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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作者:美-凯伦·罗巴德斯 当前章节:9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就是地狱也不可能比基尔曼监狱更糟,狄康诺的头靠着冰冷的石墙上想,并注视着蟑螂在发霉的花岗石纹天花板上爬行。

一月冷冽的疾风在外面呼啸,沿着漆黑的走道通向地牢。康诺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的审判在七天前已结束,明天黎明时,他就要在芬尼克公园设立的绞刑台上,公开被吊死,届时围观的人一定很多。在假日偶尔也会执行公开的绞刑,但著名的黑骑士受绞,却是十分的不寻常。

他会铐上铁链坐在牢笼车里,让所有的人目睹他的下场。狱卒们因他的恶名,对他相当的客气。他们告诉他,人们已在沿途和靠近绞刑台最好的地点搭帐篷,以便仔细观看明日的好戏。绞死之后,群众有权将死者剖肠挖肚再焚尸。对康诺而言,这只是件小事。他死后,他们可以随意处置他的尸体。

他感觉一股抖缩的凉意,便拉拢银色锻子外衣的领子。他自从被俘后,将近六个星期从未温暖过。狭小地牢的空气寒气逼人,他每吸口气,面前就形成一小团雾气。即使他不被吊死,他怀疑不久也会死于肺炎。

他们从伦敦西门监狱用囚车押解他越过英国,然后把他像动物似的关在笼子里渡过海峡送到都柏林。自他被逮捕关在基尔曼监狱以来的两个星期里,从未离开过地牢。他要等被押解去受绞刑,才会离开此地。

上帝,他饿死了!在他坐牢的期间,只有发霉的面包和肮脏的水充饥。哦,不,在圣诞节有个咸的小鱼头吃。没人可以说冷血的英国人没有好好善待他们的犯人。

不过,饥饿就像绞刑,是他不久后就不必担心的事。他应该想的是他的灵魂,该担心的是他和上帝之间的和解;而不是美味的炖羊肉,一瓶麦酒,或是热烘烘的火。不过,这种身体上的需要,使他避免去想其它的事。

他不想死,理由很多。他还不到三十岁,还有许多未完的事要做。他尤其不想死于他们为他计划好的方式。他不愿去想自己被双手反绑吊死的可怕景象。他希望在那必要的一刻,他有勇气面对。在此之前,他不允许自己沈思他的命运。

审判就在狱中举行的,简短扼要,他的罪名早就有定论。当他以黑骑士之名通过判决时,英格兰的市长沾沾自喜地搓着手。他的行刑对爱尔兰将是一种表征,显示他们英国的主人在地位及控制上都十分稳固。

他被逮捕后,不准有任何访客。这对他并不重要,反正他想见的人若真来了,也会有生命的危险。他弟弟们若被抓到,必会得到和他相同的命运。他祈祷他们会理智地躲藏一阵,等一切过去。还有凯蒂……凯蒂,她究竟如何了,这令他苦恼不安。他祈祷她没有再落入邓艾德爵士的手中。他唯一后悔的是,他没有在被逮捕之前,亲手杀了他。想到邓爵士还活着,就令他寝食难安。若一切重新来过,他有机会,一定会把那人的头打断。可是,这已不可能了,任何人都无法再这么做。

一位狱卒可怜他明天将被处死,提供他鹅毛笔、墨水和羊皮纸。康诺发抖得再度拉紧上衣,俯身开始写信向他所爱的人道别。若事情没有变化,今世他将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可是我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凯蒂哀求地望着柏巨神父。虽然外面依然明亮,但在杜摩堡的地下道却如同黑夜一般,只有一盏孤灯照着他们六人围坐的地方。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们现在只有等待黎明并祈祷了。」

「我们可以设法劫狱。」卡麦和其它人一样,在过去几个月大部分的白日都在地下道里,脸色显得苍白,而且和其它人一样消瘦多了。米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柏巨神父还和往日一样。自从听到康诺被捕的消息后,柏巨神父不眠不休地为拯救他而奔波。

「基尔曼监狱固若金汤,那样做只会白白去送命。康诺绝不会希望你们跟他一样牺牲性命,你们心中很明白这点。」

「可是,神父,你认为这会成功吗?」赖恩咬着指甲望着神父。他们坐在马鞍和其它的东西上,柏巨神父带来的剩余面包和起司散放在代用的桌子上,还有那盏淌蜡的灯笼。

「老实说,我不知道,赖恩。我只有向上帝祈祷。不过,依我看,这是你哥哥唯一的机会。」

「我们不能,也不会让他被吊死!」罗伊跳起来,愤怒地踱着步。

「相信我,有许多人跟你的感觉一样,为此我们必须抱着希望。来吧,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们其余的人都站起来,这是去都柏林的时刻。这趟行程十分危险,因为骑兵们依然在地方上搜查黑骑士的余党。目前只有留在安全的地下道才能避免被抓到。可是他们会一个或两个的分开来,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然后在都柏林著名的波特里湾贫民窟一个事先讲好的地方碰面。明日的安排已准备好,现在是最难的部分:等待。

「神父,你有没有办法把我们的计划事先告诉康诺?他一定……」赖恩的声音消失,神色黯然。凯蒂想到康诺在他生命最后的一晚,饱受心灵的折磨,就觉得十分难过。她渴望去见他,安慰他。这可能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看到他。

「别紧张,孩子们,我已计划好了。康诺明天也有一幕戏要演。」柏巨神父的目光扫过焦虑地看着他的五张脸。他疲倦的脸上有着肃穆的表情。「即使冷血的英国人也无法拒绝一个死刑犯,在执行的前晚接见一个神父?」

「你要去看他,神父?」

「你想他们会让你见他吗?」

「不用怕,他们会让我见他。我会尽力让他安心赴死,或做任何事。」柏巨神父的眸子显出心不在焉的神采。「虽然这番安排需要不少的贿赂。幸运的是,英国人十分的腐败。」

「既然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走吧!」

「不用那么急,卡麦。我要你们全体的保证——保证你们不会做出任何疯狂的事!你们的角色是在明天黎明之时,而不是之前。」

「我们答应你,神父。」卡麦代替大家说;柏巨神父点点头。他们一行人开始走向地道口,出口就隐藏在马厩上面。马匹在日间藏起来,晚上就在那儿喂食物和水,并受训练。他们默默地装上马鞍;米肯把康诺的马也准备好,希望明天逃离都柏林时,康诺能用得上。

「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神父。」凯蒂说,在神父旁边停下,注视他绑上马鞍。他低头看着她,眸中充满怜悯之情,然后点点头。

「呃,可以,我的孩子。我很高兴有妳作伴。」

凯蒂因为场合需要,所以穿着短裤和外套,坐在卡麦打劫来给她的花斑马上。凯蒂叫牠「玛格」,并尽量不去想可能碰到牠以前主人的可怕情景。不过,卡麦向她保证这危险性很小,因为他是在远离杜摩堡的一家旅馆马厩中偷来的。

米肯把盖住出口的岩石推开,他们立即走入外面冰冷的雨中,用头巾遮住脸,分道扬镳,在黎明前,他们会再度会合。

「如果你不反对,找也跟你走,神父。」卡麦说,骑到凯蒂的旁边。「我不愿凯蒂离开我的视线。我们若救出康诺,在半途弄丢了凯蒂,他会对我们大发脾气。」

柏巨神父并未表示反对,三人便默默地奔向都柏林。路上的人潮拥挤,全是为了明日的绞刑赶来看热闹的。整个地方都因黑骑士将被处死的消息而轰动。

他们在路上奔驰了好几个小时,阴沈、寒冷的雨使地上泥泞难行。凯蒂夹在柏巨神父和卡麦之间,她焦急万分,真想放马驰骋。但她提醒自己,为了康诺,必须忍耐。几个星期以来她和赖恩一直疯狂地思索各种营救他的方法。柏巨神父提出的只是成功机会微乎其微的计划。它仰赖于太多的因素,出意外的可能性太大了,简直令人提心吊胆。但该做的事都已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她十分虔诚地祈祷,即使是在想着过去的几个星期时……

解决了邓爵士之后,她就立刻逃回康诺在克隆街的家,却发现空无一人。她不久即获知康诺被捕,赖恩离家去牛津找罗伊和卡麦。英国当局当然立即搜捕他们三人。米肯在码头附近随便找了一间房子住,等待着康诺进一步的消息。他们的恐惧是有原因的。甚至在邓爵士利用他们威胁凯蒂时,他已泄漏他们是康诺的共犯。凯蒂不知道他是否提到她,她当然希望没有。毕竟,她有时对他依然有用。不过,在一个人可能得付出性命时,最好是不要冒险。

她身无分文地独自流落在伦敦街头,害怕自己被当成抢盗和杀人犯,于是她立即偷窃衣服,再度装扮成男孩,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出没于西门监狱附近。街上的人都在谈论康诺被捕,立即被关在里面。她在逃走前,没有想到偷走邓爵士的钱包,但她把所穿的衣服卖给了一个妓女,拿钱去买食物充饥,晚上就睡在街头。她那么容易就恢复了做贼时的生存技巧,真叫人不可思议。

七天之后,她听说黑骑士在当天要被押往爱尔兰受审。后来她混入群众中来到监狱前面,她没看到康诺,只见到一个有布帘的囚车走出大门。但她在人群中瞥见米肯也在焦虑地注视着囚车。凯蒂站在他身边时,他并没认出她,直到她拉他的袖子,小声报上名字。从她认识他以来,他似乎第一次很高兴看到她。

「因为主人希望我们照顾妳。」他说,带她回旅馆。她和卡麦、罗伊及赖恩再度重逢,不觉喜极而泣,当她告诉他们,她如何被利用时,赖恩发誓要为他哥哥报仇。他们三人将要追逐邓爵士,并当场宰了他。凯蒂说服他们,她自己已处理了。

之后,他们向爱尔兰出发,并先去找柏巨神父。他劝他们先躲起来,他会尽可能救助康诺。他们没有一个想到康诺真的会被吊死。他们气愤不已,期望着奇迹,但奇迹并未出现。

他们最后一次的赌注若输了,康诺明天就必死无疑。凯蒂想到此就无法忍受。如果康诺死了,她也不想活下去。

他们进入都柏林时,已过了午夜。尽管冷雨萧萧,街上依然拥挤着狂欢的人,气氛热闹极了。公开的绞刑是件大事,即使犯人是个最卑微的扒手亦然。黑骑士的定罪,有人高兴有人忿恨(依他是爱尔兰人或英格兰人而论),想必是场好戏,所以只要有办法的都到都柏林来了。

他们在圣凯瑟琳教堂外分手。基尔曼监狱在东边,波特里湾在北边。柏巨神父拉住缰绳和他们道别。

「等到黎明,孩子们。」他举起手说。凯蒂骑马靠近他。她对神父有个紧急要求,虽然她很怕告诉他会被误为淫荡,但若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乐于如此。

「你可以想法子带我去吗?我必须见康诺,他——我——我们还有事未了。」

「若可能,我也去。」卡麦在她身后说。柏巨神父摇摇头。

「卡麦,你现在已是个大男人了,你提出前就该知道这是个极笨的想法。别忘了他们正在找你和罗伊及赖恩。你长得和你哥哥太像了,别人不可能认不出来。至于妳,小姐……」

「我并没有被追捕。」看出柏巨神父的犹豫,凯蒂大胆地寻求他的怜悯。「求求你,神父!万一康诺死了,我……没有告诉他,我——我——」她的声音破碎了。「无论如何,我求求你。」

柏巨神父皱起眉。「这太危险了,我不能答应。我很抱歉,小姐,可是——」

「求你,神父!」凯蒂插嘴。「这事比你知道的都重要,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他。」她踌躇地解释她紧急的使命,当她说完后,整个脸都羞红了。柏巨神父从垂下的眉毛底下瞪着她,卡麦则像被人用斧头砍了一刀似的。

「老天!」卡麦喃喃地说,他的目光打量凯蒂全身,凯蒂用眼神示意他别说出来。

「这的确使事情不同了,」柏巨神父沉默半晌后说。「好吧!妳可以跟我去。我会想办法带妳进去,不过,有一个条件。」

他告诉她后,她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亲他面颊一下,差点让他摔下马。

在阴冷、潮湿的黑暗中,在被关的生命中最后一夜,康诺万般愁绪萦绕,几乎无法入睡。这时他听到牢门的钥匙声,知道有人来了。在那可怕的一刻,他还以为黎明已到,他们来押解他。然后他看到站在狱卒后面的黑袍人影。他从狱卒提高的蜡烛光线照亮中,认出那张熟悉的圆脸。

「枯巨神父!」他想冲上前,但麻木的脚和沉重的铁链使他行动艰难。他的床只是冰冷石地上一条简单的毯子,无情的冷风使他的腿变得僵硬。他脚踝上的铁链钩在石墙上,他只要一动,脚就扯得发痛。

「我必须在你于世上最后的几个小时,来尽量给予你安慰,孩子。」柏巨神父虔诚地扬声说,走上前拥抱康诺。另一个教士低着头,双手插入袖袍里,跟在柏巨神父后面走进牢房里,康诺几乎没看他一眼。他太高兴看到柏巨神父,喉咙中像被东西梗住。有好一会儿,他真怕自己无法说出话来。

「上帝祝福你,神父。」

「也祝福你,康诺。」柏巨神父答道,向后退,做个暗示要他过来。

「不要待太久,神父。」狱卒把蜡烛放入门边的小铁盆里,回头紧张地说,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

「用不着太久,你放心好了。」柏巨神父平静地回答,眼睛一直未离开康诺身上,他被关了六个星期,下巴长出了胡子,头发也过长而且凌乱,看起来真像个强盗。狱卒轻哼一声走出去,用大铁链栓起门。康诺恢复镇定,放下神父的手。

「妳用身子挡住窥伺的洞。」柏巨神父对后面的教士说。康诺全心在柏巨神父身上,几乎没注意到那听话的教土。

「你能来真好,神父。但或许是个不智之举。」

「如果我能,早就来了。你放心,不会有人因此事为难我。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希望你会喜欢。」

「那么你不是来给我行临终的仪式?我承认没有忏悔,我对去见上帝还有点踌躇。」康诺自嘲地微微一笑;柏巨神父一手搭在他肩上。

「我真心希望你活得比我更久,孩子。但为防万一,我走之前会赦免你的罪。你对我的惊喜一点也不好奇吗?」

「你对我已经是个惊喜了,神父。不过,我会看你带来什么。我警告你,我希望是好吃的羊肉,或许来点炖萝卜……」

「我没想到食物,」柏巨神父像是对自己喃喃地说。「不过,我打赌等一下你也不会去想它了。」他转身招呼另一个教士上前。康诺不经心地看着,直到这不知名的教士的动作吸引住他的目光。甚至在她未揭开衣帽之前,他已知道是谁。

「凯蒂。」她奔入他怀中时,他呻吟地叫道,并紧紧搂住她。「噢,凯蒂。」他声音破碎地说,把脸埋入她的秀发中。她攀住他,喃喃地说着爱语,她在他怀中是那么柔软、温暖和有生气,使他眼前一切的悲哀一扫而空。他抱着她就彷佛抓住了永恒。最后,他终于记起有个观众,他从她发间抬起头,不安地对神父微笑。

「真的是很棒的惊喜,神父。」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柏巨神父揶揄地说,但烛光正好照出了他湿润眸子里的一丝怀疑。

「康诺,你爱我吗?」凯蒂终于从他胸前抬起头,眸中有一点不确定。他俯视着她,记起自己从未告诉过她,不觉温柔地微笑。

「我爱妳胜过我自己的生命。」

「足以娶我?」

「是的,我十分愿意。可是……」

「这小姐告诉我她想她有孩子了。万一你明天死了,我不愿她这样未婚被抛弃。」柏巨神父尽量装出严肃的表情注视着康诺。

「有小孩!」康诺一副惊愕的表情。他的脸变为苍白且紧绷,他望着那对瞪着他的蓝眸,一时被她明显的紧张所困惑。她当然知道我不会否认她的——他突然想到那可能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死敌,那强暴凯蒂的人的……他注视着他在世上最钟爱的美丽脸庞,知道他不在乎此事。如果凯蒂有小孩,他愿意娶她。无论如何,他会给她冠上他的姓并把所有的财产留给她和孩子。

「你高兴吗?」她低声问。他的心畏缩了一下,他还无法好心到装出高兴的样子。

「高兴?」他机械地重复道,不知说什么好。他感觉到凯蒂的手变为僵硬,并放开他的手臂。她和柏巨神父都以冷冷的目光瞪着他。

「是的,高兴!」她声音虽低,却明显地很愤怒。「像个男人知道自己要做父亲时,应该感觉到的!」

「我真对你失望,康诺。」柏巨神父和凯蒂一样,不赞同地说。

康诺愣愣地注视着两人,然后放弃了。「好吧!我很高兴。我当然要娶妳,对我而言,这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我会给妳的孩子冠我的姓,无论他是不是我的。我——」

「无论他是不是你的!」凯蒂惊骇地打断他,柏巨神父也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康诺了解,她显然为了被邓爵士玷污而羞愧,不愿让任何人知道那孩子可能不是他的,他真恨自己竟笨得说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时说错了话,很抱歉。」他努力想挽救情势,但凯蒂和柏巨神父依然瞪着他。

「孩子是你的!不然还会是谁的?」

「邓爵士……」他一说出口,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凯蒂的眼睛睁得好大;柏巨神父看起来十分惊骇。康诺想凯蒂可能对她过去一年半的大部分生活,都未告诉神父。

「你能给我们一分钟吗?神父。我们我想我们需要在此私下谈谈。」康诺越过凯蒂羞红的脸看着神父。他点点头,走向牢门,他紧急地踢着,要求放他出去。

「我忘了带念珠,」他们听到他向狱卒说。门大开后,他走出去。「必须要有念珠才行,你知道。赛蒙神父会听他的告解,但必须有念珠。你想……」

门再度锁上。康诺收回注意力看着凯蒂,她已恢复理智,在狱卒向牢房里张望前,已拉起了帽子。他想抱她,但脚上的炼条却使他碰不到她。她抬头注视着他,濡湿着双眼。

「我没有和——邓爵士做——那种事,」凯蒂静静地说,眸中的气愤已消失。「我忘了你不知道,邓爵士是个不正常的男人。他从——伤害我之中得到快乐——」她的声音很小,末了几乎听不见。她的下唇在颤抖,双眸低垂盯着脚下的粗石地。看到她脸色发白且羞惭,康诺觉得内心因怜爱而绞疼。他再度伸出手,但铁链却阻止他,使他无法碰到她。

「不。」她摇着头向后退。然后令他惊讶的是,她开始解开袍子腰间的系带,由肩上褪掉长袍,她底下穿着一件衬衫和裤子。康诺看着她,她开始解开衬衫。

「妳要做什么——」他不解地问。她又摇摇头,转身拉下衬衫。看到她站在那儿,穿着男人的裤子和靴子,赤裸的背上只有光泽的头发遮掩,他的唇顿时变得干燥。他迅速向门口看一眼,窥伺的洞被一件衣服遮住,柏巨神父回来时,一定会大声示警。他的注意力转回凯蒂,她已脱掉长裤。脱下的衣服全放在她脚边,她依然背对着他。他的心跳急促,知道她已全身赤裸,虽然她的头发有效地遮住了大部分的胴体。

「我要你亲眼看到,你才会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我不要你脑中有一丝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的。」她说时,把头发绾向一边。康诺瞪着她背上、臀部和腿上的一道道鞭痕,觉得像被人一拳击中腹部。那些疤几乎已好了,可是依然有模糊的紫色印子,在她透明的象牙肌肤上清晰可见。

「噢,上帝!」他说,是祈祷也是诅咒。然后他开始大声咒骂姓邓的,湿润的眸中充满血丝。在他稍微平息时,她已穿好裤子和衬衫,她脸上的表情令他震惊得恢复神智。他此刻虽不能亲手杀了邓爵士,但他却能伸手拥住凯蒂。

「过来,凯蒂。」他轻声说,向她张开手臂。她抬头,看到他眸中的表情,啜泣一声,冲入他怀里。他紧紧地撑住她,低头倚偎着她的头,倾听她抽噎地说着她在邓爵士手中所遭受的折磨。当她告诉他,自己如何等待机会杀他时,她饮泣不已。康诺听着,脸色发白,目露凶光,彷佛要杀人的样子。他真恨自己在有机会时,不曾亲手杀了他。

「哭出来吧,没关系了,妳现在已经安全了。」他在她发中低语。她真的把他胸前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而且紧紧抓着他,彷佛永远不让他走。她的呜咽终于渐渐缓和下来,她吸口气,按拼鼻子,抬起头注视着他。

「噢,康诺,我好爱你。」她低语道,声音充满了怜爱。

「我也一样。」他粗嗄地回答。含着泪水、脸色苍白的她,是他此生拥有最美的东西,他使劲地搂着她。「我永远、永远爱妳。如果我明天死了,那么记住,我爱妳至死不渝。透过快乐的天堂或受苦的地狱,我依然深爱妳。」

「不许你说死,这不吉祥。」她悲伤地说,眸中涌出了新的泪水。他低头亲吻她,好久,好久他才放开她,因为他们听到柏巨神父大声向狱卒抱怨,因为他到处都找不到念珠。门打开时,凯蒂已再穿回教士的长袍,她背对着门,康诺跪在她面前,假装在低头铁悔。

「呃——孩子们,我们时间不多了。」门关上留下他们三人时,柏巨神父立即说。「我相信你们的事已圆满解决了?」

康诺点点头。「是我的错,神父。那孩子是我的,不可能是别人的。」

他握住凯蒂的手,把她拉近;她像个疲惫的孩子倚偎在他胸前。他亲下她的帽子,把它拉下来,并亲着她的头顶。

「我想你准备为我们证婚了吧?就在这里?」

柏巨神父点点头。「是的,孩子。」

「那么,请吧,不过首先——」康诺充满柔情地注视凯蒂,极尽温柔地说:「妳愿嫁给我吗?」他问。

「是的,我愿意。」她回答,眸中充满爱的光辉。

她倚偎着康诺,紧握住他的手,让柏巨神父为他们祝福。他们就在半夜,在基尔曼监狱的冰冷牢房中,由柏巨神父轻声的祷词祝福他们结为夫妇,他们的心充满了爱和即将失去的恐惧。康诺从传统亲吻他的新娘中抬起头,凯蒂紧紧挨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在过去的一个小时中,她似乎哭得比她过去的一生都多。

「凯蒂,我很抱歉提醒妳,但我有一、两句话要和康诺说……我们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凯蒂颤抖着,把康诺抓得更近,柏巨神父的话可怕地敲醒她的心。不久她就要离开他,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他……

「别哭,亲爱的;这对宝宝不好。」康诺在她耳中说,他占有的口吻令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彷佛她腹中不只是个生命的幼苗。她微微摇晃着站直,抹去脸上的泪痕。

「你会送她安全离开吗?神父。我不要她看到……」他无法在凯蒂站在身边时,说出那可怕的字。她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眸子充满哀凄。

「万一到了那一步,你放心,我会把她带开。不过,或许事情不会到那一步,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有一个机会……」柏巨神父详细告诉康诺,他明天打算怎么做。说完时,康诺的眸子因希望而闪亮,他紧紧握住凯蒂的手。

「神父,如果此事成功,我要亲自去罗马,向教皇陈情褒扬你。」柏巨神父的嘴角掀起一抹熟悉的微笑,令凯蒂的心跳几乎停顿,这计划必须成功,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康诺无法活下去。

「记得信号。」

「我会的,我会准备好。」

「很好,那么我们最好进行其它的事。凯蒂,原谅我的建议,这只是以防万一。」

凯蒂虽一副茫然的样子,但康诺点点头,紧捏一下她的手才放开。「我必须承认,向上帝告解后登上绞刑台,对我是莫大的安慰。」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孩子。」

凯蒂终于了解,她走入角落里,让他们单独在一起。康诺跪下来告解,柏巨神父为他举行临终的仪式,仪式最后的熟悉声深深敲入凯蒂的心。她紧闭上双眼,全心全意地祈祷康诺会平安无事。她知道救出他的希望有多渺茫,但上帝一定能再一次创造奇迹。

仪式很快就结束,康诺站起来说:「谢谢你,神父。」

「我有件东西给你,孩子。这是你的,在此之前,是你父亲和祖父的。」

凯蒂走向康诺的身边,一手揽住他。怕巨神父这时自袍中拉出一个银色的爱尔兰十字架项链。康诺瞪着它,然后伸出手。柏巨神父把项链放入他手掌中,康诺缓缓握紧它。他瞪着握住的拳头好一会儿才打开来,将十字架拿至唇边亲吻一下才挂到脖子上。十字架在烛光中闪闪发亮,而和他未刮的粗犷下巴形成强烈对比。

「无论你生或死,都是所有爱尔兰人所钟爱的黑骑士。」柏巨神父彷佛在祝福地说。「无论明天结果如何,你将因你真实的信仰而获得安慰。」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十分感激您为我做的一切。呃,我的弟弟们呢?还有米肯?」他问道。

「他们全都很好。」柏巨神父摇摇头。「虽然他们为你担心得快疯了,我想我还是说服了他们必须小心。」

「告诉他们,我爱他们,万一明天不幸,我得结束此生——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最后一个要求是照顾凯蒂和孩子。」

「康诺……」凯蒂紧紧靠着他,手臂颤抖地自他腰间滑落。他低头用唇碰她的头发,这时钥匙插入锁的声音,惊动了他们三个。

「好好保重并照顾我们的孩子,吾爱。」康诺在她耳中低语,推开她。

她在狱卒打开牢门前,及时说道:「我爱你。」康诺恢复理智,把她的帽子拉起来。狱卒开门时,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两个教士在安慰一个死囚。

「时间到了。」他尖酸地说,拿起蜡烛。凯蒂泪眼盈盈地看着康诺,他对她微笑着。柏巨神父再度在胸前画个十字说:「坚强点,孩子。」他一手按住凯蒂的肩,半退半领地带她离开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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