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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美-凯伦·罗巴德斯 当前章节:65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39

克雷抱着咯咯笑着的洁丝走上楼去,杜蒂则紧跟在后,大家看了都说洁丝是歇斯底里了。洁丝被牢牢抱在克雷胸前,在无法遏止的狂笑间歇时拚命想呼吸。她不知道大家说得对不对,不过她自己倒不认为如此。这一切都太好笑了——歇斯底里的好笑。

原来克雷以为把她的家过继到她名下,就足以证明他不是那个靠着撒谎把「含羞草」骗到手的骗子?呃,他的手法可真是高明啊!等她透得过气来时,她一定得向他恭贺才行!可是呢,当然,猫改下了吃腥,赌徒也不会错失良机。他一定知道万一他的身分泄漏——洁丝当然随时都可以说出去——会使他继承「含羞草」这件事变得不十分牢靠。事实上,他可能根本不能继承,这样说来他不是杀人凶手才对。不过,如果珊丽是他杀的,她相信他是一时气愤才失手杀人,这样他又也许没时间去考虑他杀死的是自己的饭票。无论如何,珊丽既然死了,洁丝又知道他是个投机的混混,他很可能会失去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手的东西。那么,要如何留住它呢?当然是把它交给天真善良的洁丝喽。她一定会被此举弄得感动万分,一定会被他的爱所融化,迫不及待地接受他马上就会提出的求婚!然后河船赌徒麦克雷就会把一切再度弄到手——包括「含羞草」及一切权利。而这一次,洁丝深信他会采取一切必要的步骤,好让他的婚姻完全合法。江山易改,本性难栘。只不过这一回他的算盘打得太如意了,她简直等不及要告诉他这句话。「请魏大夫上来。」克雷一边把洁丝抱进她房间,一边回头吩咐道。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弯腰去看她,表情很凝重、焦急。「洁丝,一切都会没事的。」他轻轻抚摸一下她的脸颊喃喃地说道。在她想到要拨开他的手或是回敬他几句之前,魏大夫已走了进来。杜蒂的礼教观念重,认为除了大夫外,男子都不能进到洁丝闺房,便把克雷给赶了出去。

从房间内的阴暗及整个房子静悄悄可以得知已经是深夜了。洁丝在吃了魏大夫给的安眠药后,一直睡到此刻才醒。她过了好几分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想起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才明白是躺在自己床上。房内有张行军床上发出了打鼾声,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她站了起来,惦着脚尖走过去,发现杜蒂已经熟睡了。

亲爱的杜蒂,她在照顾她的小羊。

洁丝转身回到自己床边,她的外套整整齐齐摺好放在床边。她披上外套,绑好腰带,悄然无声地走出房门。杜蒂深信夜间新鲜空气对人体有益,所以虽然是十一月,她仍把窗户开得大大的。从窗外飘进来被雨洗刷过的世界的气味——夹杂着雪茄菸味。克雷显然是睡不着,正在阳台上抽雪茄;洁丝打算去见他。

厅内点着小灯,屋内充满了葬礼所用的花朵的香味。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寂静,仿佛房子也知道它的主人前一天去世了。王后死了,国王万岁!通往阳台的门打得开开的,洁丝悄声走出门,转头去找克雷。

他像以前一样坐在最远的那一张摇椅中。她赤足朝他走过去。他对于她的接近浑然不觉,只是缓缓前后摇着椅子,瞅着外头的雨,吸着雪茄。

等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时,持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好大。洁丝知道自己穿着白色长外套走在阳台上,在还没有十分接近前,看起来有如鬼魅一般。她一想到这里便微微笑了。可是他的惊愕一下子就过去了,眼睛马上又眯了起来,雪茄也凑到嘴边。「你以为我是珊丽?」这几乎有点像调侃。

他避而不答。「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闻到你的雪茄菸味。」

他又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所以你来找我。这表示你决定要原谅及忘记一切了吗?」「这表示我们该谈谈。」

「说吧。」他又吸口菸。

「也许你该告诉我,珊丽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嘴扭曲了一下。「原来是这一种谈话,是不是?让我来问你吧。你以为呢?」「这根本不是回答。」

「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好回答,此时我没心情接受审问。」

「你要我对汤法官撒谎。」

「有吗?」

「有,你自己早就那么告诉他了。」

「也许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对我的爱有多深,会不会不顾我们的争执来保护我。」「我不信。」

「那么你相信什么?相信我两天内骑了将近两百哩好赶上你,中途还绕道去杀害我的妻子?」

「你可能是回来换衣服,发现她——跟别人——在一起。」她记得当初他逮着珊丽和蔡班特在一起时有多愤怒,那时他威胁要杀她——那种模样也像是说到做到的样子。「是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回答我?」洁丝揑紧了拳头。

「因为我厌倦了你的问题。」他突然站了起来,把雪茄抛到栏杆外,在她来得及退缩前抓住了她。 「事实上,我根本是厌倦了谈话,跟我上床吧,洁丝。」「你不是说真的!」

「噢,谁说的,我很认真。」

「我们今天才把珊丽埋葬的。」

「我不爱她,你也不爱她,不要假惺惺了。」

「假惺惺!」

「是啊。」在洁丝明白他的用意之前,他早就一把将她抱起来。

「放我下来!」他正将她抱进屋内。

「嘘!你会吵醒杜蒂的,如果她知道我抱你上床,试想她会有多震惊。」

「我不跟你上床!」 他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据我所知,亲爱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去攫住她的唇,洁丝甚至没有闪躲。她突然明白了一个真相: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偷偷跑到阳台上去找他的。她受伤的心渴望他的吻,他的唇找到她的时,她发现了这一点。她的身体渴望他的触摸。她可以明天早上再做她该做的事,今夜她要最后一次接受魔鬼的诱惑。

当他抱着她走进他的卧室时,洁丝勾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洁丝。」他一边吻着她的耳垂,一边低语着,然后他又找到她的嘴,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唇已掩了上去。他伸脚去把门给轻声踢上,门锁「卡达」一声锁上了。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既狂放又浪漫。当他准许她入睡时,东方已露出一片鱼肚白了。洁丝睡得并不久,不超过一小时,可是当她张开眼睛时,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明艳的粉红。他已经醒来了,坐在床上抽雪茄。她在他身边像只满足的猫一般伸个懒腰,他则爱怜地看着她。「天哪,我得回到自己房间去。杜蒂大概已经醒了。」洁丝突然察觉天色已大亮,便一边说着一边坐起来。「如果她大吃一惊,你大可以告诉她说我们要结婚了。」

她突然愣住了,然后转头一言不发地打量他。他仍如平日一样英俊得令她透不过气来:那一头黑发、那天蓝色的眼眸,甚至末端亮红的雪茄,都是她年轻少女的梦所系。难道她要任由麦克雷把她弄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奉献给他?洁丝爬下床,从地板上拾起睡衣穿好,再披上外套。

「这算是求婚吗?」

「是的,你愿意接受吗?」

洁丝发出了一声冶笑。 「我承认我是个儍瓜,可是也没傻到同意嫁给一个名利薰心的人,特别是在我手上有一大笔财富的时候。你才刚把『含羞草』过继到我的名下——你可真是慷慨啊!你自己跟我继母的婚姻搞不好还是不合法的——如今你又想娶我,好把它给要回去!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为了要引诱我同意才跟我在一起的?不管用的。事实上,既然你这么好心地把我的财产还给我,我要你今天晚上之前就滚出去。」他一动也不动,连拿着雪茄的手都冻结了似的。洁丝注视着他的眼睛闪现怒火,然后他的眼珠变成冰蓝色,所有感情的象征都隐藏在背后。「赶快滚出我的房间吧,如果你不走,我就很可能重重地把『含羞草』的新女主人给踢出去。」克雷不记得这辈子有这么生气过,他气得简直想要破口大骂,想要怒冲冲地走去踢开洁丝的房门,把她痛打一顿。他爱这个小贱人,该死!他这辈子还没想过要爱人呢。在狂欢一夜之后,她竟对他嗤之以鼻,说他是名利薰心的人,把他的爱以及他这辈子真正真心的求婚当着他的面掷回来,这真要令他气疯了。至于他是否因为她伤害到他才这么愤怒,他自己就不愿去想了。他真是气疯了。

所以他穿上衣服,收拾一些自己的东西,把帽子戴到头顶上,怒气冲天地走出房子。他也不等派古——他听到派古在阁楼上走动,可是还没走下楼梯来——迳自装上马鞍,(他把一切都给了洁丝,这匹马却是不能给她的,虽然她可能会指控他偷马!)把行李缚在马鞍后,上马走了。她要他离开「含羞草」,好吧,他就照她的意思去做吧,去她的!洁丝身上仍穿着睡衣披着外套,站在卧室的窗口目送克雷策马朝西而去,此时距离她跑出他的房间还不到一个小时。她所做的都是合理的事。她要他走,他也走了。她应该感到快活才对,可是她为什么感到一阵心酸呢?杜蒂站在她背后,显然也看到克雷离去了。

「那是艾华先生。」杜蒂讶异地说道。「他一大早匆匆忙忙要上哪儿去?」「我赶他走的。」洁丝的声音有点空洞。

「小羊,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她把洁丝扳过身来。 「哇,你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疯狂地爱上了那个男人!珊丽小姐还在时,我吓坏了,害怕会出事,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可是如今——如今你又为了什么赶他走?」洁丝欲言又止,可是她实在太想找人倾诉了。此外,杜蒂可能是唯一能解释她的感情的人,她也知道杜蒂绝对会守口如瓶。「噢,杜蒂,他根本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洁丝颓然坐在床上,娓梶述说麦克雷和他的阴谋。「那家伙好坏!」洁丝说完后,杜蒂低喊一声,眼中充满惊愕。

「可是我爱他,」洁丝凄楚地说道。「至少我爱还是艾华时的他。可是我一直告诉自己:我甚至不知道麦克雷是谁。」「小羊,昨天晚上你是跑去跟他上床,是不是?你根本不是如你所说的到阳台去了?」

洁丝垂下头,杜蒂拥抱她。 「你不必担心,很多女士的举止更糟糕。我们只能祈祷不会有什么后果好担心,如果你未婚生了一个娃娃,你的外公会从坟墓中爬起来找我算帐的。」

「噢,杜蒂!」想到平日迷信的杜蒂被外公的鬼魂吓着,她不禁微笑起来,可是当她想起杜蒂其他的话时,她的笑容消失了。「我完全没想到有可能会怀孕。」「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必现在就去操心,因为一切都由上帝作主。」洁丝抬起眼抑郁地看着杜蒂。 「我从未料到爱是这么痛苦的。」

杜蒂摇头搂着洁丝。「爱使我们痛苦,洁丝,而我们却无能为力。」

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是一个星期,再一个星期,「含羞草」的生活恢复了原有的步调。虽然说出来很令人遗憾,可是事实上是没有什么人去怀念珊丽,不过她的死因仍在调查中。一天一天过去,洁丝越来越肯定克雷并没有杀死她的继母。他是个骗子、混混,可是她不认为他是凶手。如果他回到「含羞草」撞见珊丽跟人幽会,他很可能会跟那人决一生死,而让珊丽毫发无损;如果他真的撞见珊丽跟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又在哪里?若是克雷没有杀害珊丽,那么又是谁杀的?一想到有个杀手潜伏在「含羞草」附近,洁丝吓得每夜都要杜蒂陪她睡。为了以防万一,派古也不在心爱的马厩中睡,改睡在后厅旁边的小房间中。他们的这种忠诚令洁丝感动万分。萧桂登和法洛每日都尽力处理好棉田的工作。洁丝暗自庆幸克雷不是在采棉季离开的,虽然他在「含羞草」的时间并不长,却是学得很快,实际上的各种事宜也多由他经手处理。由于克雷不在,很多事都要靠洁丝决定,她这才知道克雷在为了「含羞草」而娶珊丽后,扛了多少的工作在肩上。不谈别的,虽然他一向衣着笔挺,却是如牛马一般工作。可是他仍是个狡猾奸诈的骗子,虽然「含羞草」的上上下下都在想他,施家小姐们也在想他,她也想他(尽管她痛恨承认这一点) ,她还是做得没错,把他给赶走。那么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一天比一天要痛苦?一般人都认为洁丝的抑郁是为了继母的去世,结果大家都常常来看她。密奇是最常来逗她开心的人,忠实的密奇认定洁丝是他的未婚妻,而且一直无法改变这个观念。当洁丝离家出走时,克雷写了一封短笺去解除婚约,可是密奇却根本不怪她,反倒把她看得更加珍贵。洁丝只对邻人说艾华是离家去处理私人事宜。大家都知道他已把「含羞草」过户给洁丝,也都称赞这是正人君子的行径,所以他的形象在雅佐河谷更加美好。事实上,如果克雷当真回来,大家可能要把他当作凯旋归来的英雄看待,而只有她明白他是怎样的人呢!而这同时,克雷变得越来越醉、越来越脏、越来越消沉。他第一个星期就到新奥尔良,马上又跟旧党混在一起。问题在于他已不是以前的自己,已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赌徒。洁丝和「含羞草」改变了他,当他醉得足以承认这个事实时,他便深刻体认到回家的渴望。回家!回到辽阔的棉田,其上方飘扬着灵魂歌曲的歌声,还有一座白色的大房子,以及罗莎美味的饭菜香;回去跟农人常要面对的病虫害对抗;回去诚实辛勤地工作,夜裏再睡个好觉。最重要的是,回到洁丝身边。

当他喝得烂醉如泥时,就认为自己能体会亚当和夏娃被上帝逐出伊甸园时的感受。他跟他们一样感到被剥夺,感到孤单。

他就住在一个沙龙上方的小斗室中,因为他懒得去找较好的住处,也因为这样可以一直喝得长醉不醒。他大概有好几天或好几个星期没洗澡了,可是他也不在乎。当他半醒之时,便在沙龙打牌赢钱混饭吃,可是他发现他甚至不再在乎钱了。

天哪!他好想回家,可是洁丝说他是个名利薰心的人,是个骗子、混混、贼。最糟的是,当他注视镜中人时,便可以明白她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

他虽然不愿承认,事实上他是以自己的所作所为为耻,如今他无法这么寒酸地去找洁丝,要她带他回去。

麦克雷要的是衣锦还乡,否则就是潦倒异乡。 可是他仍然好想回家。

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是头一个给洁丝带来消息的。它们坐车过来(事实上她们每隔一天就过来一次),来问洁丝是否有侄儿的消息。虽然洁丝已深深爱上这两位老人家,跟她们一起时却总是不自在。当她们询问艾华何时会回来时,她要怎么说才好?「永远不会回来了,还有,他的名字是叫克雷?」可是今天下午,几乎是珊丽埋葬的一个月后,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却不热中谈论艾华,反倒在热烈讨论她们听来的消息。她们说她一定不敢相信,不过她们是从苜蓿那儿听来的,而苜蓿是从她妹妹紫芹那儿听来的。紫芹嫁给蔡家的狄肯,她说今天早上警方到榆树道去搜索,温室藏着一把沾有血迹的耙子,蔡班特已因谋害珊丽的罪名被逮捕了!起初克雷甚至对打牌一点兴趣也没有。这次他们玩的是二十一点,这种牌戏靠的多半是运气而不是技巧,他又已连喝了一整天的酒。可是建议打牌的人很坚持,然后他们便玩了起来,就他们两个人,反正克雷没别的事做。克雷很快地发现他的对手不过是以为他好欺侮才找他玩的。克雷的兴致立刻被撩拨起来了。他早就从银行中提了一些钱出来,于是决定好好惩罚一下这个混蛋,谁叫他自以为可以作弄麦克雷。起初他故意输钱,当然是小数目,对手很快就沾沾自喜了,然后克雷再故作为难地加大赌注。当他的对手输钱时,还以为是一时手气背,很快就会时来运转,所以固执地不肯罢手,结果又输了一笔钱。克雷的精神越来越振奋了。如果有人活该受点教训,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想占醉客便宜的对手。克雷终于把对手的钱都赢了过来,大约三千块钱。他准备就此打住,可是对手不知要罢手。他说他还有一个值钱的东西:新奥尔良北方一块地的地契。它的价值可不少,他自己也不知有多少,因为他是两天前才从另一个人手中赢过来的,不过他很愿意拿它来跟克雷赢走的三千多元作赌注。克雷的赌徒生涯已经很长,知道幸运女神喜怒无常,而且搞不好他的对手说的那块地是不毛之地,大约只值五分也不一定,可是另一方面来说,他的手气一直很顺,应该不会出差错才对。

所以他把钱推到桌子中央,对手则把地契放在上面,这一局下来,克雷总共得了三千元和一张地契。他是在两天后才去看他那块地。他骑着「赛伯」往北走,直到潘佳湖为止,沿着湖岸马路往东走了几哩路,他依据地图找到了自己的土地。

他把地契图看了好几遍,没错,就是这个地方。

当然,就「含羞草」的标准看来,这块地并不大,大约有一千亩,上面长满了野草,房舍也需要修葺。房舍是两层楼的宅邸,还很牢固,不过需要好好粉刷一番。如果辛勤工作,加上克雷的才干,他会拥有一块足以自傲的土地。

天神一定是在某处偷笑,但是这一次它们应该不是在嘲笑他——他已经有衣锦还乡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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