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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作者:美-凯伦·罗巴德斯 当前章节:93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0

监狱外,凯蒂几乎因眼中的泪水而看不见任何东西。她抓住柏巨神父的手臂,任由他促着她匆匆走向他们的马所寄放的客栈。夜色很暗,连一点月光也没有,凯蒂猜测现在距黎明大约两个小时,但监狱外的街上仍有不少醉汉晃来晃去。

这么多的人来来往往,所以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街那头有一辆马车朝他们缓缓驶过来。但它终于停住时,她当然抬头向上看了。有两个人挥舞着棍子由车内跳了出来,柏巨神父赶忙停住脚步,并将凯蒂拉到他的身后。

「我的天,快走!」他喝斥着。「我们没有值钱的东西,没有值得抢的!」

「我们要的又不是你,笨蛋!我们是来带走这个女人,快交过来,否则我们才不管你是不是神父,一定打得你脑袋开花!」

「你有胆就试试看!」柏巨神父向一个强盗吼道,一边示意凯蒂快跑。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另一个强盗抡起棍子朝神父的头砸下去,发出像剖西瓜一般的声音。柏巨神父像被吹断的树般向前俯倒在街上,本想上前帮忙的凯蒂瞥见两个坏人已向她逼近,转身就跑。她才跑了大约两步,身上那件太大的神父袍子已被一把扯住,而且使她失去了平衡。

「快,抓住她!哇,小心哪,她会咬人,快将她弄进车子里去,快呀!」

凯蒂又叫又踢,可是他们是又大又壮的男人,而她还得顾着腹中的婴儿。那些醉汉只不过停下来看看热闹,什么行动也没有,这种事在都柏林太常见了。直到后来,有一个人发现昏迷在地上的是一个神职人员……

「呃,快看,他们打昏了一个神父呢,可恶的清教徒走狗!」

「神父?他们伤了一个神父,大家去抓他们!」

然而这声模糊不清的拯救命令还是来得太迟,那群醉汉急急要过街时,凯蒂已被推入了车内。她听到怒骂和打斗的声音,看来那两个攻击她的人现在也遭到了攻击。为了某种理由,马车抛下他们自行往前驶去。她一个没有坐稳,头就撞到地上跌倒了。有人扶住她的手臂抓住她,并朝她脸上罩下来一张气味十分不好的布块。虽然她的生命正面临危险,她仍抬头向上看了一下那想让她窒息的人。她吓呆了,那正是邓艾德爵士!

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街上列队站着许多武装的志愿军。在他们之后,衣着破烂的农夫跟穿得较为体面的商人和书记们争挤着较好的位置。沿街的楼上窗户也挤满了参观的人,夫人们挥舞着她们的手帕,女仆们则空手或挥着鸡毛掸子。手执爱尔兰战斧的榴弹兵大步跟在康诺所乘的敞篷车后面,鼓手们大力地敲击着身前巨大的铜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偶尔会有几个手持棕树棍,上面绑着绿围巾的「稻草军」冲破志愿军坚强的屏障,挥着棍子向车内吼出几句鼓励的话。结果每次都被盛怒的志愿军当头敲了一记。

人行道上的人好像看运动会似的在康诺经过时纷纷欢呼起来。康诺无力地笑笑,如果他的手不被绑着,他还真想对大家挥一挥呢!可是牛皮索紧紧勒住他的手腕,根本毫无逃脱的可能。

噪音震耳欲聋,整个场景像马戏班一样热闹。他若非是这场表演的中心人物,或许也会像其它人一样乐在其中。不过,对他来讲,明亮的黎明可能代表着一个极为不同的结局。他们将回去过他们的生活,回到他们的家中和家人继续过他们平平凡凡的生活,而他则可能被吊死了。

车子持续上山向芬尼克公园行去,康诺努力在上坡的颠簸中维持挺立的姿势。只要可能,他绝不跌倒,绝不让他身边的守卫再度以侮辱的姿态拉他站起来。如果他会死,他要死得像个男子汉,绝不辱及他的国家、他的家人或他自己。当然他也仍希望,不,祈求柏巨神父的计划及时成功,或可避免陷入那凄惨的结局。

除了那些老早倾颓在地的部分外,看热闹的人几乎把围着芬尼克公园的灰色石墙全站满了。偶尔在公园内游荡的驯鹿已被关入围场,而由人占据了这块原本平坦无奇的空旷绿地。

绞架是为了康诺临时搭建的。行刑后,他的头将被割下来挂在高高的杆子上,做为有意模仿其行径者的警戒。尸体部分则将以床单包裹放入早已备妥在绞架下的柩车的棺木里,以便运往亚博山。到那儿后,将在毫无祝福或祈祷的情形下,被扔入一个一直是堆积那些爱尔兰殉道者之尸体的大坑中,那就是所谓的「圆头坑」。(译注:当时的爱尔兰志士均蓄露耳短发)。然后,绞架就会拆掉,芬尼克公园也将恢复原状,了不起只是多了一个用来吓唬迷信人士的鬼魂。

不管怎样,此时那以木棍粗制而成的执刑工具正冷森森地立在优雅的柳树和碧蓝的池塘之间。

敞篷车在绞架前停住时,群众发出一声欢呼,并且不约而同地向前挤去,志愿军纷纷伸出步枪将他们赶回去。人群中有人丢出一只死猫,落在附近一个守卫的头上。他发出一声惊诧的咒骂,可是苦无对象。更多的死猫被扔到志愿军身上。

「走吧!」要扶康诺下车的警卫倒没有太不友善的行为,他们都是粗率的人,一切听令行事而已。康诺下车,走几步路到绞架之下,然后开始爬阶,脚上的链子使他动作笨拙。上面的平台上,一位带了黑头罩的绞刑人正在等他。康诺游目四顾,想寻找一张熟悉的面孔,却全然地失望了。举目所见都是陌生人,他只能希望他的弟弟们都在应在的地方,但哪儿也看不到他们的人影。难道一切已经出了差错?

现在已没有时间细思了,他只能尽力执行他这一部分的计划。他闭一下眼睛,短短地祷告一下,希望这个营救他的复杂计划的每一部分都能顺利进行。天气虽冷,但他却感觉自己在流汗。凯蒂的脸在他的脑海中浮起。柏巨神父保证今天不会让她出来,以免万一……他是那么爱她,从未想象自己能那么深爱一个女人而且她还怀着他的孩子。天上的父呀,他还不到死的时候!

他步上等一下要陷下去,置他于死地的那块平台时,群众再度欢呼。烂苹果和其它许多水果纷纷扔了上来,打在他和守卫以及绞刑人的身上。并没有教士或神职人员在场给他一些安慰,因为天主教派早在多年前就被视为非法了。如果他真的在今天未被救出可能会陷入地狱,幸好柏巨神父已经替他行过临终之礼。

他一站好,守卫之一立即上前来,一手握住他的手臂,一边弯腰解除他的脚炼,他的手仍被紧紧地绑在身后。

他们推着他往前走到绞刑人的身旁。戴着黑头罩的刽子手依照传统上前来请求他的原谅。康诺点点头,说:「我真心的原谅你。」并在心中祈求不要有任何事必须原谅。然后守卫和绞刑人退开,康诺转身面对群众。每一个被判处极刑的人都被允许在死前说一些话,经常发生的是,犯人所言会触犯群众,而使他的演讲(有时很长)尚未结束便上了绞架。

穿着银色外衣、黑长裤和黑长靴的康诺,走到绞架的边缘下望着数千名观众,高瘦而英挺的他另有一份逼人的气概。有人把一个生鸡蛋扔在离他不远的木头上,他没有理会,只是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初升的旭阳正从片片积云之后探出曙光,在他黑色的鬈发上映出波浪,也使他胸前的银饰闪闪发亮。他像由传奇、神话中走出来的人,人群中的每个男人、女人、甚至小孩都不只一次的听过「黑骑士」的故事。

等人群终于静到让他满意的程度时,康诺深吸一口气,以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过眼前这片浮动的人海。然后,很快地祈求上天给予他说得更好的灵感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原野间回荡,愈来愈有力量。

「我的朋友,今天我站在这里,因为有人控告我的行为违背了上帝和人类,因此被判了死刑。违背上帝的部分,我要坚决否认,至于违背人类的部分,我之所以犯下,是出于我对人类的服务而且来自上帝的指示,去反抗那些要斩断我的血脉——以及你们的血脉的人!不错,你们的血脉,爱尔兰的血脉!爱尔兰,我的国家——也是你们的国家!我生为爱尔兰人,死为爱尔兰鬼,而且为此非常骄傲。等我的身体在园头坑腐烂,我的灵魂将飞到绿色的草坡、清澈的河流和崇峻的山岭之间;当贪婪的乌鸦啄尽我的血肉,留下森森的白骨之后,我仍然愿意为我心爱的爱尔兰,以及你们——我亲爱的爱尔兰同胞奋斗再奋斗!再见了!」

听着这篇简短而热情的演讲,许多人的眼泪滚滚而下。当他以严禁使用的爱尔兰语说出「再见」时,人群间轰然而起一阵欢呼。被志愿军阻在外圈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奋力向前,原来摆在公园周围用来展示的重型武器突然换了个边,转而瞄准那些志愿军。远远地传来一些奔跑的脚步声,一大队武装的「稻草军」出现与志愿军混战起来。步枪开火了,妇女尖声嘶叫,男人咒骂着攻向绞架。远处,有一座炮发射。

「叛乱呀!这是一场叛乱呀!」人群中有人喊道。康诺也不再等待,他见守卫要上来抓他,赶紧踢开他原来要站上去被吊死的木板,依柏巨神父所说的纵身跳入那黑漆漆的方形洞中。洞下是一辆开着大口的柩车,他一跳下来,柩车就往前疾驰而出,他感觉到有人用手抓住他稳住他的姿势。他们走走停停在战斗的人群中铲开一条路,不过至少他已远离那座死亡的象征。

「快挥鞭子呀,米肯!」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出来。康诺由原来极可能是他的棺材的底面侧脸望去,看见穿了一身黑作殡葬者打扮的卡麦正朝他咧嘴而笑。罗伊抓着他的肩膀,赖恩则与米肯一起坐在驾驶座上,这时回头望了一下。

「康诺,见到你可真好呀!」他喊了一声,卡麦和罗伊则开始割断他手上的绳索。

「是呀,爵爷,我们总算把你安全弄出来了,虽然看样子得闹一场革命了。」米肯耀武扬威地挥鞭赶马,驰出芬尼克公园。

「我们去带回凯蒂就快走!」康诺笑着抱了抱扶他步出框车的卡麦。

艾德爵士的马车行过打斗频仍的街道,到处都有志愿军与稻草军打在一起,也有农民手持火把和农具声讨他们的地主。到处都有死去的尸体,血腥、死亡与叛乱悬荡在空气间。吊死「黑骑士」的事,拨动了每一个爱尔兰人心中的某一根弦,他是他们普遍真心爱戴的人。

柏巨神父就是利用他们的这股爱和意识,播下叛乱的种子。农民要报复,天主教徒则要在他们的英国占领者之间争取平等。黑骑士绝对不会死在压迫者的手中,他将在那些被压迫者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

被那异味的布里住口鼻的凯蒂对外面这些骚动只是略有所觉。艾德爵士咒骂着车夫,要他改往安全的地方。可是安全的地方在这一天并不存在,车夫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驶,希望不要被任何人拦阻下来。

根据凯蒂迷迷糊糊的意识,时间总要接近中午了。车夫曾数次停下来让路给一些打斗团体,也曾跟他们交谈过。但凯蒂仍不知道康诺的命运如何。从艾德爵士一些批评中,她知道他假定康诺已按照程序被吊死了。她则希望他已经逃走。

他们似乎是朝北走,她猜他大概是要带她到上回她养伤的木屋去。依地形看来,那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不过他大概假定康诺已死,而狄家兄弟皆已在逃,所以他不必防范什么。而据她所知,他也可能是对的。

车子的颠簸令她想吐,她闭上眼睛靠向椅背。艾德爵士已将她的手由后面绑住,脚踝也绑着。她曾昏迷了一阵子,然后又假装昏迷许久,原来跟他们坐在车内的人大概已去坐在驾驶身旁,车内只剩她和艾德爵士。她很不愿意张开眼睛面对他,他对她一定有不少恶劣的计划。不过,她已知道,不论如何她绝不能任由他动粗,她得考虑腹中的孩子。所以她一定要设法逃走。

马车驶过一个大坑洞,颠了好大一下,凯蒂的牙咬到了舌头,痛得她大叫失声,同时张开眼睛。眼前,艾德爵士正瞇着眼睛看她。

「妳早就该醒来了,我给妳的药不可能昏迷那么久。」

凯蒂没说话,只冷冷地瞧着他。

「我想妳大概在哀悼狄家那小子吧!妳没能看到他被吊死真是太可惜了。」

虽然她也不敢确定康诺是否已被吊死,但仍被激得忍不住回答:「我没有用剪刀再捅你一下才真可惜呢!」

艾德爵士露出她既熟知又害怕的笑容。她挺直背脊,怒视着他。她的忌讳既然已经不在,他将发现被他抓在手上的女孩已经大大的不一样了。

「对妳来说的确如此,不过人生本来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事实是妳只伤到我,而且我也痊愈了,而妳很快就要因为妳的愚行受到严厉的惩罚。」他愈说愈愉快似的。

「有一天我会杀掉你。」这话不是威胁,只是很平铺直叙的话。他的微笑倏忽不见,但慢慢又出现。

「妳知道吗?我喜欢看妳反抗的样子,那会使驯服妳的滋味更加甜美。」

他挨身过来,以很亲昵的手势拂过她的胸前。她知道这只是用来表示他的权威,但凯蒂仍觉得十分难受,但她的手脚被缚,无法将它打开。所以她对着他的脸吐了一口唾沫。

「妳这母狗!」他退了回去,以手背拭去水渍一边怒视着她。然后他举起手,满脸残酷的狞笑朝她的脸用力掴了一巴掌。

凯蒂失声喊了出来,嘴角尝到了咸咸的血味。她伸直身子,觉得脸颊火烫,又看见他举手似要再打一次。

「嘿,你们,嘿!」车夫惊惶的咒骂,混和着马鞭的声音分散了他的注意。

「怎么回事?」艾德爵士向窗外喊,凯蒂这才松口气软下身子。

「路上有人好像是强盗,他们把路拦住了!」

「冲过去!」艾德命令道。这时凯蒂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停住!把人交过来!」

「康诺!」她哭叫着向窗户挤去。「康诺,我在这里!」

「滚回去,贱人!」他一巴掌又将她甩回去。马车终于停住,车门打开,唐诺就站在门外。

他仍穿着面对绞架时的银色上衣和黑长裤,一抹残酷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凯蒂马上知道他已看见艾德打她。他的身后是卡麦,凯蒂知道赖恩、罗伊一定也在附近。

康诺安慰地看了她一眼,证实她还算安全后,随即一把揪住艾德爵士的衣服要将他抓出来。

「他有剑,小心!」

康诺早已按住艾德伸向剑把的手,并施以压力,艾德终于叫嚷着放开,剑便落在马车的地板上。

「你那一巴掌要让你还不清了。」康诺咬着牙将他拖出来扔到地上。「看住他。」他对凯蒂看不见的某个人下个命令。艾德站得直挺挺的,大概有一把手枪对着他的心脏吧!

「噢,康诺!」她瘫软在座位上,看着他进入车内,拾起地上的剑割开绑住她的绳索。

「妳真要把我吓死了,我的爱!我们到约好去接妳的地点时,却只听见柏巨神父说妳被抓走!噢,我真希望这辈子不要再忍受今天这个早上所忍受的事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揉着自己被解开的手,让他割她脚上的绳子。

「一些好心人抓住了一个来抓妳的人,柏巨神父说服他说出来人和去处。我们拚命赶在你们之前,我只是太担心他会伤害妳,除了我看到的那一掌外,那个杂种有没有伤害妳?」

「只有另一个巴掌。我真高兴看到你,我一直担心你没法逃出来。」

他解开绳子后直起身,凯蒂纵身用力抱住他。他也拥住她,亲吻她没受伤那一边的嘴。

「我总算让妳安全了,我的爱,等我处理过外面那个垃圾后,我们就走。」

「他们会找你,他根本不重要了,你应该立刻逃走——你没有时间了。」

他摇摇头,放开她。「我有太多的帐要跟他算,除非他死,否则我不会自由。」

望着他,她知道跟他争吵根本是浪费时间。「小心点。」她低声说。但他已提了艾德的剑步出马车,然后转身扶她下来,握着她的手面对艾德爵士。

「当你殴打我的妻子时,你就签发你自己的死亡令,你根本不配作一个男人!」他说。「不过,我仍然愿意给你我所答应过的机会;你可以像狗一样地被枪射死,也可以在一场公平打斗中毁灭。」

被罗伊和赖恩两边箝住的艾德爵士疯狂地四下张望。车夫和另一个人已由米肯监视,他们不可能也不会来援助他了。马车是绕过一个路弯才停下来的,前面不远又是一个弯道,一段小坡挡在东边,西边则是一片草地和一条小河,一群农夫持着火把大概正朝他们和地主的家走去。艾德爵士突然发现他求救无门,在他面前的只有死亡了。

然后,他缓缓挺起身,面对一直密切注意着他的康诺。

「很好,我将迎战你,然后将你杀死,正如我杀掉你父亲一样。你知道我将他推下窗户前他说什么吗?他哭了,像个懦夫一样地向我求饶,而你也将在我的剑将你刺穿时向我求饶!」

「你说谎!你这个娼妇生的杂种!」卡麦抬起头来叫着,他手上拿着一把手枪。有一会儿,凯蒂真以为艾德爵士会被当场射杀。

「不要!」康诺急忙出手阻止他弟弟开枪。「这是我等了许久的时刻,卡麦,不要破坏了它。」

「他说谎,康诺!」

「这只小虫一向没说过什么实话,他只是想激怒我,不必理他。」

「康诺!」赖恩已由马上解下一把剑柄镶有珠宝的长剑,康诺带着凯蒂走过去,接过剑来。

「看着她,老弟。」他放开她的手,对赖恩说。赖恩在他甩着剑试验它的刀锋时过来站在她身旁。

「艾德爵士!」康诺把艾德的剑扔还给他,后者接住了,满怀恨意地看着康诺。

「我如果赢了,你的弟弟们也会杀我,这算什么公平的决斗呢?」他恨声说。

「你不会赢的。」康诺放下剑脱下外衣;艾德喃喃咒骂着也脱了。然后他们持剑面对他们的敌手。

「至死方休。」康诺的眼中映着剑身森然的亮光。

「至『你』死方休。」艾德改了一个字,他的脸也一样紧张。两把剑铿锵一声互敬个礼;凯蒂倒吸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十分害怕。赖恩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肩。

「不要做出任何会分散他的注意力的事。」他小声地警告她。凯蒂感觉到赖恩也十分紧张,这时她更为害怕,如果赖恩都有理由替康诺担心,她更无法不怕了。赖恩对康诺和艾德的实力最清楚的。

所有的旁观者都屏息注视这一场龙争虎斗,除了钢铁的撞击声和两个决斗者的喘息声外,一切寂静无比。他们佯作攻击、退开、再欺身而上。凯蒂惊骇地发现艾德爵士是一个出色的剑客,他的剑技高超,而且脚步轻灵。康诺的技巧或许比不上,但他的体力和体型占了便宜,在这高低不平的坡地上,这方面渐渐看了出来。汗水由艾德的脸上冒了出来,汇集着流下眉尖。康诺微微而笑,但随即被艾德的剑由手臂划过,一道细细的血痕由他的白袖子上渗出。

凯蒂忍不住惊呼,但赖恩再度握紧她的肩,要她噤声。她看见罗伊和米肯也苍白着脸注视着打斗,而卡麦则仍握着手枪。

受伤似乎更激起了康诺的斗志。他加强了他的攻势,逼着艾德步步后退。最后,艾德爵士气喘连连的要由企图把他压跪到地上的强大压力下挣脱,剑光一闪,艾德的剑脱手飞上了天空。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但康诺只欺身而上,以剑尖直指艾德的额前。他受过的教训太多了,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快杀我呀,姓狄的,让你以后永不翻身!」他还凶狠地道。

康诺缓缓摇头。「我要你告诉我你怎么杀害我父亲的,说出你这个懦夫怎样谋杀一个勇士的细节。」

艾德爵士咽口气,剑尖划过肌肤,渗出一丝血来。他的意志力开始崩溃,一五一十地说出几年前那个晚上的详情。等他说完,赖恩、罗伊、卡麦都一副恨不得徒手杀了他的怒容。

将剑尖退回一点点的康诺则苍白着脸,但镇定地挺立着。

「现在我相信你该向我的妻子道歉。」

艾德爵士望向凯蒂,眼中似乎闪现一点希望的火花。她个人相信康诺绝不会让他活着,但康诺又似乎是那么有道德感的人……

「我很抱歉,凯蒂。」艾德小声地说。站得那么远的凯蒂都不难嗅出他的害怕,可是她并不同情他。他所犯下的罪行太不可原谅了,如果拿剑的是她,艾德早就没命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地称呼我的妻子,她是艾维伯爵夫人。」康诺的声音像他手中的剑一样冰冷。

「我很抱歉,艾维伯爵夫人。」

「上马!赖恩,你带凯蒂先走一程。」

「我不要!」凯蒂摇着赖恩的手臂。

「为孩子着想!」康诺头也不回地说。艾德知道他的时限已到,开始惊慌地喘气。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听来,叫人毛骨悚然。赖恩扶住她的手臂让她上马,跟康诺争吵是没有用的,而且也只白白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不过,在他们走了大约五十步左右,她回过马来。

「妳听见康诺的话了。」赖恩也回来替她拉住马缰。「妳该为孩子着想。」

「我只看一下不会怎么样的,别忘了,我自己差一点就杀了那个杂种。我要确定他是真的死了。」

赖恩因此默默地与她一起看着康诺以剑尖指向艾德的喉咙。

「如果你知道怎么祷告,现在该说了。」康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艾德爵士开始喃喃低语,康诺望入他的眼中将剑身往前刺入。鲜血流到地上,康诺拔出他的剑,艾德倒地身亡。

第二天黎明,他们已到了杜纳郡西边的一个小渔村。一行六人下马休息,准备渡河,然后有一艘船将载他们到殖民地展开新的生活。位于美洲的这处殖民地最近刚与英国血战后赢得可贵的独立,因此似乎是一个适当的终点站。柏巨神父知道此后在爱尔兰境内绝对没有他们安全容身之地,所以为他们做这样的安排。

爱尔兰境内仍有持续不断的战事,许多军队来此镇压。人民终究会被打败的,凯蒂想,但是那黑骑士的传奇则早已扩展得比创造它的那个人不知大了多少倍,「他」是不会被任何军队镇压住的。

这位男士现在正以没有受伤的手搂住他心爱的妻子,唇角亲吻着她的秀发,另一只手则以肩带吊着。她背对着他,感觉到他的爱抚时,她抬头对他笑笑,摸着他横在胸前的手臂。

「这将是一段漫长旅途呢!妳确定真的可以吗?我们是不是该先到法国去?」

凯蒂摇头。「别担心,康诺,我只是怀着孩子,并不是染患了什么致命的疾病。我们该去的是美国,其实我们到的时候我的肚子都还看不出来呢!这趟旅行难不倒我的,孩子也不会怎样。」

「但愿如此。」康诺仍有些忧虑,所以凯蒂转过来亲了他一下。康诺俯看一下,发现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时,便热情而深深地吻住她。等他终于抬起头,她双膝发软、头晕目眩地望入他的眼中,它们像初升的旭阳一般地闪闪发亮。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妳,永远爱妳。」他的话语像发誓一般慎重。她笑望着他,看看再度回到她手上的黄宝石戒指。

「你将会怀念这里的。」她说道。「爱尔兰,和你的土地,你们狄家世代所拥有的土地。」

康诺摇头。「相信我,我的爱,没有爱尔兰,没有杜摩堡我都还活得下去。没有妳,我却一定活不了。」

她的眼睛充满爱意地梭巡过他如波浪的黑发,有力的五官、坚毅的嘴和闪亮的眼睛。这是她的康诺,她美妙又英俊的康诺,她的丈夫、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的心整个涨满了,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只要拥有康诺,世界的其它部分便褪色了。

她微笑着仰起脸接受他的亲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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