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又过了两天后,凯蒂才不情愿地自艾德爵士的狩猎场回家。而艾德爵士则早在两天前便和他的来宾一起离开。而她为了尽量拖延与康诺碰头的日子,甚至还装病。但是今晚,艾德爵士要在伦敦万神殿的一场舞会上,拿她出来炫耀一下。因为他的朋友及朋友的女伴都会参加,所以她也必须参加。而且当他派来的马车到达后,不管她是否穿着妥当都必须走,否则他会生气,甚至会开始怀疑她的动机。留在这个经常和艾德爵士上床的地方不走,不像是她的为人,她通常都是恨不得赶紧离开此地,逃回伦敦——运气好,一个星期顶多见他两次面。
打扮好后,凯蒂开始担心害怕。每次有任何声响发出都把她吓得半死,因为她怕康诺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她的神经早已紧绷到极限了,在此地每天晚上受艾德爵士变态的凌辱早使她筋疲力竭,而她现在仍然没有想出什么解决之道。
「马车已经到了,小姐。」敲门声使她回过神来。敏娜,这位负责替她穿衣服及梳理头发的女人正站在她所坐的凳子后,手上拿着梳子仔细地检查她的成果。
「艾德爵士一定会很满意的,小姐。」她的音调丝毫没有任何起伏,只有她的掳获者对她的妆扮不满意时,凯蒂才会感到高兴。不过,不管她今晚好不好看,他在舞会之后,应该不会要她——这整个星期他已在她身上获得过多的满足。她的胃开始猛烈地翻搅。
「谢谢妳,敏娜。」凯蒂站起身。虽然她俩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装出她是真正的名家小姐,而敏娜则是她的女仆。只要艾德爵士喜欢她,这一出戏就得这么演下去。而且没有敏娜或是车夫傅洛在旁,她可是一步也不准外出。
「要不要穿妳那件新披风?外面相当冷。」敏娜那冷漠的语调犹如从冰里发出的。凯蒂点点头,那女人便转过身去拿披风。凯蒂望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仔细地打量。修长的身子,黑长的秀发洒落在一边白晢的肩上。脸上的妆扮十分的用心,像是最佳的瓷器般地细致滑腻;大大的眼睛像对珠宝般地耀眼。玫瑰红般的朱唇嘴角微微牵起。一袭黑色蕾丝边的翡翠绿丝质礼服,诱人的乳房在V字型的领子里几乎整个蹦出来,令人窒息般地诱惑。耳上及颈间尽是名贵的珠宝。她看起来美丽、高贵、遥远——简直像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陌生人。这陌生人与她所认识的自己全然不同。
「不必伺候了。」当敏娜将披风罩在她的肩上时,凯蒂吩咐道。这件披风和她其它衣服、屋里的家具,马车一样地所费不赀。在过去住在都柏林的贫困日子时,她要是知道她今天可以穿得如此阔气,只怕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她以前一直以为人生最快乐的事莫过于拥有这么多可爱的珠宝、一个温暖的家、丰盛的食物,还有可供使唤的仆役。而现在她已拥有以往所梦想的一切,坐在豪华的马车座位上,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竟过着比以往更悲惨万分的日子。她愿意用所有的衣服、珠宝换回昔日和康诺在杜摩堡的快乐。
如果艾德爵士是个普通的有钱人就好了,这整个情况就不会如此之糟。但他却拥有足堪与王侯相比的财富,并且他在各方面的影响力都相当广泛,远远地大过康诺。康诺并不富裕;他送出去的比获得的还要多。她不知道艾德爵士的财富大到什么程度,不过从各方面来判断,他绝对是富甲一方。
光是艾德爵士的狩猎场,一年只来大约四个星期左右就已比四个狄家兄弟一年到头所住的杜摩堡大上好几倍。就她记忆所及,艾德爵士至少还拥有四个领土:巴末拉,他在此地度夏秋两季。但自从和她一道离开爱尔兰后,他就没有再去过;还有一幢位于葛罗森广场的时髦住宅,住着他的侄女莎拉。还有他主要的领地,杜恩堡,位于萨西克斯郡;以及她在利索街的住宅。每处的宅邸都布置得相当豪华奢侈,并且都有一羣仆役来维持宅邸的一切运作。
他一身的穿著绝对令人找不到丝毫缺点,骑着最佳血统的马,坐着最豪华舒适的马车,摆在他餐桌上供他一人享用的佳肴美食可供他们在杜摩堡一伙人一起吃。他也将她打扮得相当美好,大笔大笔地从伦敦的时装店弄来特别为她设计的衣服,将她衬托得更加出色。
他享受着拥有她的最高权力。这权力就是他肯花大钱养她的最大理由。他也享受着朋友对他拥有如此美女的嫉妒。他曾大言不惭地告诉她,他们都称她为大西洋第一美女。并且他们都愿意贡献巨大的财富以求得她一夜服务。还好,谢天谢地,他认为这会减低她的价值而加以拒绝了。
凯蒂知道只要自己对他还有如此价值,他就一天不会放掉她。而且只要康诺还活着,即使艾德死了也绝不会放她自由的。而且,艾德爵士的死也会将康诺扯进来,而且不管艾德之死与康诺有关与否,只要那些信件一曝光,康诺一定会被捕、审判,接着吊死。她想象万一发生此事时,纵使她和卡麦、罗伊、赖恩一致发誓证明康诺的无辜,但是有哪几个法官会相信他们,而不相信垂死的艾德爵士,这有权有势的人的遗言呢?她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马车在车水马龙的牛津街,一长串的车队中停下,等着在一道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将车上的乘客送下来。男仆手上提着灯笼替那些忍受不了塞车而自行下车前往的达官贵人照亮了马路。凯蒂坐着没动,她不急着加入艾德爵士的舞会,但是过不了多久,她已到达入口处,一个仆役来扶她下车。万神殿非常富丽堂皇,到处都是歌德式的建筑,每个精心雕凿的图案无不镀上耀眼的金色。天花板垂挂着巨大的水晶烛枱,提供整个会场的照明。大理石板路引她走到一个巨大的舞会大厅,周围则是无数个沙龙包厢。在尽头处的一个平台上,有一羣乐师卖力地演奏着。虽然现在时候尚早,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半钟头,但那些包厢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参加的来宾无不盛装而来,并且半数以上的人都戴上了面具。
另一个仆役似乎正等待着她的来临。他将她带到艾德爵士和他那班朋友的房间里,看到艾德时,她不禁退缩了。她似乎被一阵痛恨与厌恶给击倒,只得费尽全力来克服这令人作恶的感觉——自己竟会放弃自我以另一种姿态隶属于另一个人,还有那漂亮外表下所隐藏的罪恶。
艾德爵士转过头来看见她。她只得步上阶梯,穿过房间,走到他身边。而他则带着挑剔的眼神看着她前来的身影。她早就知道他的晚礼服是用金色的绸缎缝制而成,因为他命令她今晚一定要穿上那件翡翠绿的丝质礼服,以显出他俩是如何的相配。其实,她深知他的个性是由残忍与卑劣混杂而成。当他伸出手要将她拉近时,她几乎忍不住发抖起来。两人的目光相对,或许他也觉察到她内心所感受的事,而且乐于见到她内心恨他,但却不敢反抗的模样。然后在她唇上印上一记贪婪的吻,这完全是做给他嫉妒的朋友看的。她虽知如此,但她还是几乎克制不了自己要逃开的欲望。
「妳迟到了。」他低声地说,语调很温和。但她知道,他一定会要她为他的不悦付出代价。她的瞳孔稍微张大些,但她竭力不使她本能的恐惧显露出来。他今晚当然不会再要她!上帝保佑他不会!
「很抱歉。」当他点点头时,她的心头重担轻了不少。然后他将她介绍给她不认识的一伙人。除了她和艾德爵士之外,还有三对来宾。那些女人和她一样可常在柯芬园歌剧院看到,都是穿戴着男人提供的衣服首饰,打扮得漂漂亮亮。三人的名字分别是:维姬、苏珊、咪咪。凯蒂心想她们的血管里要是有任何一滴法国血统,那自己就算是纯种英国人了。她坐下来,开始吃晚餐,心里雪亮,如果要稍减艾德爵士的不悦,得多加把劲参加他们的喧闹。当晚餐完毕后,成双成对的伴侣开始走进舞池,她才真正获得解放。一旦暂时脱离艾德爵士的魔掌,她就可以开始想迫在眉睫的问题:如何将康诺安全地弄走。
当一首方块舞的音乐响起,艾德爵士的一个朋友执起她的手。艾德爵士替她聘来的舞蹈老师早已将舞步深深地烙印在她脑海里,连思考都不用,便很自然地随着音乐移动着。她的舞伴可没有这么幸运,忙着脚下的步子,而此时她的心思则全放在她的问题上面。
不管她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康诺似乎绝不会轻易离开,她实在太清楚他的为人了。告诉他一切事情的真相,问他如何躲避艾德爵士的追捕,这主意似乎也不错。或许他俩可以一起逃走……不,不可能的。康诺的个性和脾气,加上他和艾德爵士之间的仇恨,以及艾德是如何地强迫她,还有他对她身体的凌辱,揣摩一下康诺的反应会是如何,她不禁颤抖了。她的舞伴借机将她搂得更近些。
「妳今晚很漂亮,像是燃烧中的宝石一样地放出光芒。我们何妨到沙龙里晃一晃呢?那里有很多——噢,很多——我将展现给妳看。」尊贵的康宁汉在她耳边不停地引诱她。而且他醉醺醺的脚步,使得她脸上压抑不住厌恶的表情。从她的经验判断,艾德爵士要是知道她公然地对他的朋友表示不满,一定会大发雷霆。
尊贵的康宁汉越来越大胆了,竟然将手放在她的胸部,她本能地踢他一脚。她心中想,万一他跑去向艾德抱怨,她可要吃顿苦头。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最后,她以往的斗志又逐渐浮现心头,赶走了这一年来一直缠绕她的绝望念头,而且她似乎觉得康诺就在身边,会再次使她复活。所以她忍不下这种侮辱和痛苦,一定要反抗!但当她一想到她如此做的后果会危及康话时,才又收敛自己。
「噢!啊哟!妳怎么踢我?」康宁汉退后一步,几乎坐倒在地上。但是舞池中的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都忙着自己的事。受邀而来的人们到此是为了交换他们的女伴,此刻忙着挑女伴都来不及。就今晚和他们在一起的三对之中已有两对换好了伴侣。至少他们今晚换好了。
而第三位就是尊贵的康宁汉,他的女伴苏珊与艾德爵士一起消失,凯蒂真是由衷感激他俩的暂时消失。不过,要艾德爵士将他的女伴换掉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他不可能像别人一样慷慨地将她借给别人。
「对不起,我的脚滑了一下。」凯蒂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她爱尔兰的口音被别人听见。艾德爵士很不喜欢被他的朋友知道她来自乡间。因为这也会减低她在他们眼中的价值。她虚伪地对着她的舞伴微笑。「你知道的,当绅士的手滑到不该碰的地方,我的脚也就跟着滑掉。」
「妳这慧黠的荡妇。」康宁汉说着又伸出他的手,打算将他们未完的舞跳完。和这位还算是绅士的人跳舞似乎无害,所以她就让他搂着腰开始跳着舞。艾德爵士有些朋友很恐怖,她每次都小心地避免和他们单独相处。当她必须到其中某些人的家里参加宴会时,往往得将自己锁在房里。而这位尊贵的康宁汉是个肥胖的傻瓜,她可以轻易地操纵他。
「艾德究竟是在哪儿发现妳的?」她的舞伴在她的耳边低语。「妳非常特殊!无价的珍珠!」
「这你得问他了。」凯蒂小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尽量避开她的历史。当她前两次以他的女伴出现时,曾因她吐露过多的资料,而被他训了个够。凯蒂暗想,其实他大概是害怕有关她来历的新闻会传进狄家人的耳中。艾德爵士的确有很好的理由恐惧和憎恨狄康诺。
「妳愿不愿意到我专用的招待室参观一下?我可以向妳保证,绝对不必超过半小时。如果艾德会不高兴,那就不用告诉他。我也绝不会向他透露。」
凯蒂叹息一声,她真希望她的舞伴能安静点,好让自己专心地想些事。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或许康诺已经在她利索街的家中等着她。
在一个旋转之中,舞曲戛然而止。她微微屈膝行礼。音乐声再度扬起。
「妳愿不愿再跳支舞?」他轻轻用条香水手帕擦着脸颊的汗水。凯蒂非常地为他感到可怜,正想答应时,瞥见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面具朝着她走过来的人,她立刻摇摇头。纵使那人的距离还颇为遥远,但看见他走路的模样,已足够使她心跳加速。面罩将他的脸完全盖住,但她还是知道他是谁,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立即认出狄康诺!她心中有一丝愉悦袭过,但紧随而来的是忧虑。她已经没有反应的时间。
「不!」她冲口而出。但是她立即想到如果康诺真的来找她,舞池里反而是个较安全的场所。总比和艾德爵士坐在包厢里被逮个正着要好。
「我是说,没问题。我很喜欢跳舞。」她迅速地更改自己的话,然后握住康宁汉肥大的手掌,催促这讶异的绅士起舞。她不太确定康诺是否看见她,但是他的出现一定不是巧合而已。他一定是发现她的行踪,跟踪而来。她现在该怎么办?
当他俩滑进舞池后,康诺也旋即转个弯依旧笔直地朝着他俩走过来?凯蒂慌乱的心跳声似乎比音乐声还大。她开始环顾艾德爵士的踪迹,还好他不在附近。她只希望此刻艾德和那位苏珊一起躲在密室里不出来。如果她能够趁艾德不在场时甩开康诺,那就好了。
「什么事不对劲吗?可爱的人儿。」连康宁汉也注意到她的不安了。凯蒂绝望似地再环顾四周。
「噢,不,没什么。我只是看见一个老朋友。我——有点累,但我想和他说说话,他一定带来了家乡的消息。」
康宁汉一脸讶异和感兴趣的表情。「我不知道妳和妳的老家还保持联系。艾德以前曾告诉我,妳完全和过去的一切脱离关系。实际上,他对妳的过去一直采取神秘兮兮的态度。」
「艾德爵士是个占有欲颇强的人。」凯蒂的脑子拚命地思考。康诺就快到身旁了。「啊——康宁汉,」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不要在艾德爵士面前提起我……我遇到朋友,我会很感激你的。」
康宁汉几乎停止了脚步,深思熟虑地看着她,「这要看妳有多感激了?」
「非常感激,十二万分的谢意。」凯蒂自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康诺已经距离不到一呎远了。尊贵的康先生还兀自说道,如果她感激,那他就绝对不会背叛她。此时,一只厚大的手掌搭上康先生的肩膀,虽说他脸上还戴着面具,但凯蒂还是立即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不,不是他。」她赶紧说道。此时康先生也颇不高兴地转过身去,但当他看见对手高大而结实的身体,气势登时消了下去。
「我期望妳会非常、非常地感激。」当她抓住康诺的手臂时,康先生愠怒地说。康诺隔着面罩瞪着她有好一会儿,而尊贵的康先生则絮絮叨叨地闪到一边。
「裙子里可没烛枱了吧?」他问道,根本无视她竭力地拖着他往舞池走。
「请你跳跳舞,」她无视他的讥讽。「我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妳现在不想了。」他的话语明显地告诉她,麻烦事来了。「为什么?」
两人站在舞池中间,一动也不动地。其它的舞者开始注意到他俩了。
「跳舞!」凯蒂也觉察到旁观的人越来越多,只希望艾德爵士没有包括进去。她微微屈膝,便自顾自地起舞,下一瞬间,康诺也加入了。他的脚虽然受伤尚未痊愈,但他仍然配合得很好。她突然想起,她竟从未和他跳过舞。要是能换一种场合,那真是再幸福不过。他的手温暖而坚定地带着她的脚步,当她偶尔与他擦身而过,那种强壮的身体所带给她的感受真是奇妙。接着,她的喜悦很快就化成恐惧,她想起她原先是打算立刻将他带走。纵使艾德爵士会不高兴,但她会扯个突然身体不舒服之类的理由,这么一来,即使艾德爵士会在她的身体上加以报复,但至少康诺可以安全。
两人舞着逐渐接近房子的尽头,而她还是不时地察看是否有艾德爵士的踪影。他每秒每分都可能随时跳出来,她一定得使这两个男人不要碰头。
「妳的情人也在这儿?妳一副金丝雀遇到猫儿一样地失措不安。」他无情的话语使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那迷人的下巴,她从没想到会由他口中说出这么具有攻击性的话。凯蒂的内心直往下沈,康诺此来,和她大吵一架势必在所难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试着要恢复冷静,若不如此,他一定会看出使她痛苦不堪的真相。他们已经快到达舞池的边缘,艾德爵士一定就在那几间沙龙之一。
康诺狞笑地看着她。
「妳溜掉后,我就叫人看佳妳家。今天下午,他看到妳回去了便通知我。那时我刚好不在家中,等到我知道这消息,我立即赶到。但是妳已经走了。所以我就来到此地,这次妳可别想再逃走了,也别想再敲昏我了,我的小姐。」
「康诺,你不会放手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过着快乐的生活,并且我不要你,你只会搞乱我的生活?」她绝望似地说道。
「妳属于我,我绝不会放弃妳。妳和我一样地清楚我的态度。」
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答案。
「那么我们就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一起走。并且要快!」她的口气非常紧急,他皱着眉头看着她。四周的女士在乐声结束时,纷纷地屈膝答谢,而凯蒂竟根本忘了这礼节。她抓着他的手,一脸苍白、惊吓的表情。
「不管如何,我们先离开这里。」康诺研究着她的表情,然后挟着她的手往旁边走。音乐声再度扬起,四面八方的笑语和舞影又起。这是一个欢乐的天堂,没有痛苦、没有害怕。
「快点。」她催促他,朝着最近的出口处冲。但他不接受她的催促,悠闲地跨着大步,宛似全世界的时间都由他来控制。
「妳突然决定要和我一道走,而又如此紧急。」他深思地说。「那妳那位绅士朋友呢?妳不是很爱他吗?」
「那是谎话。」凯蒂扯着他的手。「我以后再向你解释,你能不能快点?」
「凯蒂!」这呼唤使她惊悸万分地喘息不已,康诺停下脚步,朝着出声呼唤的方向转过头去。
「妳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妳,妳丢下我们的朋友,这是很不可谅解的事。还有,这位绅士是什么人?」艾德爵士冰冷的声音像风雪一样袭上她。从他走路过来的样子,还有那和声音一样冰冷的眼神全落在她身上,显然他的怒火全是针对她而发,根本没将她身旁之人放在眼里,凯蒂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你快走吧,请你快走吧!你过些时候再来利索街找我。」她慌乱地小声说,其实她也知道这只是白费唇舌。在她还来不及阻止前,康诺已经举起手解开面罩。
「至少我开始——稍微地——知道一部分真相了。」康诺移开面具时,也将她的手放掉。艾德爵士突然停下脚步,浑身的肌肉宛似中风似地瘫痪,脸色苍白。
「狄家人。」他哀鸣道。康诺则将斗篷、面具甩在一边,瞪着他。
被惊骇吓得动弹不得的凯蒂只能无助地在一旁观看。康诺一头黑发在烛光中愤怒地飞扬。康诺比他的对手来得高大,结实。如果是公平决斗,一定稳居上风。但是卑劣的艾德爵士不可能公平地与人决斗。
「晚安,艾德爵士。」康诺用他有生以来最温柔、友善的语气,接着他那火焰般的双眼移到她的脸上。「告诉我,我的小姐,这位英国人用什么手段强迫妳跟着他的?」他的语调听起来好像心平气和地与人交谈,只有凯蒂知道有一股怒火在他体内燃起。而艾德爵士也逐渐由震惊中恢复过来。康诺可以用来逃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她也知道,这辈子他绝不会丢下她独自逃走。
「他没有强迫我,我自愿跟他的。我——我知道你一定会很生气,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诉你。噢,拜托你,你能不能离开,不要再管我们的事了?」她紧张地说道,并且投给他警告的眼神。但他依然屹立不动。他的眼神由她脸上,移到艾德爵士脸上,并不再移开了。四周感兴趣的人们开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人墙。
「实际上,姓狄的,她选择我,而不是你。」艾德的眼中闪烁着怒火。「你是否觉得难以接受?你知道的,我拥有众多的资产可以奉献给她。你自己现在可以亲眼目睹,她是在自由意志之下选择我的。」
艾德爵士的确已恢复他往常的沉着。凯蒂只知道,康诺还有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那就是她必须使康诺相信,她真的是自愿和艾德爵士在一起。那么艾德就会洋洋得意地欣赏他的胜利。以她的自由来换取康诺的生命,不是很值得吗?
「妳愿跟随他吗?」凯蒂看着康诺坚定的眼神,狂乱地猛点头。
「上次听妳的话,没把他杀掉真是可惜。」康诺还是没有露出丝毫火气。然后,他又将视线移到艾德身上。这次,凯蒂看见他眼神中燃起杀人的怒火。艾德一定也感受到同样的讯息,因为他开始往后退。康诺微笑地将她推开,然后他迅速地往前跨几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举起来。
「上帝是我的见证,我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康诺从齿缝里迸出这句话,凯蒂赶紧扯住他的手。
「你不明白——你不能杀死他——听我说,拜托你!」
康诺更加用力地扯紧艾德的衣领,衣领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他无法呼吸。「上次我听了妳的话,我的小姐,结果弄成今天的局面。现在,我要将他杀死。」
「你最好听她的话,姓狄的!」艾德勉强迸出这句话。由于无法呼吸,他的脸色开始转为紫色。他的脚板已经离开地,凯蒂知道康诺就快把艾德勒死了!
「快去叫守卫来!」她听到人羣中间有人高喊。她再次地抓着他的手臂,扯他。
「你必须赶紧离开!在守卫来之前,我和你一道走!他们会绞死你的!因艾德爵士知道……」
「这混帐知道什么?」康诺微笑地说。此时艾德无助地扯着康诺的手臂,但一点用也没有。凯蒂此时才知道康诺竟有如此惊人的臂力!在他掌握之中,艾德和她一样地无助。
「看在老天分上,不要杀他!我们必须立刻走!求求你,康诺!」她声泪俱下地求他。
康诺皱着眉头看着她。她眼中的焦虑,使他想起身处何地,并且也觉察到周遭人羣的敌意。他紧绷着下颚,眼中的怒火逐渐消失,他决定用比较理智的方法来处理。如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艾德,他必得赔上一条命。于是他松开拳头,艾德像死鱼一样地瘫在地上,喘息不已。康诺俯下身子,用低沈而愤怒的声音说道:「我将会杀死你,你这条猪。但我不会用谋杀这种卑劣的手段。这会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你会有个公平机会,比你给予我父亲或是凯蒂的要来得仁慈多了。我先警告你,如果你逃走,我还是会用我的有生之日追捕你。」
「康诺,拜托你……我们走吧!」
「你可以选择枪或剑。黎明时,在汉斯洛近郊。你一定要赴约,否则你的余生得提防我的报复。你一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康诺站直了身子,扫视周遭围观的人羣,人们在他目光的逼视之下,退后了好几步。然后,牵起凯蒂的手,她几乎因为松懈下来而软倒在地,至少他现在不会被逮捕了。
「现在情形如何?」一队警卫排开众人而来。
「快跑!我们必须赶紧跑!」凯蒂慌慌张张地拉着他的手,但她的警告来得太迟了。艾德已经蹒跚地站起,并且扑向康诺的背部。在这出乎意料的偷袭之下,康诺的身子不禁往前什倒。而凯蒂则在一旁大声尖叫。
「快点,警官!」艾德一面吼叫,一面扯住康诺的头发。「逮捕这个男人!爱尔兰正在悬赏他的人头——他就是恶名昭彰的黑骑士!」
「亲爱的,妳真的非常顽皮。非常、非常的顽皮,妳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你简直就是个恶魔,不是人!你只要碰我一根寒毛,我就让你死。」
「妳这个不知感恩的黄毛丫头!妳要搞清楚,我本来可以把妳和狄家那四个家伙一起扭送官府。尽管妳曾跟那个爱尔兰流氓一起背叛我,但我仍打算把妳留下来。妳如果好好检点自己的行为,我可能会允许妳去欣赏他的绞刑。」
「他们不会吊死他的。」
「他们确实会哦。当绞绳勒紧他的脖子时,他会又踢又叫,面部扭曲,然后就死啦。」
「如果这样,求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阻止我今晚将你的喉咙割成碎片?」
艾德爵士对着她笑。当康诺在四把毛瑟枪护卫之下被押解出去时,她像一只野猫似地对他张牙舞爪。艾德爵士得靠他的马车夫和男仆的帮助才把她给拖住,在她的尖叫和踢打声中,把她带到他的马车上,用他撕碎的披风,狠狠地把她绑了起来。这卑鄙的工作由三个男仆执行,而那车夫则紧紧地抓着她,她像圣诞节的鹅似地被捆绑住,一直到他在利索街的家。艾德爵士跟着上了她的卧室,并且叫傅洛在下面好好守着。在他发现凯蒂稍早时已见过康诺的惊讶之余,他已气炸了。
「妳最好把狄家兄弟给忘了,听到没!我保证,他们会在狄康诺旁边被吊死,妳知道的。」
凯蒂在床上由下往上瞪着他。她的手腕及脚踝仍被紧紧绑着,她是完全无助的。他贪婪地看着她,眼中闪着光。康诺的被捕和她无力的愤怒与绝望使他非常愉快,别人的痛苦与不幸便是他的快乐。
「你是想以抓赖恩、罗伊和卡麦来威胁我!」
「还有妳的性命,亲爱的。这可不是件小事情。」
凯蒂因愤怒和憎恨而大为激动。他看着她笑,并慢慢地脱下他那金色缎子的外套。她看着他,知道下面将发生什么事情了。既然康诺已在劫难逃,艾德爵士再也不能以此来威胁她了。烛光下,他的衬衫一片苍白,他走向她的衣柜把放在那儿的马鞭拿出来。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康诺已被逮着了,他可以再使用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康诺要是逃了,你怎么办?」当他走到床边时,她恶声问他。他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那唯一的翡翠绿晚礼服撕碎的裙子上。
他呆立了一会儿,神经质地挥动着马鞭。
「不可能的,没有人能从牢房里逃跑的。」
「康诺可是相当不平凡的。」
「知道吗?我厌恶透了听妳谈论妳的爱人,妳这个罪孽深重的荡妇。罪过!我晓得妳和他之间苟且的关系。」
「不错。」凯蒂带着报复的愉悦说。他盯着她一会儿,他本不期望她会承认这一点的。他的眼中燃烧起愤怒之火。在过去,这种闪烁的光会使她颤抖。如今,她已坚强起来,她从来不曾被如此强烈的愤怒刺激过。
「妳真无耻。」他低声咒骂着并弯下腰来,扯掉了她所有的衣服但仍绑着她。当他挥舞着鞭子打在她的肩上时,她几乎无法转头去躲。起初,她不尖叫,不哭喊。他不停地鞭打她,终于,她支持不住了。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只打她的臀部和腿,而是劈头劈脑地乱打了。她的手绑着,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只有紧闭着眼睛和把脸避开。一鞭抽在她面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在尖叫声中她清楚感觉到血的涌出。
最后,他力气用尽了,才踉踉跄跄地离开房间。他关上门,敏娜就进来了。她一点也没有帮凯蒂减轻一丝痛苦,反而重重地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拿起织花开始编织。凯蒂带着剧烈的疼痛转过头,看着这个女人。但在那一双深黑色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凯蒂紧咬着下唇,直到在口中尝出自己的血。裸体、捆绑着、悲痛的伤害和屈辱,还有担心康诺的安危,深深地戳着她的心。现在她反而觉得自她被枪击那夜以来,从未如此坚强过。她的愤恨像一个有生命的实体,从她心中涌起。现在,就是现在,就是现在,她要开始她的复仇……
当她正疑心着,傅洛和敏娜不像仆人倒像狱卒似地看守她。在接着的两天里,除了一些必要时刻,她仍被绑着。偶尔从他们口中得知,审判将在都柏林举行。审判的结果大概可以确定。开始有人下赌注,打赌审判后多久便会执行死刑。傅洛甚至还押了十镑金币赌第二天绞刑便会执行。
康诺被逮的第二天,艾德爵士再次来看她。和往常一样是在深夜的时分,敏娜松开绳子,好让她在睡前再接受一次他的召唤。艾德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房里,随即遣走其它的人,留下装出一脸微笑的凯蒂。他很明显地也颇担心她会逃走,但是没有报复便逃走,并不是她的计划……
他仔细地欣赏她的胴体。
「我在妳可爱的脸庞上做下记号,我可以看出来恢复得很快,我常提醒自己妳可以恢复得很迅速。我希望妳能保持心情愉快,因为我听说妳的情人活不过这个月。」
这消息像拳头一样地打在她的身上,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她不愿意让他看见她内心的痛苦。但他还是看见她眼中的憎恨。在他格格地笑出来之前,艾德皱着眉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相信妳一定还深爱那个爱尔兰流氓。把他自妳心中踢开吧,亲爱的。他已经和死了差不多。」
「如果我是你,不会这么早就高兴成这样。」
艾德再次地格格笑,脱掉外套,搁在床边的椅上。
「妳愿意和妳的命运和解,或者继续让敏娜和傅洛像看门狗一样地守着妳?虽说姓狄的难逃一死,妳还是可以拯救妳自己和他的弟弟。这一切,完全要看妳的意思了。」
「我是很讲理的人。」
他扬起眉毛看着她,她也坚定地回看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不是个傻瓜。我把自己的命看得很值钱,狄家兄弟的命也很值钱,我不会故意做些什么事来危及他们的生命。」
「嗯,我相信妳是个很明理的人!」他高兴地恭维她,但脸上的表情随即转变。「但是,妳仍然要受到一点惩罚。因为妳使我发怒,使我不是出于本意地将妳的脸做上记号,使我在朋友面前难堪。妳该知道为了这件事,应该再受一次惩罚。亲爱的,如果妳愿意,请脱下妳的衣服。」
凯蒂握紧双拳,当他转身走开去拿他的鞭子时,她猫也似灵巧地在角落的椅子旁跪下,那里放着敏娜盛放编织衣服所用的一些工具的篮子。她拿到了一把剪刀;他仍然背对着她。她紧紧地用手抓着剪刀,并且藏在自己背后。
「喂,妳怎么还没脱下衣服?」他回过身面对她时,双手还不停地揉搓着鞭子。
「我的手臂自从被你鞭打后,到现在为止还举不起来。」她装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如果你能叫敏娜来帮我,我一定会尽快将衣服脱掉。请你千万不要生气,我真的无能为力。」
他不悦地看着她。「我自己来帮妳忙。」他突然说道。他将鞭子放在床上,朝着她走近身来。当他还没来得及碰到她时,她已展开迅速的攻击,用剪刀戳进他肩膀和脖子之间的柔软肌肤,深深地插入。他大叫一声,脑袋往后一甩,双眼圆瞪,鲜血不断地从那两个月痕一样大小的洞口喷出。几秒之内,他的肩膀和胸膛尽成一片血污。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似的,但除了喘气之外,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他举起手紧张地摸索那把剪刀,双眼一直没离开她身上。恐惧像她喉咙里的胆汁一样地涌现,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免得尖叫出声。就在她开始以为他就这样地永远站着不动时,他在一阵摇摆之后,跪了下来。在那一瞬间,他还试着要抓住那把剪刀,接着他就面朝下地在地上躺平。
她凝视着他,旋即想起敏娜和傅洛,立即走到门旁倾听外面的声响。还好,走廊外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很明显地,他们一定对她房里传出的尖叫声习以为常。这反而提供了她一个逃走的最佳掩护!
她迅速地穿上她最温暖的衣服,抓起披风,然后,看了艾德爵士最后一眼。血还是汩汩地从他身上流出,沾污了地毯。他脸色死灰,有几根手指还微微在颤动着,他会不会还没死?抑或是死前的肌肉收缩?如果他还没死,也差不多了。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补上一刀。复仇的快感并未如想象中那么甜美,相反地,为了她的自由还得赔上康诺的生命。
「我希望你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她对躺在她脚边的人说道。在他身上吐了一口口水,随即爬出窗外,在寒冷的夜空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