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破晓时分，康诺辗转一夜，眼睛根本没合过，一闭上眼就看到凯蒂泪湿的脸。但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将来好。
她继续留在杜摩堡只会造成大灾难，她已经惹得他们之间火星四散，卡麦和他动手只不过长久蓄积下来的一次发作。近来卡麦和罗伊也常为了讨好她而争得面红耳赤，就连向来沈静的赖恩也不只一次盯着她看；至于他，二十六岁的年纪当然不至于被个小女孩略施小计就耍得团团转，但若是不承认对她异乎寻常的美貌动心，那就是说谎。毕竟，他并非圣人、教土、无能，他也有一切正常男人的本能。幸好，他还有良心，而且懂得该如何应付。他的弟弟们还年轻，兄弟间感情再好，仍不能排除暴力的可能。再加上近来在杜摩堡附近流连的那些小伙子，使有关凯蒂的韵事流传四野，再发展下去，非造成流血冲突不可。最糟的是，谁都没有错，他除了送凯蒂走，再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家庭第一，他的家庭。外人无论多么可爱，也不能造成他们兄弟反目。自从父亲过世，他竭尽所能维系这个家，有人等着看他们的笑话，认为几个小男孩必定饿死无疑。而他，康诺，挥过了最艰苦的日子，总算把家维持下来。
虽然撑得好苦，总还是熬出头，现在他要努力使他的弟弟们安定下来，并且恢复杜摩堡的原貌，同时还要为父亲之死复仇，这些事情凯蒂都插不上手，她只能惹麻烦。他应该早在知道她真正性别时，就预料到这件事的复杂性。现在已到了纠正错误的一刻，米肯说得没错，凯蒂在杜摩堡只有惹麻烦。
修道院对她再合适也没有，那里会教她一些女人该知道的事，除了她美丽的容颜和她最近的调戏行为之外，她其实跟男孩子没有两样，这一部分要算他的不是，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带女孩子，总是尽量把她视同男孩一般，直到无法再如此凑和敷衍下去时，整个情况在数周内脱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就在前夜，他踏过石楠丛，依约送东西去给柏巨神父，他突地见到凯蒂在马厩里公然违抗他的模样。他清晰地见到她站在他面前，心形的脸蛋外散着蓬乱的秀发，碧蓝的眼珠闪着光彩，皮肤晶莹洁白，粉红的樱唇那么柔嫩。他见到她一身男孩装束，益发美丽动人！修长的双腿穿上卡麦的旧马裤更透露出女性的韵味，窄臀纤腰，用腰带束紧了更加分明；臀部的微弧和年轻、富弹性的双峯，顶住亚麻薄衬衫，他感受到强烈的欲念冲击。上帝原谅他。
他面临两难的困境：男性与生俱来对于年轻貌美女性的渴慕，虽然他竭力驱散这种丢脸的欲念——多半是靠着对这位顽强女孩发顿大脾气——却驱不走其后的不安。他的弟弟们也一定有相同的感受，但他们更年轻，更缺乏自制力，他们极可能挡不住原始的冲动，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不得不下定决心：这种情形不能再持续下去。
柏巨神父是他们家的老朋友，他知道他们的双重身分，杜摩堡的济贫工作也全靠他帮忙奔走。他看着康诺兄弟们长大，并没有因康诺的国教徒身分而鄙视，他明白康诺的身心真正属于长老会。康诺坐在教会办的孤儿院中一片漆黑的厨房里，尝了一点酒，觉得他所有的困境、恶念全都解脱，是柏巨神父提议圣玛丽修道院，而且志愿代为安排一切，当时已微醺的康诺也就欣然同意。凯蒂是个不得不解决的麻烦，她扰乱了他的生活、他弟弟们的生活，她的名声也危危欲坠，神父的建议不错，若说现在康诺后悔答应得太早，只是被情绪蒙蔽了理智，这常常会铸下错误。
但她哭得令他心慌。
康诺在床上翻个身，总是找不到一个姿势可以睡得安稳，银白的月光透窗而来，铺洒在房里，月亮又圆了……
他翻过来仰躺，踢掉被单，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床脚处有东西在移动。他冻住，不敢喘息，有人进入他房间，站在他床脚，偷偷地看着他。但愿那人的视力没他好，他伸手到枕头下摸到一把已上膛的手枪。
「康诺。」
即使化成灰他也认得出这声音，他的手指放开手枪，转而抓住床单，猛地坐起，把被单忽地拉上来盖住大腿，因为他是裸睡的，双眼瞪着黑暗之中。
「这时候妳来我房间做什么？」他压低嗓门涧。有过最近那些羞耻的欲念之后，她的出现宛如农人见到蝗虫一般。
「我要和你做笔交易。」她的声音听来很坚定，但是身影仍隐在黑暗中。康诺叹一口长长的气，伸手到床边小几上拿打火石，不过一会儿，他己点亮了蜡烛，闪动的烛光在房间角落投下奇怪的影子。他望向床脚的凯蒂，心头又是一跳，她的鼻子红红，眼睛湿而肿，黑发覆在毫无血色的脸旁，恰似巫婆一般骇人。她穿着长袖、高领的白色睡衣，显得十分孩子气，原本令人惊惧的美丽消失，被一种无辜、凄侧的气质所取代。但是再仔细看她，可以见到肿泡的眼睛下，有一种胜和的神色。
「交易？」他戒备地说，和她在一起，他学会必须如此。
「对，交易，你不要送我走——我不告诉任何人你就是黑骑士。」
康诺一时语塞，往后靠着床头板，盯着这个意志坚决的小女孩，正冷冷静静地要挟他的命，以及所有他至亲至爱的人所倚赖的生活。他从来没想到她会使出这一招，使他倍感困窘，他慢慢地、小心地想清楚了，只有一个结论：她制住他了。
「妳真够厉害，不是吗？」他恼怒地说。
她傲然抬起下巴，康诺无法不看到她睡衣下的双峯也随之挺立，更令他气愤的是，他的身体也随之产生自然的反应。该死！她再留下来遗祸不浅，而他竟笨得落入这般困境束手无策。如果她要留下来，那么他们全部——包括他在内——全都要紧紧控住他们的天生本能。「我不要被送走。」这是她的解释，康诺把被单紧紧塞在腰际，双臂交抱在裸胸前睨着她。
「我看妳是在唬人。」
「试试看。」她的目光公然无惧地回视他，令他联想起黎明时在空场上决斗者的目光。
「妳要看着我被吊死？还有卡麦、罗伊和赖恩？更别提还有可怜的米肯？」
她润润唇，康诺注视着她小小的粉红色舌头的动作。
「我也不愿意，但我也不要被送走，杜摩堡现在已经是我的家了。」
他不悦地瞪视她，希望她会为自己所做的简直与勒索无异的事而感到羞惭。她立即回瞪他，一点也不让步。
要继续盯着她不放是件满紧张的事，幸好看到她也交叉双臂抱在胸前，不知是因为紧张或是冷，他不太能确定。尽管并没有存心不良，他还是避免不了注意到在她宽松的睡袍下，双峯巍巍颤动。
他带着一丝兴味对她微笑。「我可以杀了妳，知道吗？杀人灭口。」这总该让妳这条毒蛇吓一吓了吧，他满意地想。
她淡淡微笑，摇摇头。「你不会。」口气相当肯定，眼光毫不畏惧。
康诺心烦地抿一抿唇。「呃，那么，似乎我们对上了，因为我也不相信妳会出卖黑骑士。」
看得出来，这使她有些激动。她张大双眼，又润润嘴唇，秀眉微蹙，拢住娇俏的鼻子。
「但是你也不敢有把握，对不对？」
「所以妳要和我交易，让妳留下来交换妳的沉默。」
「是。」
他投给她一个不太甘心的投降眼色。「妳是魔鬼的后代，欧凯蒂。好吧！妳谈成了这笔交易，但愿妳心满意足。」
她松弛下来，吁了一口气，试探地弯上嘴角朝他笑笑。
「你生我的气吗？康诺。」她侧着头，透过浓密的睫毛窥眼看他。他对自己摇摇头，忆起当初他由都柏林带回来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他怎料得到那对眼眸竟是属于一个女孩？
「气死了。」
她睨他，笑容扩大，他还来不及预测，她已经绕到床边，双手扶着他的裸肩，在他没刮胡子的颊上一吻。他差点受不住这么严重的意志考验，幸好在他没做出任何反应前，她重新直起身，如果他脸上露出什么——如果他的身体有什么反应，想来亦是免不了的——她都没注意到。
「你没生气。」她转身就走，他默默地看她离去，因她晃动的背影而动心。她到门边回头，一手扶着门框，丝缎般黑发洒落在背上，深蓝的眼眸朝他一斜，他立时又有预感，她太美了，对他、对他弟弟、对杜摩堡，她意味着大麻烦，而他竟还让她留下。
「谢谢你，康诺。」她低语，然后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