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丽躺在前厅,就躺在洁丝等着密奇前来聆听他求婚答覆时,所坐的那张长椅上。珊丽的身体上盖了件棉被,但是仍可看见一个沾满泥巴的鞋尖。洁丝感到胃部剧烈收缩。真难想像珊丽已经死了。
克雷朝珊丽躺着的地方挪近,魏大夫则在他身边低声喃喃地说了些话。克雷伸手去掀开盖住珊丽的脸的棉被时,洁丝连忙别开脸去。
「老天爷!」
从克雷那种作呕的口气听来,显然珊丽的死状很惨。洁丝的胃剧烈起伏,连忙掩口免得呕吐出来。克雷尖锐地看她一眼。
「你没有必要看到这个。」他对她这么说着,便回头去向杜蒂说:「带她到楼上去换衣服吧。」
「遵命,艾华先生。」
「噢,天哪!」洁丝这才想起克雷不是艾华,马上又一阵作呕的感觉。她很感激杜蒂搀地上楼去。杜蒂替她脱衣服,在后厅跟别的仆人议论纷纷的阿雪,则被唤来准备她的洗澡水。「是不是因为宝宝?」洁丝坐进热腾腾的洗澡水中时问道。
「宝宝?」杜蒂一脸不解地问道。洁丝由于惊吓过度,至今仍有点昏沉沉的,只要一抬头,马上就呼吸困难,只好靠在澡缸边缘上,任由杜蒂帮她洗浴。
「珊丽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孩子出了问题?」
杜蒂和阿雪面面相觑。「不是,小羊,」杜蒂温柔地用布揩拭洁丝的脖子。 「不是孩子的问题。」「她是被杀的!」阿雪正把洁丝的内衣给递过来,忍不住冲口而出。
「被杀!」洁丝倏地坐正,瞪大了眼睛看看阿雪,再看看杜蒂。
「大夫说有人把她活活打死了。」杜蒂说道。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门上突然响起了轻叩声。阿雪去应门,跟门外的人低声谈了一下,这才关上门走进来,眼睛睁得像铜铃般大。
「魏大夫说请你准备好之后马上下楼去,洁丝小姐,汤普逊法官来了。」「汤普逊法官!」
「珊丽小姐是被谋害的,小羊,他大概是来调查凶手的。」
「赶快帮我穿衣服!」
洁丝心底有一丝困扰。她无法很明确地找出这个困扰加以分析,可是它很清楚地潜伏在那儿。如今她只想赶快下楼去设法阻止会发生的事,但是究竟是什么事,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
她倏地站起来,步出浴缸。杜蒂低声向阿雪说了一些话。在杜蒂用干布裹住洁丝时,阿雪悄悄走了出去,当她回来时已是大约十分钟后了,臂上披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这时洁丝正穿着内衣让杜蒂帮她盘起头发。
洁丝看到黑衣服,眼睛不禁睁得大大的,不过她当然得戴孝,她的继母去世了。「这是你母亲的。」杜蒂看她一脸迷惑,便不问自答。 「是你外婆去世时用的。」这件衣服稍嫌太短,胸脯部位也稍嫌太紧,但是洁丝并不在意。当她注视着镜中从颈项到足踝都黑得像乌鸦的自己时,她才真正接受这个事实:珊丽死了。「我可以告诉他们说你不舒服,小羊。」洁丝定出门时有点迟疑,杜蒂便如此说。洁丝深呼吸一口气。 「不,我没事。」然后她便走下楼梯,杜蒂紧跟在后。汤普逊法官是在书房等她的。洁丝一开门看见的人是魏大夫,还有挂有郡检查官名街的蔡班特,另外就是克雷。蔡班特看来有点不安,克雷则面无表情。书房内的气氛很凝重。当她进来时,四位绅士都转头看她。杜蒂轻声掩上门,自己则留在门外。「男士们。」洁丝的胃部在翻搅,可是她的声音很镇定。
「啊,金小姐,」汤普逊法官上前去迎接她。「请过来。我为了你的继母去世而深感哀悼。」蔡班特和魏大夫也轻声说了类似的话。洁丝在离桌最远的一张皮椅上坐下,垂着头接受他们的吊唁;克雷则坐在桌边一角的椅子上。不知怎地,她在这个场合仍注意到他根本没时间换衣服,灰色西装上都沾了下少泥巴。他的头发头一遭这么乱糟糟的,干了以后就鬈曲起来;他的脸色镇定,却很苍白。「我很抱歉必须拿这些细节来使你烦恼。」洁丝就座后,汤普逊法官继续说道。他在她身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是对这件严肃的事表示一点敬意。「施太太是今天中午后不久被发现的,就躺在你们家宅后面,是你们家的法洛发现她的。我知道他跟你家相处很久了吧?」
「他是在『含羞草』出生的。」
「啊,你有没有理由怀疑他可能会对施太大不利?」
洁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法洛?不会的,他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
汤法官和魏大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金小姐,我真的不愿打扰你,可是据我所知,你在几天前因为——呃,心情不好而离家,是不是?」克雷突然动了一下,好像要抗议似的,但是魏大夫走到他身边,搭住他的肩膀制止他。洁丝的注意力栘回到汤法官的身上。「是的。」
「施先生去找你?」
洁丝有点迟疑地看着克雷,他的思绪掩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之后。如今她已知道这是一张赌徒的面具,可是这一次他又要掩藏什么呢?「是的。」
「施先生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在哪里?」
「在纳兹,就在前天。」
「原来如此。在那之后他一直跟你在一起?」
洁丝突然明白汤法官问话的用意了:他是想查出珊丽的丈夫在她被害时,是否有不在场证明。幸运的是,他一直跟洁丝在一起,然后当她醒悟到真相时,她的血液倏地凝结了:珊丽被害时,他根本没跟她在一起。她是昨天早上偷跑的,直到大约两小时前才在甲板上看到他。当然在其中的时间他是从贝顿洛赶过来,可是他是否趁隙在经过「含羞草」时把珊丽打死,再到码头边去跟她碰面?真是天衣无缝,不是吗?「是的,后来他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洁丝很清晰地说着,目光又移回克雷身上。他听了她的回答后似乎稍微松了口气,这是出自她的想像,抑或是真的如此?她等着,可是他并没有反驳她的话。「我懂了,金小姐,谢谢你。当然,施先生也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不过我们总需要证实一下吧?」 汤法官站了起来,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洁丝再看看克雷,他迎触她的目光,表情仍如刚才她进门时一样深不可测。
她可以告诉汤普逊法官下少事的,包括珊丽的丈夫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她却三缄其口,甚至为他撒谎。问题是——为什么?洁丝恐怕自己太清楚这个答案了,而她恐怕克雷也知道。
珊丽于次日葬在洁丝的父母及外祖父母安息的小墓园中。天空下着雨,但已不是前一天那种滂沱大雨,而是绵绵细雨。在场的人——包括洁丝在内——都冷得发抖,全身湿透。克雷站在洁丝身边,依照礼节全身着黑,把帽子持在身前,低头听着牧师沉重的话语。他似乎对于雨水浑然不觉,一滴滴的水滴在他的黑发上凝聚,像眼泪一般滚到他脸上。
他看起来是如此像痛失妻室的丈夫,洁丝看了忍不住要冷笑。骗子!她想要朝他呐喊,虽然此时他正把第一撮土洒在棺材上。他根本没爱过珊丽,甚至恨过她,他自己也坦承是为了「含羞草」才娶她的。如今既然他是珊丽最亲近的人,「含羞草」正式成为他的了。
问题是,他是不是为了得到「含羞草」才把她给杀害了呢?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站在他背后,两张老脸为了关切这个根本不是她们侄子的人而硬邦邦的。邻居也都聚集在后面,而篱笆后则站着杜蒂、阿雪、罗莎、派古、法洛以及「含羞草」所有的黑奴,全都沉默地站着。洁丝心想她自己宁愿跟他们站在一起,因为如今只有他们才是她的家人,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爱她的人,也是她所深爱的人。只不过如今他们已不是她的人了。他们是艾华的人,不,克雷的。
这个投机者终于把一切赢到手了。
「走吧,洁丝,结束了。」
洁丝的思绪把她远远带离这个悲惨的墓园。克雷的手搭在她的胳臂上,低声向她说话,她这才回到现实来。葬礼已经结束了,他的帽子已经戴在头顶上,邻居们分立两旁,好让丧家先行。洁丝低垂着双眼,任由克雷挽住她的手,让她转个身,伴他走过低声喃喃吊唁的邻人,走下坡去直到路旁那辆马车边。这裏距离家裏的路程很短,如果是平常,洁丝会选择用走的,可是在这种场合丧家都是坐马车的,更何况今日下着雨。根据习俗,前来吊唁者必须回到「含羞草」去慰问丧家,并且用些点心,而今日呢,大家还可以到那里去研究谁是凶手。最明显的人选——可以继承遗产的新婚丈夫——已因为继女的不在场证明而洗脱罪嫌,如此一来大家的想像力便会如天马行空。洁丝知道今天在「含羞草」客厅坐着的客人会谈得不亦乐乎。
「你还好吧?」克雷扶她爬上前座时,低声问她。他会跟她一起坐在前座。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既是他的姑妈,所以便跟他们坐同一辆车。由于她们在场,洁丝的回答很简短。
「我很好。」她说。她也不管他在皱着眉头,迳自沉默下来。他搀两位姑妈上车。那一天简直像个恶梦。洁丝受了一般礼节所迫,不得不在挤在她家中的邻人之间周旋,后来她简直是头痛欲裂,要假装十分悲伤已是很困难了。虽然她饱受惊吓,加上心底一直怀疑克雷的罪状又多了一条谋害妻子,可是事实上她对珊丽的死一直不怎么难过。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克雷冒充艾华,接受邻人称赞他的举止十分中规中炬,令她真想呐喊出真相,让它响彻云霄。在这个漫无止境的下午,洁丝有更多机会去观察这个人的演技是多么高超精湛,要不是她知道他的底细,还当真会被他蒙骗,以为他是君子呢!稍后,在接近晚餐时间时,群众才渐渐散去。这时洁丝看到克雷把珊丽的律师莫先生拉到一旁低声在商量。洁丝不由得冷笑,克雷一定是想谈遗嘱的事。「小羊,你何不上楼去呢?你已经尽了义务,如果你上楼躺下来歇息,没有人会说一句话的。」
「噢,杜蒂。」洁丝把手中未曾沾唇的咖啡搁在面前的桌上,转身将头靠在杜蒂舒眼的肩膀上。她好累,累得筋疲力尽,这不仅是身体上的累,也是精神上的累。此时此刻她最想要的是再当个小孩子,让杜蒂把不好的东西赶走。
「好了,孩子,好了。」杜蒂拍拍她的背,她感到舒服,然后安妮小姐走上前来。「洁丝,艾华要我请你到书房去,他和莫先生有事要跟你商量。」
洁丝转过身来看着安妮小姐。杜蒂鞠个躬,默然退了下去。 「是吗?」她真想不去,如今麦克雷已是「含羞草」的主人,可是他没办法对她发号施令的。
结果她还是去了。安妮小姐是这么亲切地牵着她的手走去,她实在不忍心拒绝。除此之外,这又会有什么差别呢?她会去的,把她的角色再扮演久一些,然后第二天,甚至第三天,这种惊魂未定的感受会离去,届时她就知道要怎么办了。安妮小姐敲敲门,再把门打开。「洁丝在这里。」洁丝有点迟疑,安妮便鼓励地轻轻推她一下,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因此洁丝发现自己到书房来了,克雷坐在自己那张大书桌后,莫先生则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桌边。安妮小姐轻轻掩上门,书房内就只剩洁丝和这两位男士了。他们礼貌地站了起来。「请接受我深深哀悼施太大的死,金小姐。」莫先生说。打从昨天开始,洁丝就听了无数遍这种话,它对她已经是毫无意义了,可是她仍礼貌地挤出一句「谢谢你」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这才看着克雷问道。他的表情仍是相当凝重,但是他眼中的光芒告诉她他很快就会从他妻子的去世中恢复过来的,事实上洁丝甚至认为他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下来。「坐下吧,洁丝。」
男士们只有等到她就座才能坐下,虽然若是他们单独相处时,克雷这个伪君子是不管这么多的。洁丝坐在她对汤普逊法官撒谎时坐的那张椅子上;克雷见她坐得这么远,不禁蹙起了眉头,却一言不发地跟莫先生各自坐下来。「当然,你知道我是——以前是——施太太的律师。」莫先生坐在椅子中,略微转过身来对洁丝说话,她便低下头来。 「由于施先生要求,我跟他一起看一遍她的遗嘱,里头没什么特别的。当然,由于施太大再婚,「含羞草』和其附加利益都归于施先生名下,她的死并不能改变这一点,也无法改变你父亲遗嘱的要求,你可以一辈子都住在『含羞草』 。麻烦在于施先生不是你的真正家属,若他没有妻室而跟你同住在一间屋内,实在是殊为不妥,我建议他拿钱买断你的权利。如果他真的接受我的建议,你就能够舒舒服服地住在任何你想住的地方。」「买断我的权利!」洁丝几乎说下出话来。她真要失去「含羞草」吗?她的一双大眼睛转望克雷,他一定不会这么对待她才对。「洁丝,听他说完。」克雷轻声说道。
莫先生很快地看他一眼,继续说下去:「可是施先生为了自己的理由——我相信是很可靠的理由,虽然这些理由跟他本身的利益相冲突,事实上也跟我的劝告不相容——却拒绝了我的提议。他的选择在我看来是对他不太有利的——不过,当然,我只不过是来当顾问而已。」
莫先生和他底下的话对洁丝来说好像不存在了。她只是愣愣地想着克雷拒绝买断她的权利,想着他这么做真好。或者他是打算甚至连补偿都不给她就把她给踢出去?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可是眼前这个人并非她自以为认识的人,这个人是个陌生人,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莫先生这么客气地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把一切都过继到你的名下了。」克雷看着她,就像老鼠洞口的猫一样。洁丝蹙眉,她听到他的话了,可是这一点道理也没有。他见她一语不发,便略微不耐烦地继续说:「『含羞草』是你的了,事实上它原本也该是你的才对。」
洁丝望着莫先生。「金小姐,你明不明白他说的话?」他柔声地说道。他显然是把她的迟钝看作是由于悲伤过度而麻木了。「施先生已经放弃了『含羞草』的所有权利,它是你的了。」
洁丝睁大了眼睛,缓缓地转眼去看克雷。他并没有朝她笑,可是也好像这么做了,因为在他那对天蓝色的眼眸中有着满意。
「这真是个壮举。」莫先生摇着头继续说。「当然他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一切都是他的,完全合法,可是他认为自己不过是最近才来到『含羞草』,所以这个地方该是你的。」 莫先生的口气中充满了敬佩和尊敬。洁丝知道明天天黑前,整个雅佐河谷都会知道施艾华是这么一个正人君子。 「他真是个君子啊!」大家都会这么说。
洁丝仍然是一言不发。她的眼睛睁得好大,怔怔地瞅着他。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跟平日一样是那个十足的绅士和迷人的男子。他的表情很专注,但是洁丝可以由他闪烁的目光看得出来他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她突然想到这个河船赌徒正在冒此生最大的风险:他用一切来下注,就等人家掀开 下一张牌。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认为自己会赢。
洁丝开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