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丝转弯走上通往宅邸的车道时,已是夜幕低垂。她胯下的「萤火」的光滑躯干上沾满了污泥,虽然快到家了,它的步履却很沉缓,洁丝突然感到良心不安,因为她是骑马狂奔进黑豹沼泽去了,到最后烂泥几乎深及「萤火」的踝关节,掉头走出这一大片泥沼也是十分艰苦。「萤火」后头还紧跟着小狗「佳柏」,它的情况比「萤火」还惨,舌头都伸了出来,但是它沿路还在追逐野鸟和松鼠,所以洁丝的罪恶感没这么重。但是她的确替「萤火」感到难受,她真不该冲动得把它带到沼泽去的,然而那时她实在是心情太恶劣,无暇顾及后果。
珊丽打算再嫁了,这个消息太突然,竟不像是真的。整个下午洁丝都跟这个消息在搏斗,到现在仍像乍听到时一般无法接受,这个念头就是令人难以置信。车道是条黄土路,呈叉状,其中一条在宅前形成一个圆环,另一条则通往马厩,两旁都有巨大的老橡树,绿油油的新叶,枝枝相连,形成一道天篷——一直延伸到马厩及奴隶房间和工头的房子过去的地方。洁丝让「萤火」转到通往马厩的那一条路,马厩旁炊屋上方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山胡桃木柴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洁丝接近宅邸时,屋内的窗子一个一个亮了,先是楼下的小客厅,然后是楼上的房间。罗莎的女儿阿雪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点亮油灯和蜡烛,这是她每天傍晚的例行公事。窗口映出的灯光,使得粉刷成白色的宅邸染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含羞草」初建时是长方形的砖屋,这些年来又逐次加盖,因此如今是呈T形,而T的尾部是由硬柏木建造的,整幢宅邸便粉刷起来,以掩饰原来的砖块和木头。十二根高大的都利亚式柱子高耸在精雕的屋檐下方,再加上面对车道并通往二楼阳台的一道长长的台阶,看来十分地壮观。洁丝勒住「萤火」,身子坐在马鞍中,痴痴地望着眼前熟悉的家。她爱「含羞草」,到如今她才明白这爱有多强烈。这个棉花园原是她母亲娘家所有——霍依莉是霍家的独生女,下嫁给维吉尼亚的金泰理,他们自然而然地住在这里,反正总有一天「含羞草」会是依莉的,婚后这几年依莉的父亲也着实教了他不少经营事业的方法,这些事业包括一万余亩的棉花田、一座锯厂、一座砾石厂和打铁铺,还有九百九十二位成年黑奴。大家都没料想到的是霍依莉只比父母晚两年去世,金泰理在丧妻后不满一年就再娶——萧珊丽是他往新奥尔良途中在火车上认识的漂亮小妞——而他自己则在一年多后去世。他死前对这位新婚的小妻子仍眷恋不舍,立了一份遗嘱,把一切都留给珊丽,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他和依莉生的女儿洁丝如果有意,可以终生在那里有个家;第二,他死时所拥有的黑奴都不准卖出去。洁丝的父亲去世时,她只有九岁,所以他把「含羞草」留给珊丽并不会给她很多困扰。「含羞草」是她的家,以前是,以后也永远是,这是任何法律条文所无法改变的。今天下午珊丽宣布的消息令洁丝悚然而惊,原来自己的地位这么岌岌可危。不知怎的,她一直没料到珊丽会改嫁——虽然她早该想到才对,但是她从未真正去想过,就算有,她也会认为珊丽太喜欢男人了,也喜欢常常换胃口,不至于挑一个男人来嫁才对。洁丝就像把头埋在沙堆中的鸵鸟一样,一直拒绝去想不快的事。她真是傻瓜啊!而她在听到珊丽要改嫁,居然以为她会离开,这真是再儍也不过了。珊丽当然不会离开「含羞草」。 「含羞草」是她的,她大可明目张胆地把丈夫或情人或别的人给带进来,再把就血缘来说应该属于洁丝的产业交给他。珊丽可能会把这块地方卖掉吗?洁丝突然兴起了这个恐怖的念头,然后她才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她从未想过要问,她年纪太轻,以为生活会永远这么继续下去。
直到问题己逼近眼前了,她才想到一切都可能会变。如今她面对着一种极大的失落感,她的家——「含羞草」是属于珊丽的,而这个事实她全然无力去改变。如果珊丽和她的艾华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些孩子一定会继承这一切,而不是她。这个想法真令她忍受不了,事实上,洁丝也不想去忍受,不管如何,金洁丝可不是软脚虾,她是天生的斗士,准备为了家去奋斗。
洁丝已经决定,不管花什么代价,她都要想办法阻止这个婚姻,即使是骑着「萤火」踩在准新郎身上也成。一想到施艾华洁净的身躯倒在尘土中,她不禁浮现一丝冷笑,如果有必要,她会把他给杀了以保全她的家,不过很可能不会发生这么激烈的事,她只消把珊丽的淫荡行径告诉他,他一定会大吃一惊、退避三舍。洁丝讨厌搬弄是非,可是她别无选择,珊丽这女人是罪有应得。
这时洁丝注意到屋裏所有的灯都点亮了,她轻轻蹬一下马,「萤火」便又开始往前走。她没有必要绝望,珊丽和她的情人还没成婚,正如俗话说:杯子和嘴唇之间很可能会有差漏,煮熟的鸭子也可能会飞了——她打算推推手肘把这杯中的液体给泼出来。瘦小身材、驼着背、看来很苍老的派古站在马厩门口,洁丝走近时,他正不安地四下张望,当他看到她朝他骑来,一张皱脸才松弛了下来。
「也该是你到家的时候了,洁丝小姐。」她在他身边勒住马时,他这么说道。「我带它到沼泽去,它全身都沾满泥巴,我真感到惭愧。」洁丝下马来,拍拍「萤火」的脖子,再把缰绳交给派古。
「我看得出来,洁丝小姐。」依照派古的脾气应该是会责怪洁丝这么任性的,但是他没有,洁丝想他一定是听说令她心情不好的原因了。 「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它的。」「你听说珊丽小姐的事了。」与其说这是句问话,倒不如说是喟叹。这个消息一定像野火一般传遍了整个宅邸,从宅邸到马厩又只有一小段路,特别是杜蒂又是派古的妹妹。
「是的,小姐。」
「派古,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洁丝小姐……」
「我不会!我不会的,你听到没有?」她的声音很严厉:派古叹口气。
「我听到了,洁丝小姐,我听到了,但是有些人一旦下定决心,我们有时候是无可奈何的。」「我不会让它发生,我不能,你看不出来吗?珊丽一点也不在乎『含羞草』 ,他也不会的,他们甚至可能会把它卖掉——」「你一向太过杞人忧天了,洁丝小姐,从小就是。珊丽小姐不会把『含羞草』卖掉的!她何必呢?它生产整个山谷内最好的棉花,打从你外公的时候就是如此了。好了,不要自寻烦恼,进屋子去吃晚餐吧。杜蒂已到这裏来找过你三次了,她很着急。」「可是,派古——」
「去吧。」
「噢,好吧,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萤火』哦,听到了吗?」
「我会的,洁丝小姐。啊,对了……」
「什么事?」洁丝已经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派古一向是有话直说的。「如果我是你,我会在厨房吃饭,然后直接上去睡觉,再派人下楼告诉珊丽小姐说你回来了,这样她就不会操心,在明天以前尽量避开她。」
「我何必这么做?我有话要跟她说。」
派古若有所思地吮着下唇。他再开口时,有点吞吞吐吐,好像不知道说出来是否明智。「他正在这裏——珊丽小姐的情人,你今晚跟那一对再吵一架一点用处都没有。」「还在这里!」洁丝急急掉头去看宅邸,双手握拳。「哼,他以为这地方已经是他的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洁丝小姐,我只知道如果你不谨言慎行,会有一大堆麻烦!」这些话是在洁丝背后叫的,因为她头也不回、迳自进屋裏去了。派古咕哝着摇摇头,目送她离去,然后仰望天空仿佛请老天爷帮帮忙似的,再把马给牵进马厩去。一旦洁丝下决心要做什么事,就算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洁丝完全忘记要到厨房去吃晚餐,也忘了疲倦及脏乱的外表。她直接朝正门走去,昂首阔步,下午出去发泄的怒气又开始升起。她绝不让那个——不速之客这么顺利就侵占她的家!这时他们最可能是在餐厅坐下来吃饭,珊丽会想给情人一个好印象,所以菜肴一定很丰盛。一想到佳肴美食,洁丝忍不住饥肠辘辘,这时她才明白自己饿了,今天除了几口樱桃派以外,她什么也没吃。 洁丝怒气冲冲地爬上楼梯,心中则在预演即将有的冲突场面。藉着她的言词,施艾华很可能会就此离去,不再回来,当然珊丽会更加恨她,会教她没有好日子过,但是为了保卫「含羞草」,这一点代价不算什么。直到又有一个男人……可是她不要去想这一点,也许珊丽看到这一个明白真相后那种惊恐的表情,便会打消再嫁的念头。如果没有……嗯,洁丝一次只能解决一个问题。由于天色已暗,天气也转凉了些,如果洁丝注意到寒意,穿着这么破旧的衣服一定会发抖,可是她太专心去想自己的事,竟全无寒意,也没注意到淡淡的含羞草花香及食物的香味。蟋蟀在鸣叫、夜禽在低吟,她也浑然不觉。因此她并未注意到二楼阳台上有雪茄烟头的红光,也没看到有人倚着栏杆抽着雪茄,注视她快步走上阳台来。「晚安,金小姐。」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她便急转过身来寻找声音的来源。因为她才刚到楼梯顶端,这个突然的动作令她一下子重心不稳,差一点一头栽下楼去,然后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她的胳臂,解救了她,她没有栽下去,反倒撞在那人胸膛上。
她见自己这么惊险,心跳得好快,双手及额头靠在他的前襟上,在还没稳住呼吸以前,她就让自己以这个姿势站了好一阵子。楼梯很陡,万一摔下去,一定会受伤的。他救了她,可是,他就是害她差一点摔下去的原因,所以她根本不须感激他。他身上有皮革及上等雪茄的味道;他的亚麻布衬衫前襟摸起来好温暖好结实。她很高,但他比她还高出一个头,虽然她的块头不算小,在他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在短短几秒内,她就注意到这一些,然后他缩回了右手,好像会痛一样,但是他的左手则仍抓住她。
洁丝抬起头来,想好好给他冷嘲热讽一番,但是他的表情中有种特别的东西,令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望进他的眼眸深处,这双眸子在黑暗中似乎是无色的,像狼眼一样警戒。迎触到这双眸子,她才明白他当真是个敌人,虽然他有英俊的外表和无懈可击的穿着,但这双眸子令他泄了底。他不是绅士、地主,而是跟她一样——是个斗士。然而他这位斗亡恐怕要比她老道多了。「小心点。」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颇感兴味,也许是因为她这么定定地凝视他的缘 故。洁丝突然被带回现实来,便挣脱他的手,倒退几步,不过这次很小心,不再接近楼梯口。「这里不欢迎你,施先生,如果你马上离开,大家都会好过些。」
他用左手把雪茄再放回嘴中叼着,一言不发地打量她好一阵子,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他的右手一动也下动地垂在身侧,手指偶尔会颤动一下。洁丝突然想到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根本是项侮辱,她不由得生气起来。「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小东西,不是吗?我可不敢说珊丽没有警告过我,金小姐,既然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直说吧!我打算娶你的继母,要使大家好过,特别是你自己好过,你最好妥协,不要再跟我们胡闹。」「我一点也不想使你好过,事实上,我打算让事情越棘手越好。」
他叹口气,喷出一口烟。他抽起菸来时,声音简直太温柔了。 「金小姐,你显然没有想到,在婚礼后我对你会有一些——不,有很多——权力。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至少是要到友善的最低点。如果没有,受苦的可能就是你了,你一定要认清这一点。」洁丝咬牙。「如果你决心娶珊丽——我一点也不在乎——为什么你不把她带到你家去住?我想男人应该养活自己的妻子才对。」这句话激怒了他,因为洁丝看得出来,他略微眯起眼睛,但是这也是唯一的徵兆了。当他开口时,口气仍像刚才一样不疾不徐。 「这不关你的事,我的家产没有适合的地方安顿妻子,此外,珊丽在这里很快乐,我也喜欢这个地方。」「『含羞草』是我的!」
「你在这裏永远受欢迎,不过你的态度需要好好改进。」
「你不可能真心想娶珊丽!她已经三十几岁了!」
「年纪是很大了,不过你继母仍然很迷人。」
「你不爱她!」
「你这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爱情?」
「你不爱她!珊丽是——是——你不能爱她!没有人能爱她。你为什么要娶她?」「我的理由,亲爱的,跟我的感情一样,不关你的事。」
「你是为了『含羞草』才娶她的,对不对?你要的根本不是珊丽,你要的是她的钱!你根本就是个贪财的人!」 有好一阵子的沉默。施艾华吸一口雪茄,雪茄的菸头便红亮起来,然后他把雪茄抽出口来。 「你真是个骄纵的小贱人,是不是?让我告诉你吧,金小姐,今天我容忍你,因为我明白你心情不好。但我不会再容忍了,我很快就会成为你的父亲,我打算好好管教我的新女儿,也就是说,你只要有任何无礼,我会加倍奉还。我的话听清楚了没有?」「你以为你可以教训我?你试试看!」洁丝昂起头,肩膀挺得直直的,她的眼睛及声音充满愤怒。「这里的人会把你给撕烂!他们是我的人,这也是我的房子,你胆敢动我一根寒毛试试!」「婚礼后,这就是『我』的房子了。」他静静地说道。 「那些黑奴也会属于我,如果你关心他们,就不会鼓励他们起来反抗新主人。」洁丝几乎呛住了。「你好卑鄙!」
「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会后悔的,我向你保证。」他又喷口烟。 「好了,金小姐,我们不能做朋友吗?我决心娶你的继母,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法使我改变心意,不过至少你跟我不必要成为死对头,我可不愿意扮演出手很重的继父。」「继父?你——我……」
洁丝还没找出适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前门就开了。珊丽走到阳台上来,她马上就看到艾华,便笑着朝他走来,洁丝站在暗处,起初没被她注意到。「艾华,你出来好久了!我开始在担心你了呢!」
「我只不过是在跟你的继女做进一步的认识而已。」他用雪茄指指洁丝。珊丽不感兴趣地朝洁丝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来你终于回来了,是不是?哼,你已经错过晚餐了,餐桌已经清理干净,也许以后你会识相些。」「我不饿。」洁丝口气中带有一点赌气,她自己也听出来了。
「哇,我想这是我头一遭听你这么说!真的,亲爱的,这真是太好了,也许我们终究有法子改变你的身材。绅士不喜欢太胖的女孩子。不过你真的该吃点东西,如果你去厨房看看,我想罗莎会给你找点吃的。」
「我说我不饿!」听到珊丽的话点出她的身材,她的脸不禁发烫恨恨地瞪着珊丽。珊丽俏皮地耸耸肩。 「好吧,这是你自找的。艾华,进来吧,这裏变凉了。」珊丽挽着艾华的手。他懒洋洋地低头朝她微笑,把雪茄丢在地上,用靴跟踩熄。洁丝看到他迷人的笑容,又看到他亲密地低头看珊丽,不由得一阵怒火燃起。他们要把她给遣走,把她当小孩一样,而她——当然是她,不是珊丽,更不是他——是「含羞草」的真正主人!「施先生,我的继母有些事你不晓得。」她冷冷地朝他俩的背部说道。
如果她期待他们停下脚步聆听,那么她注定要失望了,他们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走着。「施先生!」
他回头向她投以不耐烦的一眼,而搭腔的则是珊丽。
「真是的,洁丝,你真是烦!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明天早上再私底下跟我说。」「我有话要跟施先生说。」洁丝毅然走上前,珊丽和艾华都不耐地看着她。「珊丽说过,金小姐,你越来越烦了。你何不去吃点晚餐,然后像个乖孩子一般上床睡觉,免得给自己惹麻烦?」「还——没——完!」洁丝一字一字地蹦出话来,她气得双手在发抖。说人坏话比她想像中要难,可是又非做不可。她双手握在一起,昂起下巴,迎视艾华的目光。 「如果你打算娶她,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什么事呢?」她看得出来他是在调侃她,从他的口气中可以听出来,不过其中也包含有一些耐性。珊丽站在他身边盯着洁丝瞧。洁丝不敢看她,珊丽不可能知道洁丝要说的是什么,因为她不知道洁丝已经察觉了她淫荡的私生活,她的继母为了这个会恨她一辈子的。
「如果我告诉你,珊丽有……男朋友呢?」不,这话听起来好像珊丽有得是体面的朋友。洁丝知道自己得说得更确切些,但是她的教养没教过她要如何叙述她所知道的。珊丽睁大眼睛,艾华则摇摇头,表情则显示颇有意思。洁丝慌乱地想找出适当的字眼,然后冲口而出:「我是说,珊丽是——是个——妓女。」
洁丝终于说出来了,珊丽的脸倏地白了,用手掩住嘴。艾华眨了一次眼,好像这才明白那个字眼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扬手赏了洁丝一个耳光,她向后踉跄,用手蒙住刺痛的脸颊。
「你真大胆!」珊丽冷冷地盯着她。 「你这个小贱人真大胆!」
艾华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臂,把她拉回亮处,洁丝怔得连反抗都忘了。
「如果你敢再这么说你的继母,我会让你得到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教训。」艾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懂了没有?」
「可是那是真的……」
「你已经超越了我所能忍受的界线。」从他的表情看来,洁丝还以为他要再给她一个耳光。她缩着身子自动抬起一只手来抵挡,但是珊丽却阻止了他,这真令洁丝惊愕。「不要,艾华,我相信她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
珊丽居然会这么仁慈,洁丝真是料想不到,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你真比我还有耐心。」艾华仍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箍紧了洁丝的胳臂。 「如果你是男人,金小姐,我会为了那些话把你给杀了,这次真是太便宜你了。不过我郑重警告你:从今以后你对你继母说话,或是提起她时,都要毕恭毕敬。她可能会忍受——但我可不会,我是你得应付的人,你要搞清楚这一点。」
「可是我——」
「够了!此刻我想听的只是你向珊丽道歉。」
「我不会道歉的!我不会!你放开我,你——」洁丝已从被掌掴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感到倍加愤怒。她挣扎得面红耳赤,却仍无济于事,施艾华仍是轻而易举地丰牢箍住她,只有从他紧抿的嘴唇才看得出来他是多么愤怒。珊丽双手抱在胸前看这一场一面倒的战斗,故意摆出很纯真又很委屈的表情。洁丝知道虽然自己说的是实话,但是却输了。珊丽的秘密原是她的希望所系,她原以为一旦男人知道珊丽的行径,就不会想娶她,可是艾华不相信她的话!她真没料到这一点。
「如何?」他语带威胁。
「什么如何?」洁丝的杏眼圆睁。
「珊丽在等你道歉。」
「那么她有得等了。」
他牢牢箍住洁丝的胳臂,但是他还没开口,珊丽又插嘴了。
「我相信她明天早上会道歉的。来吧,艾华,不要对她太凶,我说过,她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一个骄纵、没教养的孩子。」艾华咕哝着,把目光移回洁丝身上。「很好,金小姐,既然珊丽这么说,那么你明天早上再道歉,不过你要记住,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现在,你回房间去,明天才能下楼,而且要准备好道歉。」 「这里由不得你发号施令,」洁丝终于挣脱他的手,恨恨地说道。「以后也不会是你,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这个卑鄙的贪财者!」
他伸手要抓她,但她已避开,转身冲过珊丽身边,奔下楼梯。会打女孩子的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窗口灯光映照不到的地方的草地很阴暗,洁丝拎起裙子,没命地奔跑,活像有鬼在追一样。
他也真是个鬼,他奔下楼梯追赶她,脸色气得铁青。洁丝回头看一眼,便被他的表情吓坏了,连忙溜到黑暗的地方。
他在她跑到果园边缘时抓住了她,她原想躲在树丛中的,但是他的手攫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向他,她甚至连逃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手抓住她的肩膀时,她尖叫起来,她被掉转方向面对他,看着他的脸孔因愤怒而扭曲。他抓住她的胳臂摇撼她时,她又尖叫起来,他继续摇撼她,龇牙咧嘴地向她说了什么话。
洁丝唯一的念头是要逃走,她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向他扑去,手指甲直指向他的眼睛,却抓了他的脸颊一把。
「你这天杀的小贱人!」他吼一声,放开她的胳臂,用手掩住脸。洁丝转身想逃,他又再度抓到她,把她抱起来,她又踢又叫的。
「该死,你这小贱人,我该好好打你一顿屁股,让你好几个星期没办法坐!」他牢牢箍住她的胳臂,抱她朝屋子走去,洁丝尖叫着,狂乱地挣扎。她张开嘴想咬他一口,但突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暗处向他们跑来,手上的锄头举得高高的。这个景象把她拉回到现实来,她对自己的安危不那么害怕,反倒为他担心,也为所有即将在施艾华控制下的人担心。
「不要!」她大喊道。 「派古,不要!我没事,我没事,你听到没有?这是我的事——让我来解决!」
施艾华急急转过身去,看到了派古,后者已经停下脚步——如今站在果园边缘。艾华在黑暗中只能认出是个老人的侧面,但是锄头仍举得高高的。
「回去,请你回去,我命令你!」洁丝语气中带着慌乱。派古显然迟疑了,然后放下了锄头,她不禁松了一口气。施艾华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有好一阵子大家就这么僵持不下,然后艾华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派古,继续抱着洁丝往屋子定去。这一次洁丝并没有挣扎。她害怕如此一来会使派古丧失生命,黑奴打白人是项冒犯,会被判处死刑的。
「原来你关心他们,不是吗?这是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唯一优点。」艾华说道。他走到楼梯时,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静静地上了楼梯,走到阳台上。珊丽正双臂交横在胸前站着。他问她:「她的房间在哪儿?」
珊丽告诉他,他便抱着洁丝走进房内,经过罗莎和杜蒂身边时,她们两个都张大了眼睛,可是还奸没开口。他又爬上一道楼梯到她房内,把她重重地放了下来。「今天晚上不准再出来,明天早上去向珊丽道歉。」他冷峻地说道。
洁丝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他抽出锁孔中的钥匙,再当着她的面关上门,她在门内听到他在门上加锁的声音。
她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黑暗中瞅着紧闭的门,心中所能想到的只是他关上门时的那张脸,那时走廊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那刮得很干净的脸上有五道抓痕。她把他抓得相当严重,她真不知是要感到抱歉还是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