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凯蒂不安地站在下桥街的柏森顶,附近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多半是仆人,为炉火加柴或是照料牲畜。早晨懒懒降临,太阳似乎不太情愿地自一片飘浮的灰雾中探出头来,云层压得好低,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空气中闻得出潮湿的味道。
一头毛茸茸的康尼墨拉小马拖着一辆负重的车子,就栓在离她不远的柱子上,早先她看过的一位瘦瘦的马夫由座位上跳下来,僵着腿走过去绑好牲口,做完后,挺起身子,以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看她。
「年轻人,你在这儿有正经事要办?」
「和你的事一样正经。」
「哦?嗯,我得去把另一匹马骑过来,如果这车上的东西短少了,我唯你是问。」
凯蒂的回答不好听了,伴随的手势更难看,马夫朝她的方向吐口痰,狠瞪她一眼,蹒跚地朝酒店后面的马厩去了。凯蒂睨一眼马和马车,要不是马夫提起,她还没想到弄走它的念头。她估量那匹小马可以值一点钱,更别提还有辆车子和车上的货物有多诱人了,够她象样地过上好一段日子……
那萨克逊人走出柏森顶,他身上穿的亚麻衬衫和昨天那件一样雪白,晨光尚未大亮,他那身白衣服和繐褶领却好似可以泛出光泽。今天他穿的双排扣礼服是黑色滚领,裤子也换了条黑色的,红跟皮鞋换成及膝黑靴,想是方便骑马的缘故。他脸上的粉总算卸掉,但是对她而言,他仍和南非土著般陌生;看着他,凯蒂嘴角掀起轻蔑,虽然明知他的体能胜过自己,而且他也好心地请她吃饭,还提供一份工作和安身处,但他仍是该死的英国人,该死的英国纨袴子弟。
他往街上张望,眉头拧着,把那对黑眉毛聚拢在一双魔鬼眼眸上,显然没看见站在建筑物阴影里的她,或者是瞥见她,却忘了她是谁。一阵不安涌上,她原没想到自己对这份工作寄望那么深,离开都柏林的地狱,三餐有得吃,不必担心会被吊死,似乎都变得那么难以企及。
「呃,您哪,大爷,我在这儿。」那瘦马夫领着一匹黑马转过拐角处走过来,看见了萨克逊人,赶忙趋前请安。「今天『法瑞南』一点也不肯让人给牠装上马鞍。」
「牠从来也不肯。」萨克逊人拉过马缰,不专心地摸摸牠鼻子,瞇眼瞧瞧阴沉沉的天色,他说:「我们早点上路吧,米肯,也许可以赶在雨下来之前。」
「是。」马夫走到柱子边去解开绳子,同时朝凯蒂这边抛过来一个眼色,看来该是她现身而出的时候,这该杀的萨克逊人铁定忘了他答应的事,她知道,欧凯蒂这辈子没求过人,就算饿死了也不开口求取一块面包。但她诚心诚意地来接受他的工作,她可不让这该杀的萨克逊人轻易食言。
「喂,你呀,还记得我吗?」她由阴暗处走出来,大着胆子朝那萨克逊人走去。他一转身看见她,蹙起眉头,然后唇边慢慢漾开笑容。
「是呀,记得你,愿意到饲羊场工作?」
「嗯,至少是,试试吧!」
「很好,爬上车坐在米肯旁边,有好一段路要赶。」
马夫看着主人,说道:「您知道的,杜摩堡用不着那么多人手,您哪儿吃得消养这么多人。」
「闭嘴,米肯,上车去,最近在你和罗伊手里走失不少羊,那才叫我吃不消呢!谁晓得,搞不好多个帮手,情况会大不相同,也许三个人只做了两个人的事。」
米肯的目光由萨克逊人移到凯蒂身上,然后恶意地朝石头路上吐一口痰。「你最好小心点办事,上来吧,小鬼。」
凯蒂拎起她仅有之物扎成的包裹,硬生生咽下一口气,看着那个她应该恨透的人,哀求的话实在难以出口,可是在荫蔽的巷子角落闪着一双满怀希望的眼睛,令她不得不说。
「呃——有件事想告诉你。」萨克逊人已把一只脚放在马镫上,停顿下来看着她说。「我有个朋友……」她的口气彷佛要找人吵架,表情也算不上客气,她站在那儿,头侧向一边,眼睛亮晃晃地好似挑战。
萨克逊人眼睛盯住她,跨上了马背,用一副顺从的口气说:「在哪儿?」
「出来吧,威利。」
威利跨出阴暗处,站到凯蒂旁边,害怕地看着萨克逊人。
「啊,那个小乞丐,当然了,我看你也想尝尝牧场的生活?」
「唉,先生,如果您不嫌弃。」威利紧张地点点头。
凯蒂道:「他和我,我们同进退。」这句话倒是向他的否决权挑战,萨克逊人的目光转向她,一泓深水似的眼眸叫人无法理解。他点了一下头。
「那么,就这么办,你们两个上车,再不上路我们就得淋雨了。」他对马发声口令,开步朝街上走去。凯蒂和威利全盯着他,莫非他同意多养一个人?
「老天爷和圣贤们多保佑,他会被吃垮的,老爱这么充阔不瞻前顾后。」他们的注意力转到马夫身上,米肯对他俩吼一声,朝地上再吐口痰,用手指着车子。「你们听到他说的话了,还不快点上来!」
威利兴奋地大叫,咧着嘴开开心心地攀上车子。凯蒂跟着上来,动作慢得多,双拳捏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靠在粗糙的厚板椅上,沈思这件事情的转变,身后是用油布裹着的货物。米肯口中仍然念念有辞,爬到威利身边来坐着,手握马缰,就这么一路颠簸着经过了圣派屈克,经过正在吃草的鹿和凤凰公园的灰石墙,经过了废弃的修道院,和市郊的水车磨坊、风车磨坊,最后转上往北方的路。
开始下雨了,凯蒂和威利颤抖地缩成一团,把外套拉上来遮住头,注视前方马背上时隐时现的身影。米肯把帽檐拉到眼睛上,还在不断低声咒骂。就这样子,他们走过了科隆尼,东榭林。雨一直到下午才停,太阳刚由云堆中露脸,凯蒂就怯怯地由外套下探出头;威利也跟着伸出脑袋,尽管米肯的沉默令他们不敢出声,心中都还是兴致勃勃的。凯蒂和威利俩都没走出过都柏林,眼前一大片绿意是凤凰谷地,翡翠的山峰插入蔚蓝天际。偶尔出现一道灰石墙或一群羊,或是三三两两的茅屋顶就算是个小城市,这些在凯蒂眼中,就像看到一只三头牛似的新鲜有趣。威利也是一副怪表情,但是再过一会儿,颠簸之苦取代了欣赏美景的乐趣,硬邦邦的木板一次次敲痛臀部,全身都感到酸痛,萨克逊人持续向前行进,车子颠簸得恍如船行海上,车轮发出嘎吱响,凯蒂咬牙忍耐,绝不叫苦求饶。
好不容易到一片草坡处,当萨克逊人停下来时,凯蒂几乎已经无法站起来爬下车子,全身上下无不酸痛难当。威利才不像她那样压抑疼痛,大声喳呼喊疼,她气不过他如此自暴缺点,几乎是把他给推挤下车去。
「哎哟,你干么呀,小欧?」威利站稳了脚步,带着受伤的表情看着她。
「嘘,你这笨蛋。」她不耐烦地嘘他,也爬下车,站在他身边,然后忍不住同威利一样,搓揉起疼痛的臀部来。
大约在十二呎远处,米肯正和那萨克逊人谈话,手里握着「法瑞南」的缰绳。萨克逊人由「法瑞南」的鞍袋里解下什么,去给米肯之后,重新上马,朝凯蒂这个方向点点头,又往路上去了。
米肯回到他们这边,吼道:「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让马休息再上路。」
「他呢?」凯蒂忍不住问道。
「如果你是指大爷,他要到家才用餐。他把柏森顶厨师为他包好的午餐留给你们两个小鬼,说你们比他更需要。大爷是个好人,但是我看呀,你们俩只不过是两个小乞丐而已。」
「你叫谁乞丐,你和我们一样吃那萨克逊人给的面包!」凯蒂握拳朝他挥动,但还没打到,威利已抓住了她。
「看在老天分上,小欧,别动手!」他在她耳边说。「他会把我们丢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凯蒂激动地想甩开威利,米肯拾起一根粗大的棍子威胁她。
「你再试试看,」他威胁道。「我砸烂你的脑袋!」
「算了,小欧,理他这喽啰干么!我们吃我们的,他正巴不得丢下我们。」威利的耳语令她一阵寒颤,米肯的确可能在找借口除去他们。衡量情势之后,她摆脱威利,走到一丛草堆上坐下来;威利拿着米肯交给他的那包食物跟了过来。米肯手中仍拿着那根棍子,满脸明显的不屑。两个年轻人津津有味地吃起那包面包、肉及起司,过了几分钟,米肯才放下棍子,在离他们稍远处,打开自己的午餐吃起来,不时抛来几个恶意的眼光。
「我要回家了。」舔完最后一口面包屑,用袖子擦擦嘴,米肯对两个不受欢迎的同行者白了一眼。威利和凯蒂也吃完了,闻言都爬上车子,米肯随之上车,解开缰绳,驱马辘辘前行。
「我们到底要上哪儿去呀?」威利很快忘了彼此间的嫌隙,好奇而急切地问道。
米肯扫过他们一眼,才说:「杜摩堡。」
「那是个城市吗?」
他先是咕哝,继而不情愿地答道:「以前是个城堡,现在只不过是个饲羊场。」
「是属于他的?」
「谁?」
「那萨克逊人。」这句话是凯蒂接的口。
米肯带着锐利而厌恶的眼光看她。「如果你说的是主人,他是狄康诺.艾维伯爵,你对他放尊重点,而且他和我一样算不上是萨克逊人。伯爵的父系祖先是鲍伯安,母系祖先是倪欧文,道地道地的爱尔兰人。」
「他是爱尔兰人?」凯蒂瞪大了眼睛。「但——」
「眼见不可信,主人听从父亲的意思,和该死的国教徒一起上三一大学,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装得和他们一模一样。」
「但为什么……」
「喂,够了,你们这两个小鬼,小乞丐问什么主人的事情。」
凯蒂听到乞丐两字,眼中直冒出火花。但威利用肘重重撞她,叫她保持缄默,她转而对他白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