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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作者:美-凯伦·罗巴德斯 当前章节:11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妳少再摔还戒指给我,否则我打得妳坐不住!」

他把她抱进屋里,走过惊愕的马太太身边,上楼来到凯蒂房间,把她丢在床上。

「你敢威胁我!」

「如果妳不乖,还有更严重的事!」

「我要和你一起去!」

康诺咬着牙发出嘶声。「听着,妳这小傻蛋,有危险!还记得罗伊中枪?差几吋他就没命。我不想中弹,也不希望我弟弟们中弹,更不要妳中弹,懂没?」

「如果有危险,你就不该去!我也不希望你中弹!」

「我不能洗手不干,我有义务,有很多人依赖我。我——」

「那就带我一起去!」

「我先把妳绑了丢在马厩里!」

「你不敢!」

「试试看!」

他们互相瞪着,谁也不让步,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手下也松开,用劝诱的口吻说:「妳肯放弃和黑骑士一起出去,我会很高兴。想到让妳在枪林弹雨中冒险,我的魂都吓掉了,只要我一分心准会被杀!妳愿意发生这种事吗?」

凯蒂瞪大了眼睛,他那么认真,而且……

「哦,不,别想就这样唬我,狄康诺!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可以帮你,多一双眼睛看,多一匹马载货……」

「多一个人中弹!」他怒道。「我已经做好决定,凯蒂。我很乐意当个好丈夫完全听妳的——但是这件事全得听我的!我们出去,妳留在家里,懂没?」

「不!」她仍不从,却懒得和他争论。跟康诺争吵纯粹是白费力气,她早已学会。他会叫、会吼、会威胁,结果谁也不肯让步,只是两人都累得要命,她决定避开争端。

「现在可以还我戒指了吗?」她问。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妳又在打什么主意?」他问,交叉双臂,不太信任的样子。

「只是想要回我的戒指,除非你说不要顽固、顶嘴的老婆这话当真?」

「我是当真。」他盯着她。

「噢,是吗?」她差点忘了方才的决定,又大动肝火起来。她瞪着他,咬住唇免得脱口骂人。他朝她笑笑,转身过去。

「你去哪?」她跳起来跟过去,但是他走出房间,门一关,差点撞上她鼻子。她一惊之下,呆愣愣地望着门的当儿,他却上了锁,等她看到门边的钥匙不见了,又听见「咔啦」一声上锁的声音,简直火冒三丈。

「你开门!你敢把我像小孩似地锁起来!」她握着拳头敲门。

他的声音由木门外传来,那明明是带着笑的声音。

「妳以为我看不出来妳在打什么鬼主意吗?妳待在房里,安全舒适,等我回来,如果我是妳,我会上床睡觉。」

「狄康诺,你敢这么做。我永远不原谅你!我这辈子都恨你。我……」她听见他走开和下楼的脚步声。

「该死!你立刻放我出去!」她大叫,拍打着门。「康诺,你如果不放我出去,你会后悔!我会……我会……」她想不出来,只有握拳咬牙瞪着木门。她会杀了他!敢这样对她!她要让他知道她也不是好惹!

问题是,这个房间只有门这个出路。而门又上了锁,窗子小得连她也翻不出去,大叫求援更没用;马太太回家了,只有米肯和狄家兄弟听得到,他们不笑破肚子才怪。

她走到床边,猛地坐下,总要有什么方法脱出牢笼才行。一定有,且不说她想和他一起劫掠,单单是把她锁在屋里,他就没道理。

考虑几分钟之后,凯蒂不得不承认门是唯一的出路。门锁上,而康诺,那只猪,钥匙正好端端地挂在他口袋里。要出去,就得经过这道门。她皱着眉走到门边,试试看。是坚实的橡木,连个大男人也撞不开,更别说纤细的她。恨得牙痒痒,她用脚一踢,一种微弱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眼睛一睁,她跪下来贴着锁孔瞧,忍不住笑了起来。狄康诺,这只猪,可倒大楣了!他把钥匙留在锁孔里了。

虽然是在门的另一边,没错,但也不是没法子,只要她小心点就行了。

她回到床上去,拆下枕头套,再回到门边跪下来。把枕头套由门缝下送出去,只留一小角在门内。

接下来她需要可以穿过锁孔的东西,要硬的,不会打弯或折断。她曾在阁楼里找到过一小截雕刻纹饰的象牙耳挖子,或许派得上用场。

拿了它,她小小翼翼地插进锁孔,钥匙松动了往下掉落,一声闷响,由声音听来,凯蒂很肯定它是掉在枕头套上。她得意地一笑,想想康诺的表情,然后开始拉动枕头套。本来还担心钥匙太重,恐怕会滑掉,想不到竟意外的顺利。抓住它,把它插进锁孔里一转。「咔啦」一声,她推开门,往楼下瞧。

她小心地走几步,站在楼梯口上倾听,下面一片安静。米肯说过黄金要通过纳兹,由杜摩堡去,可要一天的骑程。米肯说过货在半夜到,如果要及时赶上,康诺一伙人早该上路。

赶紧套上她藏在衣柜后面的黑色连帽斗篷和面罩,她往卡麦房间走去,只花几分钟就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小子模样。然后她走向马厩,正如所料,「法瑞南」和其它的马儿都不在。她尽快把「芬宝」上鞍。她明白若想赶上狄氏兄弟,不但需要好运也需要快速。他们出发已有一小时左右,但一定是由地道出去的;康诺行事向来小心。而她——她要像阵风似地狂奔而去。

翻身跃上「芬宝」的马背,一踹马腹,立即驰出。她知道往纳兹的路,知道康诺会在哪条路上……

「芬宝」四蹄翻飞,跃过篱墙和矮丛,凯蒂见到黑暗的地形上闪着一层银光。以前她跟康诺他们出劫时,连自己的鞋尖都看不到,她抬头仰望风吹云动的夜空,她找到答案:一个小小淡银色的月轮悬在天上,这次,为了黄金,黑骑士未等月亮全亏。

「芬宝」不能一口气不喘地连跑几小时,过一会儿,她就停了马,尽管急着追赶康诺,也不能累坏了马。更何况天雨路滑,不能不顾虑随时有意外发生的可能。唯一可安慰的是,康诺一伙人的速度不可能比她快,或许他们会错过黄金,整队归来。

当然,康诺一定会生她的气,减低她这次追逐的乐趣。但话又说回来,过去他也不是没生过她的气。她不也都好端端度过,这次也算给他一个教训。他该知道,虽然她爱他,可不会服从他的每一道命令。事实上,她只打算服从那些合她心意的命令。在她看来,当个好妻子并不是要唯唯诺诺,康诺老爱保护他所爱的人。但她是他的妻子,他的拍档,在他进行重大事情时,她可不要躲在后面。

时间过去,她终于接近纳兹,月亮已升至天空的中央,看来应该已过午夜。她怕来晚了……

为了找到康诺,她必须走驿路抵达纳兹。绕过路弯处,她才知道并不嫌晚。一辆轻马车正在前方不及百呎处遭劫,马群嘶叫,掀蹄。驾车者想要控制住牠们,驾车人旁座的警卫朝着黑暗开枪,瞄着在马车旁奔跃的马上黑影。攻击者也还枪,子弹射过冷冷的夜,一定有颗子弹由警卫头上射过,才使他立即丢下枪。另一人飞骑而至,控住马疆,立刻结束了这场无益的反抗。

「停住,交出来!」喊声一起,凯蒂一笑,戴上面罩,竖起帽兜,往喊声冲过去。

被劫者正由马车中下来,她放慢「芬宝」脚步,讶然看出他们并不是一家人,而是两位衣着光鲜的男人。驾车者坐在他的位子上像死人一样,警卫在他身旁一动也不动。

康诺已下马,手中持枪,披着黑斗篷,若非熟识者,谁也看不出是他;赖恩就在哥哥身旁。凯蒂眼睛盯着康诺,向路边等待的米肯和卡麦骑去。「芬宝」一嘶,大家全往她这边看,戴着面罩,谁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但康诺悚然一凛,嘴角绷紧,他当然立即认出是她。

「妳真是不让须眉啊,凯蒂。」卡麦低声道。

「呸,我才不怕康诺。」她也低语回答,

「那妳就太笨了。」米肯啐道。卡麦微笑着,把多的一把枪递给凯蒂。她略略吃惊地握住枪把。康诺根本不肯教她如何用枪,总说她一定会送了自己一条命,或是赔上别人的命。

「妳和米肯留守,我帮赖恩顾马,今晚康诺格外小心,非必要不准人下马。不过妳来了正好,黄金可不是普通的重,多匹马运载也好。」

凯蒂点点头,紧紧握住手枪。卡麦骑向马车边,下马。不会再有麻烦了,最危险的一刻已经过去,万一不得已,只要扣扳机就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心中忖道。那么她又紧张什么?

「你,」康诺对警卫说。「上去车顶把袋子丢下来,动作快。」警卫动作慢得出奇,爬上车顶,笨手笨脚地解开皮条,取下皮箱、手提袋等等。康诺极不耐烦,由靴筒中抽出刀子丢给他,命令他切断皮条。他还是一径慢吞吞。

「你,」康话用手枪指着驾车者。「去帮他忙,如果我们多待一会儿,我的食指可就要扳动了。」

于是警卫抬起一个行李箱,由车顶边缘向下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凯蒂蹙着眉头,一箱黄金应该非常地重——重得两个大男人才抬得动,而那警卫只不过是个瘦小的男人,比米肯的个头大不了多少。

康诺一定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对爬上车顶的驾车者叫道:「把其余的都丢下来,快点。」

那人乖乖地听话,也和另一人同样不起劲。有点不对头,或许他们拦错了马车,或……她愈发不安。她发现罗伊看着的那名乘客毫无惧怕之色,甚至嘴角还有点小小笑意。同时,她又发现有微弱的鼓声,好似有许许多多的马匹朝他们冲过来,是由路那头,纳兹的方向传来……

「除了衣服没别的!」赖恩打开了第一只箱子,显然他也听到了同样的鼓声,朝那方向瞪眼;康诺也往那边看。正在翻检一只薄板箱的卡麦也举头望。一个恐怖的念头掠过凯蒂心中:是一个陷阱?

「快上马!」康诺急唤赖恩及卡麦,两人飞快地各自上马。

「跑!」康诺哑声一吼,自己跳上「法瑞南」。罗伊早已奔进他们刚经过的树林中;卡麦和米肯急退。赖恩临走前先放一枪,随即跟上;康诺也跟着放枪,赶紧控住「法瑞南」的缰绳。凯蒂也拉动手中的枪的扳机,后坐力震得她手发麻,脚跟一踢「芬宝」腹部,一串子弹连声价响。

凯蒂回头看看康诺是否无恙,「法瑞南」载着他,黑斗篷被风灌得扬起半天高,他俯低着头,恰可看到他背后。在马车边上,至少有二十个以上粗壮的骑士正追过来。凯蒂也贴近「芬宝」颈部,快马加鞭,耳中传来「法瑞南」的蹄声,愈来愈近。她把目光牢牢盯着前面的人,这辈子从没这么害怕过,不过紧张刺激的感受亦是无可比拟。面前展开一片宽阔的平野,一出树林,「芬宝」慢下来,等待牠的同伴。凯蒂眼角瞄到康诺骑着「法瑞南」追上来,和她并驾齐驱,面罩下他目露寒光,嘴角紧抿,由于此时的速度无法交谈,但凯蒂明白他想说的是,只要逃过这场灾祸,回到家,他要亲手宰了她。

并肩骑至一道石墙前,他俩同时避过它,背后子弹乱飞,康诺更为严肃,控住「法瑞南」的速度,保持在「芬宝」稍后。凯蒂明白康诺是故意殿后保护她,把自己当成枪靶。她腹部抽绞,口干舌燥,原来一件很刺激的游戏突然变了调,至令她才明白什么叫亡命之徒。

如果企图阻拦他,不接受他的以命相护,结果只会造成更大危险,唯一能为他做的方法,只有拚命快驰,如果今晚活得下来,她和康诺能捡回一条命回到杜摩堡,她会温顺地接受他加予她的任何责罚。当初在她卧室中,本以为他只是故作恫吓,想展示一下他的权威,现在她才明白,她的出现威胁到他的生命。

「法瑞南」仅在她身后一、两步处,子弹再发,一发林地由她耳旁飞过,她低头,吓坏了。身后的康诺大叫,声音传来,她在鞍上坐起,侧转身,康诺摊伏在「法瑞南」背上,一只手垂下,由那姿势看来,他中弹了。

「康诺!」风吹过她的叫声,「法瑞南」依旧伴着「芬宝」奔驰,速度不减。康诺挨了枪子,但并没有失去意识仍骑着马。她帮不上忙,只能策马快跑,祈祷康诺别掉下马来。

她跨过一条窄溪,发现已跟上了前面的其它人。她偷眼看身旁「法瑞南」背上的康诺,只见他一手摀着大腿,仍撑着骑马。她尽量不去想他可能流血过多而死,踢「芬宝」一脚,追上赖恩。他们必须在中途搭载康诺,以免他撑不下去跌下马来,她不能自己去救他,而别人可能还不知道他中弹了。

子弹再起,她大惊失色。「芬宝」翻动,她顿时如天旋地转,一头栽在草地上,才知自己已被摔下。「芬宝」中弹惊跃,而她并没受伤,只要几分钟时间,后面的追兵会围士来,她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吊死……

几乎是一落地,她立刻蹲屈在「芬宝」身后,躲开枪林弹雨。「芬宝」的蹄足无力,眼睛几乎全闭上,她知道牠死了,此时无暇为她的爱骑落泪,脑中只有活下去的念头。「芬宝」倒地时,「法瑞南」跃驰而过,康诺受伤无法救她,她得全靠自己。

她怕极回头,追兵只再跃过一道矮石墙就会将她踏平,她绝望地往前看——发现康诺竟回头来找她,赶紧匍匐前进。康诺没慢下马步,伸手来拉她。

「抓紧。」他大吼,「法瑞南」冲过,她腾空飞身而起,揪住康诺的手臂尽力攀附,她就这么挂在马腹边,后有追兵呼啸逼近。康诺抓得她上臂死紧,她知道他的伤一定削弱他的体力,但她也知道,他绝不会放手。她拚命踢腿,想用脚勾住马鞍;康诺同时也猛拉一把,她脚勾上了,腿滑上去,跨过鞍座,上了「法瑞南」背上,坐正身子,双手环着康诺的腰。康诺重新操缰,追上前人,后面又射来一片子弹幕。

康诺伏低,贴着「法瑞南」的颈部,脚下加力,似乎要胯下坐骑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她松开康诺的腰,两手抓鞍侧,以免妨碍康诺用力。他大腿上的一大片血迹节目惊心,伤得很重,她一瞥眼就可以看到由一个大洞中汩汩流出的鲜血。他的裤子全浸成黑色,她怀疑追兵是循着他的血迹一路追来。

他们已追上其它人,拉开了追兵的距离,此时面前出现一道高墙,下有深沟,更难跳跃。赖恩回头看,表情一变,显然此刻才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他控住缰绳,放慢马步,让「法瑞南」跟上来。米肯大约也由眼角发现赖恩落后队伍,他坐在马上回身,并且立时慢下马速,同时招呼前面的卡麦和罗伊。他们会将「法瑞南」围在中央,抵死保护伤者,必要时,和追兵展开枪战。但凯蒂祈祷别发生这种事,以寡敌众,对方的配备精良,训练有素,结果不会太乐观,若不是被杀,活捉的也铁定受绞刑。恐惧令凯蒂口干舌燥,她无能为力,只有祈祷。

卡麦和罗伊在前并骑,毫不迟疑地跃过石墙和深沟,今夜若能逃过一劫,杜摩堡的马儿居功不小。接着米肯一跃,马蹄刮过墙头,但仍然安然过关。赖恩也跟着跳过去,接下来是「法瑞南」,跃入空中,如两肋生翼般地纵身一跃。

正在高处,不知什么东西击中凯蒂的肩胛,令她痛彻心肺。她大叫,往下跌落,跌落,落……还没落地,世界已一片黑暗。

腿伤的痛楚椎人心肝,但康诺咬咬牙仍坚决地挺住,他吃过更大的苦头。但他了解失血过多已影响了他的注意力集中,他开始昏晕。他知道如果继续任伤口失血,他一定会昏厂,若非坚强的意志力,他也无法保持清醒到这一刻。一旦失去知觉无异判了他自己和凯蒂的死刑,可能还赔上其它人,他们不可能不战而走。

他太专心骑马,以至于凯蒂已不在他身后数秒钟之久他才发现,慢慢地,彷佛穿透浓雾般的印象使他忆起好像听过她的叫喊。

他转回头,才发现「法瑞南」背上只有他一人,后面的追兵已濒临方才「法瑞南」一跃而过的高墙,沟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被黑色斗篷遮住,虽然在雨湿过的夜里处处皆是黑影幢幢,康诺也肯定那是凯蒂。他的心一绞,她躺着一动也不动,那姿势像煞已死,追兵们围着她,若不死亦会被逮。

「不!」他大叫,发出的声音只是暗哑的低吟,他已愈来愈虚弱,可还得撑住,必须撑住!他得回去找她,掀住缰绳兜头扭转,一阵晕眩袭来,「法瑞南」退了两步,迷惑了。口勒被拉得疼痛,康诺只能留在鞍上,「法瑞南」四足落地,康诺瘫在马颈上。赖恩来至身侧,由他虚弱的手中抽取缰绳,拉转马头,远离凯蒂身旁集结的骑士们。卡麦绕至另一侧,大胆地一作气跳上「法瑞南」,抓住鞍头,双臂如铁环地箍住康诺。罗伊则牵着卡麦的马,米肯领头,往安全地带逃逸。

「凯蒂……」一片黑暗抓住康诺,他费力呼喊,黑暗中腿上的伤痛如白热光刺心袭来,但心上的伤痛尤深。

「我们现在帮不了她,康诺。」卡麦在他耳边说,声音充满憾恨。「人手不够,你又中枪,很可能流血而死,我们得全力抢救你回家。我们不能回去救她,就算去了,也一样会被抓。也许以后还可以救她,现在必须先送你回家。」

「我不能丢下她。」康诺喃道,可是再也挡不住漫无边际的黑暗像块黑幕降下,隔开腿痛和心痛。康诺颓然倒在「法瑞南」颈上,双臂无力地下垂,只靠卡麦的一双手臂抓住他。

由于追兵被凯蒂一分心,其余人便安然返回杜摩堡,从地道回到厩房。卡麦把康诺交给罗伊和赖恩,把他带进屋子,送进他房间。他腿上的伤口吓人,血不停地流出,但他们全部都明白,当他醒来后,最大的伤痛不在腿上,而是来自心上。

赖恩绷着脸忙了一刻多钟才稍稍止住血,慢慢地渗出一点点血丝,之后完全止住。赖恩正在绑绷带时,卡麦开口了,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特别大声。

「我去查看凯蒂情况如何。」

赖恩看着他,正在为康诺绑绷带的手停了下来。「这么做合适吗?」

米肯似乎想啐一口,想起他目前身在何处,又吞了回去。「如果你也被捕,对那女孩也没什么好处。」

「我会小心,纳兹有家酒馆那儿一定有消息。」

「我跟你去。」罗伊道,其它人没再发表异议,两人立即离开房间。

几小时后的破晓时分,他们回来时,米肯正在厩房等待。他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桶子上,垂着头,双手交握夹在膝间。他们一进去,他抬起头,脸色和他们一般苍白。

「康诺如何?」罗伊问道,翻身下马。

米肯起身,接过罗伊的马缰。他每次不高兴,他们都知道他喜欢以照顾马匹来发泄。他原来是马夫出身,心情不爽时每每喜欢退回到他的老本行去。

「主人醒了直叫她,他不揖绳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又发高烧,赖恩得把他绑在床上以免他要爬起来去找她。他知道有什么不对,可是又弄不清楚。」

「噢,天啊!」卡麦下马,半叹半喟地说。

「那女孩怎样?」米肯问。

卡麦眨眨湿眼。「她死了。」他的口气不稳,深吸一口气。「他们说是立刻被杀。该怎么告诉康诺,我真不知道。」

不管如何,他们还是告诉了他。当日稍晚,他们认为他可以忍受得了时,赖恩说出了这个消息。康诺起初不相信。最后,他相信了,自喉间发出的痛切哀鸣泣人心肺。

从今以后,对康诺而言,生命已是一片黑夜。

酷冬来临,虽不过十月,夜已凄冷,空气刺肤生寒,显然接下来几天将会下雨。在这间英国式乡居大宅中,大壁炉里的柴火正烧得旺盛,站在楼梯口俯视舞厅中寻乐的人们,他依旧感觉寒意。

这房子属于史丹顿侯爵所有,他是个出了名的浪子,最近第三任太太刚过世,宾客龙蛇杂处,倒是各自玩得很开心。康诺的目光注视着一位喝醉了的年轻女人,她正配合着粗哑的欢呼声,站在大理石面的桌上跳着脱衣舞。他不禁撇撇嘴,那女郎此刻已一丝不挂,格格笑得正开心。全厅中的男士们全享受着她恩赐的养眼美景,今夜是持续了一周的派对的最后一天。康诺大胆猜测这位年轻女郎的伴侣换了又换,只怕已超过一周的天数。

这些女人——他无法尊之为女士——全都装束古怪。这是场化装舞会,大多数女性的服装的特殊之处反而是在衣服没遮掩到的部分。有些人穿着低领衫,超短裙,几乎已不存多少想象空间;其它人穿的长礼服贴身的程度倒比脱掉更明显。有的人在头发上堆满饰品,有的插上驼鸟羽毛,还有人戴了假发。或是梳成时新的发型,男士们全戴上面具,角落里有位西泽打扮的人在傻笑。

康诺的服装和面具与其它男士没什么两样,这正是他选择这儿的原因。在屋里站了将近一小时,他想自己几乎已把在场女人身上的珠宝首饰全认清楚了。更不用说主人戴在身上炫耀的红宝石,这是刚与他离婚的富有妻子,无意间忘了带走而落入他手中的。这红宝石才是他的目标,其余只不过是陪衬陪衬罢了;窃得的珠宝放入袋中早已由上方的窗户扔了出去,他此刻正要去拾回来,想到此行收获甚丰,嘴角不禁笑了笑。以风险来衡量,混进这种宴会要比劫马车划算多了。

他转身,预备下楼,目光却被下面一位年轻女子吸引住。到底她哪一点吸引他的注意他也不知道。她戴的黑色面罩和头巾和他所穿的十分相像,头上梳高的头发亦是黑色,耳间挂着黑玉珠环。猫眼形的面具是金色缎质做的,她没有笑容,与一位完全遮住面容的瘦高男人跳着舞。后来他才明白是她的轻柔及优雅的举止令他想起凯蒂。他目光盯着她不放,嘴角抿紧,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抚摸受伤的大腿,椎心之痛刺掠而过。

将近一年了,自从失去她,他着魔似地寻找黑发的年轻女人,想着这一个或那一个有可能出现奇迹,一转身就是她。这是个连神也显示不了的奇迹,凯蒂已死,那夜自马背被射下,就像一般劫匪般草草以石灰掩埋,连一句送别的祷辞也没有。他甚至没有一处可以哀悼她的墓碑,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的愁怀。

他并没告诉过她,他爱她,而这正是最令他心痛的缘故。在赖恩告诉他,她已死的消息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爱上了她。起先他还不相信她的死讯,争执吼叫着与他的弟弟们反驳,最后当他不得不相信这项事实时,平生第一次他哭倒在他弟弟怀中。当他的腿伤逐日复原,肉体上的创伤渐渐愈合,他以为心灵的伤痛也会同时减轻,但他错了。即使事情过了将近一年,任何与凯蒂有关的东西都会使他感到比腿伤更痛苦,失去她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当他可以下床走动之后,一度想藉酒精忘却一切,但是没用。醉意醺然之际,她的影像更加鲜明,栩栩如生,就在他身边围绕,然后使他又一次感受到失去她的痛苦,比清醒时更难以忍受。然而即使灌下最烈的爱尔兰威士忌也不能使她复生,再回到他身边,于是他不再酗酒,请一名勤实可靠的人留守杜摩堡,带着弟弟们与米肯举家搬迁到伦敦去,希望如此能够避开伤心的回忆。他这么做是对的,但痛苦还在。

他已失去凯蒂,再也不愿失去任何一位家人。双亲亡故时他还年幼,当别人告诉他母亲的死讯,米肯也带来父亲的死讯时,他觉得无比渺小而孤独,既迷失又害怕。失去凯蒂之后也是这种感觉。他,狄康诺艾维伯爵,杜摩堡的主人,又身兼令人闻之色变的黑骑士,竟如被丢弃在黑暗中的小孩一般,在她死后的最初几个晚上,哭得像个婴儿。这是个他感觉羞耻的秘密,这原因再加上唯恐失去他的弟弟们,促使他决定离开杜摩堡。

黑骑士与凯蒂同亡,他再也无心驰骋,他为兄弟们的性命担忧,不准他们代替他的位置。他带他们回英国,让卡麦和罗伊在牛津长期受教育。他们虽然满心不愿,但看到他伤心欲绝的情况,也不再多辩驳。赖恩坚决不愿离开他,如今和他共住在伦敦的房子。他想到赖恩,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赖恩到伦敦后,已变成一个大人了。米肯也留下来和他在一起。赖恩和米肯就像他的随从,如母鸡和小鸡般随时留意着康诺。几个月过去,他们才不再为他担心。

三个月前,柏巨神父梢信来,有个没母亲,九个孩子的家庭,父亲因肺病去世,被赶出巴里马拉,因为没钱付租金。这种情形很多,康诺知道他们的处境比以往堪怜,因为黑骑士已不再出现。所以他用目前的方式帮助他们,而且他发现在工作中,会暂时麻木他椎心的悲哀。但今晚例外,他碰到某件东西或某个人使他想起凯蒂,刺痛的忧伤再度盘据他的心。

注视着那女郎在舞池中旋转,康诺的手紧握住光亮的栏杆,直到关节发白。她在跳舞;凯蒂从未学过跳舞。在短促的一瞥中,他看到她戴着头巾的礼服有丝质的花边,显然十分昂贵。凯蒂从没有这种衣服,也从不对这种东西表示兴趣。但那裙子的颜色正和她深蓝的眸子一样。

当然,从他的距离,他不可能看到她的眸子。它们可能是浅褐色或咖啡色,若她是慑人的美女,甚至可能是绿色。但他相信,若他走近,它们也不会是蓝色,并在两道弯弯的黑色眉毛下,她的浓密睫毛可以当做扫帚。她的鼻子不会纤细优雅;她的唇微笑时不会微张露出迷人的贝齿。她的头发不会乌亮如丝倾泻于腰际;她的腰不会那么细,使他可用双手盈盈而握。简言之,她不可能是凯蒂。

但在她面具下,他可以看到她的唇像凯蒂的一样红润丰满。她的下颚秀气但坚毅,她的肌肤光滑如凝脂。

他转身,看到一个仆人经过他身后。他用手指示意那人过来。

「那个人是谁?」他暗哑地问,指着她。他知道这么做很傻,却控制不住自己。他必须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凯蒂,或不是她。

「那有头巾礼服的小姐吗?我不知道,先生。她和一位客人来的。」

仆人欲走时,康诺闭上眼睛一下,便立即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

「你知道她和谁来的吗?她在哪个房间?」

「不知道,先生。不过,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去查。」

「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仆人鞠躬离开。康诺仍注视着底下的那个女郎。她已换了舞伴,但她身体僵硬,彷佛不喜欢他的碰触。她的唇微掀起礼貌的笑容。那微笑吸引住他,令他想起凯蒂,那么鲜活使他的心为之一震。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抑止奔下楼,穿过人羣,扯下她面具的冲动。这么做当然会引起全体的注意,并可能使他被补。但他的心却在催促他过去。

「对不起,先生,并没有任何仆人认识那位小姐。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可带你去看她的房间在哪儿。」

「好的,谢谢你。」

康诺跟着仆人,觉得有点恍惚。仆人领他到一个门,穿过长廊至二楼的东厢房。

「你要进去吗?先生。」仆人咧嘴一笑地问。康诺知道这人以为他为神秘的女士着迷,希望碰碰运气,等她返回房间。当然,他必须提醒自己,下面的女人很可能是娼妓,等着高价出卖灵肉。那令他屏息,像极凯蒂的女人也不例外。

康诺微点头,仆人立即拿钥匙打开门。康诺塞点钱币在那人的手上,踏进门去,把钥匙收入口袋里。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过身。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他以警告的声音说,仆人点下头离去。康诺把门锁上,拿下面具,打量着房间。里面没有一样凯蒂的东西。柜子里的衣服全是最好的质料,最时髦的款式。化妆枱上的梳子是银质花纹的,还有粉盒、胭脂,甚至有瓶水晶的香水。凯蒂从不擦香水的。

这女郎不会是凯蒂,他知道她不是,不可能是。他必须学习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凯蒂已经死了。他此刻应该走了,免得被人发现是贼,免得他扔在窗下草莓丛中的珠宝袋被发现,免得自己暴露了身分。但他依然留下来,被一种无可改变的想法深深攫住。

康诺似乎等了几个小时,偶尔可以听到外面走道的娇笑声伴着低沈的呢喃,那是女人伴着客人回房休息。他突然想到,万一这女人由男士陪着回来怎么办?杀了他,他立即有个野蛮的想法,然后他提醒自己,这女人不是凯蒂。如果她有伴,他只要想办法证实她的身分就走。

不管怎样,她回房时是独自一人。她在快黎明时悄悄开门进入房中,彷佛怕被人发现。她一进入房间立刻锁好门,靠着门吸口气。她依然穿着化装礼服。在近距离看,她一身黑礼服,戴着猫眼形面具,彷佛某种性感的小鸟。在伪装下,她的身分依然无法辨认。康诺盯着她,双手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房里只有壁炉中微弱的火光,他坐在暗处,房里唯一的小椅子上。她拿着蜡烛点上化妆枱上的小蜡烛,并把手中的蜡烛吹熄,放在一边。然后,未注意到他的存在,开始宽衣。

她站在金色缎子床罩的床边,背对着他,离他坐的地方还不到六呎。她先脱下礼服,露出昂贵的上衣。然后扯掉头巾,让一头乌亮的头发抖落至腰际。康诺吞咽一下,非常震惊地注视着。他倾身向前,屏住呼息。她除下面具放在床上,他确定他全身的血液都已停止了流动。

他依然无法看到她的脸。她背对着他,双手反剪在后摸索着解开上衣的扣子,一个,两个,到第三个时,她不耐烦地把它扯开,不管那精美的质料。轻声的诅咒伴着他模糊波动的心。

「老天!」他喘息呢喃道,瞪着她窈窕的背脊。

她一定听到他,虽然他的声音几乎只是一个喘息。她倏地转过身,康诺发现自己茫然地瞪着那张化妆美丽的脸,他所失去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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