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爱因斯坦的梦(出书版)》作者:阿兰·莱特曼/译者:黄纪苏【完结】 > 爱因斯坦的梦.txt

第 2 页

作者:阿兰·莱特曼/译者:黄纪苏 当前章节:15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25

抓紧他的手。一列红色火车驶上优雅的大石拱桥,桥下河水,远处屋舍。窗里阳光,光里游埃。颈项皮肤薄嫩,看得见血管。一对赤身男女搂得密不透风。月亮圆,树影蓝。山头劲风,山下幽谷,牛肉奶酪三明治。孩子躲避着拳脚,父亲嘴气歪,孩子不明白。镜中陌生的脸,两鬓霜染。年轻人握着听筒,被里面的话惊呆。全家照里,父母年轻自在,孩子微笑盛装。一点光远远透过树丛。夕阳红。

脆白的蛋壳。蓝帽子冲上岸。华屋耸起,桥下流水折花。撩魄撩魂,爱人红发。女青年拿着紫蝴蝶花。一室四壁两窗,一桌一灯两床,两张红脸,四只泪眼。初次接吻。行星困在空间,海洋无声无响。窗上一颗水珠。一盘绳。一把黄色的刷子。

----------------------------------

1905年5月22日

清晨。粉红的雾带着河的气息飘过城市。等候在努代克那边的太阳沿着克拉姆街,把长长、红红的光投向那测量时间的大钟,将阳台的底部照亮。早晨的声音像面包的气味飘浮在街上。孩子醒了,哭着要妈妈。帽店老板来到马克特街上的铺子,阳篷哗啦哗啦。河上轮船呜呜咽咽。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在拱廊下。

雾气和夜色从城市散去,露出一派奇异的景象。这边一座桥只搭了半截,那头的房子拆得剩了房基,这条街道毫无道理地朝东,那个银行坐落在食品市场中央。圣文森大教堂下面的玻璃彩画全是宗教题材,往上陡然变作阿尔卑斯春色。一个男子朝议会大楼疾走,猛地站住,摸摸头,兴奋地一叫,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这是一个主意总变、机会突现、幻象无常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不是平顺地流过而是忽进忽止。因此,未来也乍隐乍现。

母亲突然看到儿子将住在某地,于是也搬了过去。建筑商发现了未来的商业区,忙调头把路往那边铺。儿童瞅见自己开花店,就决定不上什么大学。小伙子见着未来的妻子,于是一心等她。推销员发现自己竟然在苏黎世披挂法官的袍子,便扔了伯尔尼的这份差事。也是,如果已窥见未来,又何必维持现在?

对于有幸一睹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成功在握的世界。成不了事的预算没人做,不达目的的道路没人走,将来不够朋友的朋友没人交。没人浪费感情。

对于无缘得见未来的人,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世界。如果不知道将来干什么,还读哪门子大学?药铺干吗开在马克特街上?斯皮塔尔街上也许能更红火?既然拿不准这男人日后是否变心,干吗要跟他睡觉?这些人白天基本卧床,等见了未来才起身。

在这个未来稍现一二的世界里,不大有冒险这回事。见了未来的人无需冒险。尚未见到的等着瞧就是了,没必要轻举妄动。

个别人见到了未来却一味抵抗。某人知道自己要在卢塞恩做律师,却还是到纳沙泰尔的博物馆收拾花园。某个男青年清楚父亲不久将死于心脏病,却依然带他去扬帆。某个女青年发现自己将嫁给那一个,却听任自己爱上这一个。暮色中这些人站在阳台上大叫未来可以改变,未来可以有千千万。到后来,纳沙泰尔的花匠嫌工钱低,跑到卢塞恩当了律师。那位父亲死于心脏病,儿子悔不当初把他拦在床上。女青年被恋人抛弃,后来嫁的那位倒也由着她一个人郁郁不乐。

哪种人能在时间忽进忽止的世界活得好些?是见到未来,只活一样的人?还是未见未来,等着活的人?还是拒绝未来,要活出两样的人?

----------------------------------

1905年5月29日

一头撞进这个世界的人,可得好好躲闪那些房屋建筑,因为一切都在运动。屋子公寓脚踏飞轮,歪头侧身驶过蓬霍夫广场,又在马克特的狭路上你追我赶,房主在二楼的窗户叫唤。邮政局没呆在邮政街,而是火车似地在铁轨上飞驰。议会大楼也没老老实实立在议会街。空气被摩托、火车撕得鬼哭狼嚎。人们早晨出门,脚一挨地就是跑,追赶他们的办公室,上下楼梯一溜烟,围着团团转的桌子处理公文,下班回家,也跑得四蹄生风。没有人树下品书,池边观景,草上望云。没人停着。

为什么要这样痴迷于速度?因为在这个世界,时间对于运动的人流逝得要慢。所以,为争取时间每个人都来去匆匆。

速度的效用是到了内燃机车的发明、高速交通的出现才被知晓的。一八八九年九月八日,萨里郡的仑道夫威格用自己的新车载着丈母娘高速驶向伦敦。他惊喜地发现,话都没聊完他们就到了地方,只用了预计时间的一半。于是决定弄个明白。他的研究一发表,就再没人磨磨蹭蹭了。

既然时间是金钱,仅商业上考虑就足以使每间股票交易所、每座工厂、每家食品店为占上风雨而快马加鞭。这些建筑装上巨大的推进器,从此没有歇脚的时候。那马达、曲轴的咆哮远远盖过屋里设备和人的声音。

同样,房子不但卖尺寸设计,也卖速度。因为房子跑得越快,里面钟表便滴答得越慢,里面人享有的时间便越多。由于速度的缘故,快房子里的人一天就比邻居领先出好几分钟。对速度的迷狂夜以继日,因为睡觉时的宝贵光阴一样得失在人。到了晚上,街上灯火通明,那样南来北往的房子才能及时躲闪,不然撞上就是完蛋。夜里,人们梦见速度,梦见青春,梦见机运。

在这个高速的世界里,有件事慢慢地为大家所察觉。从逻辑上说得罗嗦一点儿,运动效应全然是相对的。两个人在街上擦肩而过,看对方都在动,就像在火车上瞧窗外飞驰的树木。因此,街上互相经过的两个人便都觉着对方的时间流得要慢些。人人都发现他人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如此利他真让人发疯。更糟心的是,自己跑得越急,人家便似乎动得越快。

一些人寒了心,再不探头窗外。他们放下阳篷,从此不知自己有多快,邻居对手们又多快。他们早晨起了床,洗了澡,吃着面包卷夹火腿,坐在桌前干活,把音乐放放,跟孩子聊聊,活得倒也自在。

有人认为克拉姆街上的大钟报的才是真正的时间,因为唯有它泰然不移。另一些人则指出,从阿勒河上看,从一块云上看,大钟也在动。

--------------------------------

1905年6月2日

一个棕色的烂桃从垃圾堆升起,搁在桌上变粉变硬,又放进口袋拎到食品店,摆上货架,然后拿去装筐,回到树上逃之夭夭。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倒行逆施。

一个凋萎的妇人木木地坐在椅子上,红头肿脸,眼花耳聋,呼吸嘶哑,仿佛枯叶刮蹭石头。岁去年来,没有人上门。渐渐地,妇人体力增了,饭量大了,满脸沟渠不见了。她可以听见人语和乐声。朦胧的影子凝为光和线,聚作桌椅人脸。妇人走出小屋去逛市场,偶尔看朋友,赶上风和日丽还要坐坐咖啡馆。她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做起女红。做得津津有味,满脸堆笑。一天,她的男人被抬进家,面色煞白。过了几个钟头,他脸颊泛红,弯腰站起,挺胸昂首,对她发话。他的家成了他们的家。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谈笑。一起走亲访友,一起游历乡郊。她的白发变黑,带些棕色的条纹,噪音浑厚,语调焕然一新。她去体育馆参加退休聚会,开始教历史课。她喜欢她的学生,喜欢课下和他们争论。她午饭时和晚上都要读书。她和朋友一起探讨历史,议论时事。她帮助开药店的丈夫算账,同他在山脚散步,同他交欢。她皮肤柔软,胸脯坚挺,棕发长长。她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遇见自己的丈夫,彼此交换目光。她去上课。她从预科毕业,父母姐妹们欢喜得直哭。她住在父母家,同母亲在屋旁的林子里散步,帮着洗碗。她给小妹讲故事,睡前听故事,越长越小。她满地乱爬,嗷嗷待哺。

一个中年男子捧着奖状从斯德哥尔摩一个会场的台上走来。他同瑞典科学院院长握手,接受诺贝尔物理奖,听美仑美奂的颂赞。男子稍想了一下将获的奖,思绪飞向二十年后的未来,那时他只身斗室,只有铅笔纸张。他将没日没夜地干,多少次错了再来,废公式废结论把字纸篓装满。有些夜晚回到桌旁,他知道自己见到人所未见的自然,他闯进森林,发现了光,找到了秘密的宝藏。那些夜晚他的心怦怦跳,好像在热恋。那将奔腾的血液,那默默无闻、青春勃发,那功错成败都不在话下,使此刻身在斯德哥尔摩会场、遥听院长金榜唱名的他心神前往。

一个男子站在朋友的墓旁,向棺上撒了一把土,脸上四月雨冰凉,但他不悲伤。他等待着朋友的肺强健起来,离开床,开笑口,两人一起喝酒聊天去扬帆。他不悲伤。他盼着将来有那么一天,他将回忆起和朋友在小矮桌上吃三明治,诉说对老来无人爱的恐惧,朋友轻轻颔首,雨水流满窗。

----------------------------------

1905年6月3日

设想人在世上只活一天。或是心跳呼吸加速,把一生压缩在地球自转一圈的时间里;或是地球自转放慢,慢得一圈需要百年。怎么说都成立,无论哪种情况,人都只能见到一次日升、一次日落。

在这个世界里,没人目睹过节气的变化。十二月里随便哪个欧洲国家出生的人,绝见不到风信子、百合、紫苑、仙客来还有火绒草,见不到枫叶斑斓,听不到虫吟鸟唱。十二月出生的人一辈子冷兮兮。同样,七月出生的人,脸上没落过雪花,没见过一湖冰晶,没听过靴子踏雪声。七月出生的人终生暖洋洋。四时的光景只在书里见过。在这个世界里,人生是根据光的明暗来设计的。日暮降生的人头半辈子在夜里,便学些诸如编织修表的室内营生,他们博览多思,好吃,惧怕外面广大的漆黑,喜好玩味影子。早晨出生的人学种田砌墙之类的户外行当,好身板,讨厌书,不动脑子,爽朗自信,天不怕地不怕。

小暮生小晨生们赶上光线变化便乱了套。太阳升起,暮生撞见树木海洋山峦,被天光耀得睁不开眼,于是回到家里,拉上窗帘,在半明半暗中了此残生。夜幕降临,晨生看不到鸟的飞去飞还,海的浅碧深蓝,云的懒懒洋洋,不禁嚎啕。他们哭着闹着就是不学室内的黑暗手艺,躺在地上瞪着天空,要瞪出曾经看到的景象。

在这个人生只有一天的世界里,人们盯住时间,就像猫竖着耳朵听阁楼上的动静。光阴虚掷不得。出生、上学、恋爱、结婚、工作、老年,都集中在太阳的一升一落、天色的一明一暗之间。人们在街上相遇,手挨下帽子便匆匆而别。人们在家里相遇,客气地问过身体便各忙各的,人们在咖啡馆聚首,心里盘算着日影,绝不留连。时间也太珍贵。人生是流光的一瞬,是一次飘雪,一个秋日,是马上要关闭的门缝里那留不住的光,是寥寥的几次举手投足。

暮年来临,一个人无论在白日还是黑夜,都发现自己谁也不认得。时间不曾有过。父母已在中午或半夜逝去。兄弟姐妹已搬到别的城市去寻找机会。朋友已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而变换。房子城市工作对象都是为适应这旦暮生涯而设计的。人到暮年谁也不认得。他和人交谈,却不了解人家。他的一生分散在零七八碎的交谈中,为零七八碎的人所遗忘。他的一生是几段匆匆的事迹,没几个人见过。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怀疑心外可曾真的有物。母亲真的拥抱过自己?自己真的和同学有过那可笑的较量?第一次做爱真的疼来着?恋人真的有过一个?这一切如今都在哪儿?在哪儿?他坐在床边的桌前,听着浴室的水声,隐约感觉到光线的变化。

----------------------------------

1905年6月5日

读河流、树木、建筑、人民之类的介绍,则读者所见略同。阿勒河折向东流,河上点点都是运土豆甜菜的船只。阿尔卑斯山下的丘陵点缀着五针松,长满松球的枝干像灯台支架向上伸展。红瓦顶、老虎窗的三层楼房静静地站在阿勒街上,俯视着河流。马克特街上的老板伙计们向所有过路的人挥手招呼,兜售他们的茴香、西红柿、酸面包还有手帕和手表。街巷里飘着熏牛肉的香味。一对男女站在小小的阳台上,一边争论一边笑。一个少女款款走在客来香公园。邮政局的红木大门关了开,开了关。一条狗在叫。

但每人眼中的景物又都不一样。例如,坐在阿勒河边的女人见船溜冰似地极快驶过。另一个人看这船却慢慢悠悠,一下午也没转过河弯。站在阿勒街上的观河人发现那船先朝这边,又朝那边。

这样的差异比比皆是。此刻盖勃街上的一位药剂师吃过午饭,正赶回店里。他看到这样的景象:两个女人从他身边奔过,手臂乱挥,讲话飞快,听不大清。推销员跑过马路去会某人,脑袋像小动物似地左转右转。孩子从阳台上扔出一个小球,像子弹一样隐约不清。扫一眼八十二号的窗户,看见里面的人各屋乱蹿,半秒钟打坐,一分钟吃饭,消失了又再现。头上的云随着呼吸散了聚,聚了散。

街对面的面包师傅目睹了同一场面。街上那两个女人悠哉游哉,停下同一个推销员说话,然后继续溜达。推销员进了八十二号公寓,坐在桌旁吃午饭,走到一楼的窗前,将街上孩子扔来的小球一把接住。

对于盖勃街灯柱下的另一个人,那场面全然静止:女人、推销员、小球、儿童、游船、居室,一切如画,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

在时间为一种感觉的世界里,一切过程都和这相似。

在时间为一种感觉的世界里,事件一如眼前景、口中味,或快或慢,或强烈或暗淡,或咸或甜,或有根或无源,或井然有序或杂乱无章,要看观者有什么样的从前。哲学家坐在阿姆特豪斯街上的咖啡馆里,争论着时间是否真的存在于人的感觉之外。谁能说某件事来得急来得缓,有没有前因后果,发生在将来还是从前?谁又知道那件事究竟发生没有?哲学家半睁着眼,将彼此的时间美学权量。

个别人生来便没有时间感。其结果,他们的方位感发达到叫人为难的地步。这些“时盲”躺在深草丛中,被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画家层层围住,打听春树的精确位置、阿尔卑斯飞雪的模样、太阳照教堂的角度、水往哪儿流、苔生何方、鸟群在天空是什么形状。“时盲”们无法答疑解惑。因为若要解答,字词总有个先后顺序。

-------------------------------------

1905年6月9日

设想人长生不死。

听着挺怪,所有城市的人都分成“这会儿”、“待会儿”两类。

“待会儿”认为不用急着上大学念二外,牛顿伏尔泰,也不忙晋升恋爱成家养孩儿。这些事情有的是功夫去做。岁月悠悠,什么都能完成,什么都可以等待。再说了,忙中必出乱子。他们的道理谁能说不是?“待会儿”在任何商店路边都能见到。他们步履悠闲,穿戴松垮。他们乐得一阅已翻开的杂志,将家具摆去摆来,聊起天就像树叶飘下地。“待会儿”坐在咖啡馆细品慢尝,议论着生活的各种可能性。

“这会儿”以为既然岁月无穷,凡能想到的都不妨做一做。他们要干无数的事业,他们要结无数次婚,改变无数次立场。每个人都将成为律师、瓦匠、作家、会计、画家、大夫、庄稼汉。“这会儿”老是在读新书,琢磨新行当,学习新语种。为了把无限的生活都品尝一遍,他们抓紧时间、从不懈怠。谁又能说他们没道理?“这会儿”也不难找到。他们是咖啡店主、大学教授、医生、护士、政治家以及一坐下便要摇晃腿的角色。他们把各样人生一一经历,唯恐有什么遗漏。两位“这会儿”相遇在采令梅尔喷泉的六边形壁柱前,便要切磋生活,交流信息,偷眼看表。两位“待会儿”在同样的地方邂逅,便沉思明天,遐想后天,眼睛随着水波荡漾。

“这会儿”和“待会儿”有一共同之处。因为生命无穷,亲戚也就无数。不独祖父母健在,那曾祖父母、太姨婆婆、高曾伯祖父、老太姑祖母,上溯祖祖辈辈,都活得好好的,等着献计献策。儿子永远逃不出爹的影子,女儿也躲不开娘的荫护。没有一个人独立自主。

一个人要干件事儿,先得征询父母、祖父母、列祖列宗的意见,以免走弯路。新事不新鲜。老辈子什么没试过,而且什么都做成了。不过代价是有的。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增大的成就多少被缩小的抱负所分割。

女儿从妈那儿得到的,只能是稀释了的教导。因为妈上有妈,逐级请教上去,便是无穷无尽。儿女固然自做不了主张,父母又何尝能说出肯定的意见。父母不是信心的源泉。源泉有千千万。

如果每一举措都要论证千万次,生活便成了实验。桥架到河心断然截住,楼盖了九层从此露天。食品店一会儿卖鳕鱼牛肉,过会儿卖生姜咸盐,心眼儿一动就改,提个建议便换,话没有说完整的,婚约维持到婚礼头两天。人在街上三步一反顾,看是不是被人瞧见。

长生不老是如此代价。谁都不完整,谁也不自在。到后来,有些人想通了,要想活,唯有死。人一死,便卸下过去的重担。这一小伙人由亲人目送,投人康斯坦茨湖,或是跳下莱马峰,一了那没完没了的生命。就这样,有限战胜了无限,千万年输给一闭眼,千万场雪输给没雪天,千万声教诲输给无言。

------------------------------

1905年6月10日

设想时间不是量而是质,就像树披月华时那树梢的夜色。时间存在,但无法测量。

这会儿,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有个女人站在蓬霍夫广场中央,等着见某个男士。前些时他在去弗里堡的火车上遇到她,一见倾心,提议一块去歌乐香花园。从那急切的声音眼神中,看得出他是想越早越好。她等着他,拿本书,不烦不躁。

过了些时,许是第二天,他来了,两人挎着胳膊,走向花园,漫步在百合、玫瑰、郁金香、高山萎斗菜之间,在白松木凳上坐了一阵,也不知多长。光线暗了,西天红了,夜晚来了。这双男女沿着蜿蜒的白石子小路来到小山上的饭店。谁又能说出,他们是相亲了一世,还是一时?

透过饭店的铅皮窗子,男人的母亲瞅见儿子和女人坐在一块。她绞着自己的手哭泣,她想让儿子回家。他在她眼里是个孩子。他在家的时候跟爸爸玩逮人,上床前挠妈妈的背,那以后真的有时间流过么?透过饭店的铅皮窗子,母亲看到烛影中那孩子气的笑脸,她敢肯定时间不曾流过,她的儿子,她的孩子,属于她,属于她的家。她在外面等着,绞着手,儿子却倚着黑夜和女人迅速长大。

阿勒拜尔的街对面,两个人正在为运到的一批药品争吵。收货方义愤填膺:药运来便已过期失效了。他老早就盼着这批药,说实在的,他在火车站等过一阵,斯皮塔尔大街二十七号的那位灰衣妇人来了去,去了来,空气暖了冷,冷了潮,阿尔卑斯的山色换了又换。发货方,一个蓄了髭的矮胖子,则鸣冤叫屈:他在巴塞尔的厂里一听到外头商店拉阳篷就赶紧装箱,送到火车站时云彩还在签约时的位置。他还能怎么样?

在一个时间无法测量的世界里,没有钟表日历、定点的约会。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全不按着时间。石头木料运到了工地,便开工。采石人等钱用,便把石头送来。被女儿笑过了谢顶,律师便出门去高等法院办案。学生考完试,他的预科教育便告结束。车厢塞满了人,火车便驶离蓬霍夫站。

在时间为一种质的世界里,记事要考虑当时天色是暗是明,阿勒河上船夫的号子是高是低,人进屋时是喜是惧。生孩子、发明专利、与人约会,全不是时间上定时定分的某些点。事件滑过想象的空间,因一种表情、一种欲望而实现。同样,两件事之间的流光是短是长,那要看两事在什么背景下相关,有几分光影,有多少明亮,还有参与者是怎么想。

有些人把时间拿来量化、分析、肢解。他们于是变成了石头。他们的肢体凝然立在街角,又重又硬又凉。到后来,这些石像被打发到采石场,工人把它们砸成一样大小的石块,待缺钱时卖给人造房。

--------------------------------------

1905年6月11日

在克拉姆街和剧场街相交的街角,有个小小露天咖啡馆,有六张蓝色的桌子,大橱窗台上的花箱里长着一溜紫色牵牛花。从这儿可以看见和听见整个伯尔尼。克拉姆街廊人如流,七嘴八舌地购买肉桂、手表、麻布;科雪街语法学校的一群八岁的儿童课间休息,排成一队,跟着老师前往阿勒河边:烟从河那头的工厂缓缓升起;采令格尔喷泉哗哗有声;克拉姆街上的大钟楼每刻钟都敲响。

先别管这个城市的声韵气息,且来瞧瞧眼前的奇异景象。两男人在科雪街街角难舍难分,像是永别。他们说了再见,分道扬镳,然后又跑回来拥抱。附近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喷泉的石沿上默默地哭泣。她绝望地盯着地面,被烟熏黄的手紧紧攥着块石头,攥得没了血色。只有相信再见不到任何人,才会感到这天荒地老的孤单。两个穿毛衣的妇人手挽手漫步在克拉姆街上,笑得没了样,全然不顾忌将来。

事实上,这是一个没有将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无论在心中还是身外,时间都是一条截止于现在的线段。在这个世界里,谁也不能想象未来。想象未来就等于说没有紫罗兰却见到了颜色,就等于让视觉去感受光谱之外的东西。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生离即死别。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孤独一时便是孤独一世。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笑在此时就是笑到最后。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现在之外空空如也,人们攀附着现在,就好像悬挂在崖边。

不能想象将来,便无从知道行为的后果。一些人于是涣散消沉,无所事事。大白天睁着眼,硬是不敢起床。他们喝喝咖啡,翻翻照片。另一些人却一大早就爬起来,不在乎人生能否筹划,干了是否白干。他们分分秒秒地活,分分秒秒都充实。还有一些人拿过去代替将来。他们摩挲每片记忆、每个行动、每对因果,慨叹自己居然风风雨雨混到眼前,这世界的末刻,时间之线的末端。

在六张蓝桌子、一行牵牛花的那个小小露天咖啡馆,有个年轻人坐在那儿喝咖啡吃馅饼。他懒懒地望着街面。他也见到两位穿毛衣的女人说说笑笑,中年女子独坐泉边,两个朋友再见完又再见。他坐在那儿,天上云黑欲雨。他依然坐着。他只能想象现在,现在天虽然暗却并没下雨。他喝着咖啡吃着馅饼,纳闷世界的最后一刻怎么这么昏暗。雨还没有下。在黯淡的光线里,他紧盯着报纸,要读完今生读到的最后一行字。雨下了。年轻人走到屋里,脱下湿夹克,纳闷世界的最后一刻怎么水淋淋。他和厨子谈吃,倒不是为了等雨停,因为他没什么可等待的。

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每一刻都是世界的最末一刻。过了二十分钟,雨过天晴。年轻人回到桌旁,纳闷世界的最末一刻怎么阳光灿烂。

-----------------------------------

1905年6月15日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是一个看得到的维度。就好像放眼前方,靠看到标志空间的房屋、树木和山峰,换个方向望去,则结婚、生育、死亡那些时间的界桩一路排向隐隐的将来。就如同一个人可以选择呆在某处或换个地方,人也可以在时间的轴上选择自己的运动。有人不愿远离舒心的时刻,他们缩在某一时段,很少爬出熟悉的境况。有人一头冲向将来,对扑面而来的事情全无提防。

在苏黎世的理工学院,一个青年和导师坐在小小的书房里,静静地讨论他的博士功课。现在是十二月,白色大理石壁炉里生着火。青年和导师坐在舒适的橡木椅上,旁边的圆桌上凌乱地堆着计算纸。研究工作难度很大。过去十八个月里,年轻人月月都在这儿与导师会面,得到指点,鼓起希望,回去干一个月,再带着新问题而来,教授总能为他解答疑难。今天,教授也和从前一样。教授说话时青年望着窗外,琢磨着雪如何依附着房边的云杉,琢磨着自己得了学位之后如何独立地干。椅子上的青年在时间上往前蹭了几步,在将来呆了几分钟,寒冷的未知使他战栗。他退了回来。最好还是留在此刻,温暖的炉边,导师的身旁。最好让时间止步。于是,青年留在了这一天,这小小的书房。朋友们走过,瞥见他停滞不前,迈着各自的步伐,继续赶往明天。

伯尔尼的维多利亚街二十七号,一个女青年躺在床上。父母的吵架声从下面传来。她堵起耳朵望着桌上的照片,小时候的她正和父母蹲在海滩。靠墙有张栗色的化妆台,上面放着一个瓷脸盆。墙壁的蓝色剥落得斑斑驳驳。床边一只打开的箱子,衣服还没装满。她望着照片,然后望着时间。未来在召唤。她拿定了主意。

没等行李打好,便冲出家门,这生命的此刻。她向未来一头冲去。冲过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最后刹了闸。可速度太快,待到停稳已年满五十。半生经历呼啸而过,模糊不清。有个谢顶的推销员把她弄怀了孕后离开。她在大学里糊里糊涂混了二年。在洛桑的一个小公寓里住过一阵。在弗里堡有过一位女友。偶尔看看头发花白的父母。母亲死在医院的那间病房。父亲死在苏黎世满是蒜味的潮湿公寓。住在英国的女儿来过一封信。

这个女人透不过气来。她五十岁了。她躺在床上,努力回忆平生。望着桌上的照片,小时侯的自己正和父母蹲在海滩。

-----------------------------------

1905年6月17日

伯尔尼的星期二早晨。马克特街上手指粗大的面包师正挥舞手臂,冲上次没付款的女人嚷嚷,那女人将新买的烤面包装进袋里,默默无言。面包铺外面,一个滑旱冰的孩子正朝一楼窗子扔出的球奔去,轮子在石头路上咯咯作响。马克特街东头与克拉姆街相交处,一双男女在街廊的影子里挨得很近。两个男人夹着报纸走过。往南三百米,阿勒河上一只鸣禽悠悠飞翔。

世界停住了。

面包师话到中途张嘴结舌,孩子半脚蹬出没了着落,小球在空中悬着。廊下的男女变成雕像。夹着报纸的男人也变成雕像,谈话顿止,仿佛唱针离开了唱片。飞鸟固定在河上,好像舞台上的布景。

过了一微秒,世界重新启动。

面包师仍是喋喋不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孩子依然追赶球。那对男女贴得更紧。两个男子继续争论牛肉市场的涨价。鸟儿拍打翅膀,仍在阿勒河上划着弧线。

过了一刻世界又停住。再启动。停住。启动。

这是什么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并不连贯。在这个世界里,时间续续断断。时间是一根神经纤维:好像整个相连,其实节节断开,隔着微小的空隙。神经活动流过一段时间,突然停住,越过真空,在下一段时间重现。

时光的间隙微乎其微。一秒钟要除了一千再除一千,才是那空悠悠的中间。它如此之小以致无从察觉。时间重新启动后,新旧世界没什么区别。云的行止、鸟的踪迹、谈些什么、想些什么,和从前几乎一样。

时段的接合也只是近乎完美。有时不免小小的错位。例如伯尔尼的这个星期二,一双年近三十的青年男女站在盖勃街的灯柱下。他们一个月前相识。他太爱她了。一位不告而别的女人差点儿毁了他,使他对恋爱诚惶诚恐。这回可要搞准了。他研究她的脸,默默探索她的真实情感,搜集蛛丝马迹,例如眉毛的微微一动、脸颊的稍稍一红,以及眼睛发潮之类。

事实上,她也爱他,只是没有诉诸语言。她报以微笑,全不知他的重重顾虑。他们在路灯下站着,光阴停了又流。后来,他们的头一样地倾斜,心一样地跳动。不过,在青年女子的内心深处隐然有种不曾有过的思绪。她到潜意识中探寻究竟,脸上的笑意曾有短短的间断。这微小的迟疑除非拭目以待,否则无法发现。可青年男子注意到了,以为很说明问题。他告诉青年女子往后不再见面。他回到超格豪斯街上的小公寓,决定搬到苏黎世,在叔叔的银行工作。青年女子从盖勃街的灯柱下慢慢走回家,想不明白男青年为什么又不爱她。

------------------------------------

插曲

泊在河上的小钓舟里坐着爱因斯坦和贝索。贝索在吃奶酪三明治,爱因斯坦一边叭嗒烟斗一边收渔线。

“常能钓着点儿啥么,就这么着阿勒河中间来条小船?”贝索问道,他以前从没和爱因斯坦钓过鱼。

“钓不着,”爱因斯坦边甩钓线边说。

“咱们是不是离岸近点儿,靠着那些芦苇?”

“行,”爱因斯坦说道,“那儿也什么都钓不着。你包里还有三明治么?”

贝索递给爱因斯坦一个三明治和一瓶啤酒。他微微觉着不该在星期天下午和朋友一块儿出来。爱因斯坦是打算独自钓鱼思考问题的。

“吃吧,”贝索说,“你别老收线,歇会儿。”

爱因斯坦把鱼食搁在贝索的腿上,开始吃饭。两个朋友沉默了一阵儿。一艘红色小艇驶过,他们在掀起的波浪里一阵颠簸。

吃了午饭,爱因斯坦和贝索拿掉座位躺下,望着天空。爱因斯坦今天不打算再钓了。

“米歇尔,你看那云是什么形状?”爱因斯坦问道。

“我看是一只羊在追一个皱眉头的人。”

“你是个很实际的人,米歇尔。”爱因斯坦眼睛盯着云,心里想着他的研究,他想把自己的梦说给贝索听,但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你的时间理论会成功的,”贝索说道,“等成功了咱们再来钓鱼,到时候你给我讲讲。等你出了名,别忘了你是第一个讲给我听的,就在这条船上。”

爱因斯坦笑了,云朵随着他的笑声前仰后合。

-----------------------------------

1905年6月18日

万人排成一行,像大钟的指针,从罗马市中心的大教堂射向城市的边缘或更远。其实,这些耐心的香客是面向里而不是向外。他们等候着进入时间的殿堂。等候着向大钟致敬。他们从远方来,甚至从异邦来,来参拜这座神殿。队伍在圣洁的街道上移动,人们静静地站着,有的读祷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在嚼无花果或喝水。他们在等待中似乎无视时间的流逝。他们不看表,因为他们没有表。他们不听钟,因为不存在钟。钟表都是禁物,除了时间殿堂里的大钟。殿堂内,十二个香客围着大钟站成一圈,每个人标志着那金属玻璃巨物上的一个钟点。圈里十二米高处有个钟摆在烛光中闪耀。钟摆往复一次,他们唱赞一遍。时间增加一秒,他们唱赞一遍。香客的生命减少一分,他们唱赞一遍。这是他们的牺牲。

一小时后,香客离开大钟,另外十二位走进大门。这行列延续了好几个世纪。

很久以前,那时还没有大钟,时间是用天体的变化来测量:星辰在夜空的缓慢移动、黄道及光线的变化、月盈月亏、潮起潮落以及节气。时间也用心的跳动、瞌睡的节律、辘辘饥肠、月经周期、孤郁的久暂来测量。后来,在意大利的一座小城,修造了第一座机械钟。人们先是迷倒,后是着慌:这人类的发明将时间计之以分秒,欲望测之以短长,将生命排成一寸一寸流光,也太神,太让人没法接受了,也太不合乎自然。可这钟是不容忽视的,倒是必须崇拜。人家又动员发明者造了大钟。后来把他杀死,其它钟表通通销毁。于是开始了朝圣。

在某些方面,生活依然是大钟之前的老样子。孩子们在街巷里快活,家家趁着良辰吃喝,少男少女隔着街廊天井怯怯相望着,画家给房屋建筑涂涂抹抹,哲学家冥思苦索。可每次喘气,每次翘腿,每次遐想,心里都要存一点点别扭。动作再微小,也已不那么自由。因为人人都清楚,在罗马市中心的某处大教堂里,正晃荡着一个大铜钟摆,钟摆联着精密的齿轮棘轮,正为他们的生命一五一十地计着数。人人都知道,有时他们必须对开心逍遥的时刻正色,他们必须参拜大钟。每个男女都要前往时间的殿堂。

所以,在随便哪一天哪一个钟点,万人的队列从罗马的中心向外辐射,等着向大钟鞠躬致敬。他们默默站着,读着祷告,抱着孩子。他们默默站着,但心中忿忿。他们要去看不能测量的硬被测量。要去看一去不返的分分秒秒、岁岁年年。他们上了自己聪明勇敢的当,得用生命付账。

--------------------------------------

1905年6月20日

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因地而异。两个放在一起的钟步调几乎一致。两个离得很远的钟走得就不大一样,越远越不一样。岂止钟走,心跳、呼吸、风行草上,都很不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速度。

因为贸易需要时间上的一致,城市之间便不存在贸易。城市彼此离得太远。如果数一千瑞士法郎在伯尔尼要十分钟,在苏黎世得一小时,两个城市还做什么买卖?其结果,每个城市都是孤立的。每个城市都是一座孤岛。每个城市都得自种桃李,自养牛羊,自备面粉厂。每个城市都要自给自足。

偶尔也有旅行者冒险前往其它城市。他会困惑么?在伯尔尼只需几秒钟的事在弗里堡要几个小时,到了卢塞恩就得好几天。此地一片树叶飘下的工夫,彼地一朵花盛开了。甲处一声霹雳响过,乙处一双男女堕入了爱河。这里是孩子长大成人,那里是一滴雨溜下窗子。不过旅行者感觉不到这些差别。当他从一个时空来到另一个时空,身体便适应了那里的时间运动。如果心的每一跳,钟的每一摆,鹈鹕翅膀的每一扇动都那么和谐,旅行者又怎么知道他进入了新的时域?如果心里的欲念和湖塘的水波还是一块儿起落,旅行者又怎么知道有任何改变?

只有当旅行者与出发的城市联系,他才觉出自己来到了新的时间领地。他或许得知,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自己的布店办得红火兴旺;或许了解到,女儿青春已过,人到暮年;或许听说,他出大门时邻居家老婆正唱的那首歌,这会儿刚刚唱完。只有到了这时候,旅行者才发现,自己和从前的时间还有空间已经一刀两断。旅行者回不到原来的城市了。

有些人倒是乐于孤单。他们说,既然自己的城市最大,干吗要同别的城市来往。哪儿的绸缎能比他们的更轻软?哪儿的牛羊能比他们的更肥壮?哪儿的钟表能比他们的更精制?当旭日从东山升起,他们站在阳台上眺望,从未望到城郊之外的地方。

另一些人喜欢往来。倘有旅人来到,他们便没完没了地盘问,打听他们到过的地方,打听那边落日的景色,人有多高,动物有多大,讲什么样的语言,如何谈情说爱,有哪些发明创造。终于,有位好奇者要亲眼看看,他离开家园去云游百城。他成了旅行者,再不回还。

这个时因地异、彼此隔绝的世界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生活。只要城市不合并,生活就可以有千种模样。这个城市的人挨得近,那个城市的人离得远。这个城市的人衣着拘谨,那个城市的人啥也不穿。这个城市的人哀悼仇人之死,那个城市的人无冤无仇也无朋友。这个城市的人步行,那个城市的人坐奇怪的车子。这五花八门的生活只隔百里远,就在山那边、河对岸。但它们彼此不交流,不共享共担,不互利互帮。隔离产生多样,又扼制多样。

-------------------------------------

1905年6月22日

这是阿嘎西兹预科结业日。一百二十九个白衬衫棕领带的男孩站在大理石台阶上,顶着骄阳,听校长唱名,烦躁不堪。前面的草地上,父母亲友似听非听,低头看草,椅上犯困。毕业生代表致词时语调毫无顿挫。他草草一笑接过奖章,仪式一完便丢进草丛。没人向他祝贺。孩子、父亲、母亲和姐姐们无精打采地走回阿姆特豪斯和阿勒街上的家,或往蓬霍夫广场坐在那附近的凳上,吃完午饭打牌、打盹儿。礼服叠好放在一边,留待其它场合披挂。夏末,有的孩子去伯尔尼或苏黎世上大学,有的到爸爸的公司工作,有的往德国或法国谋份差事。所有这一切都平淡机械,仿佛钟摆左右摇,棋子被挪动。在这个世界里,未来是既定的。

这个世界里的时间不似水柔婉,不知迁就事件。时间是个僵直的结构,向前向后无尽地延伸,使将来和过去硬邦邦。每回行动,每一念头,每阵风吹,每次鸟飞,都已安排妥当。

城市剧院的表演大厅里,女芭蕾舞演员在台上腾跃。她跳起又落下。跳,蹦,跳。双腿交叉勾脚,双臂围成拱。右腿退到四位,单脚立,收双臂,加快旋转。准确无误。她是一座钟。她跃起时心想,跳得应再飘一点儿,但她办不到,她的动作不属于自己。她的身体跟地面跟空间的每一次接触,都预先设定,不差毫厘。绝对不能飘。飘意味有些含糊,含糊是要不得的。她在台上舞去舞来,像钟表一样必然,按部就班跳起,准时准点落下,计划外的击腿跳想也不要想。

在未来既定的世界里,生活是一条无尽的走廊,每个时刻,走廊上的一间屋子亮了,下一间屋子将亮。我们从这屋走到那屋,瞧着此时此刻亮灯的那一间,然后继续向前。我们不知道下一间屋子啥样,我们什么也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自己只能旁观。

在科雪街药铺工作的药剂师,下午休息走过街市。他在钟表铺转了转,又在旁边的面包铺买了一个三明治,继续往树林河边走。他欠着朋友的钱,却宁愿自己花钱痛快。他边走边欣赏自己的新外套,决定明年再还债,或者干脆不还。谁能责备他呢?在一个未来既定的世界里,是非是不存在的。是非需要选择行动的自由,而行动早预定了,没有挑拣的余地。在未来既定的世界里,谁也不需要负责,房间已经布置好。药剂师脑子里想着这些,穿过布仑嘎斯哈特,呼吸着林间湿润的空气。对自己的决定他很是得意,几乎喜形于色。他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觉得在一个不自由的世界里倒也怪自在的。

------------------------------------

 1905年6月25日

星期天下午,人们穿着星期天的服装,吃得饱饱的,在阿勒街上漫步,在汩汩的河水边轻声慢语,商店关了门。马克特街上三个女人,一会儿读读广告,一会儿朝窗里望望,静静地往前走。一个旅店老板刷过台阶,坐下读报,靠着砂石墙,闭上了眼,街市睡了。街市睡了,空气中飘来提琴声。

一间屋子的中央,桌上放着书,一个青年站着拉小提琴。他喜欢小提琴。拉了一支温柔的曲子。他拉的时候,望着外面的街道,一双男女紧紧挨着,他那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目光转向别处。他静立着,音乐是唯一的运动,把屋子充满。他静立着,想着楼下的妻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