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景像就开始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早晨醒来,我已经忘记大半,然而最近,梦却越来越清晰逼真了。而今夜,这梦无比真切,我看得见色彩,听得见声音,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每个遐思都充满真实的幻境。
我突然惊醒,希望这清醒可以赶走梦中那奇怪的感觉,但是我错了。今夜,那梦中的乐曲居然在现实中响起。摇篮曲一般柔美,清脆。梦中的乐曲不知来自何方,而今夜这现实中的曲调,却明明从这房子的某处传出。
我坐起身,侧耳倾听,眼睛努力在黑暗中搜索。
不行,一定要探个究竟。
我从松木床头柜中摸出手电筒,披上睡袍,循着音乐传来的方向走去。我摸索着穿过门厅,简娜正在她的小房间里酣睡,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叮咚的乐声。我继续慢慢前行,来到门厅的尽头,音乐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从那扇通往阁楼的门后。
抓住门把手,我缓缓打开那扇门,手电筒的点点幽光照亮楼梯,留下长长的吓人的阴影。我定了定神,爬上楼梯,来到那个小房间。除了音乐声外,房间里一片死寂。手电筒的光芒照亮了房间的角落,忽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摇篮!那个摇篮被人动过!起先盖在上面落满灰尘的单子被人拿掉了,皱巴巴地堆在地上。我赶紧上前查看,结果很快发现了音乐的来源。
音乐正是从我和巴里早先发现的那个圣诞盒子中传出来的。搬家那天见过的这个盒子,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是个八音盒。
我环视房间,确定没有人跟来,我接着把手电筒固定在房梁的一角,这样整个屋子里就有了光亮。我拿起盒子仔细琢磨,想找到能关掉音乐的机关,盒子还是那么灰蒙蒙、沉甸甸的,和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样子毫无二致。可是不管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任何弹簧或钥匙之类的东西。这盒子就是个普普通通、毫无机巧的木头玩意儿。于是,我只好解开银锁扣,慢慢掀开盒盖儿。这时,音乐声嘎然而止。
奇怪,我拿过手电,往盒子里一照,发现里面躺着几份羊皮纸写成的文件,便好奇地拿起一页来读。原来这份文件是一封手写的信,上面的字迹十分漂亮,一看就知道出自受过良好教育人士之手。由于年深月久,纸质已微微泛黄,仿佛轻弹即碎。我把手电凑近一点,只见上面写道:
1914年12月6日
我亲爱的..
读到这里,我停住了。要知道,我一向不喜欢窥探他人的隐私,更无兴趣偷看私人信件。可是这一次,我却忍不住要继续读下去。这封信和那优美的音乐简直就像海市蜃楼一样让我急于探清究竟,我简直急切到了想都没想,就一口气将信读完:
没有你,今年的圣诞格外冷清,连雪花都仿佛冻住了。壁炉里的火苗很温暖,可我却感觉不到,因为这温暖让我更怀念你的陪伴。我爱你。我的爱,我是那么爱你..
读完,我不禁陷入沉思:这信是写给谁的?为什么要装进这个盒子里?难道这封信出自玛丽之手?可信上的日期?她丈夫是在那之后二十年才辞世的。如果不是写给她的亡夫的,那么“我的爱”又指的是谁呢?
我把信放回原处,合上盖子,音乐没有再度响起。可是,直到出了阁楼,重又躺在床上,信上的内容仍然像那音乐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久久萦绕,挥之不去。那个圣诞盒子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演奏音乐?而且它又是如何演奏的呢?带着这两个问题,我辗转反侧,一宿无眠。
第二天清早,我迫不及待地把头天晚上的怪事讲给凯丽听,问她是否也听到了什么声音
。没想到她却毫无知觉。
“难道你昨天什么都没听到?比如说音乐?”
“没有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睡着就人事不知啦。”
我摇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那就怪了。”
“怪什么怪啊,不就是一只八音盒嘛。”
“才不那么简单呢。”我慌忙解释,“原理上讲不像八音盒。八音盒不是打开的时候才响吗?这个可怪,一打开它就不响了。更怪的是我找不到里面的任何机关。”
“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的天使让它响的?”凯丽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知道她是在嘲讽我,不过还是装出一副毛骨悚然地样子。“哦,真的,亲爱的,我撞鬼了。”
玩笑开到这里,我抬眼一看表,该出门了。“亲爱的,不和你说了,来不及了,今天咱们店开张。”说着,套上大衣就想出门,结果却被凯丽一把拦住。“你难道不亲亲闺女就走吗?”现在是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了。见此情形,我赶紧奔到简娜的房间里。小姑娘正拿着儿童剪刀剪纸,看见我跑过来,就嚷着:
“爸爸,爸爸,帮我剪这个!”
“宝贝儿,现在不成,爸爸要迟到了。”
小姑娘嘴角一耷拉,满脸失望。
我赶紧说,“晚上回家我给你剪,啊,乖。”然后就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简娜显然有些生气,只是静静地坐着,也没有回亲我。
“宝贝儿,我真的得走了,晚上见。”我冲出房间,拿上差点忘带的凯丽给我准备的午餐,穿过雾气蒙蒙、泥泞不堪的街道,向店铺的方向走去。
每一天,当冬日特有的冰蓝天空抹上缕缕朝霞时,玛丽就会出现在楼下的小客厅里。她坐在一张又精美又松软的土耳其扶手椅上,脚舒服地伸在壁炉前取暖,膝上放着她执意保留的第三本圣经。玛丽的这个晨读仪式由来已久了,不过她居然还能记起具体的开始日期。用玛丽自己的话说,凯丽后来告诉我,这是她的“晨间精神漫步”仪式。
到了圣诞快来临的时候,玛丽总会细细地读关于圣诞的福音书。这天,她正专心阅读的时候,客厅里却来了个小小的不速之客。
“早上好啊,小简娜。”
简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红色的法兰绒睡衣。她四处瞧瞧,然后径直向玛丽跑去,玛丽一把把她搂在怀里。
“你在读什么呀?”简娜好奇地问。
“我在读圣诞故事。”
简娜听到故事两个字眼睛里顿时放出光芒。她爬上玛丽膝头,努力地在那本大书里寻找圣诞老人和拉雪橇的驯鹿。
“怎么没有画儿呢?圣诞老人呢?”
玛丽微微一笑说,“这个圣诞故事很特别哦,知道吗?这是第一个圣诞故事,是关于圣婴的,就是小时候的基督耶稣。”
听到这儿,简娜笑了,我们已经和她讲过耶稣的故事。
“玛丽?”
“怎么啦?小宝贝儿?”
“过圣诞的时候,爸爸也会在家吗?”
“当然了,干嘛这么问呢?”玛丽用手轻轻梳理着简娜的头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想爸爸了?”
“嗯,因为他总不在家。”简娜答道。
“爸爸在工作的地方啊,开一家新店要干很多很多活,还需要很多时间。”
“那工作的地方比家里好吗?”简娜抬头闷闷不乐地问。
“当然不是,这世上没有比家里更好的地方了!”
“那为什么爸爸不愿意待在家里呢?”
这话让玛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想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我想,是因为有时候我们会忘记了家吧。”说着,她把简娜更紧地搂在怀里。
随着圣诞节的临近,生意越来越红火,收入也随之增加了。不过,赚钱的代价是,我不得不起早贪黑地加倍努力工作。由于我经常早出晚归,凯丽总是到楼下的书房和玛丽一起吃晚饭,饭后她们会围坐在壁炉边品尝薄荷茶,之后凯丽就到厨房收拾碗碟,而玛丽也时常帮
忙。如果我在家,这时则会在书房里处理白天的账目。
这一晚,窗外下着绵绵细雪,房间里被劈啪做响的炉火烤得暖烘烘的。简娜已经睡了,凯丽在收拾餐桌,我留在书房里,看最新一季的腰带和条纹领带的搭配目录。玛丽也在房间里,仍然坐在她喝茶时常坐的那张古董椅上。平时她通常会去帮凯丽拾掇,要么就喝完茶在椅子上睡一小觉,直到我们叫醒她并把她送回房间就寝。
但今晚玛丽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玫瑰木书橱前,从上面拿出一本书,掸掉灰尘,把它递给我,说:“这是一本很好的圣诞故事,给简娜读读吧。”我从她手中接过书,见上面写着:《天天都是圣诞节》,威廉姆斯.迪恩.洛威尔著。
“谢谢,我会读给她听的。”我冲玛丽一笑,放下书,继续看我的服装目录。
玛丽没动,仍然盯着我。
“干嘛不现在就读给她听呢?”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热切。我只好放下目录,又拿起那本书翻了一下,然后抬头望着玛丽,而她也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好吧,我这就给她读。”
我从桌边站起身,走向简娜的房间,边走边想:这本旧书有这么重要吗?难道比我要赶的定单还重要?简娜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睡着了吗?宝贝儿?”
“爸爸,今天你忘记帮我掖被子了。”
“我这不是来帮你掖了吗?要听故事吗?”我边说边打开灯。
“什么故事啊?”
“玛丽给了我一本书。”
“噢,玛丽奶奶总有许多好故事。”
“哦?那这个也准定好听!玛丽奶奶经常给你讲故事吗?”我哄着简娜。
“每天都讲。”
我坐在床边打开那本书。书已经相当老旧了,打开时书脊甚至都裂开了一点。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
“每个星期的六早晨,在吃早饭之前,小女孩儿总会到她爸爸的书房去,要求爸爸给她讲个故事。可是那天早晨他太忙了,就问女儿今天可不可以不讲,小女孩儿不答应..”
讲到这里,简娜插嘴道,“你就像那个爸爸,总是那么忙。”我冲她挤了挤眼睛,“好,我像,我像,继续讲吗?”
“嗯。” 简娜点点头。
我又读起来。
“爸爸开始讲故事了,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猪..还没说完,小女孩就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讲下去,因为她已经听过这个小猪的故事很多回了,都听腻了。爸爸问,那你要听什么故事呢?小女孩儿答道,感恩节已经过了,圣诞就快来了。我要听圣诞故事。爸爸反驳道,圣诞故事我也讲过好多遍了,不比小猪少。小女孩儿就撒娇,那不一样,圣诞故事更好玩儿..”
故事里的小女孩儿执意要听故事,可是我还没讲完,小简娜就已经呼呼睡去了,小脸儿上还挂着满足的微笑。我把被子给她盖好,在床边跪下,然后在她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亲,就走回书房准备继续工作。
书房中华丽的窗帘已经拉下,凯丽和玛丽在壁炉微弱的火光前沉静地聊着什么。玛丽的声音中带着抚慰,见我进来,她说道:
“凯丽刚刚问了我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她问我最喜欢圣诞节的哪一点?”我在桌边坐下,侧耳倾听。
玛丽继续说道,“其实我喜欢关于圣诞的一切。不过要说最喜欢的话,我想我应该最喜欢圣诞节的声音。对,就是声音。街角圣诞老人摇响的铃声,留声机里放的圣诞老歌,唱诗班里孩子们甜美的歌声,街头人群的喧闹声,包装纸购物袋的脆响,还有来自陌生人的圣诞祝福。哦,当然,还有圣诞故事。狄更斯讲的,还有其他人讲的圣诞故事。所有这一切..”她略一停顿,仿佛是为了强调,“我都喜欢。甚至这老房子里的声音,在圣诞节的时候也显得大不相同了,而画里面的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妇人,好像也有了灵魂。”
我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在玛丽的欢乐中。
玛丽扫视了一下房间,幽幽地说,“现在,没人会再盖这样的房子了,你发现了吗?这房子的正门还是双层的呢?”
我和凯丽点点头表示赞同。
“过去,那时候连电话都没有..”玛丽眨着眼睛,“我真是老了,人越老越爱想以前的事,你们瞧,我连这些都记得。”
听到这里,我们只好微笑,心里却有些酸楚。
玛丽接着说道,“那会儿啊,人们要是想让人登门拜访,就会让双层门的外层敞开着,就像是个邀请的信号。要是外层门关得紧紧的话,就证明这家的主人不想被人打搅。每年过圣诞节,这里的每家每户都把外门敞开,”边说着,玛丽脸上现出神往的样子。“今天谁要是这么就会显得很傻吧?你想,这么开着门,大厅里该多冷啊。”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仿佛意识到什么。“瞧我都说到哪儿去了!里克,你最喜欢圣诞节的什么地方?”
我瞅了瞅凯丽,调皮地说,“我最喜欢吃好吃的。”凯丽白了我一眼。
“哈哈,我在开玩笑。我想,我最喜欢圣诞节的味道。不光是美味佳肴,还有其他一切东西的气味。我记得有一次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把一整棵丁香树上摘的花塞进橘子里做圣诞树的装饰,整整香了一个圣诞节。我现在还能闻到那香味儿呢。还有香蜡烛的味道,奶油可可的味道。还有我和哥哥滑一天雪回来的臭皮靴味儿,哈哈。圣诞的味道就是童年的味道啊。”
说到这里,整个房间都静悄悄的,仿佛每个人都陷入了对童年圣诞时光的追思当中,而玛丽更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好像我说到她心里去了。
时间到了12月6日,再过十几天就是圣诞夜了。我去上班之后,凯丽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把早餐盘子泡在洗碗槽里,然后就准备下楼和玛丽喝茶聊天。她来到玛丽每天晨读的小书房,玛丽却不在那里。椅子上放着那本她经常读的圣经。尽管我们都见过它,但是却都没有机会仔细看看这本书。现在,这本圣经正摊开在椅垫上,刚好翻到〈约翰福音〉那一章。凯丽轻轻托着书脊将这本大书捧在手中,这本书比其他两本圣经年代更久远,上面的哥特式字体优雅异常,只是有点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弄湿过。凯丽用手一摸,书页居然是湿的,再仔细一看,上面全都是圆圆的小水印,一看就知道,那是泪痕。凯丽又小心地翻过几页,镶着金边的书页几乎每页都遍布泪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眼泪了,滴在上面,书页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皱皱巴巴的。但是,凯丽刚开始看到的那一页上面的泪痕还是湿的,明明是有人刚刚留下的。
凯丽放下圣经,来到门廊上,平时挂在花纹挂衣钩上玛丽出门时才穿的厚羊毛大衣不见了。内门虚掩着,外门下方,雪已经在大理石地板上融化成了泥浆。玛丽准是早已出门离去。凯丽慌了,因为玛丽从来不会在中午前出门,就算是要出门,她也会早早地上楼通知凯丽。凯丽在惶惑中上了楼,45分钟后,前门响了,有人回来了。凯丽奔下楼,发现玛丽正站在门廊里,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着。
“玛丽,你去哪儿了?你看上去好冷!”凯丽惊呼。
玛丽看着她,眼睛又红又肿。“我没事,别担心。”说完,玛丽没再说话,消失在走廊尽头。
吃完便餐,玛丽再次披起大衣要出门,凯丽在门口拦住她。
玛丽说,“我得再出去一趟,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那还回来吃晚饭吗?”凯丽关切地问。
玛丽没有回答,她怔怔地看了凯丽一会儿,转身走入寒冷的冬日中。
那晚玛丽直到八点半才回到家。凯丽已经急得不行,因为她从没见玛丽做出过这么怪异的举动,于是每隔几分钟就从阳台窗户向外望一下,看看玛丽回来没有。我下班回到家后,凯丽马上把事情原委一字不差地告诉了我,我也一下子焦急起来,盼着玛丽早点回来。
玛丽终于回来了。如果说早上出门时的玛丽有些魂不守舍,那此时的她却异常地气定神闲,仿佛已经对什么事都泰然处之了。
她单独吃了晚饭,之后,邀请我们一起喝茶。
放下茶杯,玛丽开腔了。“我想,我今天的举动你们一定觉得很奇怪。为此我感到很抱
歉。实际上,今天我去看了医生,因为最近一直头疼发晕。”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沉默了好长时间,我立刻感觉到有什么坏事情发生了。
“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很大的一个瘤子,长的不是地方,不能动手术。”玛丽的语气十分平静,眼睛却怔怔地望着我们,仿佛要把我们看穿了。“他们对我的病似乎已无计可施。我给伦敦的哥哥发了电报。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
凯丽走过去,轻轻地拥抱住玛丽。我也走过去,拥抱住她们两个。在沉默中我们三个人紧紧相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什么呢?只有默默地相拥。
当生活给人带来不可承受的痛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承认那痛已成事实。那天之后日子还像往常一样波澜不惊,以至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一种妄想,好像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玛丽也会很快康复。不幸的是,每当我们这么以为的时候,玛丽就又会头痛欲裂,于是现实就像这十二月的寒风一样,一巴掌将我们从梦中掴醒。玛丽的举动也越来越奇怪,我只要一陷入工作,她就十分不满,而且越来越多地对我横加干涉。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晚,玛丽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里克,你想过没有,这世上的第一件圣诞礼物是什么?”
她的问题打断了我对工作的专注,我抬起头答道:“不知道,我还真的没想过。也许是金币?乳香?要么就是没药?要是这么看的话,准是金币。”话一出口,我就觉察出了玛丽的不满,于是赶忙说,“要是查问英王詹姆斯能回答你的问题,我周日就去查。”我希望这样的回答能让玛丽满意,不再问下去。但是,回答显然不对。
“别开玩笑,这很重要,”玛丽正色地说道。“人们必须了解第一件圣诞礼物的重要性!”
“是的,玛丽,没错,但这并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不对!”她立刻反驳道,“你跟本就不知道现在什么是最重要的。”说完,她猛地一转身,出了房间。
我呆呆地坐着,简直搞不清楚这通争执是怎么发生的,没心思再继续工作。我只好把账本收起来,爬上楼梯来到卧室,把玛丽问我的问题讲给凯丽听。
凯丽睡眼惺忪地问,“什么?第一件圣诞礼物?是脑筋急转弯吗?”
“我想不是。她问我而我不知道,她就生气了。”
“但愿她别问我。”凯丽嘟囔着要翻身睡去。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渐渐地睡意朦胧,进入了梦乡。那天晚上,天使再度来到我的梦中。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又和凯丽讨论起头天晚上和玛丽的争执。
“我觉得是那该死的病让她胡思乱想的。”我猜测。
“怎么可能呢?”凯丽不同意。
“我是说她的思考能力,她开始不能正常思维了!”我解释道。
“瞎说!玛丽才没发疯呢!”凯丽很严肃,“她和你我一样思维清晰!”
“我可不敢苟同!”我也严肃起来。
“你知道什么,我可是天天都和她在一起。”
“那她昨晚为什么会那样?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我想她是想告诉你些什么意义,具体的我不清楚,不过肯定有事儿。”凯丽边说边到橱柜里拿了瓶蜂蜜来。“玛丽是我见过的最热心肠、最开朗的人,只不过..”凯丽顿了顿,“你有没有觉得她对我们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保留什么?”
“保留一些悲伤的往事,而且肯定是很惨烈的事情,那种能打垮你整个人、改变你一生的事情。”
“我都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凯丽听了这话,眼眶有点湿润,“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跟你说,肯定有事儿。你翻过她放在小书房里的那本圣经吗?”
我摇摇头。
“知道吗?那圣经的书页上全是泪痕。”凯丽说完,回过头去不再说话,仿佛在整理散乱的思绪。接着她又说,“我早觉得她让我们住进来是有原因的。里克,她真的有事情要告诉你,可你总是听不进去。”
天使雕像
早晨和凯丽的谈话让我十分困惑,抬眼望向窗外,我发现史蒂夫正在他家的车道上给车子扫雪。也许他能告诉我一些关于玛丽的事情。于是我奔上阁楼,从圣诞盒子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大衣的内兜,然后悄悄地走出门去。史蒂夫见我穿过街道,热情地打招呼。
我上前问道,“史蒂夫,你认识玛丽很长时间了吧?”
“是啊,都快一辈子了。”史蒂夫答道。他觉察出我语调中的郑重其事,于是放下笤帚,认真听我说话。
“我想问问有关玛丽的一些事。你也知道,对我们而言,她就像家里人一样。”史蒂夫赞同地点点头。
“最近她遇到一些不幸的事儿,我们很想帮她,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帮。我妻子总觉得玛丽有事瞒着我们,要是她真的有什么事儿没告诉我们的话,我想我得自己想想办法。”说到这里,我拿出那封信来,心里不禁有点惭愧,毕竟我没有得到玛丽的允许。
“我在阁楼上的盒子里发现了这个,我觉得像是玛丽写给某人的情书,也许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史蒂夫接过信,“让我瞧瞧。”他飞快地读了一遍,随即把信还给我。“这是一封情书,但却不是写给情人的。”
听到这话,我更是一头雾水。
“好吧,我会给你看点东西。圣诞夜那天我正好要去玛丽家串门儿,大概三点钟吧,到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去了之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好吧。”我点头说,把信又装回衣兜,略一沉吟,问道:“史蒂夫,你想过这世上第一份圣诞礼物是什么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说着我走向自己的车子,上车向店里驶去。
像前几天一样,店里忙得一塌糊涂,因为正在准备应付一场大型婚礼,我得帮助新郎新娘搭配好五颜六色的塔夫绸布样,决定系领巾还是打领带,穿法式翻领褶皱衬衫还是穿普通衬衫再戴上鲜艳的褶边假领。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婚礼需要的所有衣物都量好放好了。我从新郎手上接过订金,同他挥手告别后,转过身去接待另一位在柜台前静静等待了很久的年轻男子。
“您想订什么样的礼服?”我问道。他望着柜台,身体不自然地晃动着,然后细声细气地说,“我想要一套小男孩儿穿的礼服。五岁大的男孩子。”
“没问题。”说着,我拿出一张租借单,习惯性地开始填写,“晚会上还有其他人需要礼服吗?”
男人摇了摇头。
“哦,这孩子是要替新人拿结婚戒指吗?要是的话,我们得让他的衣服和新郎的衣服配套。”
“哦,不是的。”男子答道。
我在单子上做了个记号。“那好吧,您想哪天用这套衣服?”
男子面色沉重,“我想买,不想租。”
闻听此言,我把单子搁在一边。“为您着想的话最好还是租,您也知道小孩子长得特别快。”
男人点了点头。
“我只是不想让您以后失望,衣服以后没法儿加长,只有袖子和裤腿儿可以加长。也许一年后他就不能穿了。”
此时男子抬起眼看着我,这是他进店以来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他轻声说道:
“这件衣服是他的丧服。”
这几个字像铁锤一样砸在我心头,我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睛。
“对不起。”我沉重地说,“我马上帮您找一件合适的。”在成堆的男孩子衣服中搜索了一阵后,我找出了一件漂亮的带有缎带的蓝外套。
“这件是我的最爱。”我庄重地说。
“很漂亮,就要它吧。”男子边说边递给我写着那孩子尺码的纸片。
我接过来。“我马上就安排人改,明天下午就能取。”男子点点头。我接着说,“先生,那衣服我会给您打折的。”
“十分感谢。”他说完就走出门去,消失在路上欢庆圣诞的滚滚人流中。
早晨和凯丽的谈话让我十分困惑,抬眼望向窗外,我发现史蒂夫正在他家的车道上给车子扫雪。也许他能告诉我一些关于玛丽的事情。于是我奔上阁楼,从圣诞盒子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大衣的内兜,然后悄悄地走出门去。史蒂夫见我穿过街道,热情地打招呼。
我上前问道,“史蒂夫,你认识玛丽很长时间了吧?”
“是啊,都快一辈子了。”史蒂夫答道。他觉察出我语调中的郑重其事,于是放下笤帚,认真听我说话。
“我想问问有关玛丽的一些事。你也知道,对我们而言,她就像家里人一样。”史蒂夫赞同地点点头。
“最近她遇到一些不幸的事儿,我们很想帮她,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帮。我妻子总觉得玛丽有事瞒着我们,要是她真的有什么事儿没告诉我们的话,我想我得自己想想办法。”说到这里,我拿出那封信来,心里不禁有点惭愧,毕竟我没有得到玛丽的允许。
“我在阁楼上的盒子里发现了这个,我觉得像是玛丽写给某人的情书,也许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史蒂夫接过信,“让我瞧瞧。”他飞快地读了一遍,随即把信还给我。“这是一封情书,但却不是写给情人的。”
听到这话,我更是一头雾水。
“好吧,我会给你看点东西。圣诞夜那天我正好要去玛丽家串门儿,大概三点钟吧,到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去了之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好吧。”我点头说,把信又装回衣兜,略一沉吟,问道:“史蒂夫,你想过这世上第一份圣诞礼物是什么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说着我走向自己的车子,上车向店里驶去。
像前几天一样,店里忙得一塌糊涂,因为正在准备应付一场大型婚礼,我得帮助新郎新娘搭配好五颜六色的塔夫绸布样,决定系领巾还是打领带,穿法式翻领褶皱衬衫还是穿普通衬衫再戴上鲜艳的褶边假领。忙活了半天,终于把婚礼需要的所有衣物都量好放好了。我从新郎手上接过订金,同他挥手告别后,转过身去接待另一位在柜台前静静等待了很久的年轻男子。
“您想订什么样的礼服?”我问道。他望着柜台,身体不自然地晃动着,然后细声细气地说,“我想要一套小男孩儿穿的礼服。五岁大的男孩子。”
“没问题。”说着,我拿出一张租借单,习惯性地开始填写,“晚会上还有其他人需要礼服吗?”
男人摇了摇头。
“哦,这孩子是要替新人拿结婚戒指吗?要是的话,我们得让他的衣服和新郎的衣服配套。”
“哦,不是的。”男子答道。
我在单子上做了个记号。“那好吧,您想哪天用这套衣服?”
男子面色沉重,“我想买,不想租。”
闻听此言,我把单子搁在一边。“为您着想的话最好还是租,您也知道小孩子长得特别快。”
男人点了点头。
“我只是不想让您以后失望,衣服以后没法儿加长,只有袖子和裤腿儿可以加长。也许一年后他就不能穿了。”
此时男子抬起眼看着我,这是他进店以来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他轻声说道:
“这件衣服是他的丧服。”
这几个字像铁锤一样砸在我心头,我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睛。
“对不起。”我沉重地说,“我马上帮您找一件合适的。”在成堆的男孩子衣服中搜索了一阵后,我找出了一件漂亮的带有缎带的蓝外套。
“这件是我的最爱。”我庄重地说。
“很漂亮,就要它吧。”男子边说边递给我写着那孩子尺码的纸片。
我接过来。“我马上就安排人改,明天下午就能取。”男子点点头。我接着说,“先生,那衣服我会给您打折的。”
“十分感谢。”他说完就走出门去,消失在路上欢庆圣诞的滚滚人流中。
那天整个上午我都在忙着看衣服的接缝,量上衣的尺寸,而凯丽则在家忙着她的日常事务。她先让简娜吃早饭,帮她洗完澡,穿好衣服,然后就开始准备玛丽的早餐。她煮了个荷包蛋,在上面加了块饼干,又往上浇了点沙拉酱,接着她从炉子上拿起刚烧开的水壶,泡了一杯薄荷茶,然后把所有这些都放在一个大托盘上,端到餐厅的桌上。
凯丽接着冲客厅喊道,“玛丽..,来吃早饭吧。”
接着她又回到厨房,在洗碗槽里放满热肥皂水,开始刷盘子。过了一会儿,凯丽擦干手,到餐厅去看玛丽是否还需要加点什么,可是却发现玛丽压根就没来吃早饭。凯丽又到小书房看了一眼,也没人,只有那本圣经还原封未动地躺在架子上。她又检查了门厅里的衣架,玛丽的大衣仍然挂在那里。最后,凯丽只好走到玛丽的卧室门前,轻轻敲门。“玛丽,你的早饭好了。”
没人应声。
凯丽慢慢推开门,窗帘还未拉起,屋子里悄无声息,漆黑一片,但她还是看清了床上被单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凯丽惊恐万分,大叫起来,“玛丽!玛丽!”边叫边扑到床边,用手捧住玛丽的面颊。玛丽的身子是暖的,还有浅浅的呼吸。凯丽抓起电话,叫了救护车。她向窗外一望,发现史蒂夫的车还在,于是飞奔过街,使劲拍打着史蒂夫的家门。史蒂夫应声而出,一眼就从凯丽的表情中猜到出事了。
“怎么了?”
“快,快,玛丽她不行了。”
史蒂夫随着凯丽飞快地上楼,来到玛丽的房间。老妇人仍然不省人事。
“玛丽,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史蒂夫!”
玛丽的眼睛微微睁开,但根本没有力气说话。见此情景,凯丽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窗外远远传来救护车的鸣叫声,凯丽赶紧出去,带领医护人员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玛丽的卧室。他们把玛丽放在担架上抬上了救护车。凯丽则带上简娜,开着玛丽的车跟到了医院。我赶到的时候,凯丽和医生正站在玛丽的病房前。凯丽给我一打通电话我就从店里赶来了。
医生告诉我说:“她迟早会这样的,她能挺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现在那个瘤子已经开始影响大脑的正常功能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她走得舒服些。我知道这么说也许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是我们真的尽力了。”
听到这话,我搂住凯丽。凯丽问医生,“她会不会很痛苦?”
“不,我本以为她的头痛会更剧烈一些,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想象得那么严重。头痛可能时断时续,频率会加剧。她今天下午开口说话了,但是不知道她还能维持多久。”
我插嘴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睡着了。我给她吃了安眠药。来医院的这一路上真够她受的。”
“能看看她吗?”我问。
“还是不要吧,现在她最需要静养。”
那天晚上,缺少了玛丽的大宅里显得格外空旷,我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寄人篱下。我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餐桌上几乎没人说话,吃完饭大家都早早歇息了,希望睡眠能够驱走这种怪异的感觉。然而,连我那已经习以为常的怪梦似乎都受了这氛围的影响,梦中的音乐也变了味道,传递着一种陌生却又明显的压抑感。不知是音乐真的变了调,还是我受了白天事件的刺激,自己的想象力发生了变化,那音乐就像海妖塞壬的歌声一般难以抵挡,又把我引上了阁楼,拿出圣诞盒子里的第二封信来读。
1916年12月6日
我亲爱的,
又到圣诞节了。多么欢乐祥和的节日啊。可是我的心还是空了一大块。他们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创伤,可是就算伤已经好了,伤疤却还在,时时提醒我那曾经的痛苦。我的爱,记住我永远爱你。
星期日。圣诞前夜。雪越下越大,湿漉漉的,到了下午,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史蒂夫如约到来,和我在屋前的台阶上会合。
“玛丽怎么样了?”他问道。“还是老样子。早上她吐了,其他时候气色还好。凯丽和简娜还在医院照顾她。”
史蒂夫关切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哀伤。“好吧,那我们走吧,你还是看看这个为好。”
我们穿过街道,爬上通往他家的陡峭坡路,由于不知道要去往何方,我只好跟在史蒂夫身后,最终我们来到了他家的后院。院子里长满了高大的白杨树,还有过于茂盛的桉属灌木。接着,绕过一堵高大的石墙之后,我发现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墓园。
“那边灌木丛后面有一扇铁门,”史蒂夫边说边指向墓地边的篱笆墙。“大约四十年前吧,这里的主人栽种了这些灌木来掩藏住墓地的入口。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大喜欢每天抬头就看见墓地。我十二岁那年举家搬来这里,没多久我就和其他孩子一起发现了那道门。我们在篱笆上开了个洞,钻进墓地玩耍。教堂里的司事跟我们说了很多次,不让我们在墓地里玩,可是我们不听,一有机会就钻进去玩上半天。那可真是个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扇门边,冰冷的铁栅栏锈迹斑斑,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剥落,但是那扇门仍然结实,一把挂锁把门牢牢锁住。史蒂夫掏出一把钥匙,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我们走进墓园,史蒂夫接着讲道:
“那年冬天,有一天我们又来这儿玩捉迷藏。一个孩子拼命追,我就拼命跑。我沿着雪地跑向墓地的东边,那地方我们以前从没去过。因为有个孩子说那里听到过鬼哭,于是我们就不敢去那闹鬼的地方。你也知道的,小孩子嘛。”我十分理解地点点头,继续穿行在深深的积雪当中。“我跑到那里后,就藏在了那边那个大坟墓后面。”史蒂夫指向一丛被拦腰截去的常青藤。“就在我躲在墓碑后面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嚎啕痛哭。尽管那声音被雪掩住了,但是听上去仍然撕心裂肺。我虽然很害怕,但还是从墓碑上方偷看过去。我看到一尊大概有三英尺高的天使雕像,她张着翅膀,那时候还是新的,被擦得一尘不染。天使雕像前跪着一个女人,脸埋在雪里,抽泣着,就像心被撕碎了一般。她的手抠进雪里,仿佛雪里埋着她的什么人。那天天下着雪,循着我的足迹,那个孩子很快就找到了我。我赶紧示意他别出声。我们冻得直发抖,但还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半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女人已经被雪掩埋了起来。她终于不哭了,站起身来离开了。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脸上的那种痛苦神情。”
正在这时,我突然站住了,远远地,我看到了那被白雪覆盖的天使向外展开的羽翼。“天哪,我的天使!”我出声地喃喃自语,“那是我梦里的石头天使。”史蒂夫不解地看了看我。“谁埋在这里?”我问道。“你来看看。”史蒂夫向我招手,我跟着他来到雕像前,我们蹲下身来,扫掉墓碑下的积雪。在大理石的墓基上,在生卒日期的上方,刻着几个大字:
我们的小天使
我看了一眼日期,“天哪,这孩子只有三岁。”我闭上眼睛,忽然间看见了玛丽,浑身湿透了,冻僵在墓碑前,手在雪中,又红又肿。
“那个女人就是玛丽,对吗?”
史蒂夫缓缓地、充满哀伤地答道,“是的,是玛丽。”
从天而降的白雪在我们周围笼罩上梦一般的孤独意境。不知过了多久,史蒂夫终于打破了沉默。“那天晚上,我把白天看见的事情告诉了我妈。我以为她会骂我,可她没有,反而抱紧了我不住地亲着我。她说不许我再去那里,不许我再去打搅那个女人。直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再去过那里,至少没有再去那个墓地。可是我还是听到那女人的哭声。两年来,她每天都来,就算春天下大雨时那儿变成了泥潭,她也风雨无阻。”
我把手插进大衣,转过头,不再看那座天使雕像。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语,直到史蒂夫家后门,他才再度开口。“她是个女孩,名叫安德丽亚。很多年来,玛丽都会带着一个木头盒子来上坟,那盒子上有关于耶稣基督诞生的画,我想就是你在阁楼里找到的那个。”
我低声向史蒂夫道谢,然后独自一人向家里走去。推开沉重的大门,屋子里弥漫着一片死寂。我爬上楼,来到阁楼里,把圣诞盒子拿了出来,放在大厅的地板上,自己在盒子旁边坐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看这个盒子。在日光中,我真切地看到盒子精美的做工,高度抛光的表面映出周围的一切,而一切又在这光亮的表面中扭曲变形,仿佛全部笼罩在圣洁的光环中一般。打开盒子,我取出了最后一封信。
1920年12月6日
我亲爱的,
我多么希望能当面对你说,多么希望这盒子有朝一日会空掉。圣母找到耶稣时,他的坟墓也是空的。这就有了希望,我的爱。我多么希望能把你再度搂在怀中,搂在胸前。可是我的爱,这一切难道不是圣诞节最好的礼物吗?因为耶稣基督来接你了,这是一个母亲能给孩子的第一份圣诞礼物。因为上帝爱你,想让你回到他身边。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可是我对你的爱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逝。随着每一个圣诞节的到来,我的爱越来越充满希望。啊,我多么盼望有一天能和你再度相聚,紧紧抱着你,我的爱,我的小天使。
爱你的,妈妈
小天使
我把那封信放回盒子里,蜷缩在地板上,头埋在膝盖间。如在梦境中一般,这些天来的千思万绪在我脑海中翻动,重新镶嵌成一副画卷。一切疑问终于水落石出,我也终于明白了玛丽问题的答案,第一件圣诞礼物的真谛。我终于用这种方式得以了解。一想到这点,我的心就隐隐做痛。这时,我听到大门口的声音,凯丽和简娜回来了,我赶紧站起身下楼去迎她们。
“我得给简娜做点吃的。”说着凯丽扑进我怀里,开始抽泣。“我好累,亲爱的,好难过。”我紧紧搂住她,问道,“玛丽怎么样了?”
“不大好。”
“去躺一会儿吧,我来做饭,过会儿就安排简娜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