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好舒服。」
他低头看她抚摸他的手,可是她拒绝抬眼。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可以感觉到,但是她不肯抬头。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他那只可怜的手上。「你是怎么会有这个疤的?」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故意这么问道。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他的指尖及指腹都长了茧,摸起来有点扎人。他的手很暖,比她的要黑很多,她的手相形之下就显得苍白了。他的手掌中心那道疤痕很丑,呈圆形,是红色的,是强迫性的肌肉收缩。洁丝轻轻按摩着这个疤,却仍不肯抬起头来。「这是几个月前打架被刀刺的。」
她听了倏地抬起头来。「打架?」她的声音有点不敢置信。
他略微撇撇嘴。「很惊讶?」
洁丝想一想,然后摇摇头。「也不尽然,仔细想想,打架跟你的人格相符合,我想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很危险。」
他脸上绽出一抹笑容。「那么现在呢?」
「还是一样。」
抬起头来真是个错误,他很靠近,太靠近了,近得她可以看清他腮帮子上的每一根胡子渣,虽然今天出门时他才刮过胡子;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嗅到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我想你这小丫头一定在学习如何调情。」他的口气带有一点讶异,又有点好玩。「我才没在调情。」虽然她说的是真心话,但他显然不是这样想「是吗?」他的目光令洁丝感到下安,又仿佛触电一般。
「当然不是。」她的手已经停止按摩,却仍执着他的手。
「真的?」
「真的。」
「啊。」这个声音令洁丝十分不自在。艾华狡猾地一笑,向她低下头去。洁丝感觉自己的头开始在转动,她的双手抓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中,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呼吸停止了,她也毫无感觉。她四周的夜晚似乎冻结了,闪烁的萤火和迎风摇曳的树枝也不存在了,她的每根神经都集中在朝她逼近的这张俊脸上,集中在那张距离她的唇很近的嘴上。
他的左手缓缓往上搂住了她的颈项。
洁丝的心跳得好快,她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膛,像只免子一样跑走了。她晃了晃,闭上双眼……
他的嘴轻轻拂过她的唇。
这是个很轻柔的爱抚,几乎感受下到,但是她体内立刻流过一道电流,整个身体暖酥酥的。她颤巍巍地吸口气,他的左手搂紧了一些,然后又马上缩了回去,洁丝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在注视她的脸。
她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他的确是在注视她,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他靠得好近好近,近得她的蓬裙都抵住他的靴子。她的手抓住他受伤的手,她不敢松开手放他走。
「你做得不错嘛。」
「什么?」她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的口气很轻快,轻快得令她难以捉摸。她着火了,他却像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的初吻,刚才是你的初吻,不是吗?」
这是个恶梦,一定是的,他可能会甩这种口气跟她谈任何事情,可是这个吻不是等闲的小事,虽然很短暂,却是洁丝这辈子最难忘的经验,她仍在为之震颤不已。但是渐渐地,她渐渐地明白也许他不像她一样深受感动,毕竟他已不是个男孩,而是个大男人,是个已婚的男人,她相信他一定有很多接吻的经验,对她来说像是天旋地转的事,对他而言却不算什么。「洁丝?」
直视他的眼睛并保持声音平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困难的事,但是她还是做到了,因为她不得不如此。如果她让他知道那个吻对她的影响有多大,以后她在他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虽然她那愚蠢的心仍渴望他的吻,她的其余部分却怕失去他的友谊,没有了他的友谊,她的生活将是一片愁云惨雾。「洁丝,你还好吧?」他的声音突然粗嗄了起来,他眯起眼睛打量她,他牢牢反握住她的手。
「当然。」洁丝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她感觉有如被一团雾所掩住,蒙蔽了她所有的知觉,只剩下肌肤上灼热的感觉。为了保全自尊,她必须装作不受那个轻轻一吻的影响。「虽然是个初吻,却跟我当初想像中的不一样。」
他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很失望喽?你真的是在学习调情。」他松开她的手。「如果我是密奇或是别的男孩,把你诱到这个地方来,一把将你抱住吻你,那么你就该赏他一巴掌才对。」
「我会很乐意这么做的。」洁丝绽出笑容,暗地里却是咬牙切齿。谢天谢地!她终于生气了,生他的气总比丢脸要来得好。
艾华蹙眉。
「什么?」 「我说我可能不会赏给密奇或别人一个巴掌。」
「那么他们很可能会认为你不是淑女。」
「那么我该给你一巴掌吧?」她真恨不得这么做。
「为了那个小小的一吻?那只不过是为了谢谢你照顾我,这是亲戚之间可以接受的。」「真的?」洁丝嫣然一笑,双手暗暗捏成拳头。「我很高兴为你服务,下次珊丽让你心情不好时,记得来找我。」他原想伸手到口袋中去掏雪茄盒,这时却停下来仔细打量她。
「天哪,你生气了!在气我?」
「才没有。」洁丝的笑容仍然很灿烂。「我才没有生气,不过我有点冷,请容我告退,我要回屋内去了。」她定定地朝他点个头,便转身拎起裙角,朝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可是,洁丝,」他的声音从她背后飘来,有一点歉意,却也有点笑意。 「为了一个令你失望的吻而有这种反应,未免太极端了吧?」 洁丝发现愤怒会使人变漂亮,当她瞥见长镜中的自己时,很讶异地发现自己双颊酡红、眼眸晶亮。事实上,她决心要表现给艾华——和她自己——看,让他明白他的吻对她一点意义也没有,她的神情便带着点活泼。整个晚上她都在跟人谈笑,甚至也下场跳舞,由于她气坏了,一时壮起胆子,认为她虽然舞艺不精,倒也不至于出丑。她当然不会欠缺舞伴,当艾华拖她和珊丽离开时,就有四名男士央求要到「含羞草」去看她,她乐得全都答应了。这晚也是她这辈子头一遭喝白兰地。那时她看到密奇在喝,便问他在喝什么。「你不会喜欢的。」可是她撒娇央求,他只好把酒杯递过去给她。她偷偷瞄了站在不远处的艾华一眼,便啜了一口。正如密奇所警告的,白兰地还真不好暍,但是艾华蹙眉看着她喝,而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马上声称她喜欢喝,并且端着酒杯挽着密奇的手四处走走。
她喝了半杯后,酒精发生作用了,这时她发现安妮小姐在她身边。
「亲爱的,小姐是不喝烈酒的。」安妮小姐急急在她耳边说道。
她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艾华怒目盯着她,显然是他叫他姑妈来说的。哼,她不再是他手中的黏土了,他很快会发现这一点的!她昂然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酒灌入她的喉咙时,她差一点呛到,酒精烧灼着她的舌头和喉咙,但再喝一口后,洁丝便不觉得那么难受了。艾华仍在瞪着她,这促使她喝完杯中的酒,还向密奇再要,密奇不肯,反倒把她拉去跳舞,她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在那之后,只要她发现艾华在盯她,她就央求要喝白兰地或是旁人正好在喝的酒。她发现水果酒比白兰地好喝一些,而波旁威士忌则根本喝不得。她这裏尝一些,那里啜一点,在她身边的密奇则是怜爱地看着。艾华的脸沉了下来,洁丝可得意了,如果她找到方法让他生气,她可真是乐极了!她发现酒精在她身上发生的唯一影响是,使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和迷人,她当然是让密奇神魂颠倒啦,他跟她跳了两次舞。当她跟别的男士共舞时,他也在附近徘徊流连,跟非近亲共舞超过两次是不合礼仪的,否则洁丝相信他根本就不会让她离开他的怀抱。他对于辛珍妮已是毫不注意,珍妮显然对于密奇的移情别恋很伤心,洁丝如果不高兴,那她简直不算是人。
总而言之,洁丝算是凯旋而归;可是,在那迷人的笑靥背后的她感觉心情很糟。还不到一点钟,舞会仍在热烈进行,艾华走到她背后时,她正在跟欧卡吉聊天;林贝琪在另一头忿忿地瞪着他们两个。贝琪坐在那儿当壁花,她的心上人却在跟金洁丝调笑!洁丝很得意,这时她感觉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臂。她含笑回眸一望,以为是密奇或是其他仰慕者,但却看到艾华,她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了。他那客气的笑容并没有掩住他眼中的不快,原来他是不喜欢她的举止喽?好得很!「晚安,呃,欧先生,是不是?」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是抓住她胳臂的手却很硬。「是的,施先生,我听说今年『含羞草』的收成不错呢。」
「是的,洁丝,珊丽不舒服,我不喜欢扫你的兴,可是我们得走了。」
「珊丽——」洁丝张口想说他骗人,但是他的目光制止了她,在大家面前出洋相只会带来屈辱。她不敢怀疑艾华会当众把她给抱起来走出去——如果她不肯跟他走。所以她故意甜甜一笑。「噢,天哪!」
「是啊!」他的目光移至卡吉身上。「欧先生,请容洁丝和我告辞。」
「噢,当然,洁丝,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
「再见,欧先生。」
洁丝任由艾华把她拖走,她似乎别无他法。
当凉风吹在她身上时,她晃了晃,他牢牢箍紧她的手。
「你醉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他的口气很不高兴。
「我才没醉。」洁丝忿忿地说道,便挣脱他的手,迳自朝马车走去,连晃都没晃一下。
珊丽已在马车上,阿雪和蜜娜也是;派古坐在前头。洁丝不屑等待艾华帮忙,便把裙子撩到膝盖,爬到马车上。珊丽恶毒地瞪她一眼,显然傍晚那一幕的账她都算到洁丝身上了。
洁丝反正也不在乎了,珊丽的心情头一遭对她不构成威胁,她自己太生气、太累了,加上头昏沉沉的,心又痛得很,根本无暇顾及珊丽。
「你今天晚上的举止真是有失颜面。」马车启动时,珊丽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吧,珊丽?」洁丝甜甜地问道。珊丽睁大了眼睛,洁丝一向是不顶嘴的,然后她又眯起眼睛,由于蜜娜和阿雪在场,她不便再多说。洁丝猜想她之所以不再吭声,是怕继女把她和蔡班特的丑事全给抖出来。
艾华骑马走在前头,所以洁丝是回到「含羞草」才看到他的。马车停下来时,他正在前廊抽着雪茄等着她们。他根本没有上前来协助小姐们下车,反倒让派古去做这件事。珊丽一言不发地下车走过他身边,但是当洁丝想如法炮制时,他却挡住了她的去路。「我想跟你谈谈。」他轻声说道。
「我累了。」洁丝想挣脱他的手,蜜娜和阿雪捧着衣服悄悄溜进屋内。
「请跟我来。」
他的口气很客气,但是手指却像铁条般箍住她的胳臂。显然他是不打算妥协了,洁丝皱着眉头,颔首做了让步。她的怒气往上冲,她不会这么便宜他的。
书房位于底楼的后侧,在艾华住进「含羞草」前,根本鲜少使用。他声称这个放满书籍的房间是他的,派人把多年的尘埃清除,并添置了一张很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及舒适的皮椅。他带着洁丝朝书房走去,站在门口退到一旁让洁丝先进去,这才跟着走进去,关上门。他用刚才在前门取得的蜡烛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灯影便摇曳起来,他转身面对她。
「坐下来。」他指着一张椅子说道。
「谢了,我宁愿用站的。我想我们该下会谈得很久吧?」
她昂然面对他,目光炯炯。他一言不发地打量她一阵子,这才坐在书桌上,一只脚闲闲地荡着,他的脚摇荡时,擦得十分明亮的书桌便闪闪发光。洁丝的注意力被这个亮光吸引住了,然后顺着他的长腿往上移到他的上半身。他还是像平日一般穿着纤尘不染的衣服,虽然忙了一天,他的长裤一点绉痕都没有,上身的衬衫与外套也都无懈可击。他的头发被风稍稍吹得凌乱,却是十分迷人,轻轻覆盖在他的前额上,在烛光照映下,他的眼睛显得好蓝。
「既然你带我到这里来骂我,你最好还是赶快说,好让我回房睡觉。」
不知是她的表情还是话语令他感到好笑,他突然浮现了狡猾的笑容。
「你知道你不可以在宴会上喝酒的,这附近的好人家会说你不懂礼教。」如果他在蔡家曾生她的气,那么此时他的愤怒已消失了。他的声音中只有些微的嘲弄,像是位慈爱的父亲在责备逃家的孩子似的,可是她不再是孩子了,他当然也不是她的父亲!「你敢批评我!要不是你坚持,我才不会去参加那个蠢宴会的。事实上,在我看来,今天晚上你的行为比我的还要不像话,毕竟我不会揍邀请我的主人——也不会吻我的继女!」
她不是有意要说的,可是她气得口不择言。 艾华略微闭紧嘴唇,显然她这段话令他又惊讶又不高兴。
「你不会,不是吗?你只不过是跟所有的年轻小夥子打情骂俏,到最后还喝得醉醺醺的,一个黄毛丫头居然做出这种举动来!」
「总比你们要好!也比珊丽要好!还有,不要再用那种口气叫我黄毛丫头!」「当然比珊丽要好——我爱怎么叫你是我的事。」他的声音还算平静,可是他的眼神又是另一回事,洁丝这才明白她惹他发火了!他跟她一样火!「我怎么做关你什么事?你还是好好管管你自己的妻子吧!你在温室中看到的是她,又不是我!」
「我不是来跟你讨论珊丽的。」 洁丝笑了,他眼睛更是有如喷火一般。
「你太看重自己了,艾华,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要怎么做!」
「真的,从你跟那个姓唐的小子挤眉弄眼的样子看来,我还以为你们俩会偷偷溜到黑暗的地方,就跟你继母一样呢!」
「你真恶毒。」
他很不自在地笑笑,然后站了起来。在这么小的书房中,他的个子突然显得很大。「这还不算恶毒呢,如果我逮着你跟珊丽一样——或是再度喝酒,我的举动可才真叫恶毒呢!」
「你敢威胁我!」
「你在试探我的耐性。」
「很好!」
他闭紧了嘴唇。他的双臂交抱横在胸前,头歪到一边,仔细端详她,洁丝看得出他又按捺住自己的脾气了。
「你是因为我吻你才玩把戏的?」
「当然不是!」
「不是吗?你整个晚上都在玩把戏,打情骂俏、喝酒,都是为了我,是不是?」洁丝感觉到自己的脸胀得通红,可是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尴尬,她就不得而知了。他站在那儿,向后靠着桌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在探索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她则像个白痴一般哑口无言。她咬牙切齿,此时她几乎要恨起他了。
「你太自大了!」
「是吗?」
然后他温和地笑了,在她看来有怜悯的意味,她冲上前去想抓去他脸上那个笑。「嘿!」
他抓住她的手腕,她又踢又骂,但是她的踢打无济于事,她的咒骂也只是逗他笑起来。他的笑激怒了她,最后他不得不将她的背扳在他的身上,好让她屈服。「放开我!」
「规矩一点,我就放开你。」他仍在咧嘴笑。
「我恨你!」
「好大的脾气!」
「流氓,混蛋!」
「我妈妈常要我小心红头发的女人,脾气太坏了!」
「我才不是红头发!」
「你是啊,你的脾气也是。冷静下来,我就放开你。」 洁丝深呼吸一口气,定定地站着。她背对着他,他则箍住她的手腕。她自眼角余光瞥见他仍在咧嘴笑。
「我想一个小小的吻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不是吗?」
他的口气带有挪揄,洁丝暗地里用最脏的话骂他。他一松开她的手,她便转过身来,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想你的吻值得这个!」 「噢!」
他用手掩住脸倒退一步,眼睛惊愕得睁得大大的。有好一阵子他只是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好笑,她几乎忘记要害伯了,她得意地朝他笑一笑,这真是她犯下的最大错误了。
「你——小——贱——人!」他咬牙切齿,伸手去抓她。
「呕!」他的手抓住她的胳臂,一把将她拉近。洁丝有好半晌只是抬头仰望他那对又冷又亮的眸子,然后艾华咕哝一声,低下头去。
这一次他吻她,跟上一次的温柔全然不同。这个吻很猛烈、很粗暴,是想发泄他的怒气,并给她一个教训。洁丝瞪大了眼睛,想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但是他紧紧搂住她,她的头便被圈在他的怀中,他的嘴往下攫住她的,强迫她张开嘴,然后他的舌尖便窜了进去。这个举动吓坏了她,她蠕动身子想抗议,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艾华突然一怔,抬起了头。他们就这样面面相觑好一阵子,洁丝的眼神充满恐惧,艾华的眸子则蒙上一层她说不上来的情绪。然后他突然松开她,倒退一步。
「现在你给我一个耳光吧!」他静静地说道。
洁丝本能地用力打了他一巴掌,然后连忙往后倒退。
他站着注视她,就这么注视她,过了良久良久才抬手去摸自己的脸,他的脸上留了一个红红的手印。洁丝掩住嘴,她的嘴唇发颤,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终于打破沉默。 「去睡吧,洁丝。」他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他迎视她的目光时,脸上也是一片空茫。他的手仍掩住脸颊,洁丝猜想它是开始作疼了,她的每一份本能都想上前去道歉,想办法补偿他。然后她又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吻。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