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摩堡仍处在紧张气氛之中,康诺快近中午才起床,这是自她认识他以来的头一遭,由于他昨晚直到破晓之后才回来——凯蒂一直未能入眠,仔细聆听着动静——所以他今天晚起倒不奇怪。但是起床后,他满眼血丝,脾气极坏,就连卡麦的道歉,也只换来他咕哝一声算是回应。当然他并没有对他弟弟怀着敌意,他的怒气似乎全冲着凯蒂而来,整天和她不交一语。至于她,也没对他说半个字。罗伊教她道歉,只换来她「哼」地一嗤,要道歉也该是康诺而不是她。
康诺的坏心情影响了每一个人,由屋里的马太太,到马厩里的米肯和田地里的佃农们,还有狄家几个兄弟,全都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做事。米肯把整件事全归罪到凯蒂身上,喃喃叨念着她的脾气、出身和性别,令她几乎想拿棍子敲敲他的脑袋。
昨晚康诺单骑出去之后,「法瑞南」的蹄间扎进一颗石子,这件事凯蒂认为也是自己的祸害之一,全世界都惹她生气。到了下午,丢下只做到一半的杂务,她往草原奔去,唯一能治疗她的抑郁的方法——除了打康诺以及米肯之外——只有到有大量新鲜空气的地方,独自一个人好好地散个步。
去了两个小时,再回来时她真的觉得好受多了,马厩里没人影,羊圈中也一样,她再找下去,连狄家兄弟和米肯也都不在。威利很早以前就去一名佃农黎家帮忙,并且吃住都在那里,近来她很少见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和扒手小欧一样逐渐被淡忘。马太太仍在屋里,但是凯蒂既无情绪说话,也不打算做事,所以她又一个人离开,爬上马厩的顶层,躺在草堆上,由开着的门仰视万里无云的晴空,白色柔细的羊毛纤维飘进视线内,她独自冥思神游,终于跌入梦乡。
「她在这里!」
这句话打断她的梦,她正在补昨夜的失眠,睡得很熟,朦胧中撑开眼皮,卡麦站在她上方,眉头皱着。凯蒂对他嫣然一笑,是个甜美的、睡意酣浓的笑,只因为卡麦和康诺很相像,凯蒂一时间还以为是康诺与她和好了。卡麦攒紧的眉心松开。
「她一直在这里睡觉。」卡麦回头解释道。凯蒂仍在半睡半醒之间,但她意识到自己双腿已不太雅观地大大张开,一大截小腿露出裙外,赶紧坐起来,理一理裙子,动作因未全醒而有些迟缓。卡麦宠爱地对她笑笑,伸手拉她起身,凯蒂对他微笑致谢。卡麦并没立即松手,握着她的小手,带着笑,瞧她刚睡醒红扑扑的小脸。
由于才刚醒过来,体力尚未恢复,她就任卡麦牵着她的手,努力想赶走其余的瞌睡虫。一种介于低吼和呻吟之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卡麦身后一个高大的黑影,似乎就是方才卡麦说话的对象。黑影向前跨步,原来是康诺,他好像还在生气,双臂交抱,水般眼眸不悦地落在卡麦握住她的手上。瞧他脸上那副表情,凯蒂知道这个宁谧的午后时光已渐远离,她祥和的心情已被渐升的怒火取代。
「原来妳一直在这里生气,是不是?我们花了两个小时四处找妳!」他的语调如此愠怒,凯蒂也不禁有气,念头一闪,略微想一想,凯蒂连心跳都加速。她故意做出一副无辜无恙的眼神瞟康诺一眼,随即把注意力放到卡麦身上,甜甜一笑。
「你一直在找我吗?」她娇俏地一问,对卡麦绽放一朵最美的笑替,过去她从没机会试试自己的女性魅力,今日小试,全不费吹灰之力。「如果让你担心,我真抱歉。」轻轻捏一下他的手,卡麦几乎快晕了过去。
「我——我——是康诺。」他结结巴巴说道。
「噢,康诺。」凯蒂故意用淡漠的语气,好像康诺一点也不重要。随意用眼角瞟过去,看见康诺脸色愈来愈难看,她心中窃喜。她终于证明这一招是正中标的。康诺此刻气愤的并非昨晚的事,而是卡麦的对她倾心。康诺不高兴,为什么呢?她还不甚明白,但至少知道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下回妳想在草堆上睡午觉,至少可以先告诉任何人一声,为了找妳,我们少做了半天的活。」康诺严声斥责。回头瞧一眼,凯蒂见到他双手紧紧握拳,插在马裤口袋里。一丝兴奋掠过她心中,这样子戏弄康诺一定好玩极了。
「何必费事?你反正知道我总在附近。」
「我以为妳又想跑掉。」康诺的声音粗哑,黄昏的阴影移动,他又落入阴影中,她一下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卡麦还握着她的手,凯蒂都被他握麻了。她本想不要太明显地抽回手,结果不用硬拉根本抽不动,卡麦不太情愿地放开她。
「我何必?」凯蒂对卡麦微笑,飞快地瞥康诺一眼,就攀住梯子往下爬,她穿的黄色条纹裙在移动时飘浮摇晃。
「确实,何必呢?」康诺的语调讥讽,眼望着卡麦随凯蒂攀下梯子,亦步亦趋,时时想伸手去扶她。她尽量不要他扶,但又故意报以甜笑。康诺随后也下来。
马厩里虽已全暗,外面仍是薄暮,凯蒂本不需要卡麦牵着她的肘走出来,若不是为了戏弄康诺,她一定会说出来。虽然她也不能肯定康诺是否看到这一幕,不过,以他细腻的心思,她相信他看到了。
三个都没说话,朝屋子走去,来到阶前,卡麦总算松开她的手肘,让她自己上台阶。康诺突然发话:「晚餐后,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凯蒂。」
她故意爬上台阶才回头看他,卡麦正跟在她后面,她往旁一站,让他通过,他就在她身后停驻,等待、注意听。凯蒂全不介意,把注意力放在康诺身上,他仍站在下面。中间隔了三级台阶,她显得比他高出一个头,向下看着那对水般眼眸,她特地露出略略忧郁的笑容。
「如果你是想为你昨晚的行为道歉,那真的没必要。」她有意无意地逗他。「我已经原谅你了。」
地睥睨他一眼,施施然走进厨房用餐去。
席间康诺未再和她说话,她则把时间用在挑戏罗伊和卡麦身上。赖恩很难取悦——每次她对他笑,他总是带着疑虑,紧张地注视她——不过她也不放弃。没想到和男人调情竟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没什么难的,一个微笑,一个媚眼,指尖、肩膀有意无意间的轻触就够了。至少罗伊和卡麦已是一副深陷不能自拔的样子。米肯旁观着这出戏,酸溜溜地不赞同;马太太则一连串哼着鼻子表达她的意见。康诺就算是心知肚明,也不动声色,于是凯蒂再加倍下功夫,在卡麦身上显现出相当成效。他把本应倒在盘内的肉汤倒得满桌皆是,只为了贪看凯蒂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晚餐结束,狄家兄弟和米肯起身离开桌子——正是凯蒂最恨的差事,她得帮着马太太收拾残羹。康诺看她一眼。
「到我办公室来,凯蒂。」他轻声道,凯蒂也回看他一眼,想知道如果她拒绝会得到什么反应。但她其实也很想听听他要说什么。何况,她最讨厌厨房的工作,于是她温驯地随他上楼,感觉到狄家其余三兄弟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
康诺打开办公室门,退后一步让她先进去。凯蒂仍力持镇定擦身而过,他在她身后关上门,动作不疾不徐。她逐渐不安起来,看着他点亮油灯,把蜡烛吹熄,移到边上,他好像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高大、英挺、强壮的陌生人,面容出乎意料地冷肃。或许,她对他弟弟们的调戏过分了些………
「请坐。」他指着桌前的旧皮椅,声音中不露情感。
他等她坐下之后,他才落坐,完全像对待成熟女士的态度对她。她曾见过他以这套礼节对待高太太,当时她还十分鄙夷呢!但如令她受到这般礼遇竟也觉得十分受用,所以也试探地给他一个微笑。
康诺并没有回报她的笑容,他坐在桌后的皮制扶手椅上,手肘撑在桌面,双手合掌,下巴就搁在上面,也不说话,就这么端详她。凯蒂被他看得局促不安,彷佛这正是他所期待的。他向椅背一靠,把椅子往后推一点,好伸直他的一双长腿。椅子抗议地发出吱吱声,他用手指敲着扶手,目光再次盯紧她,聚拢的眉心下眼神幽遂难测。
「凯蒂。」他总算打破沉默,之后又不说话了,脑袋里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我,呃……」他吞吞吐吐益发令她紧张,她抬眼看他表情中混合了疑问与挑战。
他终于又开口,字斟句酌地小心地说:「首先我得承认妳是对的,我应该向妳道歉,我后悔打了妳,我相信妳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应该控制住脾气,我请妳原谅。」
这么正式的道歉令凯蒂惴惴不安,她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你在气头上。」她还以为要他道歉能使她占上风,此刻才知不然,面对康诺,她简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对她的说辞,他只略微笑笑,目光依旧冷冷的,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康诺,她的恐惧愈深。
「是呀!我是在气头上,要拜妳所赐。」
她认为这是一句幽默,便露出一丝笑容。他还是没有回报她的笑,一脸严肃。
「凯蒂。」她瞪大了眼睛,屏息以待下面的句子。
「有点麻烦,女孩。」他略顿一顿之后,继续说:「我应该早料到的,奇怪的是,我没有。」
「什么麻烦?」由他看着她的那副憾恨的表情,她几乎以为自己是躺在棺材里呜呼哀哉了。
「女孩子天生和男孩子不同,妳很自然地想试试看自己的魅力,他们也很自然地会有反应。我并不是说妳不对,妳并没做错什么事。」
「你在说什么?」她的胸口沈甸甸。
「为了妳好,我必须送妳离开。」这句话说得温柔得要命,凯蒂目瞪口呆,指甲掐进手心,却一点也不知道痛。
「什么?」她一时实在明白不过来。
他自顾自地很快说下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凯蒂。我无意把妳送回妳原来的世界。朗福郡的圣玛丽修道院有个女子学校,我有个朋友会安排一切,他们会教妳如何持家、礼仪……等等,很多女性该学的课程。」
「不!」
「全安排好了,这都是为妳好。女孩,相信我,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做。」
「不!」
他好似全然没听见她的抗议。「妳留在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处,明天妳就收拾东西和大家道别,后天我们就上圣玛丽修道院。」
凯蒂觉得彷佛被一只巨掌捏碎心肝,康诺盯着她的脸,目光深邃,蓄满怜悯。怜悯!他这样伤害她,令她想尖声吶喊!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如果是——是因为昨晚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你们出去的时候,我会留在家里。我不会再看卡麦、罗伊、赖恩,或其它任何你不许我看的人一眼,而且我会——」
他举起手挡住她的连珠炮。「这完全和妳做的任何事无关,而是因为妳已经长成一个美丽的少女,凯蒂。我们都是男人,就算是最好的男人,是我努力教养的弟弟们的典范,在美丽的少女身边也会昏了头。现在已经有了麻烦,不过还来得及制止。」
「我不会……」
「妳也无能为力。」他的口气很凝重。「何况,为妳自己想想,不久妳也会想结婚生子,如果妳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哪个正经男人肯娶妳?就算有人要妳,他也会看轻妳。到修道院去妳可以保住好名节,我们会去探望妳,给妳送东西。到妳结婚那一天,我还会为妳准备一份嫁妆,如何?」
「不!」
「抱歉,女孩,不得不如此。」
凯蒂颤抖着双唇,在他脸上找不出丝毫通融。他真的会送走她……泪水刺痛她眼皮,但是她强忍住,她不哭。她绝不哭!
「我以为你……关心我。」这句话令人心碎,康诺紧锁双眉,向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眼光中俱是懊悔。凯蒂抽噎了一下。
「我们全都拿妳当小妹妹看,孩子,永远不要怀疑。」
「那为什——么」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妳是个已经长大了的美丽的女子,而我们是健康的男人,凯蒂。幸亏我痴长几岁,能够明白事理。」
「其它人知道吗?」她存着一丝幻想,希望有人会反对。
「我想先告诉妳。」
没有用的,康诺是杜摩堡的主人,是一家之主。他说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一颗泪珠默默滚下。他起身走向她,唇角边一根肌肉跳动着,伸手抹去昨夜他留下了掌痕的颊上的泪水。凯蒂抬头望他,无语诉求。他不看她,只瞪着指尖上她的泪珠看了一会儿,突地握拳,似乎是把痛苦一掌捏碎。
「我没有其它话要说,妳可以离开。」
凯蒂站起来,像个老太太似地移步迟缓,此刻才深深体会到她是如何爱着杜摩堡的一草一本,羊羣和溪流。她爱狄家每一个人,这儿是她的家,他们都是她的家人,此时每一下心跳都是剧痛。
「请别这样,康诺。」她再作最后一次哀求。
「是为了妳好,已经决定了。」他硬着心肠回答,说完之后,似乎再也不能忍受多看她一眼,随即走出房间,留下凯蒂再度跌坐回那张旧皮椅中,啜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