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想边横过马路,差点撞上一位推着车子的农夫,酒店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她站在雕花橡木门外徘徊,直觉叫她扭头就走,大家都知道萨克逊人不可相信。但是,在这种地方他又能如何?如果想将她送警,早就有机会。即使他心中有什么坏主意,也得等到她吃完再说,到那时,她就像一溜烟似地消失,如果不吃这一顿,她得自己想办法,否则只有挨饿。刚才的失手使她对自己扒窃的信心大为动摇。
她推开门,走进高烧着牛油烛的舒适餐室中,到处都是可恨的英国人,屋里充满他们可笑、矫饰的说笑声,她从没有到过非爱尔兰人区的公众酒店里,这儿弥漫着一股妓女的香水味。
「你这种人进来做什么?滚出去!」一个戴着袋形帽的胖女人,黑袍上罩了件白围裙,由吧枱后面走出来,用根扫帚赶凯蒂。「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天主教徒!滚,现在立刻滚出去!」
凯蒂眼中闪着怒火,手握成拳,她只有一个人,又瘦又小,那女人可是又大又胖,手里还有根扫帚,屋里全是可恨的萨克逊人。
「慢点,老板娘,这年轻人是跟我一起的。」
他一下子绕过那女人,用手臂揽住凯蒂,迫她放弃蓄势待发的攻击。
「我不在全是该死的奥兰治党员之中吃饭!」
「我们这儿不要爱尔兰垃圾!」
要不是这绅士死握着她的手臂,凯蒂早欺身过去揍得那女人青一块、紫一块。他把她拉出了酒店,女侍跟在他们后面,把扫帚当武器般挥舞,口里不断咒骂天主教徒,凯蒂响应的字眼也粗鄙而毫无保留。
「够了,小子!」他平静的声音中含有强大的权威力量,使她沉默下来,抬眼看他,企图挣开他拖着她沿街走下去。
「该杀的萨克逊人!」
那对奇异的眸光扫她一眼。「我又累又饿,听够了你的满口脏话,年轻人,现在,你给我闭上那张该杀的脏嘴,否则我就要用手背叫你闭嘴。」
凯蒂还来不及讥诮这个胆小的英国人,就已坐进了另一家酒店,这地方比较小,黑漆漆的充满烟。她恨恨地环顾四周,根本没人看她一眼,只有在桌对面那双瞇起的眼睛。女侍来到他们桌遏,她狠狠等着他点食物,女侍抛下一个轻视的眼神就走了。凯蒂看着坐在松木桌对面的男人,壁上的烛光黯淡,难辨他的相貌。
「你叫什么名字,小鬼?」
「干你哪门子屁事?」
他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迷人的年轻人,不是吗?你该感谢守护天使让你碰上我这喜欢瘦劲好斗的人,我可以把你交给警方,你知道的。」
「那你干么不交?」
「我说过,我喜欢瘦劲好斗的人。」这时食物送上来,满满一碗炖牛肉和厚厚的新鲜面包,一杯起满泡沫的麦酒,凯蒂的胃翻搅得更厉害。阵阵香气让她流口水,双颊却羞红,她的目光由浮着肉块和马铃薯的浓汤中抬起来,怀疑地看着那男人。
「我可不买帐,无论如何。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刚放一块炖肉入口,品尝慢嚼,再喝一口麦酒,一起吞下去,然后看着她。凯蒂为他的眼神震慑,也盯着他,没把话说清楚之前,她不让自己想到食物。
「吃吧,年轻人,食物里没搞鬼,我知道饥饿的感觉。」他的声音倒还柔和。
「你?」她不敢相信地瞪着他看,然后骄傲地抬头。「总之,我并不太饿,就如我刚才说的,我和我的朋友,我们刚喝过茶,烤马铃薯还有……」
「我相信你一定是吃了点东西,才不至于狼吞虎咽。」
她警戒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止不住炖肉的香气阵阵钻入鼻中。
「好吧!我是欠你一份人情,你没把我交给警察。」
「真的。」他的表情之中看不出有被冒犯的意思。
再看他最后一眼,凯蒂拿起叉子叉下去,一周来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炖肉的滋味真好。吃下第一口,她就再也顾不得什么可恨的萨克逊人,只管塞下大口食物,用最后一块面包沾净最后一滴浓汤送下口中。她向后靠坐,吃饱了,却发现他正注视着她,那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味,她却无端地红了脸。话说得漂亮,吃相却不比猪高明,全落入这萨克逊人眼中。
「你继续扒皮夹,迟早会被吊死,你技术还差得远。」他警告道。
她立即睁大了眼睛。「我好得很!几年来从没失风过!我是说在此以前,你……」
「你动作太慢,而且手在我口袋里重得像铅块,如果你没被抓过,纯粹是运气好。」他嘲讽地道。
「你又懂个什么?」
「我懂我被一个差劲的贼扒窃,一个差劲、笨拙的贼,不是被抓你还不打算停手呢!是不是?你会被吊得比基督教堂的尖塔还高。」
「然后你就可以来欢呼了,不是吗?你这假惺惺的奥兰治党徒!」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抬高了音调,一阵怒气上涌,她站起身,吧枱那边的男人全纷纷地转过身来看他们,那位绅士反倒悠哉地往后靠,看着她生气也不做任何反应,然后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拉住她过大的外套,用力一扯,她不由自主又坐回木头椅子上。
「你少对我使性子,年轻人,否则我就来帮你杀杀脾气,懂吗?」他停顿之后,突然又说:「你懂得羊?」
「羊有什么好懂的!」
「回答我的话!」
凯蒂眼睛一瞇。「我爱牠们比同胞手足还亲呢!」这真是漫天大谎,她和羊最近的经验不过是有一回在谷仓里和一头羊睡在一起,不过既然他傲慢,活该他听谎话。
「你会清扫羊圈吧?」
「看需要而定。」
他故意不理会她无礼的言语。「我在梅西郡有个饲羊牧场,需要用个年轻人,他得吃苦耐劳,守规矩。当然了,我要找力气大点,强壮的小伙子……」
「我壮得像头牛,真的!」
「一天三餐热食,谷仓里有床,空气新鲜,工作辛苦,这就是全部条件。除非我看错,否则应该比你现在好得多。」
「你要给我一份工作?为什么?我才刚刚扒了你的皮夹——几乎得手。」她不情愿地加上最后一句话,眼神中流露出怀疑。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
「因为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年轻人和你很像,红头发,脾气烈,我很喜欢他。」
他的眼神真挚,但是她见过太多有着一副真挚表情的大骗子。
「我没兴趣。」
他耸耸肩,起身。「随你,我在下桥街的柏森顶,明天一早就走,如果你想要个安身之处,到那里来。如果不想,祝你好运。」
他把餐费丢在桌上,朝她点点头,走出酒店。凯蒂咬住嘴唇,看着他走,一份工作——他给她一份工作?她以前从来没有工作过,而且他说了,一个安身处。吧枱那里一阵爆笑使她回过神来,她一个爱尔兰人待在萨克逊人的酒馆里可不太妙。
她站起来,目光恰好落在桌面上,迟疑着,朝周遭觑一眼,没人在看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动作抄起桌上的钱,放进口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小欧!我还在想你铁定被吊死了呢!」凯蒂跨进那大约是八人左右不定数少年当成家的破烂屋里,威利迎着她说。这是他们亲手用废木头和锡片搭起来的,背后斜倚着皇家医院的后墙,这道石墙沿边搭了十几间这种小房子,骑兵们经常来拆,居民们也经常盖,生活就是这么回事。
「啊,我可沾上了爱尔兰的好运道,威利。」她蹲伏在土煤火前取暖,火散出来的臭烟味她毫不介意,自出生以来,她就住在都柏林最差的贫民区,沟里塞满污秽,至少在爱尔兰正是如此,街边是腐败的垃圾,养活不少老鼠以及和老鼠一样肥的大蟑螂。在英国国教徒的区里待上一会儿,她更有被剥夺的强烈感受,都柏林的国教徒区里有宽敞的街道,漂亮的砖房和商店,至少还有点守法、守秩序的样子,反观都柏林的天主教徒区散布着乞丐和贼,入夜之后开始出来活动,耍赖抢夺,当街强暴妇女,任意闯入商店、民宅。无家可归、饥饿和暴行已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里芙热病流行开来,每天都有人病死,无依无靠的人病死了,躯壳就在水沟中随垃圾污物共浮沈,成千人为了求生存,变得比野狗更邪恶。
「多利和其它人去弄点酒来喝,我不想跟他们去,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欧。」
「圣母玛丽亚,威利,别捞唠叨叨地像个女人,你该知道一个该死的萨克逊人根本抓不住我。」
威利笑了。「唉,我早该知道,你怎么逃掉的,小欧?」
凯蒂站起来,手插进口袋,那个萨克逊人的钱还好好地塞在她的口袋最里面。她可不想说出这次意外的好运道,话一传出去,不但财物不保,或许还要送上一条小命。但威利是她朋友,自从她母亲因有孕在身(不是她的错,是醉酒地主造的孽。)无法得到都柏林堡女仆之职,终于因难产而死,那时小威利就第一个成为她的朋友。虽然威利年纪比她小,却在街上打混了一辈子,懂得如何小心,也教她不少诀窍。有一阵子,凯蒂忘不了挚爱的母亲,羞怯又无处可去,只能在街上流浪,严重的咳嗽病使她又瘦又苍白,太阳光似乎可以射穿她,只有肚皮肿胀得大大的。直到八年前,就在今日他们的破烂屋搭倚着的同一所皇家医院,欧克琳死在一间慈善病房里,又痛又怕,连个枕头也没有。凯蒂一直陪在她身侧,她撒手人寰时,只留给凯蒂一句祝福,并且叮嘱凯蒂作小男孩打扮,以免被人欺负,就在那时她遇到了住在桥下的威利,也几乎忘了她曾是个女孩,威利和其它人一点也没觉察。
那段日子里,凯蒂常在半夜里哭,想念母亲,当别人都在嘲笑她时,威利却安慰她,用细瘦的手臂拥着她。回忆中,凯蒂看着威利,母亲瘦削的脸似乎再度浮现。
「抓住机会,凯蒂,这或许是唯一的一次了。」这句话清晰如可闻,凯蒂眨眨眼。
「来啊,威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她说,环住威利肩头,以不寻常的亲昵说。「我有件事要和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