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含羞草」的生活外表看来似乎平静,但在暗地里则有紧张的气氛潜伏。珊丽时而想嘲笑艾华,时而又大声地说恨他;艾华似乎对这两种方式都无动于衷,事实上他对珊丽的所作所为都无动于衷。如果他们的婚姻中有任何情爱,也在婚礼过后不久便烟消云散了。宅裏的仆人都知道艾华从不到珊丽房间,而仆人知道的事,洁丝也会很快就知道——不管她想不想知道。一想到珊丽和艾华这么形同陌路,洁丝有点尴尬却也有点安慰,也许这是因为她越来越认为艾华是她的吧。他很快就成为她的父亲、兄长和朋友,这三种关系她全在他英俊的外表下找得到。洁丝直到艾华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才明白自己以前欠缺了什么。他一直对她十分慈爱(具奇怪,娶珊丽的人居然会有一副好心肠),洁丝就如海绵吸取水分一般吸收着他的关爱。她差一点没像哈巴狗一样跟在他后头,但是阻止她的是,她的自尊——以及珊丽的舌头。由于婚姻不幸福,珊丽的怨气都出在大家身上,虽然艾华在场时,她会略微收敛些,可是只要他不在,洁丝就是她攻击的最佳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洁丝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待在家里。她每天都骑「萤火」出去,在附近的松林中漫游,「佳柏」则跟在后头,从黎明玩到天黑。通常她都很小心,等到晚餐端上桌才回来,而且是跟罗莎在厨房用膳,一想到可以避开餐厅凝重的气氛,跟仆人吃剩饭剩菜也值得。根据阿雪的说法(她每天都得在餐厅伺候用餐),男主人是坐在长桌的这一头,而女主人则是坐在另一头,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头顶上的桃花心木扇和碗碟的轻轻碰撞声,是唯一打破沉默的声音。洁丝常常午餐都懒得回家吃,因为那时艾华一定不在,珊丽会像蜘蛛捕苍蝇一般想办法攻击她。所以洁丝干脆带了一个苹果和一块面包,发现她自己一点也不想念家中的美食。这种简单的吃法,再加上每天骑马,使得洁丝的外表有了很大的改变。虽然是渐进的,她几乎没注意到,可是她的确瘦下来了。每天早上艾华都在花园办公室跟萧桂登一起工作;下午的时间他则大部分是骑马巡视「含羞草」,熟悉一切。从采棉花到水果树的接枝,再到农奴的孩子们受照顾的情况,他都无所不问。以前在巴泰德手下工作的长工法洛就常常跟在艾华旁边。法洛的个子很高大,黑得像木炭,肌肉很结实,他跟巴泰德一样对「含羞草」了若指掌,要不是他是黑奴,「含羞草」根本就不需要找新工头。在艾华认真学习经营产业时,萧桂登通常是监督事务,却很少出去晒太阳。洁丝很少看到这位新工头,可是她从仆人那儿听了不少,珊丽显然花了很多时间帮她的表哥安顿下来。洁丝很清楚珊丽的为人,因此听了之后并不愉快,不过她仍希望珊丽这种女人不会在新婚丈夫面前搞鬼,更何况工头是她的表哥呢!会不会呢?如果她做得出这种事,洁丝虔诚地希望不会东窗事发。万一被艾华逮了个正着,其结果是令人难以想像的。尽管艾华很慈爱迷人,却是个十足的男子汉,而珊丽呢,不管他喜不喜欢她,仍是他的妻子。洁丝很清楚艾华是不会忍受别人愚弄他,她本身即亲眼目睹过他发脾气。如果珊丽不规矩被他察觉,洁丝相信珊丽一定会后侮的。有时候洁丝会抗拒不住诱惑,在艾华骑马巡视田野时,也跟上去陪他。他对她和「佳柏」的陪伴默然地接受,有时还会问她各种问题,从土壤的肥沃度到每个长工一天该摘多少棉花都问。洁丝是问无不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她知道得这么多。「你该戴顶帽子吧?」有一天他这么问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晒成微红的鼻尖和脸颊上。那天是八月中旬,天气非常炙热。放眼望去是一片等待采收的棉田,白色的棉袋反映着太阳光,使得一切更加耀眼。长工们都穿着宽大的棉制上衣,好抵挡阳光及暑热,底下则穿着黑长裤。每个长工一次都采一行,弯着腰,双手飞快地动着;大夥儿还唱着圣诗等歌曲来鼓舞士气,浑厚低沉的嗓音和这一片夏日风光融合在一起。「我从来都懒得戴的。」洁丝耸耸肩。吸引住她的目光的是两位竞技的长工,他们的手指如闪电般移动,从每株棉树上摘下棉,再丢在肩上的棉袋中。「我希望你以后会戴,现在先戴这一顶。如果你不小心就会长雀斑,我们可不能让它冒出来。」他戴着一顶宽边的大草帽,此时便脱下来戴在她头上。洁丝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却又十分感动,很少有人牺牲自己来关心她的。「我不需要,我也从不长雀斑。」她抬手去摸帽子,想脱下来还给他,他却阻止了她。「戴着。你的皮肤这么好看,把它弄糟就太可惜了。」 洁丝的手垂了下来,听到他的赞美,她睁大了眼睛。艾华不再看着她,改而扫视田野。他的表情莫测高深。他讲的是真心话吗?他真的认为她的皮肤好看?这个念头令她有点飘飘然,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摸脸。她的皮肤很少晒黑,也从不长雀斑。他的皮肤比她的要黑得多,可是他大概比她还需要帽子,毕竟他还没能习惯此地的酷暑。不管如何,她都该把帽子还他的。
可是帽子的宽边的确令她的眼睛舒服一些,而戴着属于他的东西也令她的背脊流过一阵快感。「谢谢你,这样好多了。」她温驯地说道。这一点令她很讶异,温驯一向不是她的优点,而她也不习惯像一般女性一样受到别人的奉承。「不客气。」
他一笑也不笑地看着她。他头上的阳光使得他的黑发发出蓝幽幽的光,跟他的眼睛颜色很配,虽然他有乌黑的浓眉和黝黑的皮肤,这对眼睛却是蓝得出奇,比头顶上的艳阳天还蓝。他的白色亚麻布衬衫下的肌肉若隐若现,领口的扣子没把,洁丝得以一窥裏面的胸毛。她不由自主地垂下双眼,看着他的下半身,然后又抬眼看他的脸。他的嘴唇—吸引住了她的目光,他的唇形很好看,下唇只比上唇稍稍丰厚些,虽然此时他的两片唇稍微抿紧了些。洁丝被这张美得出奇的嘴眩惑了,她就这么一直瞅着,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的红唇微启,一小阵战栗爬上了她的背脊。这时「佳柏」看到一只野免,便吠叫着追了过去。这个突来的声响使得马匹晃动了一下,洁丝回过神来,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瞅着人家——瞅着她继母的丈夫的嘴巴,她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栘开。「你不是感到冷吧?」他唐突地说道。
「不是。」他的话令她讶异地看着他,她只能想可能是那阵战栗让他看见了——可是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前襟上。洁丝不解地尾随他的目光。她穿着简单的背心裙,因为天气太热,只能忍痛不穿她最喜欢的骑马装,底下只为了保守而穿了件内衣。这件背心裙很旧了,由于洗了许多遍而变薄了些,可是很干净,扣子也缝得很牢:裙子是褪色的蓝色,就算有点短,底下露出的也不是大腿而是黑色马靴。她看到自己的外观没什么下妥,便又狐疑地抬眼看他。「你的上衣太紧了。」他语带不悦。「才没有。」洁丝很讶异。事实上,这些衣服以前的确是太小了,所以她干脆不穿,可是如今她已经瘦多了。「太紧了。」艾华很不高兴地说道,洁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究竟做了什么,令他突然之间变得如此不悦?他闭紧嘴巴尖刻地盯着她的上半身,她再度尾随他的目光看下去,这回她明白了他之所以生气的原因,一张脸马上通红起来。虽然她的身材苗条了些,胸部依然很丰满。由于她的皮肤为汗水所湿,薄薄的亚麻布便贴在她身上,丰满的胸部因而凸显出来:最糟的是,她的乳头也硬挺了起来,一眼望去极其明显。洁丝虽然不了解男女间的事,却也明白这样子的乳头表示什么。刚才看着艾华的脸而产生的战傈对于身体构成了影响,这真是太难看了。「不要看我。」她连忙掩住胸口、弓着背,藉以遮羞。如果她知道这种身体状况代表什么,他当然也知道。她面红耳赤,觉得丢脸到家。「你最后一次有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他的口气有点烦躁。也许他真的不知道那个可怕的意义;也许他真的以为她的乳头一向都是如此:也许他只注意到她的上衣太紧了——拜托老天爷让他是这种想法吧!「在——在婚礼时——还有你买给我的那件。」如果她能镇定下来,也许他就下会知道她的生理状况是因他而产生了反应;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很尴尬的,他会开始躲避她,她可不认为自己受得了这样。她已经学会依赖他太多太多了。「那些除外。」
「我十五岁的时候,三年前。」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脸红,脸红只会让他起疑的。
艾华又闭着嘴扫视她:洁丝屏住气息,强迫自己无畏地迎视他。
「珊丽太疏忽了,我会让你一切无缺的。」
洁丝想开口,可是这时法洛策马过来,艾华的注意力便栘开了。
「施先生,快下雨了。我们该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遮蔽采收的棉花。」艾华颔首。「我马上来。」法洛骑马走了。艾华又看着洁丝。
「你回去家里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他说道。这显然是个命令。
「好的。」她十分温驯地回答。她急于摆脱他。他的目光迎触到她的便眯了起来,然后他轻轻一蹬,马就飞奔而去。「你的帽子……」他会需要的。远方雷声隆隆,是暴风雨的前兆,可是就算他听到她的话,却一点表示也没有。洁丝坐在马上,目送他远去,然后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回去换衣服了。两天后,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前来拜访。珊丽今天凑巧是「在家日」,和她的几个朋友在前厅喝着冰茶。当她丈夫的姑妈到时,她向朋友告退,急急上前去迎接,脸上堆着一堆笑容。洁丝原本跟「佳柏」在果园中玩,偏挑了这个时候掷了一根棒子,「佳柏」便飞奔到前门草地去接,她也跟了过去,正好看到珊丽在聆听老姑妈的话后,原先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洁丝深恐是「佳柏」扰了珊丽的兴致,便吹口啃把狗给叫过来,它原来是在嗅着一个老鼠洞,把洁丝刚才抛的棒子全给忘了。「佳柏」抬起头来,摇摇尾巴,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主人前面。珊丽和两位老小姐的目光也随着「佳柏」栘到洁丝身上。「洁丝,亲爱的,过来。」菲玲小姐招手。真是没法子。她的裙子沾满了草和泥巴,头发也乱七八糟的,脸一定也很脏。「晦,亲爱的。」菲玲小姐似乎没注意到洁丝的外表。「嗨,菲玲小姐,安妮小姐。」洁丝很尽责地亲了亲凑上来的这两张老脸。「两位亲爱的姑妈对你有——有个建议。」珊丽的声音甜得像蜜。洁丝知道下管这建议是什么,珊丽显然很不高兴。「建议,我的妈呀!」安妮小姐大声说道。 「我们是来带洁丝到杰克逊去的。」「亲爱的艾华说她没衣服穿。」菲玲小姐加以解释一番。「到杰克逊!」洁丝惊恐地看看菲玲小姐,再看看安妮小姐。
「我告诉她们说不能接了你就走喽。」珊丽说道。
「洁丝当然能跟我们一起去。」安妮小姐说道。
「跑回房间去换件衣服,带个袋子,亲爱的,你只消带一套换洗的衣服就够了。等我们到杰克逊,我们就会给你买新衣服。」菲玲小姐也说道。洁丝看看这一个,又看看另一个。「你们实在太好了,可是我真的——」安妮小姐制止她。「嘘。」「珊丽忙着适应婚姻生活,没空替你操心衣服,如今我们既然是你的长辈,你就可以跟我们去。」「可是我真的……」看到安妮小姐坚决的表情,洁丝就没说下去。一想到要陪安妮小姐和菲玲小姐好几天,她真是感到恐怖。她们似乎是一番好意,可是她根本不太认识她们,她相信如果必须一直听她们絮絮叨叨的,她准会发疯。有新衣服当然很诱人(那件浅黄色衣裳的记忆犹深),但是如果要到杰克逊,她可不想,因为她这辈子还没有在「含羞草」以外的地方过夜,一想到要在别的地方过夜,她就有点不安。「一切都已决定了。」安妮小姐坚决地说道。「是亲爱的艾华要我们带你去的。」菲玲小姐说这句话的目的好像是为了打动她,而她也真的被打动了,这真令她烦恼。虽然事先忧心仲仲,这次的旅行却是十分好玩。她们去了两个多星期,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逛街购物上。令洁丝既惊又喜的是,安妮小姐对于颜色和款式是慧眼独具,所以洁丝一切任由安妮小姐作主。唯一她自己挑的是一件孔雀蓝的骑马装,安妮小姐直称很适合她。在回家之前,她最后一次试装,发现安妮小姐说得没错,这件骑马装把她身材的优点都凸显出来。安妮小姐替洁丝选的都是珠宝的颜色,洁丝还暗地里怀疑她的判断呢!但是在回家的前一天夜晚看到了结果后,她真是欣喜万分。宝石蓝、翡翠绿和红宝色等颜色跟她的眼睛及皮肤搭配起来,真是太神奇了。这些颜色使得她的眼睛看来更大更亮,而她的皮肤则宛如玉兰花一般纤白细致。洁丝愣愣地看着镜中人,甚至以为她的皮肤摸起来像丝绒一般呢!她油然想起艾华曾夸她皮肤好看,她真等不及要穿这些新衣服给他看了。洁丝发现自己瘦多了,更加高兴万分,这并不是她的想像,也不是光线搞的把戏,她真的是瘦了。这几个月她大约长高一寸,而她的小腹、臀部,特别是她的腰,似乎是重新塑造一样。洁丝不太清楚怎么会有这种改变(一开始时,她还以为是店里的镜子经过特殊设计,可使人看来较瘦,以讨顾客喜欢。)可是,不知怎的,她已经长成一副可爱女人的体态,现在没有人可以用「胖」这个字来形容她了。「哇,洁丝,你变成真正的美人了。」菲玲小姐讶异地说道。「我就知道她会的,」安妮小姐满意地回答道。「她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姊姊,你不记得当年霍依莉在嫁给她父亲之前风靡了多少人吗?」「没错。」菲玲小姐点头。
洁丝颤巍巍地回过头来笑望两位老小姐。
「我真的长得像我母亲吗?」洁丝印象中的母亲是一位黑发的美妇,脸上永远带着笑容。真难想像自己会长得像她。 「认识依莉的人看到你时,一眼就会认出你是她女儿。」安妮小姐柔声回答道。洁丝突然觉得喉头发紧,她已经好几年不曾如此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安妮小姐见洁丝脸色变了,便连忙说道。「站好,孩子,让我们看看你的头发,真是改进太多,至少不会再披在脸上了。」洁丝的头左偏右偏,让她们端详个够。「你们真的喜欢吗?」 一会儿之后她这么问道。理发师毫不容情地把她的头发剪去一大堆,洁丝看到地板上堆着又长又多的鬈发,真是心疼极了。在背后的长度没有短多少,仍然是到腰部以下,其他乱糟糟的头发则被削剪打薄,脸庞周围的头发被烫成一卷一卷的。理发师还软洁丝如何用发夹把背后的头发盘在头顶上。她脸庞周围的鬈发像光环一样烘托着她,这种效果可真是迷人。理发师还保证说如果夹得很妥当,就算走在飓风中也不会乱。「你的样子真是好看。」菲玲小姐面带笑容,从每个角度审视她的发型。「很合适。」安妮小姐也这么说道。洁丝在杰克逊玩得很开心,竟有点不情愿回家,可是当马车接近「含羞草」时,她就变得急着想到家了。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最想念的人是谁?是杜蒂或阿雪?「萤火」和「佳柏」——或是艾华?但是当马车停在「含羞草」门前时,洁丝很讶异地发现她将会很想念两位老姑婆。「我们不下车了,亲爱的。」安妮小姐突然说道。洁丝看看她,再看看菲玲小姐,突然好讨厌跟她们分离。她本能地倾身过去搂抱菲玲小姐,然后又搂住安妮小姐。「谢谢你们。」她哽咽地说道。安妮小姐「嘘」了一声,菲玲小姐则拍拍她的肩膀。
「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一定要来看我们。」菲玲小姐说道。
「我不会忘记的。」洁丝说道。然后车夫打开车门,洁丝最后一次朝她们微笑,便跨出马车。「再见,洁丝!」
「再见!」
汤姆和富莱已在着手抬起车夫从车顶卸下的十几只箱子,他们两个人都热心地欢迎洁丝归来。她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可是内心却好像要被撕裂似的。她——从来不哭的女孩,却忍下住想流泪。她泪眼迷蒙地目送载着两位老小姐的马车远去,要不是「佳柏」汪汪叫着跑上前来,她还真无法把泪水吞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