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丝收到施家小姐们背来的一封信,请她当天下午到郁金香山庄去商量一件很紧急的事。她看了信之后不禁扮了个鬼脸,显然这两位老小姐是想好好盘问她关于艾华的下落。在「含羞草」时她还能藉故忙里忙外来闪避她们的询问,在郁金香山庄她就得任她们宰割了。可是她也无可奈何,既然她们言明要她造访,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她穿上平日穿的长袖蓬裙的黑色衣服,领口拉得高高的,这是她为珊丽戴孝一年必须穿的服装。阿雪替她梳头,把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夹好,再整理一下她脸蛋周围的鬈发。打从珊丽死后她消瘦了不少,她看着镜中人时这么想道。如今她几乎算是太瘦了,眼睛下方有黑晕,使得眼睛看来非常地大、非常地暗。她的皮肤很白,几乎是吹弹可破。杜蒂打从珊丽死后就一直跟在洁丝背后,像母鸡看小鸡一样照顾她,这次自然也跟她一起坐车到郁金香山庄去,由派古驾车。菲玲小姐在前厅欢迎洁丝,杜蒂则迳自到厨房去找苜蓿抬杠去了。
「噢,亲爱的,你好吗?」菲玲小姐在她的两边脸颊各印下一个吻。
「我很好,谢谢,很高兴你邀我来。」
「呃,我们知道守丧的人的感受,平常不太有机会出门的。」
菲玲小姐的样子好像很紧张,而洁丝作客时也从未被人罚站过这么久,她蹙起眉。「你和安妮小姐没事吧?」
「呃,是啊,是啊——噢,很好,安妮来了。安妮,洁丝到了。」
「把她带到客厅去啊,儍蛋。」
「我不想一个人做……」
「你不想一个人做什么?」洁丝一头雾水地问道,但没有人回答。安妮小姐招手示意她和菲玲小姐走到客厅去。
「噢,亲爱的,希望你不会太生气,我原本不喜欢这样做的。」菲玲小姐咕哝着,安妮小姐把她俩驱进客厅中。 「我原本认为我们应该先过去你那边,让你先有心理准备的。」
打从第一次在这个客厅中和密奇及克雷共舞后,洁丝已来过这个房间许多次。这是个雅致的客厅,其风格大约是二十年前的,可是窗明几净,加上一瓶瓶鲜花,看起来一点也不落伍。今天窗帘都拉开了(她们通常把窗帘放下,免得日照把家具晒得褪色) ,窗子正对着美丽的前院,壁炉中燃着火。
安妮小姐关上门,背对着她们站着,菲玲小姐站在她身边,双手握在胸前,两位老小姐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洁丝正想开口问。
「嗨,洁丝。」 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洁丝的心飞扬了起来,她急急转过身,看到那个令人怦然心动的男子自壁炉前的椅子中站了起来。
「克雷!」她叫了一声,然后又马上用手掩住口,因为她发觉自己说溜嘴了。可是他只有粲然一笑。「没关系,她们都知道了。」
「她们知道!」洁丝斜眼看一下两位姑婆,菲玲小姐急切地点点头。
「洁丝,他把一切都向我们说了。」安妮小姐说道。 「当然,他是不该冒充我们的侄儿,可是呢,真正的艾华在生前从未来看过我们,而这个艾华是我们理想中的侄儿,他对我们一直很好,我们也很爱他,我们对他的感情不会因为他换个名字就变了。」「是啊。」菲玲小姐附和道。
「我们商量过了,认为他还是我们的侄儿,至少在我们心中还是。」
「是啊。」菲玲小姐又说道。
「他有话要告诉你,洁丝,我们认为你该好好听他说。」
「如果你需要我们,我们就在门外。」菲玲小姐打开门说道。
「哎,她何必需要我们?」安妮小姐略带责备地说着,两个人便悄声走出去。洁丝的心开始跳得好快,如今她是单独跟克雷在这个房间中,跟她又想见又怕见的克雷……她的目光缓缓移回到他身上,他还是那么好看、那么高大性格,洁丝好想奔上前去投进他怀中。「不要这么害怕的样子,我不会把你吃掉的。」他走到房间中央,离她不过几尺。他的衣着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懈可击,可是在近前看后她才发现他跟她一样消瘦了不少,虽然他脸上带着笑,眼中也有着调侃,可是他跟她一样紧张。「我没有害怕。」她说道,不过她说的不算实话。她是在害怕,不过她怕的不是他,而是怕她自己以及对他的感觉。
「我很高兴我们之中有一个人不害怕。」他喃喃地说道。
有好一阵子他们就这么互相凝望。洁丝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却欲言又止。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克服了结巴的毛病,后来她又想到克雷也跟她一样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安妮小姐说你有话要告诉我。」洁丝见克雷这么不自在,她自己反倒自然了些。她还没见他这么紧张过。「是的。」可是他没再往下说。
「那么,是什么事?」他是这么迟疑,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我靠打牌赢了一块地,当然,它的规模是比不上『含羞草』 ,可是花点时间和金钱上去,它也可以变成很不错。」「真好。」他就打算告诉她这个?「我在新奥尔良的银行中还存了一笔钱,其中没有一分是从『含羞草』来的。」「噢,是吗?」她的口气一定是表现出颇为不解,因为他的目光突然闪亮起来。「我的话没教你听懂,是吗?我想说的是不需要你那该死的钱,也不需要『含羞草』 ,我可以自己创出一番局面来。」「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如果他是大老远跑来跟她说他不需要她……
「别发火,洁丝,我还没说完,我还要对你说清楚的是我没有,再讲一次,我没有杀死珊丽。」
「你不必告诉我这个,我已经知道你没有了,此外,他们也逮捕了蔡班特。」「蔡班特?」克雷怔住了。 「我没想到竟然是他——算了,重要的是我没杀她。」「我从未真正相信你杀了她。」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钱,又没杀死你的继母,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满吗?」
洁丝眨眨眼。「什么?」
他抿紧嘴唇。「噢,坐下吧,洁丝,如果我要做,就要做得慎重点。」
「你在说什么?」她一头雾水地问道。她任由他拉着她的手走到长椅边坐下,他自己则跪在她面前。「我爱你,洁丝,我要你嫁给我。」他轻声说道。「我,麦克雷,不是施艾华。」「我的天!」
「这根本不算回答。」他将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一下,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身上。她感觉到背脊通过一道电流,只有克雷能给她这种感受。 「我们要怎么跟邻人说?」她低声说道。
他过了一分钟才明白这句话。
「这表示答应了?」
洁丝点点头,他咧嘴笑着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搂住。
「你是说真的?」
「当然。」
「噢,天哪!」他紧紧搂住她,洁丝勾住他的脖子。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在狂跳着,她不禁泛起笑容,不管这是不是愚蠢,她还是要随自己的心意去做一次赌注,他不是唯一爱下赌注的人。
「我好想你。」她耳语着,爱抚他的脑后。他亲一下她的太阳穴、脸颊及耳朵。 「我很抱歉赶你走,我真笨,不过那时我不是真的想那样做的。」
「我也想你,」他的声音好低、好低。「比你想像中还深。」 她以为他要吻她,他却稍微退后一些打量她。
「你可以相信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洁丝。」
「我相信你。」她柔情似水地说道。 「我只有一个问题……这一个月来你是不是跟你那个朋友露茜在一起的?如果是……」
她揪一下他的耳朵,他低喊一声,抓住她的手,笑着说:「这一个月来我过得好像是神父,我敢保证。」
洁丝瞪他一眼。 「算你走运。」她很满意地说着,便攀住他的脖子吻他,他这才一把搂住她,给她深深的吻。
等他抬起头时,她已经透下过气来了。 「我爱你。」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再说一次。」他对她耳语。「不过这次要说得确切一点。」
确切?洁丝明白了。 「我爱你,」她柔顺地说道。 「克雷。」
他又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吻得洁丝的骨头都快酥了,然后她听见背后有一声轻响,克雷也听到了,他抬起头,洁丝则回头看。
门被打开了,安妮小姐、菲玲小姐和杜蒂站在门口,都是一脸悬疑和期待。「她答应了。」克雷回过头来说。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立刻笑逐颜开,杜蒂则迳自走上前,洁丝慌了,不知奶妈要做什么。「杜蒂……」她想挡住杜蒂。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杜蒂说着,便直接走到克雷面前,她比克雷足足矮一尺,两个人却差不多壮。
「没关系的。」克雷对洁丝说道,可是她发现他迎触到杜蒂严厉的目光时,退缩了一下。
「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对。」杜蒂的口气中带有很重的责难。 「不过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快点现身,我可要亲自出马去把你找回来了,我的小羊想你快想疯了。」克雷这才笑了。
「谢谢你,杜蒂,很感谢你告诉我。」他轻声说道,他放开洁丝,向杜蒂伸出一只手,她看了看,把它推开。「克雷先生,我们是一家人。」她说完便张开手拥抱他。他也笑着回拥她,洁丝泪眼盈眶地望着她最爱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杜蒂皱眉倒退一步补充道:「这当然是指你对我的小羊好时。」
克雷大声笑了。「我会好好待她的,杜蒂,我向你保证。」
然后洁丝又回到他怀中,杜蒂这才满意地走开。
终曲
此时大约是珊丽死后的九个月,而洁丝也成为麦太太八个月了。在这种情况下,婚礼是在杰克逊的教堂举行的,只有菲玲小姐、安妮小姐和杜蒂在场观礼,不过蜜月则是令人回味无穷。正如洁丝预见的,要向别人解释丈夫何以换了个名字可真是麻烦,但是有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为他们撑腰,再加上「含羞草」和郁金香山庄的人做后盾,他们很快就度过了尴尬期。但这也要拜另一件事所赐: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珊丽的命案上,蔡班特正式被起诉,而此时班特的妻子妮可终于坦承自己是凶手。蔡班特的庆生宴上,并非只有洁丝和克雷目睹珊丽和班特幽会,妮可也看到了他们热情的拥吻,只是大家没注意到她罢了。她逼问丈夫,他不仅坦承不讳,还说要跟她离婚好娶珊丽。妮可在惊恐之余,趁隙骑马到「含羞草」 ,她在宅前便看到珊丽独自在散步。妮可上前去要求她离开她的丈夫,珊丽还嘲笑她,然后迳自笑着跑开。妮可一时气 不过,拾起耙子猛力打珊丽的头。第一击很可能是致命的关键,而歇斯底里的妮可又连打了好几次。
妮可很快被判定是精神失常,她会不会面对审判很值得怀疑。
等一切真相大白时,雅佐河谷的居民都松了口气。一会儿是珊丽被害,一会儿又是蔡家人被审判,他们忙得无暇去在乎施艾华的名字已经变了。别人爱叫自己什么名字就怎么叫吧,倒是蔡家那些可怜的女孩子们又要怎么办才好呢?在八月中旬的这一天,洁丝坐在阳台上煽凉,正在为克雷必须下田而自己却得待在家中而恼怒下已,不过她已怀了八个月的身孕,他简直把她呵护得无微不至。事实上,他早就禁止她骑马出游了,她还为此气他太霸道,可是克雷有杜蒂为他撑腰,洁丝只好让步。
钟响了,表示下工了,克雷马上要回家来。工人都成批徒步或骑骡子朝「含羞草」归来,汤姆在院子中等待「赛伯」 ,从炊屋那儿传来了阵阵饭菜香。
当克雷策马过来时朝洁丝挥挥手,这才下马来跟汤姆说了几句话,汤姆才将马牵走。然后他爬上楼梯,洁丝蹒跚地走上前去迎接他。
「我的小西瓜如何了?」他笑着把手搁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弯腰亲一下她的脸。洁丝懒洋洋地笑。「没心情开我肚子的玩笑。」
「心情不好?」他问道。「开心点,很快就会结束的。杜蒂说你一切很顺利。」「噢,是吗?」洁丝咕哝着跟他走进屋内,他会洗个澡、换个衣服才吃饭,她则躺在床上看他。他不肯让她帮他擦背。杜蒂比洁丝还糟,只要她在场,她绝对不准洁丝做这做那,连绑鞋带也不成。
现在克雷和洁丝住在洁丝的房间里。一如平日一样,热腾腾的洗澡水已在等候他,他一进门就开始动手脱衬衫。洁丝则关上门,靠在门上,注视着他宽衣。他身上脏兮兮的,汗水淋漓,却是十分壮硕、结实,令她看得心中暖暖的。如今他唯一还让她做的事情便是跟他做爱。洁丝相当怀疑他自觉应该节制,可是每一次又情不自禁,他们到如今仍有性生活他是不敢告诉杜蒂的。
杜蒂曾经开门见山地要他在妻子怀孕后节制自己,这是洁丝亲耳听见的,每当她回想这件事都忍不住要笑。
他向她逼近时,她偶尔会调皮一下,威胁着要告诉杜蒂。
「洁丝,你何不躺下?」他在澡缸中说道。
她争辩也没用,如果她不躺下来,他就会站起来将她抱到床上去。
洁丝满足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我一直在想。」她开口说道。
「什么?」
「如果是男孩,我知道要取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艾华。」她调皮地笑了。
克雷看着她,呻吟一声,然后笑了,他弯腰吻她。「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她没有。结果她所生的男孩取名为:克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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