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她和康诺又见面了,尽管她故作不可一世的样子,瞧也不瞧他,私底下仍很高兴见到他在场,因为经过了马厩中的那件事之后,她很担心他可能会送高太太回家,或者又消失到都柏林去。结果是,他仍一如往常坐在桌首的位子上,虽然皱着眉不说话,但至少是在的。凯蒂不禁大松一口气。
一起用餐而想故意忽略掉某人实在不容易,由于应大家的要求不掌厨(马太太曾对她施予基础的烹调训练,结果经她调理出来的奇异食物,曾令狄氏兄弟不约而同饱受惊骇),所以凯蒂改而帮忙准备上菜,此刻她正拿着长柄杓,绕桌把滚烫的马铃薯放入每只瓷盘中。她脸色不好,每倾下一杓马铃薯不但浆汁四溅,同时还发出很大的声响。
康诺是一家之长,照惯例总是先上菜的,她却故意最后才舀给他,而且只剩下一点点了。这算是报复之一,事实上,舀到他盘中时,马铃薯只有三块,她满意地撇撇嘴。
「嘿,嘿,注意点,妳在干么!」那一杓差点倒在康诺的盘子外面,马太太忍不住叱责起来。康诺白了凯蒂一眼,他的表情和她一样臭,但没说什么。
「凯蒂发脾气了。」卡麦故意说道,用淡褐色的眼眸瞟她一眼。她正把空碗往边上的茶几上「砰」地一放,自行坐下。
她隔着桌子对他皱皱眉头算是回答,卡麦一笑,还想再开口多损两句时,突然出现个惊讶的表情。
「嘿,你踢我干么?」他看着赖恩,口气惊愕。
「叫你闭嘴,白痴!」赖恩压低嗓门劝戒他,这时康诺正被罗伊提出的有关羊只与收入等问题缠住,赖恩抓住这个机会,向康诺努努嘴,又转往凯蒂的方向使个眼色。凯蒂并没漏掉这个明显的暗喻,立时胀红了脸。看到康诺紧绷的脸色和凯蒂雷同的表情,卡麦睁大了眼睛。
「你们俩在嘀咕什么?」康诺的问话尖锐,卡麦一时支吾不语,之后耸耸肩,专心在他自己的餐盘上。赖恩也静默下来。康诺看看两人,也专注于他的食物,再也没人说话,只说些「请把面包传过来」之类的话。
马太太出现时,他们正起身。她手上拿着一双驾车用的小手套。
「我在客厅里看到这个,主人,那位小姐忘了拿走。」她边说边向凯蒂这边投过来一个胜利的眼神。凯蒂眼睛一瞇,全身僵直,正好要站起来,椅子发出尖锐刮地声,差点翻倒。赖恩及时接住,把它扶回去,凯蒂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眼中燃着怒火,定定地看着康诺。但他正看着马太太,伸手去接过手套。
「谢谢妳。」他接了过来,表情没什么改变,拿着手套走出房间。
凯蒂帮马太太清理桌面并且洗碗,表情愈来愈愤怒。康诺当然会把手套送回去,而且是心甘情愿的!甚至可能今晚就去——而且就在她床上过夜!这正是她把手套扔在客厅里的目的,凯蒂一点也不相信她是不小心掉了手套,这是故意设计出来的圈套,而康诺还要往圈套里跳!这么说也不完全正确,康诺是个成人,而且并不傻,该明白高太太是何用意,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也骗不了他,这使凯蒂得到一个不太高兴的结论:如果康诺上了高太太的床,那是因为他自己愿意。她最怕的就是如此。
马太太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虽然她并不清楚凯蒂和她主人之间的关系已发展到何种程度,但除非她聋了、瞎了,或是脑袋坏了,否则绝不会看不出来。他们俩近来每回在同一间屋子里就爆发出紧张的气氛,马太太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凯蒂在设计康诺。如今,似乎她最坏的预感已成真,她要尽一切力量来破坏她以为是凯蒂设计的邪恶计划,正因为如此,今晚的洗碗工作多花了至少一倍的时间,马太太是尽可能的要把凯蒂拖久一点。
最后凯蒂受够了她幸灾乐祸的表情,和烦人的清洗工作,她把盘子一摔。「如果妳想先回去,这些我可以自己弄。」她道。
「吔,我该什么时候回家可不是由妳来告诉我的,我是为这家工作,特别是为主人工作,可不听那些不知好歹的人使唤。」
凯蒂瞪着马太太,极力克制住把刚擦干的盘子扔到她那张老脸上去的冲动。马太太侮辱她,指责她是邪魔歪道,会对杜摩堡不利已是家常便饭,凯蒂习以为常,这女人从来没喜欢过她。今晚她是和康诺争吵,不是和马太太争吵,想摔盘子也该摔到康诺头上,而不是摔在女仆的头上。
「那么妳就自己弄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哼!请便,谁希罕妳帮忙。」马太太对着凯蒂背后说。凯蒂一咬牙,强迫自己不予理会,再过几分钟,马太太就会围上围巾回到她住的村子里去,明早才会再来,这段时间内,凯蒂要好好和用。一想到康诺和高太太卿卿我我就令她怒火中烧,他是头猪,她就打算这么告诉他。
狄家兄弟晚餐后通常都在客厅里坐一坐。罗伊和卡麦分别坐在壁炉两侧的褪色针织锦缎扶椅中,他们把椅子往前拉一点,面对面,中间放一张桌子,桌上摆设了棋盘,两人正在争执,康诺和赖恩则是不见人影。
「康诺呢?」凯蒂问道,口气不太好,因为她认为康诺很可能已去送还手套。
「相信我,此刻妳实在不宜见康诺。」罗伊很肯定地说,四下看一看。「晚餐后,他把卡麦和我训了一顿,现在又在楼上痛斥赖恩弄错了账册。」
「哼,是吗?」凯蒂一转身,打算实时冲到楼上办公室里去找康诺。如果他想找人吵架,好呀,那就来吧!
「他脾气可坏透了,如果我是妳,一定离他远点。」罗伊在她身后叫道。
「事情是由她而起,我说呀,如果他狠狠骂她一顿也是活该。」她听见卡麦对罗伊这么说。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点,凯蒂连门也不敲,一推开来,只见赖恩坐在桌子后面,康诺俯身向他,指着摊开在他俩桌前的一本总帐上某个地方。两人一齐抬头看到她,赖恩询问的神色很快转变成惊恐;而康诺则皱着眉头,脸色愈加严厉。
「我要和你谈谈。」她对康诺说,完全不理会赖恩。
「我现在没时间看小孩子发嗔,妳也看到的,我很忙。」康诺的语气也不客气。
小孩子发嗔?他竟敢这么说!「原来我又变回小孩子,是不是?你是个伪君子,狄康诺,百分之百!」
「我是三生不幸才会遇到妳这个固执的小女生!」康诺吼着,他站起身子,由椅子后跨出一步,两手很明显地紧紧握拳。
「懦夫!」她的眼中精光怒射,捏紧了拳头,插在后腰上。
「泼妇!」
「泼妇?」凯蒂气得只能重复他的话。「泼妇!」
「没错,泼妇!只有泼妇才会死缠着一个显然一点也不想要她的男人!」
「康——」赖恩看情形不对,企图劝阻。
「原来你一点也不想要我,是不?胡说,你心里有数,狄康诺!你想要我,你想要!你懦弱得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敢拿!」
「如果妳一直赖着我——」
「我赖着你?」
「康诺!」赖恩十分焦急,绝望地看看他哥哥再看看凯蒂,却没人搭理他。
「不然该怎么说?『我爱你,康诺;我要你吻我,康诺。』」他冷酷地模仿她的语调。「如果妳听到另一个女人对男人这么说,妳会不会认为她赖上他?」
赖恩赤红了耳根子,非常不安的样子。凯蒂气得说不出话来,更重要的是,一阵阵心痛的感觉袭上心头,她不愿让别人看出来,自己也不愿承认。
「你混蛋!」好不容易开口,她只能丢下这句话。
「你太过分了,康诺!」赖恩急急说道,跳起来,一只手放在他哥哥的手臂上。
「过分个头!」康诺的目光一刻未离开凯蒂发白的脸庞,她的表情使他绷紧了唇线,低头用一副要吃人似的眼光看着他弟弟拉住他的手。
「滚开!」他咬着牙说。赖恩没动,康诺猛地一甩,大踏步由他和凯蒂身边走出去。凯蒂和赖恩互相瞪视着,耳中传来康诺的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回响。
「他不是有意的,妳知道的。」过了一阵子难堪的沉默之后,赖恩不安地说。
「是吗?」凯蒂的口气很硬。
「妳知道他不是的,妳了解康诺。」赖恩摇摇头,走过去拍拍她肩膀。「他气疯了,胡言乱语一番,过后又全忘光。」
「我可不。」凯蒂的口气十分冰冷。「这次不了,你那宝贝哥哥尽管下地狱去!」
午夜过后,凯蒂辗转不能成眠,屋里其它人早已熟睡。康诺自从跨出办公室,骑了「法瑞南」出去后,一直没回来。她愈来愈相信他今晚不会回来了,想起他躺在高梅莉的床上令她恨得咬牙。她抱床被子偎在厨房留下的余火前面,表情非常冷肃。
办公室中的那一幕,反反复覆地在她脑中一再重现,他竟对她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还当着赖恩的面!他不但伪善、懦弱,而且下流!她决定当面如此指责他!再者,如果他这一晚果然和高梅莉上了床,那么她还要敲破他的脑袋。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指责中倒也有几分真实,难免有人会将她的行为看成是赖上他。大部分行动都是由她采取,她也向他索吻(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又告诉他她爱他——但是对一个像康诺这样抱着错误的道德观,不肯让真情流露的男人,还能怎么办?她很清楚每当他们一接触,甚至只是共处一室时,迸放出的强烈火花绝非寻常。当然了,以康诺那个猪脑袋,铁定把这种强烈而原始的激动视为罪恶,而她可不。不论多么愚昧和可恶,她爱定他了。她要占有他——如果还没被他气得宰了他!泼妇,嗯,谁说不是!
她正打个大呵欠,听见门阶前有脚步声,她立即站起来,把被子里好。等待门打开,客厅里钟敲两点,可真是回家的好时间!
看他跨进厨房、关门的动作,显然是不想弄出任何声响,而且也没看到她正站在火炉旁。他的黑色霉发和外套上闪着小水滴。一定是刚刚开始下雨,因为他并没有湿透。炉里微弱的橙色火光隐隐约约照出他的轮廓,在他身后投下一个大黑影,阔肩、高大,肌肉结实的腿上紧贴着黑色马裤和马靴。即使没有幢幢黑影,已令人感到他的体躯威武;可是他进房时却蹑手蹑脚,似乎在做什么罪恶的事情似的。想必非常不希望让别人看到他回家来,想到这一点,凯蒂的怒火更盛。除了由他的情妇那儿回来之外,哪还有令他感到不好意思的去处?
「这个时间回家倒是好!」她说着,跨前一步,死瞪着他。
康诺本打算走到火炉前去烤烤暖的,此刻停住不动。他转头找寻她的位置,懊恼的表情很快被怒容遮盖下去。
「妳干什么还不睡?」他低吼,双眉一皱,瞇跟迎上她指责的目光。「已经是清晨两点了。」
「我很清楚时间,多谢你提醒。你上哪儿去了?」
他继续走向火边,伸手取暖,回头道:「不干妳的事,小姐。」
「不干吗?」她向他接近几步,在距离不到两步的地方,开始发动责难攻势。「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他好好地看了她一眼。她可笑地里了一床旧蓝色棉被,只有上端露出白色睡衣的褶边,以及下端露出睡衣下襬,赤着脚,长发瀑泻在背后,这时正气得发抖,蓝眼冒火。他叹口气。「别再整我了,女孩,快上床去吧,我没心情听妳大发娇嗔。」
「发嗔!我想你发的脾气都是正当有理的喽?」
他再叹口气,离开火炉边。「如果妳不去睡,我可要去了,晚安。」
「回来这里!我有一大堆话要和你谈!」
「妳当然有,但我不想听,妳最好把妳的脾气留到明天早上。」
「我……」她跟他走到走廊那头的楼梯口,突地住口。看着他抬脚踏上第一阶楼梯时,踩了个空,往旁边一栽,肩膀碰上墙壁才稳住身子。
「康诺……」她道,皱着眉头;他从来不曾这么跌跌撞撞的。他站稳之后,继续爬上楼梯,动作迟缓而小心。他莫非是受伤或病了?由他的动作可以看出是在尽力表现平常,回想起来,他说话也有些勉强。但若非方才亲眼看到他不寻常的步伐,她也不会发现。
「康诺,等等!」她急急地道。他跨入房间,头也不回。就在他正要把门关上的时候,她挤了进去,门意外地向后飞开撞上墙,他则踉踉跄跄地后退。
「嘘!」他说,倚着墙,黑暗中,她仅看见他眼中的闪光。走廊另一头卡麦的房间传来未间断的鼾声,她小心地关上门,顺势就靠在门上倚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康诺。他没动。
「你怎么了?」她边问边向他走去。
「老天哪,妳怎么这么折磨人!妳可以放了我吗?」但他却没有离开墙边,凯蒂觉得很不对劲。
「你受伤?还是病了?」她伸手放在他额上测测看有没有发烧,却被他捉住手腕,把她的手拉开他脸。
「我既没受伤也没生病,我想上床,现在请妳走了好不好?」他仍抓着她的手腕,弯下头来作出一副胁迫的样子,这时她才闻到一股气味,威士忌!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在黑暗中瞪着他。由于站得太近,她的被子触到他的腿。她的表情使他突然清醒些,把头抬起来一点。
「狄康诺,你喝酒?」
他转开目光。「和柏巨神父尝了一、两滴……」
「你喝了!」
「……宪法没规定不准喝酒,对吧?我记得是。」
「你喝醉了!」
「我没醉,只是有点累,抱歉。我想上床睡觉,单独睡,请妳走吧!」
凯蒂刚刚忘了自己原本在生气,只担心着他。此刻又重新被惹恼,她拉出自己的手腕,站在那儿瞪他。
「你是只猪!」
「妳以前也说过,不过至少我还不至于玷污一个住在我的屋檐下,受到我保护的年轻女孩。不,还不至于。」最后这句话压低了声音,显然不是说给她听的。
「康诺……」他仍靠在墙上,她一开口,他就站直身子走开。康诺的步伐仍是踉跄着,双手扯着领巾,解开来拉掉。
「上床去,凯蒂,拜托。」他丢开领巾,又靠到墙边。他看起来好疲倦,也许是喝酒的缘故,令她在生气之外,不得不替他担忧。
「要不要我帮你宽衣?」这句话是用担忧的母亲的口气对一个任性而受龙的孩子说的。
他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讽刺。「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帮我脱衣服。上床去别理我。」
「但——」
「我骂妳是泼妇,还记得吗?妳应该生我的气,而不是来帮我。」
「我是很生气。」想起这回事,凯蒂皱起了眉头。「我仍在生气,除了是猪以外,你还是小狗,而且讨人厌的,肮脏的魔鬼的子孙!你——」
「我不是有意的。」他道,阻止她再说下去,那对水般眼眸中有种神色令她心跳加速。
「康诺……」
「上床去。」
「你别以为道个歉就能算了……」
「明天早上我会好好正式道歉,去睡。」
「我不想睡。」轻声的抗议令他瞇起眼睛,他直起身子,双手搭在她肩上,想把她转过身去,但是她抗拒着。她伸手想扣住他的腕部,一松手,被子滑到地板上,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薄睡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下落在她身上,像磁石般被吸引住,完全违背他的意志。
「凯蒂,看在老天分上……」他眼中有着近乎绝望的神情。
「我要你现在就道歉。」她的声音沙哑。
「我道歉,好了,满意吗?现在去睡了。」
凯蒂哼道:「你以为这样一句话就能弥补你对我说过的那些可怕的话?」
「我已经忘了当时说过什么话,我气昏了,我保证明天一定正正式式地向妳道歉。但是——」
「我都记得。」她说,打断他的话,手指在他黝黑的腕部移动,目光抬起来看他。他则皱着眉头,眼中闪动着什么,并没再动手推她出去。
「你不但骂我泼妇,还指责我赖上你。」
「妳不是吗?」干涩的低语声中,他的眼睛注视着她嘴唇的动作,恍如被魇住了。
她摇摇头,目光和他相遇,觉得自己将永远沈醉在那对水般眼眸之中。
「就因为我说,『我爱你,康诺……』」她的话语是温柔的抚慰。她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他,就在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眸后面有小小的火光燃起。她的双手离开他的腕部沿着他仍湿的外套往他的肩头抚摸而上。然后,慢慢地,她的目光仍盯紧他,手滑到他的颈后。
「……还有『我要你吻我,康诺』——」她略略仰起脸,迎向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来到她腰间。「……那还不能算是真正赖上你。」
「不真正算。」他的声音不稳,他的颈肌在她手指抚弄下似乎随时都将燃烧起来。
「如果我真的想赖上你。」她继续道。「我会……」她迟疑不语,伸出舌头舔过下唇。
「怎样?」
她对他微笑,略起脚来,以唇触唇。
「这样。」说完她吻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