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艾华的碰触及话语使她的背脊一挺,结果既没有晕倒也没吐出来。他抓着她的胳臂将她推下后阳台,避开附近双双对对的人影。然后他把她拉下通往花园的阴暗台阶,走过碎石路后,进到一座凉亭内,坐在一张长凳上。这张长凳有芬芳的紫藤挡住,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插腰,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副气冲冲的模样。洁丝抬头看到他沉着一张脸,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如果他对她好些,她是会哇哇大哭的。她的眼睛由于受伤害和泪水盈盈,看来又大又迷惘:她的脸有如天上的明月一般苍白,而她的头发也由于刚才跳舞过分用劲,已经松了开来,凌乱地披在背上,有些鬈发迎着月色发出一种红光。她的嘴唇在颤抖,但马上又硬把它抿紧,免得露出软弱的象征。可是他仍皱着眉头看着她,这种不快真令她受不了了,她闭上眼睛,头靠在凉亭柱子上。
「把头放在膝盖中间。」他沉声命令她。
她努力想抛开珍妮和密奇——密奇——嘲笑她的记忆,全然没听到他的话。他不耐烦地朝她跨前一步,手掌贴在她脑后,把她的头往下压到膝盖中间;她本能地想缩回去,他却按住她的脖子。「让我起来!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洁丝被这粗暴的举动吓了一跳。 「不要讲话,深呼吸。」
洁丝放弃了,此刻她没力气跟他打架,她甚至也不想跟他打架。她颓然倒了下去,顺从地让头低垂下来,头发都拖到面前的地上了。凌乱的鬈发如毛毯般覆在她的脚尖,洁丝看着看着,又猛地拾起头,再度想挣扎。
「我说深呼吸!」
她的头又被按了下去,显然他打算等她听话时才放开手。洁丝气冲冲的,也不再担心头发会沾到鞋尖,事实上她除了在想自己有多么痛恨这个人以外,什么都没有想。她照着他的话深呼吸,过不久便感到舒服了些。
「我现在奸了,施先生,你可以让我起来了。」她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他挪开手。洁丝坐了起来,摇摇头,好看清眼前的一切,她头上的最后几根发夹飞了出去,整个头发完全披泻下来,一直到臀部。紧身衣似乎不再那么紧,她也可以正常地呼吸了。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很庆幸黑暗掩住她的表情。她感到十分丢脸,因为今天晚上出了大洋相,先是以为密奇可能会对像她这种大老鹰感兴趣,然后又是把心挂在袖口,让人一览无遗。更糟的是,当她明白真相时受到了伤害,偏偏又让这个人看到她在痛苦,如今她得编出一点说词来挽回颜面。他究竟知道多少?她可不可以骗他说她只不过是不舒服?「我不该吃那些牡砺的。」她故作轻松地说道。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得了,金小姐,你别唬我了。你走到后阳台时,我正在抽雪茄。我丢掉雪茄,想陪你进去,结果很荣幸听到那只小狗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他给叫出来。」他说得一本正经,洁丝便睁大了眼睛抬头看他。当然,既然他快要成为她继母的丈夫,自然就会成为她最亲近的男性亲人,虽然难以相信,可是如今保全她的名誉是他的责任了。然而她的名誉没受损,受损的是她的心。她连忙摇头。「不,不,谢谢你。」
「随你的便。」他从口袋中掏出雪茄盒打开来,取出一根雪茄,再合上盒子。他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头发出红光,空气中便弥漫着烟味,然后他又抽出口中的雪茄。
「那个男孩是大嘴巴的儍瓜,而那个女孩则是个多嘴婆。如果你被他们的话伤害了,你就未免太蠢了。」
「我才没有受到伤害。」洁丝的自尊被戳了一下,连忙抗议道。
他一言不发地打量她一阵子,然后耸耸肩。「你当然没有啦!都是我的错。」「好吧,也许我有,一点点而已,任何人都会的。」
「每当我们在乎一个不在乎我们的人时,总是会受到伤害。」
洁丝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女士们都对你神魂颠倒。我敢打赌打从你穿长裤开始,就有女人对你投怀送抱了。」
他突然咧嘴笑了。「没那么早啦。事实上,在我大约十四岁时——比你年轻一点点——我就爱上了一位出身世家的千金。她跟她妈妈逛街时,我常常跟在后头,她偶尔回头看我一下,然后就笑了,像一般小姐一样眨眨眼睛,我以为我们疯狂地相爱了。后来我听到她向她妈妈嘲笑跟在背后那个肮脏的野男孩,我立刻夹着尾巴逃走了。我还记得那次的伤害有多深,可是,你看,我活下来了,过得还算下赖。」他能把很久以前的屈辱告诉她,她感到十分宽心,不过她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首先,他太英俊了,小时候一定也很迷人,正常的女人都会为他倾倒的。其次呢……「这是个很可爱的故事,不过你在哄我,我知道。哪有女孩子会把施家少爷误认为是个肮脏的野男孩!」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又吸了一口菸。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会犯这种错误的,可是她真的是如此,我保证。也许是我在街上玩脏了,她认为施家少爷不该如此吧。」他回头看大宅,他的表情看来若有所思,然后他又看着她。
「你得进去了。」他轻声说道。
「不,不,我不能。」
「你一定得回去,否则别人会说你的闲话,这样对年轻小姐不好。刚才你还跳舞跳得很开心,然后就不见了,那表示什么?你的心上人可能会猜到是你听到了他和那位鱼脸小姐的对话。你当然不希望他知道他伤害到你、害你溜走吧?」
「不!」这甚至比回去面对挤满了人的舞厅更恐怖。然后她想起了他的话,又笑了起来。「你真的认为辛珍妮是鱼脸?」
「绝对是的。相信我,我的经验很多,看到鱼脸时就知道是鱼脸。」
「噢,我相信你!」她的笑意更深了,心也就不那么痛了。虽然他是出自一番好意才这么说的,不过她需要听的正是这种话。
「真的?那么走吧。」
他丢掉雪茄,向她伸出一只手。洁丝看着他长长的手指,感到胃部在翻搅,一想到要回去那个充满嘲讽的地方,她真要作呕了。
「拜托,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家吗?」她用法怜怜的声音问道。
她哀求地抬眼看他,要不是她咬住下唇,她的唇真要发抖了。
「洁丝。」他以有点不耐和温柔的声音唤道。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弯腰用双手执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比她的大得多,而且很强壮、很暖。洁丝至今才明白自己的手有多冰冷。
「你要我怎么做?你躲在这里,我则进去找珊丽,再把你们俩送回家?」「求求你不要——告诉珊丽。」她可怜兮兮地说道。他紧抿着嘴,洁丝以为他在生她的气。奇怪的是她突然不喜欢他生她的气了,刚才他们几乎成为……朋友了。「如果我得去找她,就得告诉她。」
「你不能干脆说我病了吗?」洁丝知道珊丽不会在乎的。如果珊丽的订婚宴被打断,她会暴跳如雷——可是洁丝可以以后再面对这个代价。「珊丽是你的继母,最能帮你的人是她,不是我。」
「求求你不要告诉她。」她握紧他的手说道。他低头看看他们的手,然后突然放开她的手。「好吧,我不会告诉她的,虽然我觉得这样做不对。」
「谢谢。」她松了一口气,向他微微笑着。他又俯视她,表情却难以捉摸。「可是要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像个斗士一样进去,假装玩得很开心,直到珊丽要走为止。这很困难,可是你做得到的。你不希望那个男孩认为你是因为他对你不感兴趣,才躲到黑暗中发抖的,不是吗?」「当然不希望!」
「好吧,一言为定?」
「是的。」可是洁丝仍有点迟疑,回去面对辛珍妮——还有密奇……
「施先生?」她的声音很小。他扬眉打量她,她便冲口而出:「我们进去时,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跟你一起?我不太认识他们,我的样子很可笑,我也知道,而——而我不想让任何人认为有义务跟我跳舞。」她很可怜地看着地面。「如果你想跟珊丽或是别人跳,当然可以,可——可是其余的时间……」她感到面红耳赤。如果他笑她,她真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是他甚至连微笑都没有。
「别担心,洁丝,我会照顾你的。」他温柔地说着,同时伸出一只手。
洁丝只犹豫片刻,便握着他的手,让他把她拉起来。
「等一下,你的头发那样子不能进去,他们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他把她拉到晈洁的月光下,这才皱眉望着她。洁丝抽回手,自卑地摸摸头发。「你的发夹呢?」他耐心地问道。
「这里有三根——还有两根……」她又取下发桧上的一根。 「可是我没有镜子和梳子。」
「让我来。」他伸出手。洁丝把几根发夹放到他的掌心。
「就这么一点?」
「我只找到这些了。」
「那么就将就一点吧,转过去,我看看有没有办法补救。」
「你?」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至少我看得见,此外,这也不是我头一遭替女士夹发夹了。转过去。」洁丝慢吞吞地转身,他干脆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个半圈,他的手掌好暖,令她的背脊流过一阵寒意,这种感觉并非不好,可是她却想缩开。「站好,该死!」
他讲话时,嘴中塞了好几根发夹,双手则忙着整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跟马尾巴一样长,却比它多了一倍,而且鬈鬈地很不听话。洁丝站着让他熟练地拉起她的头发扭成一长条,再盘在头顶上。
「拿着。」他抓住她的手,要她按住头顶的髻,然后把发夹插进去。
「呕!」 一根发夹戳到她的头皮,她跳了起来。
「我说站好,你会整个搞坏的。」
洁丝站得直挺挺的。
「好了,你可以放手了。」洁丝小心地垂下手,令她讶异的是,发髻竟没有垮下来。 「谢谢。」她转过身来很讶异地说道。 「你是怎么学会的?」
「我这辈子曾照顾过好几匹小母马。」他狡猾地笑笑,害她搞不懂他指的是马还是人?她狐疑地盯着他时,他又伸出胳臂。以前没有绅士向洁丝伸出胳臂过。
她略微迟疑,这才把手搁在他的臂弯里,她可以感觉到他袖子下的强壮肌肉,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朝屋子走去。当然,他一定跟不少女士这样走过了。
对他来说,这种礼貌是稀松平常;洁丝却是这辈子头一遭自觉像个淑女,而非是个不迷人又庞大的野孩子。 「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溜出去整理头发。」他这么说时,洁丝点点头。隐约的乐声飘到花园来,园中弥漫着玫瑰和紫丁香的芬芳。一滴雨点掉了下来,然后又是一滴。 「我们进去吧,快下雨了。」
洁丝匆匆跟着艾华走进阳台,马上就下起雨来,不久稀疏的雨点便成为倾盆大雨,雨的味道遮掩住了花香。「噢,我真痛恨这个味道。」施艾华咕哝着,同时催促洁丝走进落地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