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内,一切如常,洁丝迟疑一下,略微再靠近施艾华,眼睛逐渐适应吊灯发出的明亮光芒。乐队仍在开心地演奏着,在舞池中央,一对对人儿翩翩起舞。妇女们仍坐在靠墙椅子上东家长西家短的;绅士们则站在潘趣酒桌旁。安妮小姐和菲玲小姐挤在另一边,好像是为了什么事在争论不休。
洁丝抬头看身边的人,烛光横映过他的脸,她这回头一遭注意到上次她抓出的抓痕,从眼睛下方一直到嘴边,虽然不像昨夜那么红,可是仍很清晰。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向大家解释的。
他一定是感觉到她在看他了,因为他低头看她,他的一边嘴角翘了起来,虽然有抓痕,这人在笑起来时仍是教人痴迷。
「淋雨使得你的头发鬈鬈的,看起来很迷人。」他低声说道。洁丝知道他是说来替她打气的。「它老是鬈起来,是我这辈于最大的困扰。」洁丝很感激他的努力,可是她太紧张,无法从他的恭维中得到任何快乐。她的眼睛搜索室内。珊丽被魏医生拥着跳舞,朝艾华摇摇手指头,看着洁丝时的目光则变得冷峻。可是洁丝几乎没注意到珊丽,她在找密奇,结果发现他在跟辛珍妮共舞,正如她预期的一样。密奇也立刻看到她了,他抬起一只手示意,然后低头在珍妮耳边低语,洁丝打了个寒颤。「我想他们要过来了。」她慌乱地抓住施艾华的袖子说道。
「那么我们只得面对了,不是吗?」他说道。在洁丝明白他的意思之前,他已抓住她的右手,手臂则揽住她的腰——朝舞池滑去。「你在干什么?」她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道。她一时之间忘了密奇,绊到了艾华的脚,几乎跪了下去,还好他及时拉住她。「我相信这是叫华尔滋。」他板着一张脸说道。她别无选择,只好跟着他移动,令她惊愕的是,他竞搂着她转了好几个大圈。「施先生,我不会跳舞!」
「既然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我建议你改口叫我艾华。不知道是不是我搞错了,我发觉你跳得还算不赖嘛!」
他迷人地低头向她微笑;她踩到了他的脚趾头。
「小心。」他昨天也曾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想到这里,她又踩到他的脚,只好讷讷地道歉——然后她发现一连转了好几个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圈,令她感觉到头晕目眩,只好紧紧攀住他。 她就像昨天晚上被他搭救时一样,靠他靠得很近。她的眼睛和他脖子成同一平面,在白衬衫的对比下,他的颈项显得很深色;他的下巴和上颚有浅浅的黑色胡渣。他的唇形很好看,而且很坚毅的样子;他的鼻梁很挺,颧骨很高。
洁丝很专心地打量他的五官,再往上一看,才知道他那对蓝眼睛正在看她,不由一惊。她眨眨眼,感到很不好意思,然后低垂双眼,由于分神,她又绊到了他的脚,他把她的腰箍紧了些,将她拉直。
这时洁丝才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珊丽曾说施艾华令她神魂颠倒,洁丝突然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
她不敢抬眼,怕他看出她的心思。她尽量跟他保持一段距离,可是她仍敏锐地感受到他那双强壮的臂膀和强大的男性魅力。
在往后的岁月中,洁丝只要想到这支舞,就会想到这是她真正开始长大的时候。「要微笑,洁丝,否则大家都会以为你不喜欢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她又能怎么做?她笑了。
「我来,我见,我征服。」凯撒曾说过这段话,而麦克雷则在心中暗自重复了千万遍。他严肃地站在缀满鲜花的教堂圣坛前,看着他的准新娘跟在她继女后面步上走道。结婚进行曲响起,观礼者身子向前倾,好看清楚穿着新娘礼服的珊丽。克雷笑了,一切都如他所期待的一般顺利。
老实说,虽然金珊丽和她的家产比不上凯撒征服的古罗马,倒也是差强人意。是啊!事实上是令人非常满意。她很可人,很有教养,是个淑女:又有钱,很有钱,有广大的土地。如果不是为了「含羞草」 ,克雷是不会向她求婚的,他也许会跟她上床,却不会为了她而结婚。其实洁丝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可是珊丽和她的继女也没什么损失,因为他打算做一个好丈夫,也打算好好管教洁丝。
这也算是一种天理,那天早晨他在「密西西比佳人号」上就发过誓,一定要有人为了他的钱失窃而付出代价,也要有人会成为施艾华,好好利用真正的施艾华没来得及享受的一切。
克雷当然原本无意假冒施艾华的身分,那时他只是为了想查出姓何的行踪,而去搜索施艾华的房间。他找到了一些现金、几样纪念品——以及一封信。信上的地址是密西西比州雅佐河谷的郁金香山庄,也许姓何的正是要到那个地方去。
然后露茜带了位医生,硬要看看他的手。在接下去的几天中,克雷什么也没做,只是咒骂老天爷、酗酒、寻找姓何的和他的钱,可是一无所获。
后来克雷终于把那封信打开,才知道是施艾华的两位老姑妈写的,他几乎要把信当成废物般揉成一团丢掉,可是又不知怎地留了下来。新奥尔良最好的几位医生看过他的手并说已经尽力,可是他很怀疑右手是否能再运用自如,这使他想起了施艾华的姑妈。那一刀切断了神经、肌肉和肌腱,他的右手下半辈子可能会多少有点瘫痪。赌徒是靠双手谋生的,克雷从小就会用牌变出各种把戏,他娴熟的双手使得那个「肮脏的野男孩」过着舒服甚至奢侈的生活,再过几年,他甚至可以成家立业了。可是他的求生工具随着他的钱一块儿被偷走了——右手失去灵活比被抢劫还糟。他是在酗酒和自怜好几个星期后才有这个念头的,他狂乱地搜出那封信仔细再看一递。施艾华的姑妈有一个棉花园,这显然表示她们很有钱。她们还打算把一切留给侄儿,只要他去看她们。她们又老又寂寞,他又是她们唯一在世的亲人,虽然她们从他在襁褓中时见过他一次,以后就从未谋面,却已经爱上了他。
三张信纸罗罗嗉嗉写的尽是这些,可是克雷总算明白了一些事实:两个不太灵光的老小姐,世上没有别的亲人,准备把她们庞大的财产留给侄子,只要他肯去拜访她们。很不幸的是,她们的侄子已经死了,克雷却还没死。施艾华抢走了他的四万五千元和他的生计,这是施艾华欠他的。克雷一向是有债必讨的。
克雷当然知道这样做会有很多难以预料的问题,可是他也知道他可以克服:他这几年在江湖上混,已经明白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而且会相信别人告诉他的一切。如果他打算向郁金香山庄那两位老姑妈说他就是施艾华,又有谁会唱反调?他搜索枯肠想要想起施艾华是何等模样?他记得他很高,有一头黑发,克雷不知道那家伙的眼珠是什么颜色的,可是那两位老小姐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们做贼的侄子了,她们可能也记不得这些细节。此外,施家人的眼珠是蓝色的机率也很大。
如果有人问起他的身分,他有那封信可以作证,证明他就是南卡罗莱纳州查勒斯敦的施艾华。这封信再加上他一向罩得住的头脑就绰绰有余了,骗两个老人家还不容易,此外,他可能比正牌的施艾华还孝顺呢! 克雷准备了好一段时间,先在邻近一带建立他就是施艾华的名声,然后当这两位老小姐过世了,他就回来收取她们的遗产,整个社区都可以证明他的身分。最好的计划就是最简单的。
事实上,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门房一通报来者是谁时,菲玲小姐和安妮小姐就紧紧搂住他,马上把他当做是侄儿,对他的身分没有一点质疑。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两位老小姐的身体似乎都很硬朗,克雷这才明白他的计划可能得等上好几年才会有结果。
他并不是对她们有任何恶意,可是……
然后他又碰到了有钱的寡妇金珊丽。
在菲玲小姐把珊丽的背景及财务状况告诉克雷之前,他几乎全然不去注意她。她的外表虽然不差,可是在一群貌美的妙龄少女中就相形失色了。可是有钱的寡妇就值得瞩目了。他得改变一下计划,不再眼巴巴地等两位施小姐过世。他要把金太太弄得神魂颠倒,跟她结婚,顺利地取得她的产业,这样一来他就会有梦寐以求的土地了,还可以过着富家的生活。这主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