,带着孩子匆匆离去。她肯定这是最后一吻。她哪里知道一切将周而复始,她还要出生,还要读大学预科,还要在苏黎世的画廊举办画展,还要在弗里堡的小图书馆遇见他,还要同他在暖洋洋的七月去图恩湖荡舟,还要生孩子,丈夫还要在药房干上八年,然后一夕归来时喉咙长了瘤子,还要呕吐还是衰竭,还要在这个钟点,这家医院、这张病床淹然化去。她怎么会知道呢?

在时间为圆的世界里,每次握手、每次亲吻、每回生产、每个字眼都将毫不走样的重复。朋友闹翻、龃龉生于琴瑟、亲情毁在了金钱、上司嫉妒给小鞋穿、许了的愿不算,这一切都将重演。

正如一切都将重复下去,一切都已发生万遍。每个城市里都有个别人,在睡梦里隐约觉出所有事都曾发生在从前。这些人趑蹶蹭蹬,而且意识到自己前世即已想错做错、多灾多难。倒霉人与床单鏖战于死一样的夜晚。他又怎么能够安生,既已明白前世覆辙来世还要重蹈,每个举动都无法改变?这些两头落难的人说明了时间是个圆。每个城市后半夜的空街阳台,都被他们的唉声叹气填满。

--------------------------------------

1905年4月16日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仿佛偶因一堆石、一阵风而改道的水流。宇宙的一些故障时不时地使时间的大河岔出小溪倒转。赶上这时候,河汊里的鸟儿、土地和人们便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

被运回到过去的人很容易辨认。他们深衣蹑行,尽量不出一点儿声,不碰一根草。他们害怕过去弄出的动静会对将来发生不利的影响。

例如此时此刻,就有这么一位蹲在克拉姆街十九号拱廊的阴影里。她呆在那个地方,对于来自将来的旅人不是个合适的去处。行人走去走来,东张西望。她蜷在角落里,倏而又溜过街道,缩进二十二号的一个黑处。她生怕脚下扬起尘土,因为一九零五年四月十六日这天下午有位彼得?克劳森正往斯皮塔尔街的药铺走着。这位克劳森讲究穿着,一尘不染。若是衣上着了土,便会停下来不厌其烦地掸干净,全不管约好的事情。如果时间实在不够了,那他也许就不给嚷了几个礼拜腿疼的老婆买药膏。老婆一赌气也许就取消日内瓦湖之游。如果一九零五年六月二十三日不去日内瓦湖,她自然也就不可能在湖东的堤上遇上遛弯的某位凯瑟林?戴碧奈,也就无从把戴碧奈小姐介绍给儿子理查。那样也就没有一九零八年十二月十七日理查和凯瑟林的结合,也就没有一九一二年七月八日弗利德里的问世,也就没有弗利德里?克劳森一九三八年八月二十二日做汉斯?克劳森的爹爹那回事。没了汉斯?克劳森,一九七九年的欧洲联盟便无从说起了。

这位将来的女人,被时间一家伙地从彼时抛到此时,在克拉姆大街二十二号的暗处藏头匿尾。她知道克劳森的以及别的千百个故事,这些故事将由婴儿的降生、街上的人流、此时的鸟鸣、彼处的椅子或许还有一阵风来展开。她蜷缩在阴影中,人家看她,她不看人家。她蜷缩着,等着光阴之流把她载回到她自己的时间。

当来自未来的旅人必须开口时,他哀哀嘤嘤而不讲话。他忧心忡忡,因为任何微小的变化都可能损害他的将来。他被迫目睹,却不得参与和改变事件。他羡慕那些生活在自己时间里的人:不知将来,不计后果,想干什么就干.他无所作为,像一洼惰性气体,一个幽灵,一张无声无气的纸。他没有人格,他是时间的流放犯。

每个城镇、每个村庄都可以见到这样的倒霉鬼,躲在墙根下、地窖中、桥洞内、野地里。没人向他们打听将发生的事情,将来的婚姻、将来的生育,将来的金融、将来有什么发明、将来如何赚钱。他们只是遭人冷落,被人可怜。

---------------------------------------

1905年4月19日

这是十一月的一个寒冷早上,刚下过第一场雪。一个穿皮大衣的男人站在克拉姆街四楼自家的阳台上,下面是采令格尔喷泉和白皑皑的街道。往东,可见圣文森大教堂塔顶尖尖。往西,可见初特落盖楼顶弯弯。可他既不东张也不西望,而是盯着那落在雪地上的小红帽在想:该不该去弗里堡那女人的家?他的手把金属栏杆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去还是不去?该还是不该?

他决定从此再不见她。她爱指使又好议论,不会让自己有好日子过的。没准儿她对自己压根儿也没兴趣。所以他拿定主意再不见她。他还是同男人们往来。他在药房埋头工作,难得一顾那位经理的女助理。晚上和朋友去科雪街喝啤酒,学着做奶酪火锅。又过了三年,他在拿哈特街的服装店遇见一个女子,人很好。做爱的事来得极慢,总有数月光景。一年之后,她来伯尔尼两人住在了一块。他们过着平静的日子,一起沿阿勒河边散步,相偕到老,心满意足。

在第二个世界里,这个穿皮大衣的男子打定主意还是去见弗里堡的女人。他对她不太了解,她也许是爱指使,而且乍神乍鬼的,可怎奈她笑得太好,用词又妙。对,他还是要见她。他来到弗里堡她的家中。与她并坐椅上,心头怦怦;望着那皓臂,神志昏昏。轰轰烈烈,颠鸾倒凤。她劝他搬到弗里堡来,他便辞了伯尔尼的工作到弗里堡邮局上班。他爱她爱得如火如荼。每天中午回家,吃饭,做爱,吵架,她嫌钱少,他直告饶,她拿壶砸了他又再度云雨,雨过天晴他回到邮局。她扬言离开他,却又没有离开;他为她而活,倒也以苦为乐。

在第三个世界里他打定主意还是见她。他对她不太了解,她也许是爱指使,而且乍神乍鬼的,可怎奈她笑得太好,用词又妙。对,他还是要见她。他来到弗里堡,在家门口碰见她,两人坐在厨房的桌边喝茶,聊她在图书馆的工作,聊他在药房的差事。一小时后她说要出去帮朋友忙,和他握手再见。他坐三十公里火车回到伯尔尼,一路茫然若失。他回到克拉姆街四楼的公寓,站在阳台上望着落在雪地上的小红帽。

这三段故事都发生了,发生在同时。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和空间一样,也是三维。就如同一个物体可以沿垂直的三个方向即纵、横、高运动,一个物体也可以投身于彼此垂直的三种未来。每个未来都沿不同的时间方向运动。每种未来都真实。在每个选择的当口,比如去不去弗里堡见那妇人,买不买件新外套,世界都一分为三,人是同样的人,命运却不一样。到后来,便有无数个世界。

既然所有的可能都要发生,一些人便懒得挑挑拣拣。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人怎么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呢?另一些人却以为应该认真选择,认真承担,没有承担,天下大乱。这些人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怡然自得,因为他们明白这些世界各有各的道理。

----------------------------------------

1905年4月24日

在这个世界里有两种时间,机械的时间和身体的时间。第一种时间就像铁钟摆一样刚硬厚重,来了去,去了来。第二种时间摇摆灵动,仿佛海湾里的青鱼。第一种既定不移。第二种要走着看。

许多人认为第一种时间并不存在。他们经过克拉姆街的巨钟时瞧也不瞧它,到邮政街寄东西或在玫瑰苑逍遥时听也不听它。他们腕上倒也有表,但只是作为一种装饰,或是对别人馈赠计时器的一番客气。他们的家里可没有钟表。他们聆听心跳,听从情绪和欲念的安排。饿了便吃,醒来便到帽店药房上班,大白天随时做爱。他们只觉得机械时间可笑。他们知道时间走走停停:带着受伤的孩子奔往医院时,遭逢邻人委屈的目光时,他们晓得时间是在勉力负重,举步维艰;而对酒饮誉偷情时,则明白光阴兔起鸪落,也就是那么一晃。

其他人则认为他们的身体并不存在。他们按机械时间生活,早晨七点起床,十二点中饭,六点晚饭。他们按照钟表准时赴约,夜里八点到十点之间做爱。一周工作四十小时,星期天读周报,星期二晚上下棋。饥肠辘辘时看表到没到开饭时间。觉得音乐会实在没意思便看舞台上方的钟,还要多久才能散场。他们认为自己的身体没什么稀奇,不外乎成分、纤维和神经冲动等等凑在一起。思想只是大脑中的电振荡,发情不过化学物质流到某处神经末梢,悲伤正是一点儿酸性物质刺激了小脑。总之,身体是部机器,和电子或钟表一样,须遵守电学和力学的规律。如此说来,身体只能用物理语言来表达。倘若身体说了话,那也是众多杠杆诸多力在发言。身体是个受指使、而不是被听从的东西。

沿阿勒河散步、呼吸夜色的人看到两个世界的合一。一个船夫数着船在水流中漂移的时间,以测船在黑暗中的位置。“一呀三米。二呀六米。三呀九米。”那干脆利落的声音划过黑夜。努代克桥上的路灯下站着一年不见的兄弟俩,在饮酒谈笑。圣文森大教堂的钟悠扬了十下,紧接着雪夫劳勃沿街的公寓都熄了灯,全然机械反应,仿佛欧氏几何推导。躺在河岸上的一对情侣被远处教堂钟声从没时没响的梦乡唤起,懒洋洋地发现已是晚上。

两种时间,并则烦恼丛生,分则快乐安闲。可不是么,律师、护士、面包师傅们居然只可在一种时间安身,不能在两种时间立命。两种时间都真,但两种真实不同。

----------------------------------------

1905年4月26日

这个世界,一看就不大对头。河谷和平原上看不到房屋,所有的人都住在山上。

从前某个时候科学家发现,距地心越远时间流得越慢。影响虽说微乎其微,但也能被极灵敏的仪器测到。这现象初被认识之际,少数人为葆青春而上了山。到如今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多姆山、马特峰、罗莎峰以及其他高处。别处的宅子全都卖不动。

许多人不仅仅满足于上山。为取得最大效果,他们把家建在高高的柱上。全世界各个山头都林立着这样的房子,远远望去,就像一群胖身子细长腿的鸟儿。打算活最久的人家坐落在最高的柱子上。有些腿儿纤纤的房子竟耸了半英里高。高度成了地位。一个人从厨房窗子里望见上面那位邻居,他相信此人关节僵得没他快,脱发起皱比他晚,花心也不会早早打消。下边的房子就不值一顾了,里面的人想必是没落衰敝鼠目寸光。一些人炫耀自己一辈子高高在上,自打生在最高峰最高屋就没下来过。他们在镜里赏析青春,到阳台上裸行。

有时事急只好出门走趟下坡路,他们争分夺秒,从高梯子飞也似地下降,奔到另一梯子或跑向山谷,处理完事情,火急火燎地返回家或其他高处。他们知道每下降一步,时间便加快一分,暮年便早到一刻。人们在地面上从不说坐坐。他们跑,夹着包,拎着货。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再不管是否比邻居早衰个一分半秒。这些亡命徒到下面的世界一呆就是几天,在山谷里的树下歪着,在温暖的低纬度湖中泡着,在平地上滚着。他们难得看表,说不出如今是星期一还是星期四。当别人从他们身旁跑过并嗤之以鼻时,他们只是笑笑。

到后来,人们也忘了高处好在哪里,不过他们依然住在山头,依然避开洼地,依然告诫子女少跟下边的孩子往来。他们忍受着山上的寒气,习以为常,并把享受难受当成修养的一部分,甚至相信稀薄的空气对身体有利。他们按照那种逻辑以少食为佳,除了清汤寡水一概不吃。到末了,人口稀少得像空气,一个个瘦骨嶙峋,未老先衰。

--------------------------------

1905年4月28日

一个人无论是在街上走,还是和朋友说话,或是浏览古老的拱廊石券,都少不得要遭遇时间工具。时间随处可见。钟楼、手表以及教堂的钟将年份作月,月分作日,日分作时,时分作秒,积短成长,前接后续。在具体的钟表之外,又有一巨大的时间框架横亘在宇宙之中,为万物定下时间规则。在这个世界里,秒除了是秒只能是秒。时间一板一眼地行进在空间的每个角落。时间是无限的统治者。时间是绝对的。

每天下午,伯尔尼城的居民集合在克拉姆街西头。三点差四分,初特落盖塔向时间致敬。高高的塔楼上,小丑跳,乌鸦哭,狗熊吹笛又敲鼓。此动彼响全凭精准无误的齿轮,齿轮的转动则又靠了天衣无缝的时间。准三点,一个大钟响了三下,人们对过表,回到斯帕雪街的办公室、马克特街的商店、阿勒河桥那边的农场去工作。

宗教徒把时间看作上帝的见证。倒也是,没有造物主哪来完美之物。没有造物主,无物可谓永恒,是物皆称神异。众绝对包含于绝对的一。哪儿有绝对哪儿便有时间。所以研究伦理的哲学家要把时间放在信仰的核心。时间是判断一切行动的参照。时间是明辨是非的慧眼。

阿姆特豪斯街的一家麻布店里,有个女人在和朋友说话。她刚刚丢了工作。她在议会当了二十年的书记员,记录辩论。她担着一个家。如今女儿还在上学,丈夫每天早晨要在盥洗间泡俩钟头,而她又偏偏被解雇了。她的上司是个油乎乎的怪女人,那天上午过来,叫她当天把桌子腾干净。商店里那位朋友静静地听她说着,帮这位刚刚失业的女人把买来的桌布叠好,拈去她毛衣上的线头。两个朋友说好明天上午十点一起喝茶。十点钟,距现在还有十七个钟头五十三分。丢了工作的女人几天以来头一回笑了。她心里想象着厨房墙上的挂钟向明早十点马不停蹄。那位朋友家也有座类似的钟同步走着。明早十点差二十,丢了工作的女人将戴好围巾手套,披上外衣,经雪夫劳勃街过努代克桥,一直走到邮政街上的茶馆。城那边,十点差一刻,她住在超格豪斯街上的朋友也将离家前往同一个地方。十点钟,她们将会见面。她们将会在十点钟见面。

绝对时间对于世界是种慰藉。人的运动难说,时间的运动可测,人不可信,时间却不必疑。人犹犹豫豫,时间却一往无前。咖啡店里、政府办公楼里、日内瓦湖的船上,人们看着表,向时间寻求庇护。每个人都知道,他出生的时刻、迈出第一步的时刻、第一次动情的时刻、告别父母的时刻,都被记载在了某个地方。

---------------------------------------

1905年5月3日

设想一个因果错乱的世界。有时一先于二,有时二先于一。也许,因总在过去,果长在将来,但将来和过去却纠缠不清。

从蓬特斯高台望去,景色壮丽:阿尔卑斯山直插入天,阿勒河行于地。此刻有位男子站在那儿,茫茫然掏空衣袋,伤心哭着。朋友们无缘无故地抛弃了他。再没人约他吃晚饭下酒馆,邀他来家里作客。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个理想的朋友:大方,有情趣,有爱心,和颜悦色。究竟发生了什么?距此一个星期在这高台上,同一个人开始乱来,逢人便得罪,一毛不拔,乱头粗服,劳喷大街他的公寓谁都不让去。哪个是将来,哪个是过去?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在苏黎世议会最近通过了严格的法令,禁止向公众出售枪支。银行商号都要定期查账。来访者,无论走利马特的水路,还是走塞尔拿的铁道,都要搜一搜看是否在偷运军火。保安力量增加了一倍。严打之后一个月,苏黎世发生了空前的恶性犯罪,青天白日下瓦因广场人被杀,空斯特艺术馆画被盗,缪斯托教堂里觥筹交错。没准这些罪行时间上错了位?或许新法令反倒是肇事者?

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植物园的喷泉附近。她每星期天都来这儿亲近白色紫罗兰、麝香野蔷薇、粉色桂竹香。忽然间,她的心儿飘,脸儿烧,步履浮躁,无由地欢喜。数日后,她遇见一位小伙子,爱得死去活来。两件事难道无关?要是有,又是凭的哪种奇怪关系、错乱时序、颠倒因缘?

在这个无因果的世界里,科学家算是无望了。他们的预报都成了马后炮,他们的推导公式也只起点儿解释说明的作用。合乎逻辑落得个悖乎事理。科学家像上了瘾的赌棍一样信口雌黄,喋喋不休。科学家成了小丑,倒不是因为他们理性,而是因为宇宙不理性。也许不是因为宇宙不理性,而是因为他们理性。谁又能说谁是谁不是,在这无因果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艺术家可乐了。他们绘画、音乐和小说的生命就在于出其不意。他们喜欢预测不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喜欢怀旧梦寻。

多数人都学会了如何生活在此刻。既然过去对现在的影响根本说不准,那就别管过去。既然现在对于将来没多大要紧,那就用不着三思而后行。每一行动都是时间的岛屿,评说全在乎本身。亲人体贴快死的舅舅,不是预备回头接收遗产,而是因为如今爱他。一个人找到份差事,凭的不是好履历,而是求职谈话时的好表现。老板踩一脚伙计便回一拳,因为不必担心将来。这是个心血来潮的世界,是个率情率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字只就此刻说,每个眼神只一层含意,每回触摸无过去也无将来,每次亲吻除了亲吻还是亲吻。

------------------------------------

1905年5月4日

这会儿是晚上,两对夫妇,一对瑞士人,一对英国人,坐在圣毛立缪桑旅馆餐厅里他们常坐的桌旁。他们每年六月在这儿见面,交朋友,喝矿泉水。女人著晚礼服楚楚有致,男人黑领带宽腰带风度翩翩。侍者走过细木地板,送菜记单。

“估计明天天气不错,”发上系缎带的女人说,“那可再好不过了,”其他几位点头。“太阳再大一点儿洗澡那才舒服呢。不过我想是没事。”

“‘一阵风’在都柏林是四对一,”将军道,“我当时要有钱就压它身上了,”

他拿眼瞟自己的妻子。

“你要有胆,我给你五对一,”另一个男人说。

女人掰开面包卷抹上黄油,小心地把刀放在盛黄油的碟旁。男人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这餐巾的花边我挺喜欢,”头上扎缎带的女人道。她拿起餐巾打开,又叠上。

“约瑟芬,你年年都这么说,”另一个女人笑道。

晚餐上来了,今晚他们有波尔多龙虾、芦笋,牛排和白葡萄酒。

“你那份做得如何?”扎缎带的女人瞧她丈夫。

“太棒了。你的呢?”

“味重了点儿。跟上星期的差不多。”

“将军,牛排怎么样?”

“牛排我百吃不厌,”将军快活地说。

“真没看出你居然大饭量,”另一个男人道,“你这一年,没准十年,可一斤没长。”

“你大概是瞧不出来,可她瞧得出来,”将军边说边用眼斜自己的老婆。

“没准我说错了,今年这屋里穿堂风好像大了点儿,”将军的老婆道。其他人点头称是,接着吃龙虾牛排。“我一般在凉屋子里睡得最好,有风我就会咳醒。”

“用单子蒙上头,”另一个女人说。

将军的妻子称是但显得不解。

“把头埋单子下面,风就吹不着你了,”另一个女人重复道,“我在格林德尔瓦尔就一直这么着来的。我床边有个窗子。我往鼻子上盖张单子就能开窗睡觉。受不着凉。”

扎缎带的女人把桌下架着的腿放下。

咖啡上来了。男人撤到吸烟室,女人则来到外面的廊子,坐在柳条吊椅上。

“去年生意怎么样?”

“说得过去,”另一位抿着白兰地说。

“孩子呢?”

“大了一岁。”

廊子上女人望着夜色,摇摇荡荡。

每个旅馆,每个家庭,每个城市都是这般光景。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流过了,却什么也没变。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一切如旧。如果时间与事件的发生是一回事,那么时间动也没动。如果不是一回事,那么人挪也没挪。一个人在这世上要是没抱负,他苦而不知其苦;如果有抱负,他苦而知其苦,慢慢煎熬。

------------------------------------

插曲

傍晚,爱因斯坦和贝索顺斯帕雪街慢慢走着。这是一天中寂静的时刻。一个店老板拉下遮阳篷,推出自行车。二楼的窗子里,有位母亲喊女儿回家预备晚饭。

爱因斯坦在向自己的朋友解释他为什么要了解时间。他没有提自己的梦。马上就要到贝索家了。爱因斯坦有时在那儿吃晚饭,米列娃还得带着孩子来叫他。爱因斯坦沉浸于新问题时常这样,就像这次。整顿饭他的腿都要在桌下倒来倒去。爱因斯坦不是位席上佳侣。

爱因斯坦凑过去,对身材同样短小的贝索说,“我了解时间是为了接近老天爷。”

贝索点头称是。但有几个问题他给指了出来:第一,要是老天爷并不想接近他那聪明也好不聪明也罢的作品呢?第二,还不清楚,是不是接近了就等于了解了。第三,对二十六岁的年龄,这项时间工程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另一方面,贝索又觉得他的朋友什么都能做成。今年爱因斯坦完成了博士论文,写了论光子和布朗运动的文章各一篇。目前搞的是电磁研究,他有一天忽然宣布,研究电磁需要重新认识时间。贝索被他的抱负所震骇。

有那么一会儿,贝索由着爱因斯坦一个人去冥想。自己琢磨着安娜晚饭都做了些什么。他看着窗外小街那边一条银色的船正在夕阳中闪闪。两人走着,脚步轻轻敲在卵石上。他们在苏黎世求学时就认识了。

“收到我兄弟从罗马寄来的一封信,”贝索说,“他要来这儿一个月。安娜喜欢他,因为他老夸她体形好。”爱因斯坦木然地笑笑。“我兄弟来了,我下班就不能来看你了。你不会有问题吧?”

“什么?”爱因斯坦问道。

“我兄弟来了这儿,我就不大能来看你了,”贝索重复着,“你一人没事吧?”

“没事,”爱因斯坦说,“甭担心。”

自打贝索认识他,爱因斯坦就是个自力自足的人。他从小到大一家人便老是迁来迁去。和贝索一样,他也有妻室,却很少带老婆去哪儿。就是在家里,也经常半夜从米列娃身边溜走,到厨房连篇累牍地演算公式,第二天拿到办公室给贝索看。

贝索好奇地瞧着他的朋友。这么个独行内向的人居然这么热衷于接近什么,真是怪事。

----------------------------------

1905年5月8日

世界将在一九零七年九月二十六日结束。这个人人都清楚。

伯尔尼的情形和所有的城镇一样。末日的前一年,学校都关了门。来日无多,干吗还要为来日学习?孩子们乐得再没了功课,在克拉姆街拱廊里玩逮人,到阿勒街上疯跑,往河里扔石子,把零币都买了薄荷甘草糖。家长们随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末日前一个月,四行八作都关了张。议会大厦里再没什么可议的,电报大楼无声无响,劳奔大街上的表厂、努代克桥那边的面粉厂也都没了动静。就剩那么一点儿时间,还要什么工商业?

阿姆特豪斯街的露天咖啡馆,人们坐在那儿抿着咖啡,轻松随意地谈论生活。空气里充满了解放。例如此刻有位棕眼睛女人正跟她妈说,小时候妈妈给人当裁缝没时间跟她在一起。母女俩计划着到卢塞恩一游。她们要把两条生命往余下的一点儿时间里妥善安排。另一张桌上,有个男子告诉他的朋友,混帐上司时常在办公室的更衣间和他老婆几小时几小时地苟且,而且威胁他们夫妇,要是找麻烦就开了他。现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他把老板收拾了,夫妻也言归于好。心事总算了却了,于是伸展腿脚,让眼睛随阿尔卑斯山东游西逛。

面包铺里的师傅手指粗粗的,哼哼着小曲,把面团放进炉里。这些日子大家来买面包全都那么客气。一个个笑容可掬,掏钱麻利,因为钱正不值钱。他们聊弗里堡的野餐,聊孩子讲给他们的可爱故事,聊下午遛的长长的弯儿。他们好像不在乎世界完不完结,反正大家同命运。只剩一个月的世界是个平等的世界。

末日的前一天,街上笑语欢声。从不说话的邻居互致朋友的问候,宽衣解带到喷泉里洗澡。还有人往阿勒河里扎猛子,游到筋疲力尽,便躺在河边厚厚的草上吟诗诵赋。素昧平生的高等法院律师和邮局小职员笑谈着艺术和色彩,手挽手走在植物园的姹紫嫣红里。从前的职位高低还有什么关系?在只剩一天的世界里,他俩站着一般高,坐着一般齐。

从阿勒拜尔街拐下来的一条小街的暗处,一男一女倚着墙喝啤酒吃熏肉。然后她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她是有夫之妇,但多年来一直恋着这个男人。她要在世界的末日一了自己的心愿。

个别家伙在街上跑来跑去着做好人好事,以弥补从前的过失。只有他们笑得不大自然。

结束前一分钟所有人都集合在艺术馆外的空地上。男人女人孩子围成大圈拉起手。没有人说话,绝对的寂静,以至能听见左右人的心跳。这是世界的最后一分钟。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花园里一束紫龙胆花底一闪,熠熠生辉,旋即隐没在众芳之中。博物馆后一棵落叶松的针叶在微风中瑟瑟。后面的树林透出阿勒河面上的万点碎日。东面圣文森大教堂单薄的红色塔楼耸入半空,它的石头构造像叶脉一样纤细。高高在上的阿尔卑斯山满头飞雪,紫白交映,广大肃穆。一片云在飘。一只燕在飞。没有人说话。

最后几秒钟,仿佛是大家手拉着手跳离了托帕兹峰。结尾像大地一样来到。寒气驰过,身体没了重量。静静的地平线张大口。茫茫白毯越逼越近,终于将这团粉红、这团生命席卷了去。

--------------------------------

1905年5月10日

近晚的太阳在阿尔卑斯白皑皑的山谷里稍卧片刻,冰火相接。长长的斜晖从山上奔泻下来,掠过安详的湖水,照得山下的城市暗影纷纷。

从许多方面说,这都是座整然划一的城市。城的西北,是云杉、落叶松、五针松构成的和婉边境。往上则有火百合、紫龙胆和高山蒌斗菜。城外的牧场里,吃草的牛儿等着炼制黄油、奶酪和巧克力。小小纺织厂在生产丝绸缎带棉布衣裳。教堂的钟在响。熏牛肉味弥漫了大街小巷。

近看这座城市则又五花八门。一个街区生活在十五世纪。粗石房子每层外面连着楼梯和廊子,山墙上部迎风洞开。房顶的石板间长了青苔。另一处居民区却是十八世纪光景。平直的屋顶红瓦纵横交叠。一座教堂有椭圆窗、翘头廊、花岗岩砌的女儿墙。另一地段又是现代风光,沿街带拱廊,阳台金属栏杆,细砂石做面墙。不同地方和不同的时间相连。

当太阳卧在阿尔卑斯山谷的这近晚时分,有个人也许坐在湖边,思索着时间的质地。时间不妨被假设为光滑或粗糙,如锉或如缎,坚硬或柔软。不过这个世界里的时间却是黏如胶。不少城市黏在某段历史里脱不了身。个人也是一样,被某刻生活粘着动弹不得。

就在这会儿,山下某座房子里,有个人正把他大学预科的岁月向朋友喋喋不休。他的数学和历史课奖状挂在墙上,体育奖牌证章占据了书架。这边桌上是他当击剑队长时被其他小伙子簇拥的照片,那些人后来上大学,当工程师,进银行,成了家。那边衣橱里放着他二十岁时的衣裳、击剑衫,还有已穿不下的花呢裤。多年来一直要把他引见给别人的朋友客气地点着头,在这小蜗居里暗自拼命地喘气。

另一间房子里,一人独坐在为两人布置的桌旁。十年前他在这儿和父亲对坐,爱父亲的话说不出口,搜寻儿时父子亲近的时光,回忆父亲持卷独坐的那个晚上,爱父亲的话说不出口,说不出口。桌上放着两个盘、两只杯、两把叉,一如那个晚上。他开始吃,却吃不下,失声哭泣,爱父亲的话他从未说出口。

又一间房子里,一个女人情深意长地望着照片上儿子那年轻、微笑、聪明的脸庞。她按一个早已作废的地址给他写信,想象着幸福的回函。独生子敲门,她不应。独生子膀头肿脸、目光迟钝地在窗前向她要钱,她听不见。儿子跌跌碰碰留下信,乞求见她一面,被她原封不动掷还。儿子站在屋外的夜色里,她早早地上了床。明天早上,她望着他的像片,按早已作废的地址写爱的信笺。

一位老姑娘在卧室的镜中,在面包铺的天花板上、在湖面、在天空看见少时爱慕者的脸庞。

这个世界的悲剧在于,一个人无论是陷在苦还是乐的时间里,都不会舒坦。这个世界的悲剧在于,每个人都孤孤单单。因为过去的生活现在无法分担。每个陷在时间里的人都没有个伴儿。

-------------------------------

1905年5月11日

走在马克特街上可以看到一幅奇异的景象。水果摊上的樱桃齐齐码着,帽店里的帽子好好摞着,阳台上的花儿对称摆着。面包房的地上全无面包屑,餐饮店的石头地上没溅上一滴奶。一切都各就各位。

一群同性恋者离开餐馆,餐桌倒是更干净了。轻风掠过街道,吹净了路面,脏物灰尘都溜到城边。水波击岸,岸自修自补。落木时节,树叶雁似地列队而下。云幻作嘴脸,嘴脸留在天上。烟筒将烟漏进屋,烟却飘向一隅,仍然满室清爽。阳台的彩绘历经风雨,倒是越发鲜艳。一声响雷,碎瓷片一跃而起,破罐重圆。装桂皮的车子远了,香气却浓了,并不随时间消散。

这些事奇怪么?

在这个世界里,流逝的是时光,增添的是秩序。秩序是自然的法则、普遍的趋向、宇宙的归宿。时间如果是支箭,它便射向秩序。未来是规范、组织、强化、联合;而过去,则是嘈嘈杂杂纷纷攘攘。

哲学家说,没有秩序时间就没了意义,将来和过去便混为一谈。事件的此替彼兴便沦为千部小说场面的胡乱一堆。历史便像树梢的暮色朦胧不清。

在这个世界里,居室邋遢的人可以卧等自然之手来拂去窗台上的尘土,摆正壁橱里的鞋子。办事邋遢的人可以放心去野餐,日程自会调整,约会自会安排,收支自会平衡。唇膏刷子信笺扔包里就是了,它们会自己拾掇自己。树木无需剪枝,杂草不用芟除。一天过了桌子自会干净。晚上掉在地上的衣服早上却在椅上。失踪的袜子可以复出。

春天走访一个城市会看到另一奇观。人在春日讨厌井井有条。在春天,他们在屋里大造垃圾,把脏土往里扫,摔椅子,砸窗户。春天的阿勒拜尔街或任何居民街区,都能听到打破玻璃,大喊大叫,大吵大笑。春天的人才不按时赴约呢,他们烧掉记事本,扔了手表,一喝一通宵。这样无法无天到夏季才恢复理智,重归秩序。

-----------------------------

1905年5月14日

有个地方时间凝然不动。雨滴定在空中,钟摆停在半途。狗扬脖却听不见它叫。尘土的街道上行人伸腿定住,仿佛有根线吊着。枣、芒果、香菜、茴香的气味都悬在那里。

无论从哪儿来的人,都是越走越慢。心久久一跳,气缓缓一喘,体温下降,思想衰微,直至到达死的中心。这里是时间的中心。时间从这里同心圆似地一层层向四下走开——在圆点为静止,半径加长,速度加快。

谁会到时间的中心去朝圣呢?爹娘带着孩子,恋人倚着恋人。

在时间静止的这个地方,爹娘搂定了孩子,再不松开。那美丽的金发碧眼小女儿,她微笑的此刻将成为灿烂的时时刻刻,颊上的桃红永远不会褪色,她不会起皱不会疲惫不会受伤害,不会忘父母所教,明父母所昧,她不会懂得邪恶,不会向父母说不爱,不会想着海天离别家园,不会不像现在这样亲近爹娘。

在时间静止的这个地方,恋人在楼影里相拥接吻,再不松开。他们的手臂再不换地方,再不还君明珠,再不独走天涯,再不冒险犯难,再不羞说衷肠,再不嫉妒,再不移情别恋,再不失却此刻的缱绻。

但要知道,这些塑像却是映在最黯淡的红光里,因为在时间的中心光几乎消失殆尽,光的振动减弱为大峡谷的回声,只剩下萤火般的微明。

那些稍稍离开中心的人倒是动,但速度和冰川差不多。梳下头要一年,接回吻要千年。回眸一笑的功夫,外面已春去秋来。搂搂孩子,桥已凌空。说罢再见,沧海桑田。

至于那些回到外面的人……孩子迅速长大,早忘了爹娘累世经年的拥抱,那在当时不过几秒。孩子大了,远离父母,住自己的房子,走自己的道,历经苦难,孩子已老。孩子恨父母要永远拴住他们,恨时间弄皱了他们的皮肤,弄哑了他们的嗓音。如今老了的孩子也想留住光阴,当然是如今而不是当年。他们也想在时间的中心固定住自己的孩子。

回转来的恋人发现朋友早已不在。到底过去了生生世世。他们活动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回转来的恋人依然在楼影中相拥,但如今的拥抱显得寂寂空空。他们很快忘掉了千秋万载的约定,那在当时不过几秒。他们即便在陌生人中也要妒火中烧,恶言相向,丧失激情,分道扬镳,在这弄不明白的世界里孑然终老。

有人说最好别走近时间的中心。生活固然忧伤,活着也很高尚,没有时间也就没有生活。有人不这么想。他们宁要永恒的满足,即使永恒意味着固定凝滞,像标本盒里的蝴蝶一样。

------------------------------------------

1905年5月15日

设想没有时间的世界。只有形象。

初次见到海的儿童在岸边如痴如呆。女人立在清晨的阳台,红唇,赤脚,散发,睡袍。采令格尔喷泉附近克拉姆街廊拱顶弯弯,砂石和铁。静室中的男子拿着女人的照片,满脸哀伤。白鹭展翅碧霄,阳光透过羽毛。男孩坐在无人的听众席,心动过速,仿佛身在讲坛。冬季岛上,足迹雪上。远处夜色里的船灯火朦胧,仿佛漆黑天空中的小红星。药盒锁着。地上秋叶精巧斑斓。女人蜷在屋旁灌木中,等着跟变心的丈夫谈谈。春雨绵绵,青年最后一次散步在心爱的地方。窗台蒙着尘土。马克特街上胡椒摊儿,红红绿绿黄黄。马特山,绿幽谷、小木屋、峥嵘的雪峰、硬蓝蓝的天。一根针的孔眼。乳色晶辉,叶上露水。床上母亲哭着,空气中甜菜味漫着。客来香公园骑自行车的孩子,笑到极致。八角塔,敞阳台,巍峨庄严,四周祈祷者林立的手臂。湖上晨雾轻轻。抽屉开着。咖啡馆里坐着两个友人,一个灯光中,一个暗影内。猫盯窗上虫。青年女子凳上读信,绿色的眼睛喜泪盈盈。一大片地,环绕云杉雪松。窗子照进长长的斜阳。大树倒了,树根散乱,依然青枝绿干。白帆风浪里,像大鸟鼓翼。父子俩独坐饭馆,父亲戚然凝视着桌布。椭圆窗外,干草地里,斜晖青紫,一挂车,几头牛。地上瓶破,流出棕色液体,妇人红了眼圈。老人在厨房为孙子做早餐,孙子望着窗外的白色长椅。桌上昏灯下,一卷旧书。风吹白浪碎。妇人头发湿漉漉地躺在椅上,再见不到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