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洁丝登上了「河上王后号」 ,一旦地下定决心,认为在那种情况下只有离开「含羞草」 ,再来的事就简单了。在珊丽把她的世界击得粉碎之后,她盲目地骑马跑了好一阵子,感到很恶心。然后,当她强迫自己真正面对现实时,她却突然冷静得出奇,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回到家里,收拾好一个小行李,写了一张短笺,放到枕头下面,如此一来阿雪到晚上来整理她的床铺时才会发现。她提着行李走出家门甚至一点困难都没有。家裏的仆人都忙着干活,而珊丽不是在自己房内就是出去了。她由前门出去时,没碰到一个人(如果由后门出去,她就比较可能碰到杜蒂或阿雪) 。当她下定决心要离家出走时,钱是最大的障碍,但到后来也顺利解决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每个人——包括萧桂登——大部分都是在田裏干活。跟主宅有一段距离的办公室通常都没人,它的门上了锁,但是洁丝知道钥匙在哪裏。她沿着门框顶端摸了一下子,就找到钥匙了。她打开门,装着许多现金的铁盒是藏在地板的一块松开的木板底下,她直朝那边走去,掀开木板,很快地取出铁盒。不过铁盒跟门一样上锁了,还好她在萧桂登的抽屉中找到了开铁盒的钥匙。偷这笔钱真是不费吹灰之力。洁丝小心翼翼地把铁盒放回原处,并且把门锁好,如此一来直到她的短笺被发现后,才会有人察觉有异,然后她跨上「萤火」 ,骑到河船停泊的码头。要让「萤火」安全回家去又是个问题,她不愿就这么放掉它,这样它很快就会回去,她要等到没有人来得及制止她之后才让「萤火」回去。幸运的是,蔡家的一些货物卸了下来,榆树道有两位黑奴正把这些货装到马车上。她可以请他们把「萤火」绑在车后,带回榆树道过一夜。「你要去旅行吗,洁丝小姐?」其中一位黑奴乔治接过「萤火」的缰绳时,讶异地问道。[是的,我要到纳兹去玩。这不是很棒吗?」她希望他没听出她是强作开心。[是啊,洁丝小姐,你的婢女阿雪也跟你一起去吗?」
雅佐河谷中有一半的黑人年轻小伙子都拜倒在阿雪的石榴裙下。洁丝心想要记得告诉艾华,把阿雪许配给「含羞草」的佣人,免得她爱上了别人家的佣人,到时候就麻烦了。可是洁丝马上又想到自己要走了,因此不会有机会跟艾华谈任何事,更别提阿雪的终身大事了。
痛苦在啃噬着她。
「她已经上船去了。我会代你向她问好,可以吗?」
「谢谢洁丝小姐。」
洁丝轻轻拍一下「萤火」,再向乔治挥挥手,便直朝踏板走去。这时她突然想到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要上哪儿买票,还好船长很在意,亲自在上船处监督。她把钱交给他之后,他便给她一把舱房的钥匙,洁丝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真好笑,要把一个人的生活连根拔起是多么容易的事。
除了上次跟菲玲小姐及安妮小姐到杰克逊以外,洁丝从未旅行过。如果她不是这么伤心欲绝,她一定会很高兴坐船顺流去旅行。雅佐河谷在她眼中从未显得特别小,但是当「河上王后号」从支流转入密西西比河混浊、浩瀚的水域时,她真的叹为观止。河上有大大小小的船,河岸上的活动也络绎不绝。
当「河上王后号」在伏克斯堡作短暂停留时,洁丝走下甲板,回到舱房去。女士很少一个人旅行的,这样很容易受到侮辱,船上有一、两位男士用她很不喜欢的目光看着她。在「河上王后号」把她带到最终目的地新奥尔良之前,她还是留在舱房里比较好。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计划一下。她从铁盒中取出的八百元用不了一辈子的。很可能到某种地步时,她就得找工作了,可是做什么好呢?又要怎么个找法呢?她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原来她的生活一向是养尊处优,可是她拒绝向惊慌屈服。如果地没有本事在社会上混,那么她只好想办法去学。她会应付得来的,因为她不得不如此。她很年轻,身体又健康,脑筋也不笨,何必要怕温室般「含羞草」以外的世界。当然她可以寄信回「含羞草」要钱,她强烈地感觉到珊丽会很慷慨地给她钱,只要她能不回来,但是她希望自己不必采取这个步骤。只要她写信回去,她相信一定会有人来找她的——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艾华。洁丝认为自己无法再面对艾华,无法面对他而不投进他怀中哀求他带她回家。当「河上王后号」离「含羞草」越来越远时,她感觉自己的决心不只一次动摇了。夜幕低垂,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使得事情更糟的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回去了。睡意拒绝降临,洁丝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唯一令她没有在天亮时转头回家的原因是,她知道离开「含羞草」和艾华是对的,而且是唯一的选择。
珊丽是艾华的妻子,不管他们三人之中是否有任何一个乐意接受这个事实,没有什么奇迹可以使这一切有圆满的结局。如今艾华成了她的情人,悲剧已渐成型了,再加上珊丽怀的那个孩子——不管他是不是艾华的——有一件事变得很明显:在「含羞草」已无洁丝容身之地。不管她爱不爱艾华,也不管他爱不爱她,这都不是问题关键。珊丽是他的妻子,而珊丽怀的孩子也会当成是艾华的孩子来抚养。在这种情况下,洁丝能做的只有退出这场乱局。如果她没有失身于艾华,她会立刻嫁给密奇,如此一来艾华就永远无法碰她了。但是她已经失身于艾华,把童贞及爱都献给了他,就无法以残缺之身嫁给密奇。唯一的解决方法是远离「含羞草」,重建自己的生活,不管自己在离开它时心是如何在泣血。她的心好痛,因为在放弃艾华的同时,她也不得下放弃了她深爱的一切人、事、物:杜蒂、阿雪、罗莎、派古、「萤火」和「佳柏」、「含羞草」……这些可爱的脸孔在心海浮现时,她的泪水潸然落下。她试着不要去想艾华,但到最后她不得不屈服。她见到各种姿态的他:她第一眼就讨厌的那个英俊陌生人,那时他是以珊丽未婚夫的身分来到「含羞草」;她第一次跟他动手,那时她告诉他说珊丽是妓女;在郁金香山庄的订婚宴上,艾华对她很好,那时她正屈辱得想死;在他的婚礼上,他衣着正式时是多么好看;当他送她那件黄色衣服,见她穿上后那种惊艳的表情;他第一次吻她时的情景。她最后见到他时的情景浮现眼前,拒绝消失:微笑着的艾华把她放到床上,那一双蓝色眼睛是她一辈子也忘下了的,那双眼睛中含有多少情爱啊……她也不想去拭泪,任由它滴滴滑落。她饮泣着转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哭到眼泪干了为止,这时她也已经筋疲力尽了,眼睛灼痛,鼻孔也堵塞,呼吸无法顺畅,可是她的心仍在痛。泪水是无济于事的,她很早以前就学会这一点,而且早该记得的。她卷缩成一团,因为累极而睡着了。
洁丝一直留在舱房内,直到「河上王后号」次日下午停泊在纳兹为止。尽管前一夜辗转难眠,她还是起个大早,穿上一件翡翠绿的半长袖长服。这件衣服使得她的肩膀裸露出来,显得很时髦,但还算是相当保守,适合旅行出门时穿着。她把头发梳好绾在头顶上,然后在舱房中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就这么坐着从小小的舷窗望着外面流过的河水,直到「河上王后号」呜呜着进入港口,停泊在另外两艘汽船之间。最后,在绳索抛给站在船坞上等候的人之后,人群便蜂拥走过船坞朝船走来。洁丝这才戴上宽边的帽子,走出舱房。在这么混乱的人潮中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个年轻小姐单独旅行。她穿过拥挤的人群时,这才想到肚子饿了,也许她可以暂时下船去,从码头上的小贩那边买一些吃的。「河上王后号」有餐厅,可是洁丝还无法鼓起勇气走进去。她得在大庭广众下点菜,又得一个人用餐,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去做,至少目前是如此,虽然她早晚是得这么做。以后有很多事她都得自己来了。
「嘿,小姐,要不要人带你四处参观啊?」说话的人是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穿着洁丝仅见过最华丽的背心,几乎使她忘了注意到他那逢迎的笑容。她连忙别开目光,一言不发,匆匆地沿甲板走去。当她走到踏板时回头看了一下,见那人没跟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踏板是用来上船兼下船的,右舷那边的另一个踏板则是用来装卸货物。在旅客踏板上,两个方向的人都挤得满满的。洁丝发现自己挤在三个人中间:一个是衣着光鲜、拎着一把阳伞的丰满老妇人——她一定是重听,因为她的女伴对她说话时都得用吼的;另外则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男女,手挽着手朝船坞走去,旁若无人。
「像你这么年轻的小姐一个人逛纳兹是很危险的,布哈利愿意为你效劳。」穿着华丽背心的那名男子挤过那对亲热的男女,带着得意的笑凑在她身边时,她不禁惊骇万分。她希望不加以理睬可以使他识相离去,因此连忙别过脸去。「你是来逛逛的,是不是,甜心?不要对布哈利板着一张脸,从来没有一位女性跟我在一起是不安全的。」
洁丝情急地自眼角瞥他一眼。她根本没有必要怕这个人,因为四处都有人,但是她从未应付过这种场面。她仍然希望不理他就可以使他摸摸鼻子走开,她仰起下巴,眼睛定定地望着船坞上来往的人潮。
「有些地方我很想带你去看看的。」
洁丝听若未闻、视若无睹地跟着人群往前走。她看见「河上王后号」不过是众多汽船之一。在码头上人声鼎沸,其中有一大部分是由于码头工人在装卸棉花,棉车的车轮在凹凸下平的船坞板上行走时发出不绝于耳的叮略声。码头工人频频向彼此吆喝着,使得场面更加嘈杂。小贩在手推车旁叫卖着商品,前来接人的朋友及亲戚也挤过人群,唤着心爱的人的名字。不远处停泊的一艘明轮响起了汽笛声,洁丝真想用手捣住耳朵。「你怎么说,漂亮的小东西?」布哈利仍然在纠缠她,一只手甚至已搁到了她的手肘上。洁丝连忙回过头来。 「拿开你的手!」她气急败坏地说道。这时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她从来都不会像一般淑女一样忍气吞声,更何况在旁边的是个这种嘴脸的人!布哈利那对几乎没有睫毛的灰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没有松开她反倒抓得更牢。「噢,你的口气真是大,是不是?小心你说话的口气,我可不是能容忍傲慢女人的男人!」「拿开你的手!」
「你有什么麻烦吗,小姐?」重听老妇人的女伴回过头来问道。她戴一顶像煎饼的帽子,底下的头发都灰白了。这女人显然不是好惹的人,洁丝看到她,就真希望她能好好教训一下布哈利。「呃……」洁丝很不愿意害陌生人卷入她的麻烦中,可是她对自己能否凭一己之力解决问题已越来越没信心。她手肘上的那只手抓得更牢了。
「老女人,你去管自己的事吧!」布哈利冷哼一声。
「原来如此!一个天真的年轻小姐被骚扰是任何畏惧上帝的子民的事!」
那个丰满老妇回过头来,看到女伴和布哈利怒目相视。
「怎么回事,妮雅?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人大声讲话的。」她自己的声音却大得像在吹喇叭。
[这位……绅士——我是故意用这个字眼的——他在骚扰这位年轻小姐,玛莎。」妮雅的声音也很大,洁丝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是吗?」玛莎很感兴趣地看看布哈利,再看看洁丝。洁丝想抽回手,却是徒然。他们已快走到踏板末端了,洁丝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一旦她挤出这堆人群,也许就可以摆脱布哈利而不必当众出洋相,可是万一无法做到呢?「谁叫你管闲事的,你这个胖女人?」
玛莎的听力显然还可以听到这句话。她张开大嘴,眼睛也气得往外突,她出人意表地提起阳伞用力敲布哈利的头。
「欧,老天!贱人!」布哈利吼一声,抬起双手来抵挡如雨点般落下的袭击。他向后踉跄一步,撞到了很亲热的那对男女,女的向后倒撞在绳栏上。
「喂,你……」那女人的男朋友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回头怒目瞪着布哈利。「我来教你怎么称呼别人!」玛莎拿起阳伞又想往布哈利的头上敲。
「抓住他,玛莎!」妮雅在一旁呐喊助阵。 就在一切将不可收拾时,洁丝走到了踏板末端,人群便如水流般散布在船坞上。她被人潮往前推,发现自己的胳臂又被抓住了。
但是怒气冲冲的布哈利正在她前方朝玛莎迫近,而玛莎则像斗鸡一样严阵以待。她该不是被另一个——洁丝回头一看,认出那个人时,不由得心跳加快,脸色却是倏地惨白。
[这里究竟是在搞什么鬼?」艾华问道。
她实在很厌恶承认自己看到艾华时的第一个反应是纯然的狂喜。她的心跳加剧,唇角也弯了起来,泛出了笑容,她强自按捺自己,免得扑到他怀裏去。他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帽,身穿黑色大礼服及长裤,看起来真像是棉花园绅士的模样。耀眼的午后阳光照在他帽子底下的黑发上,使它泛着深蓝色的光。长久待在田野中已使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相形之下他的那对眼睛就显得更加澄蓝了。他是如此高大英俊,连玛莎都停止叫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洁丝不久便想起自己何以不能高兴见到他。
艾华一到场,僵局就迎刃而解了。布哈利看到艾华这么魁梧,连忙夹着尾巴走了;玛莎失去了对手,不无遗憾之意;洁丝心神不宁地向艾华解释了事情始末。玛莎正想接受艾华的道谢,妮雅却冷哼一声,她不像玛莎,不会只看到英俊的脸孔和良好的风度就认为对方是好人。「亲爱的,你跟这一个不会有事吧?」妮雅问洁丝道,她根本不理会艾华也在场。「噢,是的,女士,谢谢。」
「很好。玛莎,我们该走了吧?闹了这一场,你一定急着想喝些凉的了。」「嗯,是啊!你看到那个混混夹着尾巴逃走的样子了吧?我想在他下次再骚扰别的女士之前一定会三思的!」[是啊,我也是这么想!这都是你的功劳!」
那两位老妇人一边走一边谈论刚才那件事。艾华将洁丝朝反方向拉去,直走到船坞再过去一些的一个小公园才停下来。这个小公园只有三棵树,其中一棵下方有一张铁椅。艾华推她坐在椅子上,然后站在她正前方。她得仰头才看得到他的脸。「好了。」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脸色很阴沉。「你来告诉我,你从这个愚蠢的离家出走中能得到什么?我得把五人份的工作留给桂登和法洛做,以便来追赶你,还差一点来不及。纳兹有很多地方是年轻女人跃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消息的,从我抵达时事情的发展看来,那时你正要亲自去发现这种地方。天哪!洁丝,你知不知道自己可能发生什么事?不,你当然不知道!老天爷真该让我摆脱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最后一句话的口气很激动,洁丝听出他是为她担心受怕,否则她早就一股脑儿地把怨气出在他身上了。 ;「你说完了没有?」她很骄傲自己的口气很平稳。
「不,还没有!」他从口袋掏出一团绉绉的纸朝她扬一扬。 「我想这是垃圾吧?」洁丝认出这是她离家出走时留下的短笺,上头写说她无法因为当面拒绝密奇而伤害他,又不能嫁给他,因此想离家很长一段时间,希望她回家时他已经忘了她。其实说这张短笺是垃圾还真有点道理。「那你要我怎么写?说出真相?」
「到底真相是什么?你能不能指点一下?」艾华咬牙切齿地说道。
「珊丽怀孕了。」
「如果是真的,也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并非问题所在。问题是我——是你——珊丽是你的妻子,不是我。」「说得可真是有道理。」他冷哼一声。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不,我不知道。上一次我看到你时——那时你的样子很可爱——那时我以为已经跟你海誓山盟了。还是我记错了?」
「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为何要离开,所以就别再假装不知道了!」她这句话说得太大声了,来往的行人有好几个都回过头来看他们。洁丝连忙压低声音。「你真的认为在那件事之后,我们仍能像以前一样继续下去?噢,我明白了,你是想要享齐人之福,真是好计划啊!」
他眯着眼睛。「冷嘲热讽并不适合你。」
「哼,也不适合你,可是你常常这么做!」
她气冲冲地自椅子上跳起来,冲过他身边,走出公园,朝市区走去。
「洁丝。」艾华紧跟在背后。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相应不理。
「洁丝!」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急急转过身来,裙子也跟着飞扬起来,露出了底下的衬裙,引来更多的目光。
「走吧!回去你为钱而娶的妻子和那个孩子身边,不要再来缠我!」
「如果珊丽怀孕了,那也不可能是我的。打从婚礼之后的两个星期后,我就没跟她睡觉了。」
「嘘!」洁丝听到有人低呼一声,这才注意到有六、七个人正停步在打量他们。她的粉脸马上红了,恶狠狠地瞪着艾华,然后故意四下张望,希望他别再说下去。「妓女不合我的胃口,不管我有没有娶她!」
「艾华!」
两位女士交换惊愕的眼神,然后连忙昂首阔步地走开了;一对男女睁大了眼睛,放慢脚步来聆听。洁丝发现观众越来越多,脸也就越来越红了,可是她仍无法让艾华张望一下四周。
「你爱我,洁丝,我也爱你。」
「拜托你看一下四周,好吗?」
她的呻吟终于传进他耳中,他张望一下,看到有一群旁观者在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不禁一愣。在他冷酷的目光下,旁观者马上开始往前走了。
艾华牢牢地箝住她的胳臂,让她转个身。她发现自己是朝船坞走去。
「你要带我上哪儿去?」
「找一个僻静一点的地方。你在『河上王后号』上有间舱房,不是吗?我们到那儿谈。」 刚才吸引群众的印象很鲜明,她只好不作声地任他把她拖上「河上王后号」 。她故意装作很愉快的样子,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艾华在她的舱房门外停下来伸出手。 「钥匙。」洁丝自小钱包中取出,一言不发地交给他。他打开门,把她推进去,再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中,接着把门关上,然后倚着门打量她。
「我不要回『含羞草』去。」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你当然得回『含羞草』去,那是你的家,你爱那个可恶的地方。」「可是我不能回去,我怎么能呢?」 他骂了一连串的脏话,洁丝听了都脸红了。「你不必这样骂的。」
「我想骂就骂。」
他停了下来,深深吸口气,从口袋中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雪茄点燃。这些动作不过是短短的时间而已,却也给了他足够思考的时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一起走?就我们两个?」这个问题说得有点不经意,但是从他紧张地吸一大口菸看来他很不安。洁丝愣了好半晌,这才瞪大了眼睛。 「你要离开『含羞草』?」她不敢置信地问。「你可真是瞧不起我!是的,我要离开「含羞草』 ,跟你在一起。」
「你是为了得到『含羞草』才娶珊丽的。」
「那是个错误。我早该明白世上的事没那么容易才对。」
「你真的以为我们应该在一起——私奔?」洁丝几乎是屏气凝神。
「有何不可?」他笑了,那种可恶的笑令他更增添一份魅力。
「永远不回去?杜蒂怎么办?还有阿雪、派古。噢,还有你姑妈……」
「我们可以每个星期写信给他们。」他是半开玩笑的,可是洁丝开始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我们靠什么过活?」
「你不相信我能养活你?」
「你跟珊丽仍然是夫妻。」
「事情自然可以解决的。」
「你是说你会离婚?」
「差不多。你怎么说?我们一起走好吗?」
「想想人家的闲言闲语。」
「何必?反正我们也不会回去听。」
「噢,艾华!」她真抗拒不住。她已经准备好为他放弃一切,可是她实在不忍心见他为她放弃一切。
他再吸口菸,把雪茄丢到地上,再用脚尖踩熄。他把帽子抛到床铺上走到她面前。「如何,洁丝?你愿意为了爱情放弃家园和朋友,以及其他的一切吗?」
「我现在就是这么做,我只是没料到你也愿意这么做而已。」她的回答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仰望他。
[这是同意的表示吧?」他摇晃她的手。
「艾华,你确定吗?」
「『我』确定吗?洁丝,我只不过是放弃了从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要牺牲家园、朋友和保障的人是你。」
「没有你,那一切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笑了,笑得好温馨、好柔和,一把搂住她。「我正是有这种感受。」他低下头来吻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