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在凯蒂下楼来之前,康诺向他弟弟们宣布了他的计划,为的是想让她避开他弟弟们别具涵义的幽默辞句或是过分的批评。但是她自己也兴奋得特别早起。她一出现,狄氏兄弟齐发出一阵欢呼声,倒令她在餐厅门口迟疑不前,瞪大了眼睛扫过每一张笑咪咪的脸庞。今天早上她特地花了点时间整理仪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泛出乌溜溜的光彩,在后颈处系上蓝丝绒蝴蝶结,和她的羊毛长袍相配。衣服已经褪色(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穿新衣服,而这些衣服又不太经洗。),衣袖手肘处泛白,色泽倒还淡雅,她本是为康诺而穿,如今当着他弟弟们的面,她真担心这番打扮太过明显。她被取笑得羞红着脸看着康诺;他起身过来接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望进她眼底。
「你们闹够了。」他说,牵起凯蒂的手,半怒半笑地睨他的弟弟们。
「我们总算等到一个嫂子。」罗伊笑道。
「我们应该起立致敬,欢迎她加入吧?对呀!她今后可是伯爵夫人了呢!」卡麦用肘推推罗伊,站了起来,向凯蒂作出一个极优雅,几乎带点夸张的鞠躬礼。罗伊也起身鞠躬,只有赖恩仍坐着,似乎有点看不惯他弟弟们的胡闹。
「让小姐好好吃顿饭。」康诺道,把她牵至桌前,为她拉开椅子。凯蒂坐下,对康诺的彬彬有礼和狄家兄弟的取笑感到十分不安。她坐下之后,男士们也都入座。板着脸保持沉默的马太太扔下一锅冒着热气的麦片粥,由她那副不赞成也不说话的样子看来,凯蒂知道康诺已经为她打过招呼了。可能他还警告过马太太,不管她对主人的婚事有何意见,都得保持沉默,否则即将遭到解雇的命运。
「婚礼订在什么时候?」凯蒂正舀一匙麦片粥送进嘴里时,卡麦问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凯蒂身上,他们都已经吃完早餐。她很费力地咽下那口麦片粥。
「尽快,我已经派米肯去给柏巨神父送口信。」
赖恩蹙眉。「这样妥当吗?」
康诺耸耸肩。「不管怎么说,我们总要在教堂结婚,当然是秘密地进行,但是约束力一样也不少。正式典礼要请都柏林的法官来主持,然后我们要在那里过一夜。」
「哦,蜜月!」卡麦似乎很懂似地点点头。凯蒂正在吞另一口麦片,看了康诺一眼,他并没和她商量这些事,不过她太快乐了,没精神去提醒他,她也可能有她自己的意见。再多想想,她决定要嫁的是康诺,不计较其它细节,等婚礼过后,不久他就会发现,她并不是一味温顺的妻子。
赖恩清清喉咙,一双蓝眼由凯蒂脸上瞟过康诺。「这样的时间足够我们搬出去,等你们在这里展开新生活时,我们就不会碍事。」
四双眼睛全盯着赖恩,凯蒂也放下汤匙,瞪大双眼。
「你在胡扯什么,兄弟?」康诺说出了她没脱口而出的话,也像其余人一样盯着赖恩。
「你们既然结婚,当然希望和凯蒂独处,我们可以在村子里找地方住,或——」
「别蠢了,赖恩!」康诺打断他。「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
「你没想清楚,你一直照顾——」
「不管照不照顾,这里是你的家。」
「我们都已经是成人了,康诺。你不必再对我们负什么责任。」
「你是说婚礼之后,你们就不留在这里?」康诺的声音中有种不祥,双眼盯着赖恩。
「我希望你们留下来,赖恩,拜托。」凯蒂急急插嘴,在康诺心中再没比兄弟更重要的事情,如果他们之间出了问题,康诺会伤心透顶,她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你——你们全部——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亲人,我爱你们,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当康诺的妻子,那么——那么,我就不要嫁给他。」
原本盯着赖恩的几双眼睛,全又掉过头来盯上凯蒂。她抬起下巴,以坚定的眼神迎接。
「而那样之后,康诺会疯掉,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卡麦作了结论。「赖恩,康诺不希望我们离开,凯蒂也是,如果康诺不嫌我们,我们也可以留下呀!」
「真的吗?康诺,你知道,如果你想单独和新娘在一起,我们不想碍事。」赖恩的眼睛在他哥哥脸上搜寻答案。
「我是希望和新娘单独相处,但同时要有你们三人同住,你们只要别睡到我房里来就好了。」
卡麦和罗伊被这句话逗笑了,过一会儿,赖恩也随之展颜。
「如果他想吻她,随时可以叫我们滚蛋的,你懂吧!」罗伊见凯蒂脸红,故意再追加一句。凯蒂很高兴他再度用以往那种逗笑的态度对待她,她对他挤挤鼻子,重新专注吃她的麦片粥。麦片粥早已冷了,只尝了一口,她就放下汤匙把它推开。马太太哼了一声把它拿开。
「她吃完了,康诺,你可以给她了。」卡麦注意到凯蒂推掉剩下的早餐。
康诺对弟弟皱眉。「这就是你们该闪的时候了。」他道,凯蒂则以质疑的目光看着他。
他的唇并没动,可是她却感觉他似乎正温柔地对她微笑,她着魔似地再也拉不开眼神。
「天啊,康诺,别太黏着我们,看个大男人低声下气可不是件舒服的事,真的?」卡麦推开椅子站起来,口气是戏谑的;康诺斜眼瞟了瞟他的弟弟,罗伊和赖恩微笑着,也都站起来。
「我想他快要叫我们滚远点了。」罗伊说。赖恩也同意地点头,三人都退出去。
康诺站起来,他穿着常穿的粗质棕色骑马装,里面是白色无领衫和浅黄色马裤。当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时,凯蒂觉得他比平日显得更年轻、更天真,眼角的小纹路不见,嘴角咧开,健壮而英俊,令人目眩神迷。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绕桌走过来。
「闭上眼睛,伸出手来。」他来到她身边说道。凯蒂照做,他牵起她的手,把什么东西滑上她的指头,冰凉的触感碰到指关节,她可忍不住了,张开眼睛,看到他正在为她戴上戒指,不由得瞪圆了眼睛。那是好大一个黄澄澄玉环列着如阳光放射状排列的一圈钻石,每一颗都有她的小指甲那么大,她惊愕得瞪着它。
「这是艾维伯爵的订婚戒指,」他道。「本来是戴在我母亲手上。」
「哦,康诺。」她叹道,由椅子中起身,投入他怀中,双臂缠上他的颈项,热情的吻贴上他刚刮过的下颚,忘情地拥抱。他抚着她背上的长发,手滑至她腰上,她抬起脸来承受他的吻。
踮起脚尖,他们吻得好紧、好久、好彻底,她的双膝因而颤抖,呼吸也变得喘急不稳。
凯蒂把他稍微推开一点,盯着那双眼眸,低语:「我爱你。」他揽紧她,低下头,她想他打算再吻她。
「砰」地一响,她立即回头,康诺也抬起头看,他的三位弟弟们正站在门口疯狂地鼓掌。康诺白了他们一眼,她的脸则又红又烫。
「下回我要记得关上门。」康诺吼道,原本绷着的脸也不由得露出些微笑意。
「我们还以为你会喜欢有几位目击证人呢!」罗伊道。赖恩走上前来,向康诺伸出手。
「祝你们幸福,康诺。」赖恩说时,握住康诺的手,微笑着,然后更张开双臂拥抱他。罗伊和卡麦怪叫着,也伸出手来,抱在赖恩身后,接着凯蒂上前加入拥抱、亲吻的行列。他们则斜眼瞧瞧康诺,再抱住她,吻她的颊。康诺笑着抗议、威胁,等他们放手后,凯蒂已经红了脸,眼中闪着快乐的泪光。
接下来的数小时,凯蒂忙着她所讨厌的家事,雨不停地下着,使她无法进行原本到园地里工作的计划。她时时欣赏手上那只好重又略嫌松了些的戒指,决定要叫康诺把它弄小一点,以免哪天不小心掉了。现在她的手上有着沉重的戒指,她可以向自己保证:康诺确实向她求婚。马太太的沉默、皱眉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快乐情绪。
在羊栏里干活的康诺同样有着止不住的欢喜,即使到了当天下午,当他发现罗伊粗心地把一桶打算下种的种子忘记盖上,而被饥饿的羊羣捣毁了,他也只是耸耸肩,淡然地说:「唔,这种事情也是难免。」罗伊松了一大口气,直呼爱情真伟大,结果当然是惹来老哥一个白眼,继之又是一笑。
「你该感谢老天,」康诺告诉他。「如果我心智还正常,我会把那袋种子的代价全在抽你的皮上讨回来。」
「我才不该谢谢老天,应该谢谢凯蒂才对。」罗伊反唇讥道,对他哥哥嬉皮笑脸。
正在给羊喂药的卡麦目睹了整件事,摇摇头。「我倒怀疑持续得了多久?凯蒂迟早又会惹你生气,而且我敢打赌只会早不会晚,一定的。」
「是呀!但是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会好好表现,我已经答应康诺要当他的好妻子。」凯蒂及时走进来接口,她把屋里的杂务和马太太全扔下,循声找来。说实话,她已经不能忍受离开康诺一会儿
。
「顺从的妻子。」他纠正她的说法,伸手在她鼻尖点一下。
罗伊和卡麦同声发嘘;凯蒂站在康诺臂弯中朝他们伸舌头。
「康诺,敢娶她这个小丫头,真够勇敢。」
「我一向勇敢。」康诺此语一出,罗伊笑卡麦的无言以对。
「别吵了,各位,我还有四只羊没灌药。康诺,可以借用你的人吗?」
「做什么?」
「坐在羊头上,」凯蒂帮卡麦回答,并且走过去,跨骑在羊头上。「我的重量刚好。」
罗伊倚在栏杆上。「啊,真是位不同凡响的伯爵夫人。」
「喂,你——」凯蒂正要开口,被米肯的声音打断了。
「主人哪!主人,你在这儿……我……」米肯喘息着,甩动头上的雨水向康诺走过来。
「你把我的口信送给柏巨神父了吗,米肯?」
「哎,送了,而——」
「而我决定亲自来见你,康诺。」一个陌生的深沈声音插了进来。
「您好,神父。」罗伊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
「你们好。康诺,米肯带来的口信是说你打算在一周内成婚?」
「是。」
「娶我们谈论过的那位女孩?」
康诺不安地笑笑。「噢,是的,神父。」
「如果你不反对,我想和这女孩聊聊。」
凯蒂闻言,顿时失了主意,正在此时,羊只一使劲,凯蒂的头冒出栏杆,然后,随即眼冒金星,被摔在泥泞的草堆上,她恨骂一声。卡麦的前襟也被洒了大半瓶药,他先把羊只咒骂个够难听,对于凯蒂的笨拙也没饶过,等他记起有神父在场,才红上了耳根子。
「抱歉,神父。」他羞窘地低喃道。康诺打开栏门,走到凯蒂身边,目光中充满了关切,温柔地拂开她面前的散发。
「受伤了?」他压低声音问,手指摸着她额上一块红印。
「没——没什么。」凯蒂摇摇头对他微笑。
「以后找别人来坐羊头好了。」康诺回头吩咐卡麦,并扶凯蒂站起来,她也藉势偎靠着他的手臂,直到她看见肥胖、秃顶神父一双严肃的灰色眼眸。
「这一定是凯蒂,你好,孩子,希望妳的头没碰伤,我是柏巨神父。」
「你好,神父,康诺……不只一次提到您。」凯蒂赶紧站好,双手理理头发,发圈一定是方才跌倒时不知掉在羊栏里哪个地方了,她的衣服也绉了,沾上了泥土和草根。手当然也弄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好直起脊梁,以一位伯爵夫人的架势向神父走去。康诺跟在她身后。
「妳是不是愿意和我谈一下,孩子?我可以喝杯茶。」
「请来屋里坐,神父,我很乐意陪您聊聊。」凯蒂抬高下颚,眼神定定地看着神父,不论他赞成与否,她反正是嫁康诺嫁定了。不过,康诺似乎很重视这位神父的意见,所以她仍然希望他能同意。
柏巨神父笑着挽起她的手,近距离下来看,他并不好看,圆圆的红脸,五官也不出色,只有耳朵上方还有一些灰发,和康诺差不多高,一袭黑袍令他显得有点凛然不可侵犯。
「真希望您能留下来一起用餐,神父,也许饭后——」康诺就站在凯蒂另一侧,神父点头打断他说下去。
「是呀,康诺,多谢你的邀请,不过现在我们不需要旁人在场,对不对呀,女孩?」神父慈蔼地道。
康诺瞄一眼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的凯蒂。「凯蒂……」
「没关系,康诺,我和柏巨神父在一起很好。」
「当然,这女孩比你聪明多了,我开始怀疑你给我的印象错误。」柏巨神父责备地看康诺一眼。
康诺亦莫可奈何。「也许是吧,神父。每次去找你,都是在我累极的情况。」
这些话凯蒂一句也不懂,但显然康诺和神父都心里有数。
「去干你自己的活吧!让我和女孩安安静静地喝杯茶,彼此了解一下。」
康诺仍迟疑着,看看凯蒂。
「我没事,」她又说。「真的。」
他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告诉我,孩子,」柏巨神父说道。「妳受过洗吗?」
直到他们喝过茶,全家人用毕晚餐,对于凯蒂的事,柏巨神父也已了解了八、九分。饭后,神父把凯蒂和康诺叫在一起,用胖大的手放在她肩上。
「我所见到的一切,使我完全改变心意,康诺。你找遍全爱尔兰再也找不到这么可爱的女孩,显然你也很爱她,她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我祝福你们俩。」
「谢谢你,神父。」凯蒂道,对神父的赞美,她又惊又喜,私下还真有点觉得不敢当。
「您独具慧眼,神父。」康诺笑说,伸手来揽凯蒂肩头。「我们多久可以结婚?」
「一个月。」柏巨神父道,对康诺看了一眼。「还有我要私下和你谈谈,我的孩子。」
康诺一缩。「上次你称我作我的孩子时,结果害我膝盖痛了一个星期。」
「我相信这回你会痛得更久,来,我没太多时间。」
康诺有点气馁的样子,带柏巨神父上楼到办公室去。不久,两人似乎言谈甚欢地下来,此时凯蒂和狄家兄弟都在客厅里,康诺走到她的座位后面。
「昨晚的事妳也告诉他了吗?」他弯身向她耳语,她脸一红,投给他一个抱歉的眼神。
「我不能对神父撒谎。」她也低声回答。
「全准备好了,主人。」米肯站在走道上说,康诺立即和神父低声交谈起来。
「有什么事吗?」她对罗伊低语。
罗伊摇摇头。「柏巨神父要为杜摩堡的人举行秘密弥撒,他们都在羊拦后面的树林子里集合,万一消息走漏,才不至于连累到谁。」
「秘密弥撒?」此时康诺恰好过来,牵着她,一伙人跟着柏巨神父走出房子。雨在天黑之前已经停了,脚下的草湿湿的,空气十分清新,屋后的一个小空场中有不少人在等待,当他们认出神父的黑袍,还有康诺,便纷纷闪开让他们通过。
有人移来一大块顶端削平的树桩放在空地中央,另外有人放了一小块丝巾,上面点着两支小蜡烛,中间是一只闪亮的银色圣餐杯,旁边的白色圈圈就权充圣坛。柏巨神父走至其后,羣众围在四周保持静默,有人打了个喷嚏,也有人们走动时衣服摩擦的声音,附近传来小河流水潺潺的声音,一只夜莺啼叫,夜彷佛被催眠了似的。
「神庇佑你们。」神父道。
「也庇佑您,神父。」众人齐声道。
「亲爱的朋友,时间不多,我们就开始吧!」
圣餐杯开始传递,四十人左右一齐跪在湿地上,凯蒂夹在罗伊和康诺之间也跪了下去,在一股紧迫的气氛下,祈祷低声进行。弥撒是法律所禁止的,被逮到了,所有人都会受到可怕的处罚。
虽然记不起来,凯蒂相信母亲在世时,一定带她参加过弥撒,等她在都柏林街上流浪后,自然没有什么宗教活动可言。不过天主教仍在城市的贫民区传布。凯蒂注意看和听,老年人为儿子、孙子祈祷;妇人泪流满面,不断摇头;她身边的康诺也和其它人一样垂下头,手在身前交握,唇间喃喃念着祈祷辞。凯蒂觉得心中涨满了对他的爱,还有对爱尔兰、对教会,以及对在场的每个人。
最后的祷辞念毕,他们齐声念「阿门」,全体站起来,像雾般散去。米肯把柏巨神父的马牵到空地来,他向狄家兄弟道别后,上马驰向黑夜。
康诺紧握她的手回到屋里去,她感到这是此生最快乐、祥和的一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快乐中飞逝,雨还一直下着,她却始终觉得阳光在心中照耀,心里唯一觉得不满意的是,康诺在良心和柏巨神父的双重制约下,不肯再继续上做爱课程,一切都必须等到她成为他的合法妻子以后。除了这件事以外,康诺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往日会令他火冒三丈的事,这阵子竟然平安度过,而且他还比过去更为幽默,这种表现确实使他的弟弟们相当惊讶。
不管康诺在哪儿,凯蒂就在附近,在牧场里两人如影随形,凯蒂要不就帮帮康诺的忙,要不干脆在一旁欣赏他工作。他既强壮,技术又娴熟,是个谁也比不上的好牧羊人,上身打赤膊,他可以单手绑羊或是把羊架上送卖的车子。棕色肌肤下肌块的运作,往往令她忘神地欣赏数小时,谁都看得出来她对他的仰慕,反正他们就要结婚了,凯蒂他不在意让别人看出来。
这辈子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子在意自己的穿著。康诺坚持要她穿上正式的结婚礼服,在婚期前不到三周的时候,她挑上一件式样简单,高领长袖的白色丝质结婚礼服,在阁楼的箱子里,她找到一片面纱,还有一串白色珠串,恰好搭配成套。康诺带她到村里去,当地的裁缝师贝太太同意在一星期内改好那些衣服,以合凯蒂的尺寸。在这个凯蒂平日很熟悉的村子里,她突然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马太太早把主人这桩婚事传播出去。
回到杜摩堡,康诺把凯蒂由马背上抱下来时,她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长了两个头的牛。」其实她可以自己下马,但是婚期愈近,康诺对她愈是殷勤多礼,而任何能让康诺把手放在她身上的事,她都不会反对的。自从他教她初识男女之事,至今已有十天了,她愈来愈忍不住想再经历一次。
「妳看起来并不像啊!」康诺笑道,把她放下地,但凯蒂仍把手放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她披了件斗篷,他却没有,这一段骑程,汗水湿湿地在他的皮肤和头发上闪亮,污泥溅脏他的衬衫、裤子和靴筒。他们站得很近,肌肤轻擦,她的手搁在他肩上,他则抚着她的腰。她拉掉帽兜,头发仅用蓝色带子绑在脑后。
「真希望我们已结婚了。」她说,声音和眼神中充满渴望。他的手揽紧她的腰,再把她拉近一步,于是她的乳峰就顶住他的胸膛,他的目光往下移到她的唇、她的胸,再回到她的眼睛。
他笑得更开了,然后半讥嘲地说:「啊,终于许可了,我不是告诉过妳,妳会喜欢做爱吗?」
她在他颊上啜吻一下,手在他略略刺手的下巴抚来抚去,虽然早上才刚刮过胡子,胡渣隐然可见。
「是啊!你说过,你这自负的家伙。」
「我说错了吗?」
她斜睨他一眼,那对水般眼眸令她兴奋,她的手由他的下巴往上略略移动,用大拇指滑过他的唇。
「不,你没错。」她道。他的眼眸发光,瞳仁却又深邃,凯蒂的心跳加速,他的皮肤似乎热了起来。她移动拇指,抚摸他的双唇闭合处。
他分开双唇,吸进她的拇指,轻轻咬啮她的拇指。凯蒂微喘看着他,她膝盖发软,然后她抽走拇指,踮起脚来吻他有点潮湿而坚实的饱满的唇。他手下一紧,夹住她的腿,她可以感觉出来他的紧张,可是他仍旧没采取她所盼望的行动。
「只是一个吻,康诺。」她劝诱着他。他略略分开唇,喘一口气。
「噢,是,只是一个吻,说来容易。」他喃道,可是抵挡不住她的攻势。他把她拥得那么紧,以致她感觉到他的每块肌肉,和胀大的男性象征,急促的心跳,双臂微微的颤抖。她勾住他的颈项,手抚着他的头发,以热情回吻他,吮吸着他的嘴,令她感到筋骨酥软。
「够了。」他猛然把她推开,使她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以免摔倒。他的声音沙哑,眼中燃着需求,但是双手却把她推得远远的。
「康诺!」她低哼。
「等结婚后。」
「三个星期!」
「又不是永远,妳要当我的妻子,不是随随便便的野女人。」
「我不在乎,只要是你!」他们以前也争执过这件事,他的坚持令她几次想顿足。
他朝她蹙眉说:「妳实在很难缠,妳知道吗?」
「如果我们就要结婚了,等不等正式婚礼根本没差别——在上帝眼中,我认为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不是,康诺?」她很得意自己想出这么绝妙的说法,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
「主人!你在吗?我有消息!有——噢,对不起。」米肯冲进马厩,表情十分兴奋,一见到凯蒂倒在康诺怀中,皱起眉头,不安和不以为然的表情十分明显。米肯也和马太太一样,认为凯蒂根本配不上艾维伯爵。
「没关系,米肯,这儿没事,我们到屋里谈。」他松开凯蒂,手放在她背后,轻轻推她向门走去。凯蒂回头朝他笑笑,乖乖听话地走了。
「是黄金,主人!黄金哪!」
凯蒂还没走出马厩,也听到了米肯急切的话语。她停步聆听,往门的旁边站让康诺看不到她。她把帽兜拉上来挡雨,里紧斗篷,也不管雨淋,只顾着偷听。
「你说什么,米肯?」
「由布列司吉运来一笔财物要送到都柏林,今晚应该会经过纳兹!这是个大秘密,不过我认识一个小子,他认识另一个小子的哥哥送一位萨克逊绅士和他的家人由羣岛到大陆来。在三天前天没亮的时候,本来他不该去看人家的袋子,可是因为那袋子实在太重了。原来并不是他猜想的女人的衣物,而是大袋金子——一大笔财物哪,他说的!这表示政府为了怕抢而采取秘密搬运的方法,弄得好像一位绅士带着妻子旅行的样子。完全没有警卫,我认识的那小子说的。」
「他们在三天前黎明时分离开布列司吉?」康诺蹙眉深思。
「是呀!我认识的那个小子还说今天晚上他们会在纳兹过夜,据我推算,他们应该在半夜时分抵达纳兹。」
「纳兹离这儿不近。」
「是。」
康诺一时无言地思索着;米肯急切地看着他。他嘴角慢慢有了笑容。「这倒是很有意思!」
米肯也报以微笑。「是呀!我料到你会就么说。」
凯蒂沈不住气,甩下帽兜,由隐身处走出来,手插着腰。「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瞪着康诺。
他瞇起眼睛看她,米肯也给她一个白眼。
「妳应该回屋里去。」原来轻轻推她背部的那位迷人的男士不见了,现在的康诺是令人畏惧的。但是她可不怕他,一点也不怕!
「是,但我没去,请告诉我究竟这些黄金有什么意思?」
「这和妳没关系,妳去换掉妳那双湿鞋子。」
她对他皱眉。「我可不是小孩子可以让人随便打发的,康诺,你打算去劫黄金,对不对?」
「嘘!」米肯紧张地四下望一望。幸好,除了他们三人,马厩一码方圆内都没人。
「如果是呢?」
「那我也去!」
「别蠢了!」
他立刻打断。她双臂一交叉抱在胸前,凝视着他。「如果我们就要结婚,那么我们就是拍档,你上哪儿我也去。」
「去个鬼!」
「我要去,康诺!」
「不行!到此结束!不用再谈了。」他边说边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一转。「现在进屋去换掉鞋子,吃饭时再见,妳自己找点事做!」
「女人的事?」凯蒂回头哼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以帮你——」
「去你的,回去吧!」康诺大吼一声令凯蒂跳了起来。「妳少跟我提帮忙的事,不管我做不做,妳都留在家里,清楚了吗?」他的手下使劲。
「不,才不呢!」凯蒂一转身面对他。「别以为娶了我,你就可以支使我,别作梦,狄康诺!」
「妳照我的话做!」
「我不!」
「妳要!」
「不!你不能逼我!」
「噢,不能?我们走着瞧!」
「你要怎么办,打我?」这句话正中要害,因为她明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他们俩面对面互相吼着,引来在羊栏中干活的卡麦和罗伊,他俩看到这一对冤家又在争执,不由得相视而笑。
「这就是结婚之福。」卡麦对罗伊喃道,想不到康诺听见了。
「你给我闭嘴!还有妳——」他转向凯蒂。「照我的话做!我可不要一个顽固、顶嘴的老婆!」
「哦,是吗?那就别娶我!」
「也许我会!」
「拿去你这该死的戒指,诅咒你!」凯蒂气昏了头,拔出戒指向他甩去,差点砸到他脸上之前被他接住。她猛转身,走出马厩,拉上帽兜,遮挡该死的雨。
「现在我们没婚约了,我爱干么就干么!」
「妳注意口里说些什么!我绝不会娶个泼妇!」康诺也不管雨追了出去。凯蒂回头看见他,开始跑了起来,口里边骂边撩起裙子踏过脚下滑溜溜的湿泥。但还没跑到屋子就被他追上,手臂一抓。
「放开我!」她叫着,用拳头打他。
「这辈子休想!」他咬着牙说,把她抱进屋子。
卡麦和罗伊会心地互望一眼。米肯走上前去,三人交头接耳说起黄金的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