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丝是怎么度过那天的,连她自己都下清楚,一旦说出了那些可恶的话,她就觉得底下的事都难以收拾了。她这辈子是头一遭真正让珊丽高兴。珊丽马上满脑子都是计划,她想办一个盛大的订婚宴,而在结婚时更要办个隆重铺张的宴会。洁丝知道珊丽是因为可以好好炫耀一下,又可以摆脱继女才感到高兴。不过老实说看到珊丽眉开眼笑总比板着一张脸好。仆人们也从杜蒂口中得知了这件事,都齐心为她感到兴奋。杜蒂甚至已经在谈跟随她的「小羊」 一起到新家,可能连阿雪也要带去——如果珊丽小姐允许。艾华则面无表情地恭贺密奇,并在洁丝脸颊印上冷淡的一吻。他迎触到洁丝的目光时,那对眼睛像石头一般不透明,但是洁丝不必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感受:他极不喜欢她订婚,却是无可奈何。毕竟密奇是当地最富庶棉花田之一的继承人,也是唐家的独生子,以后河景园一定是他的,他这片产业跟「含羞草」相比可是毫不逊色的。艾华只好发挥最大的意志力,宣布这是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
密奇自然是留下来吃晚餐喽,而且既然他们订婚了,饭后洁丝也可以陪他四处走走。她有好几次想开口告诉他说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但是看到密奇一脸喜气洋洋,她却欲言又止。所以她只好暗自叫苦,听他娓娓述说将来的计划,说他们要白头偕老,还计划以后要养几个孩子。后来当他要走时,他吻了她,洁丝很尽责地顺着他的意,连当他的舌尖亲昵地探入她的嘴中时都没有退缩。但是就在她希望也许她毕竟还是能嫁给密奇时,他的吻却引发了她的厌恶感。
她开始害怕只有艾华在的地方才会让她进出爱情的火苗了。
她能嫁给一个吻她后令她想抹嘴巴的人吗?不,她不能。可是她要怎么样告诉密奇——以及其他的人?就像一个雪球滚下山一样,她的订婚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可能回绝了。
甚至在密奇走了、洁丝上楼去睡时,她却因烦恼而辗转难眠,最后她终于放弃了入睡的企图,在睡衣外披了一件外套,沿着走廊走着。她要坐在阳台上,直到有睡意为止——如果可能。 除了楼梯上下端及走廊头尾有点着灯以外,整个屋子黑漆漆的。仆人早就回到宿舍去了,艾华和珊丽也显然入睡了。洁丝估计时间大约刚好是午夜过后,以前争吵的声音都会从屋后传来,直到三更半夜的,可是今夜屋裏很静,洁丝很可能是世上唯一仍清醒的人。她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步到阳台上去。她立刻被蓝丝绒般的夜空吸引住了,上面缀满了繁星点点,多得洁丝都看花了。她关上门,步到栏杆边,仰望夜空,一轮明月高挂在天上,周围则有数下清的星辰。轻风自东面拂过,一片片黑云便飘过天空,枝叶寒牢响着,促织在鸣唱,夜禽则在高叫。洁丝被这么美的夜迷惑住了,打从她答应嫁给密奇后,这是她头一遭感觉到有一丝平静。
然后,就在浓郁的紫丁香和含羞草的芬芳之中,她嗅到了雪茄菸味。
她急急四下张望。就在阳台末端她可以看到雪茄红红的菸头,也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人影。他正坐在一张摇椅中,穿着皮靴的脚在足踝处相交,架在栏杆上。虽然天气很凉,他却只穿着短袖,晚餐时穿的背心敞得开开的。洁丝看着他再度吸口菸。「嗨,艾华。」
他朝她微微笑。她可以看到他露出牙齿。
「要结婚,太高兴了,睡不着?」他的口气有点嘲讽。
「是的。」洁丝昂然答道。她的一只手仍搁在阳台上,另一只手则在身侧握得紧紧的。「原来你毕竟认为自己能忍受他的吻。」
「是的。」
「你也很期待,是不是?」
「当然。」
艾华笑了起来。「骗人。」
「至少他是自由身,可以娶我。」
「那倒是真的。」艾华说道。
艾华抬起没拿雪茄的那只手,原来他手上提着一个酒瓶。他把酒凑到唇边,仰头暍了一大口。洁丝很不安地看着他暍完,把酒瓶放在地上,再用手背揩揩嘴。她从未看过艾华喝酒,不过这至少解释了他何以衣衫不整以及语带讽刺。
「你喝醉了!」
「为什么不能喝醉?人们可不是每天都能听说继女订婚的消息。」
「我要去睡了。」
「好梦见亲爱的密奇?」他的嘲讽很明显。他又拎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总比梦见你要好!」
「这当然。」
艾华把酒瓶搁在地上,站了起来,把雪茄丢到阳台外,朝洁丝走来。她屹立不动。他的步履很谨慎,却没有摇摇晃晃。虽然她心底有个小声音要她离开,她却没有,反倒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裏,手则紧抓住栏杆。
他站在她的正前方,也只有像这种时候,洁丝才会明白他有多高,她得仰起头来才行。他比她足足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和胸部都很宽,投在地上的阴影把她的全给掩住了。他抬起手来搁在她颈背上,即使是这么小小的接触,她的心仍因此而怦怦地跳。「可是呢,」艾华轻声说道。「我宁愿你梦见的人是我。」
然后他便低下头去。
他轻轻柔柔地吻她。她闭上双眼,更牢牢地抓住栏杆,想要命令自己不要屈服。他们的身体并没有碰触——只有一只手搭在她的颈背上,可是她却感到热血沸腾。当他掰开她的唇,加深他的吻时,她这才尝到了威士忌的味道,这才想起他就算没喝醉,也是相去不远了。他会是为了她的幸福才吻她吗?一想及此,她便有足够的力量挣脱他的吻。
「你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她恨恨地说。为了强调她的厌恶,她用手抹抹嘴巴。「你这是什么意思?哼。」
他目光炯炯地俯视她。
「你自己不想要我,又不想别的人要我。」
「你怎么会以为我不想要你?」
她听了之后,心怦然一动,他则露出了讨人厌的笑容,然后他突然抬起手去捏她的左乳,吓得她当场愣在那里。她可以感觉他的手温在烧灼着她的肌肤,虽然她身上还穿着衣服。有好一阵子她连呼吸都忘了。「我真的要你,而显然的——」他的拇指抚弄她的乳头,它立刻硬挺起来。 「你也要我。」「你好大胆!」洁丝不再一动也下动,奋力拨开他的手。从他那可恶的笑容可以看出,他只是在做实验。「我很乐意打赌,你的乳房看到亲爱的密奇时不会这样。」
「你,」洁丝咬牙切齿。「你去下地狱吧!」
她这辈子还没说过这么重的话。她转身想回房去,可是艾华这个魔鬼在笑。「啊,女人真善变!你不是前几天还对我说爱我吗?」
洁丝感到一阵血气直往脑门冲。他怎敢嘲笑她这辈子最深刻的告白!她双手握拳,牙齿咬得紧紧的,怒气冲冲地转身看他——发现他还在笑她。「你这混蛋!」她火冒三丈,直向他扑去。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臂——还在笑。「哇,哇!」他眼中的怒火流露出他真正的情绪。 「你爱我,记得吧?」如果她有枪,她会一枪把他给杀了,还好她身上没有武器——不过杜蒂曾经教过她一招。
「放——开——我!」她啐一口,用力踢一下他的下体。
然后她拔腿便跑。他弯下身子,哇啦哇啦地臭骂着,她也不去管,只是没命地跑。她相信这时只要艾华抓住她,一定会一把掐死她的。
马厩是她的目标。她要为「萤火」辔上马鞍逃命,一直骑到她筋疲力尽为止;直到她的身体累得可以入睡为止;直到艾华的怒气消了为止。她也不管自己身上只穿着睡衣和外套。她的冲动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离「含羞草」——以及艾华:她要骑到自己想回家为止,不管这得要多久。
她光着脚,脚下的草又凉又湿,偶尔还会有石块刺着她的脚底。她快跑到马厩门口时,脚底被小小的针叶刺到,只好停下来拔掉它。就在她弯下腰来时,发现艾华正像印地安人一般轻巧地向她追来。
她也顾不得脚痛,连忙冲进马厩去,马匹都在马厩中安安静静地休息,「佳柏」从稻草堆中跳起来「汪」了一声,发现入侵者是主人,马上便安静下来。 因为艾华紧追在后,她知道自己逃脱的希望不大,可是她仍然藉着黑暗及熟知马厩的优势来帮「萤火」辔上马鞍,骑着它夺门而出。一旦她上了马,他就无法阻止她了,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把他给撞倒。
马具房在最尾端,洁丝打开门冲进去,「佳柏」显然以为这是个新游戏,也紧跟在她脚边。门自动关上了。这个房间中央的木架上挂着马鞍,而墙上则挂有更多的马鞍、马勒、刷子及其他各式各样的马具。在门的正对面有扇小窗,月光从那儿流泻进来,洁丝藉着这一点光亮,免于绊到东西。她自墙上取下「萤火」的马勒。
她拎着马勒找马鞍,好不容易找到了,正想取下来,这时门突然悄声开了,「佳柏」汪汪叫着街上前去。洁丝连忙转过身来。艾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咬他, 『佳柏』!」洁丝咬牙切齿地叫道。「佳柏」却背叛了主人,直向艾华摇尾巴。
艾华甚至连脚步都没摇晃一下,只是轻轻拍拍「佳柏」的头,用主人的口气说了一声「趴下」,「佳柏」便乖乖听命了。然后艾华轻轻推「佳柏」 一把,将它推出门外。「去睡吧,先生!」艾华说完便关上门。
令洁丝暗自叫苦的是,「佳柏」连一声抗议都没有。她的忠仆如今被艾华收买了。「好了,洁丝。」艾华说道。洁丝从他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他的确是很愤怒。「你敢碰我一根寒毛,我就叫得让屋顶垮下来。」
虽然她是在威胁他,声音却压得很低,她知道自己无法面对派古和艾华的冲突。事实上,如果她尖叫,因年老而睡得像死人似的派古就算听到,会不会站在她这边还很令人怀疑,他早就臣服于艾华的魅力之下了。
「你想叫就叫吧,因为我打算不只是碰你一根寒毛而已。」
虽然光线不够,她无法看清他的脸,她却能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他不是说着玩的。当他接近时,她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墙为止,已经没有退路了。
「困住了,洁丝?」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带有极大的威胁意味。她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却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唯一能看得清楚的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是星辰一般。她的背抵在粗糙的木板墙上,脚趾夹着谷物及稻物。她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的脸——手指紧抓住马勒。
马勒。毕竟她还不算是手无寸铁。
「退后!」
洁丝向他摔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马勒,夺了过去。
「呕!」
艾华把马勒哐啷一声抛在地上。
「现在呢?你准备踢我吗?赏我一个巴掌?抓我?攻击淑女不敢攻击的部位?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他的口气不带愤怒,倒是有点好奇。 「艾华……」洁丝的心跳得好快,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在黑暗中盯着他时,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双手突然变得冰冷。他朝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她也没有反抗。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巴掌宽了。
「我不要你嫁给姓唐的那小子。」他的声音很粗暴。
「艾华……」奇怪的是,她唯一说得出的话竟是他的名字。他矗立在她面前,想用体型上的优势来主宰她,使她的意志屈服。
「你说过你爱我的。」
这一回这句话没令她发火了,因为这次他没有在笑她。他的声音很低,搂住她的腰的那只手又强壮又温暖。
「如果你爱我,就不能嫁给他。」
「艾华……」她的声音中有痛楚。她的心在膨胀,骨头在融化。他几乎不算是碰触她,但是她感觉自己已经是他的了。她在燃烧,因为爱而燃烧,而他是世上唯一能让她着火的东西。「我不会允许他娶你的,你听到没有?」他轻轻摇撼她的手腕。
「艾华。」洁丝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应该解释为什么接受密奇,可是这个解释可以稍等,一切都可以称等,但是有句话非先说出来不可。 「我真的爱你,艾华。」「噢,天哪!」他呻吟一声。也不知是他把她搂过来,还是她自己靠过去的,反正后来她发现自己紧贴着他的胸膛,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他紧紧搂着她,低下头去吻她。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他饥渴地吻着她,似乎一辈子也吻不够似的。洁丝狂喜地迎接他的吻,踮起脚尖倚偎着他,指尖掐进他脖子中。他尝起来有威士忌的味道,而因为有这种味道的人是艾华,她立刻喜欢上了它;他的下巴有胡子渣,可是因为刮着她的皮肤的人是艾华,她也爱上了这种感觉。他牢牢地箍住她,她的肋骨好像要断了,也快透不过气来,可是她也喜欢。她喜欢他对她做的一切,甚至为此而晕陶陶。她嘤咛着迎合他的吻,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天哪!洁丝!」他呻吟着,从她的唇吻到她的颈项,再往下咬住了她的乳头。他的唇的热度穿透布料烧灼着洁丝,她的膝盖软了下来。他一把抱起她,四下看一下,便把她抱到稻草堆上,然后躺在她身边。
「我一直想要你——我是多么想要你。」他沙哑着声音低语道,又覆上了她的嘴。洁丝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迷失了。她根本不去想对与错,也不去想这对她的身体或心灵会有什么危险,她只知道这是她的男人——她等待一生的男人。
他撩起她的裙子时,她狂热地吻着他,然后他压在她身上,用手褪下她的底裤,然后……
原先的狂喜不翼而飞,他弄痛了她……
「艾华,不要!」
但是她的抗议被他的嘴给吞没,他用力往前一刺,她感觉到整个人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