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十个月,凯蒂果然如艾德爵士所预言的,长成一个美丽的女人,在好的食物和照拂下,她出落得标致动人,身高添了三吋,女性的曲线也显露出来,除了胸脯和臀的弧度之外,她依然纤瘦,腰尤其细小,腿则修长挺直,头发留长了披覆在背上,光滑得如丝缎般闪亮,丰厚而黝黑。她通常只是用黑绒发带随手一束,但是自然的美无须人工修饰就已十分耀眼。深蓝色的眼眸衬在小巧的脸庞上已不再觉得过大,配上直直的黑眉和浓密的睫毛,散发出亮丽的光辉。额头高而平滑,颧骨挺立,下颚圆润,鼻子小巧挺直,颈项也是修长优雅的。刚跨入十七岁的她是个美丽的女人欧凯蒂,至于扒手小欧,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回忆。
她的美丽传遍了乡间,数哩外的青年慕名前来探视,莫不为之惊艳,叹为天人,许多以往高太太的追求者纷纷舍她而就年轻鲜嫩的凯蒂。附近地区唯一不为所动的只有康诺,他仍然待她如小表妹,而且依然去高太太家中造访,而且次数愈来愈频繁,时常逾夜未归。他的弟弟们喧闹着婚礼近了,令凯蒂更是气得想吐血。
「他绝不会那么笨。」她对卡麦说道。他们俩正在波尼河上方的草坡上骑马,这几个月来,卡麦也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一年多以前她刚来到杜摩堡时,和她扭打成一回的小毛孩子,而是个十九岁挺拔的年轻人。最近这六个月来,他和罗伊都把注意力放在邻近卡汶一位从男爵的女儿布丽兹身上。虽然狄家兄弟对于在他们之间这位日渐长大的美人儿也没忽略掉,但是凯蒂对于他们突然对她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真是有些厌烦。
「美丽的女人总能使最聪明的男人做出傻事。」卡麦抑郁地说,然后他斜眼睨视凯蒂。
「只消看看方圆数哩的男人对妳崇拜仰慕的情形就可以知道,我想等康诺回家发现麦琼森和马米可帮妳腌羊肉时,他一定会大发脾气。他俩可真殷懃,麦琼森穿得漂漂亮亮,下半身却浸在盐水里;而妳,妳这个小妖女,只管坐在栏杆上看他们作苦工。」
「康诺好凶,」凯蒂扬起眉毛说,坐在侧琦用的马鞍上,挺立起背脊向卡麦表示她的不以为然。她身上一袭蓝色麻质裙子,乌溜溜的头发上的黑绒发带松开了,只用小巧的耳朵绾住,此刻的凯蒂,任谁见到都会说是所有可爱与美丽的集合。「还有你们,我想我也可以交朋友的,就像你们一样。」
「朋友!」卡麦叫起来。「他们才不只是想当妳的朋友啊,亲爱的,妳太小、太天真了,不会懂得我在说什么。」
凯蒂很快地睨他一眼。「你别说大话了,狄卡麦!你才不过大我两岁而已!何况,你也不比他们好!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对,还有罗伊!甚至还有赖恩!」
「这太荒谬!」卡麦还击,红上了耳根。
「才不呢!我看到你!比方说,昨天我们喝茶的时候。」
「唔,妳昨天穿那种衣服,谁都会看的,胸部开得那么低,几乎都要掉出来了!还在高太太面前!难怪康诺会大怒!」
「康诺没权利批评我穿什么,你也没有!你们全都没有!」
「衣服是他买的,」卡麦指出。「我想,如果妳叫裁缝把领口剪成那样,他是可以说话!」
「不可以!」
「可以!」
凯蒂瞪他一眼,踢踢马腹,开始小跑步。「你自己骑马好了,狄卡麦!我不必你陪;也不要听你侮辱!」
「妳敢,凯蒂!」但是他只是对着空气喊话,凯蒂早已朝牧场的方向跑下山头。他诅咒着,放马跟过去,但是康诺调教过她三个月,几乎很难跟得上,他只得放弃,改采小跑步,只要保持她在视线范围内,确定她没受伤。
凯蒂气得俯在「芬宝」的脖子上,促牠加速。男人都是卑鄙的,她只不过在外表上稍做改变,卡麦就露出一副傻相,还有罗伊和赖恩也好不了多少,其实她那件衣服并不比高太太坐在客厅和康诺调情时所穿的衣服开得更低,康诺根本没必要那么生气,还命令她回房去换衣服,把她当成一个顽皮的孩子似的。甚至他自己也一直看着高太太的前襟——她看到的!他并没认为高太太穿得不对,总之,康诺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卡麦和罗伊、赖恩看到她,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而康诺却大发脾气,好像是她老爹似的!把她叱上楼去换衣服,他自己倒护送女友回家,而且彻夜未归!他根本没资格批评她的行为!麦琼森和马米可坚持要帮她做事,她又能如何?雷提姆也不管他们杜摩堡是个牧羊场,硬要送她一头小母牛,她又能如何?新鳏的艾领主送她书,还有村里的赖牧师当众说她是一颗珍珠掉在野猪群中,指信奉天主教(康诺除外)的狄家兄弟时,她能否认推拒吗?不,她不能!
接近牧场时,风多少吹散了她一些怒火,但是一瞧见「法瑞南」的栏圈是空的,令她怒火再起。康诺还没回来,都已经过中午了。凯蒂控住「芬宝」,想起高太太昨天说的话,她还怕着黑骑士,装模作样地叫康诺送她。凯蒂真想大笑,但她没那心情。黑骑士当然不会伤了她那颗敷满粉的脑袋!
当然,康诺绝对有权交女朋友,她明白今年二十六岁的康诺早该结婚生子,但是高太太……凯蒂和他的兄弟一样不喜欢他的选择,或者该说是高太太选择了他,身为没落的爱尔兰伯爵,康诺是不可能攀亲权贵之家,卡麦曾告诉她,他们原以为高太太只不过会当他们哥哥的情妇罢了,那么他们当然也无意置啄。但是凯蒂认为高太太才不在意康诺国籍的缺陷以及不够富有的事实,她早已迷惑于他好看的外表,这只虚伪的母狐狸是要捕个丈夫来玩玩。她不是己经为了钱而结过一次很成功的婚姻吗?想到黝黑、精壮的康诺躺在高太太床上,就令凯蒂不愉快地反胃,他还有许多其它女孩子可以选择,由村里校长的女儿,到邓艾德爵士的侄女,她不但脸蛋漂亮,而且一点不在意康诺是爱尔兰人,只是她的家人恐怕不会允许她的迷恋变成一桩婚姻。但是想象康诺和邓莎拉结婚的一幕也不见得令凯蒂舒服。
但是康诺不在,就不会看到她独自骑马回来。自从几次与邓艾德爵士不期而遇之后,他积极表示对凯蒂美貌的爱慕,并且经常在凯蒂固定的骑马时间到杜摩堡附近乱转,康诺即下令她不准单独骑马外出,既然她现在对他不满,倒是很想惹他发发火。
又将近月亏时分,该是黑骑士出动的时候,康诺心里有许多事。自从罗伊中弹后,他只出动过四次,凯蒂知道他自己是不怕什么的,他只为他的弟弟们担心。
凯蒂知道有许多人在等待他的帮助——穷得付不出房租的寡妇,伤残无法养家的男人,教士们照管的孤儿院,他们全都奉黑骑士有若神明。当透过神秘管道送来的资助到达他们手中时,他们莫不含泪叩谢,口中祝词不断。虽然他不富有,但牧场至少能自给自足,还有少许剩余,康诺只留下必须的钱,其余全分给最穷的人及爱尔兰地区受到压迫的人们。于是他不但成为当地人们心中的英雄,也是他弟弟和凯蒂心目中的英雄。
她也很想跟他们一起行动,但是她一提出这个念头立即被康诺严厉禁止,连站在她一边的可怜卡麦也被教训了一顿。但私底下,卡麦却告诉她不少有关黑骑士的轶事,有一回甚至泄漏出动的时机给她,好让她躲在马厩里偷看他们出发。下一回他们要去海托比,她决心要跟去,亲眼瞧瞧高傲的萨克逊人吃瘪。卡麦答应到时候要告诉她。凯蒂猜测为期已不远,康诺精力充沛,白天却随随便便收租,月亏之日又近了,这次,她要自己看看骑士的高贵行动,威利的英雄崇拜(她真希望能够告诉他,偶像就近在咫尺!)也已感染了她。
她全计划好了!她要加入,就像狄氏兄弟一样过着双重生活,一年中的三百五十三天,她是美丽的女人,其它的十二天,她要当一个勇敢的男孩,和黑骑士并驾齐驱,这是她的梦想,也不断准备等待这一天实现。她已几乎完全丢弃了马裤和男孩子的行为方式,当她再恢复男孩装束,外人必然想不到黑骑士的新成员竟会是个女性。
「卡麦在哪里?」凯蒂刚由「芬宝」的背上跳下来,就被这句问话吓得跳起来,想了一下子,还以为这种不赞成的口吻是发自康诺,转过身来白了罗伊一眼。真是的,狄家兄弟每个人都想管她,真是讨厌!
「我把他甩了,自己骑回来,他正不高兴呢!」说完,凯蒂臂下挟着马鞍就走。
「让我来!太重了。」罗伊赶上来拿她的马鞍,凯蒂看他帮她收拾马鞍,对着他的背影翻翻白眼,转过身来,拿「芬宝」的马勒,罗伊伸手覆住她的手。「妳知道康诺说过不让妳单独骑马,卡麦太没用,从今天起,我会保护妳。」
「我不需要你!或是卡麦!或是赖恩!或是任何人!」她极不耐烦,罗伊蹙着眉俯视她,移开她的手,帮她解下马勒。「芬宝」顿足,鼻子喷着气,凯蒂觉得她也想顿足。
「妳知道妳不该单独骑马。」罗伊的口气严肃。
「你凭什么告诉我该做什么?」凯蒂牵「芬宝」走向牠的栏圈,当然,罗伊又跟上来想替她做,她用手肘重重地撞他的肋骨,他呻吟着,揉揉肋骨,才放开手。
「康话说……」
「康诺讨厌!」她把「芬宝」关好,转身白了罗伊一眼。
「凯蒂!」卡麦骑进谷仓,因不适应突然的黑暗而瞇起眼睛,见到她双手插腰瞪着罗伊才松了口气。然后又看到罗伊站在她面前揉肋骨,再次瞇起眼睛。
「我以为你在帮米肯照顾羊!」卡麦用眼神指责他哥哥。
「唔,我以为你应该看着凯蒂!」罗伊回嘴。
「我有呀!」卡麦由「凯迪」身上翻下来,一边翻眼瞪他兄弟,一边卸下马鞍。
「是吗?她可是单独进来的!」
「我一直看着她!她生气……」卡麦收拾好马具,把「凯迪」牵进栏圈,罗伊一步一步跟着,作势吓他。
「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凯蒂不喜欢罗伊的口气。
「你又做了什么惹她生气?我看到你在揉着肋骨,她不会无缘无故揍你!」卡麦转过身来回瞪他。
「她没揍我!她——」
「别吵了,你们两个!」凯蒂受够了。「你们就像小孩子一样!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看着我!我可以照顾自己!」
两兄弟一起转过脸来看她,脸上都是如痴如醉的表情。
「噢,真是的!」她一转身跑出谷仓,两兄弟也跟了出来!
「凯蒂!」
「凯蒂,别生气!」罗伊捉住她的袖子,凯蒂转身一抽,太用力撕破了一截,罗伊呆呆地看着手中一块蓝麻布。卡麦气红了脸。
「看你做的好事,笨蛋!」凯蒂转嗔为喜,被罗伊那副吓坏的表情逗笑了。
「凯蒂,我不是故意……」
「你撕破她的衣服!」卡麦握着拳头,眼中燃着怒火,看着他的兄弟。
「这只是意外——不关你们的事!」凯蒂叫道。
罗伊转身和卡麦怒自相视。「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才不!」
「你们别吵了好吗?」凯蒂往他们中间一站,免得他们打起来。他俩仍在她头上互相瞪来瞪去,卡麦往旁边一步闪开她,握着拳头,牙关咬紧。凯蒂漂亮地一转,仍挡在他面前,用手抓着他衬衫前襟;在她身后,罗伊往旁边滑一步,伸手去推卡麦的肩膀。
「你以为打得过我吗?」
这句话一出,战火随即点燃,卡麦仍想闪开凯蒂,现在她用两只手挡在他胸前,回头生气地叫罗伊走开,双方正难分难解之际,康诺骑着「法瑞南」进入谷场,卡麦松开拳头,但仍怒视罗伊,凯蒂也看到康诺——他正翻身下马,把「法瑞南」系在一根柱子上,瞇着眼朝他们这边走来。凯蒂走出两兄弟之间,企图表示没发生什么事,只剩下不知道的罗伊,还伸拳过去打了卡麦一下,幸好卡麦低下头,拳头由他脑袋上呼啸而过。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一只有力的手拎着罗伊的领子,把他往后拉了几步。康诺比二十一岁的罗伊高两吋,扫过他弟弟一眼,罗伊眨眨眼。他再看看站在卡麦身边的凯蒂,那对魔鬼般的眼眸令她也噤不敢言。
「不论有任何理由,我永远不要看到这种事再发生,狄家人的拳头不打自己人,清楚吗?」
「是。」
「是。」
卡麦和罗伊都不太服气,但他们并没有驳斥康诺的话,只剩下凯蒂公然瞪他。看到她的目光,他瞪大了眼睛。
「好了,我又是哪里得罪了妳,小女孩?」这种开玩笑的口吻教凯蒂怒火愈炽,他好像在逗小孩,而她并不是孩子。
「如果你有点脑袋,」她仍怒瞪他。「你应该看出来我不是小女孩!」
然后她转身走开,任狄家三兄弟盯着她的背影,三人脸上有着相同的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