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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凯伦·罗巴德斯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他曾经找遍整座城市,以为那个小女人或许是故意躲起来,希望吓他一场。在递寻不著後,他绝望地回到船上,或许安琪会知道某些线索……可是,在他还没有机会跟安琪说话之前,他先碰到莎妮。那个女人狡猾的笑容立刻引起他的注意,然後,在他凶恶地追问她是否知道凯琳的下落时,她立刻露出心虚和恐惧的神情,而这已足以说服他相信凯琳的突然失踪必然与莎妮有关。在他震怒的表情下,她矢口否认这一切。强森从没想过他真会动手揍一个女人,可是在掌掴莎泥追问真相时,他却感觉到一股野蛮的喜悦。终於强迫她说出她的所作所为之後,他把趴伏在地上啜泣的莎妮留在他的房间裏,但她的运气已经算很好了,如果她是男人,他一定会宰了她,就像他想宰掉帮助她的高登和麦德,只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他的第一个计划是直接冲进酋长的宫殿救出凯琳,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幢建筑本身就是一座坚实的堡垒,再加上数百名守卫。不,他唯一可能救出凯琳的方法就是采用声东击西之计。他把炸药搁在宫殿的另一端,希望爆炸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趁他们忙著救火时,他只需要对付几个守卫,一切果然进行得非常顺利,他终於能够毫发未伤地救出凯琳。

如果酋长发现真相,一定会大为震怒,甚至派船前来追杀他们,所以强森认为最稳当的作法就是放弃原先的计划,不在特纳岛停留,而直接返回美国。只要能够安全抵达美国,他们就可以摆脱阿里酋长和英国海军的威胁。这个计划唯一的瑕疵是凯琳。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根据强森的计算,她至少已经怀孕七个月。如果他相信她坚持的说法,那时间还要更长一些。可是他记得非常清楚,在她怀克瑞之时她的肚子有多么庞大,而她现在根本无法和当时相比,在她极力隐瞒时,却由她自己的孩子来拆穿她的谎言。可是七个月还是相当危险的,在她安全地到达陆地之前,他的心大概会始终悬在半空中。任何事都比不上让她在克里斯多号上生产恐怖,在茫茫的大海中,他们如何能够指望她顺利地生产,而船上甚至连一个医生都没有,只要想到这个就足以让他冒出一身冶汗。他自己的母亲就是在生产後死亡,所以他总是心怀恐惧,而凯琳在生克瑞时又受尽折磨……最多四个星期,他们应该就可以横过大西洋,如果他加快速度,经由亚速尔群岛直接航向纽西兰,那时间应该还可以缩短。

如果她提早显现出即将生产的迹象,他们甚至可以停泊在亚速尔群岛上直到孩子诞生。下定决心之後,强森感觉松了一大口气。他没有停下来思考他为什么要如此担心凯琳可能会在生产时受苦或死亡,毕竟,她是罪有应得,谁叫她要怀著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凯琳自己也非常担心,可是她设法不让强森知道。不论强森怎么想,她的怀孕期应该比较接近九个月,而不是七个月。她似乎非常可能会在广袤的大西洋上生产,但至少有安琪照顾她,还有卡拉——她曾经向她保证她有丰富的接生经验,而这确实使凯琳放心不少,只是想起上一次生克瑞,凯琳仍然心有余悸。凯琳知道强森仍然认定她腹中的孩子属於合洛,并因此而鄙视她。不过他已经相当善待她了,再次回到船上之後,他总是会礼貌地询问她的健康。她依旧独占他的船舱,但不必再担心他在哪里过夜。因为莎妮、高登和另一个男人已经被留在罗巴特,这个消息曾经带给凯琳非常大的喜悦和满足。另一件让她开心的事,是强森很快就会相信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等孩子出生後,他只要倒算九个月回去,就会相信这个孩子是在她离开武翰之前孕育的,合洛绝对不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凯琳心满意足地幻想他将如何向她道歉,先是谦卑地乞求她的原谅,然後汗流浃背地等候她的回答。她可能愿意原谅他,也可能不愿意。在他这样怀疑她、虐待她之後,她实在不确定她是否想和他共度下半辈子。她能够年复一年地忍受他的嫉妒吗?她必须仔细考虑……何况,还有另一种可能,即使在了解这个新生儿确实属於他之後,强森仍然有不要她的可能。一个星期过去了,克里斯多号已经远离罗巴特,驶往西北的航线。天气一直非常晴朗,但也很热。强森命令船员为凯琳在後甲板上搭起一座篷子,好让她可以待在较为凉爽的後甲板上,避开炙热的太阳,同时还可以让他随时注意她的动静。

凯琳把绝大多数的时间花在这座简单的篷子下,她的身躯是如此慵懒,只能斜躺在强森为她挂起的吊床上睡觉,或者望著千变万化的海面。在强森负责掌舵时,她常常会捕捉到他凝视她的眼神,然後他会近乎勉强地朝她绽开笑容,偶尔甚至会走过来跟她闲聊。他们聊的不外是天气以及在船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会引发争吵的话题,两人都满意於目前这种逐渐发展的友谊。某天早上,凯琳醒来并走上甲板,发现整个世界已经被浓浓的雾所包围。起先这种感觉相当好,因为它挡住炙烈的太阳,但一、两个小时过去後,厚重的湿气变得教人无法忍受。躺在吊床上的凯琳忍不住开始发抖。强森立刻注意到她的不适,并看到在她脸上和发上的水珠,连忙派人送她进去,凯琳毫不抗议地接受。当她再次出现时,已经是下午,雾气似乎已经转薄,气温也变得暖和许多。凯琳深深吸进一口灰色的迷雾,感觉好像吸进一口水蒸气。她爬上後甲板时,卷起的雾气缠绕著她篷起的黑裙子。

她没有直接走向吊床,反而决定改变习惯,走向栏杆旁的强森。他正忙著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测定他们的位置,不时看著手中的罗盘,或者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徒劳地尝试寻找太阳的位置,然後用尺和笔在地图上画出许多条直线。

凯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时,顺道朝掌舵的范麦克点个头。在这种浓雾中,根本不可能看到他们四周的任何事物,她实在怀疑如何能够掌舵。可是她了解强森,他一向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必担心他们会在大海上迷失,也不必担心他们会在某处触礁。「你应该在这种天气中出来吗?」在终於注意到她的存在时,强森问道,略微皱起眉头。凯琳朝他绽开笑容,觉得他看起来是如此英俊,他的脸终於刮得乾乾净净,再次露出刚毅的下颚和下巴,灰色的眼眸像包围他们的浓雾般迷离凄清。水气已经染湿他的黑发,使它们变成鬈曲的黑浪,一绺不听话的鬈发落在他的前额上。她冲动地踮起脚尖,轻轻把它拨回去。他的眼睛略微眯起,然後他也绽开笑容。

「想讨好我以获得什么吗?」他开玩笑地说道。凯琳摇摇头,很喜欢这种轻松的气氛,他们曾经拥有许多这种时光。「我才不敢哪,」她随口回答。「你这个人太可怕了。」「所以每次我走近你时?你的粉红色小趾头都会发抖。」他揶揄道。「如果你怕我,那鱼就会怕水了。」凯琳娇声笑著,必须承认这是事实。「我应该怕你吗?」她大胆地问道,蓝眸中闪现淘气的光芒。「你告诉我吧!」他回答,语气突然变得不可捉摸,然後把头转回地图上。「我们在哪里?」过了一会儿後,她看出他决定不理会她,就懒洋洋地问道。「根据我的推测,大约是在前往亚速尔群岛的半途中。再过十天,我们应该就可以看到那些岛屿。你可以支撑到那时候吗?」伴随著这个问题的是一道斜瞥她隆起腹部的目光,半带著讽刺,半带著关心。凯琳决定漠视讽刺的部分,她真的没有心情跟他吵架。「我会尽我的最大力量。」她严肃地说道,他的眉头皱紧。「你没有感觉——呃——不舒服吧?」他的声音尖锐,凯琳可以了解这不但是个问题,更是在要求她的保证。忆起他对分娩的强烈恐惧时,凯琳在心中叹息,如果她不能再支撑十天,不能支持到他们再次看到陆地——如果她的推算不错,这将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那强森可能会比她自己还受苦。

她忆起彼得曾经告诉她在她生克瑞时强森有多么沮丧和恐惧,她希望这次能够免除他的痛苦。可是她没有这个能力,更何况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应该为他操心。在他如此对待她之後,他本来就应该受点苦!而且他或许根本不会关心她,毕竟他并不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自然也不必关心孩子的母亲。「你关心吗?」她苦涩地问道,但话一出口,她就希望自己不曾说出,可是已经太晚了。他的唇抿紧,眼中笼罩一层薄冰。「如果你在我的照顾下遭遇任何不良的後果,我是会相当苦恼。」他恶意地说道。[合洛或许不喜欢他的继承人一生下来就死掉。」「这种暗示太可恶了!」凯琳叫道,本能地伸手按住她的腹部,想保护她的孩子。强森注意到她的动作,并眯起眼睛,嘴唇也抿得更紧。「什么太可恶,合洛可能会喜欢吗?」他冷冷地问道。「说我的孩子可能会死掉,」凯琳纠正他,双眼开始喷火。「而且你明明很清楚,猪猡!你怎么可以用这么可怕的事情来暗示你自己的孩子?」「你永远无法说服我相信。」强森强硬地说道。

「真的吗?]凯琳仰头怒视他绷紧的脸孔,她的秀发像波动的金色河流般泻下她的背,白皙的肌肤在雾中闪现光泽。她的眼睛因愤怒而发亮,她的双臂交抱在胸前。强森的怒气越来越高涨,但他终究无法忽视她惊人的美。即使因怀孕而臃肿,又穿著布袋般的衣服,她仍然美得教人无法逼视,甚至教人无法取笑那挂在她鼻上的水珠。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他在心中咒骂自己。她永远会这般影响他吗?他将永远无法摆脱她的魔力吗?「对,你永远无法说服我,」他怒吼,对自己的愤怒远胜於对她的。「你……」他无法说完他想说的任何话,因为一声叫喊突然自高高的桅杆上传来。「有另一艘船!」「在哪里?」强森立刻回答,再也不想和凯琳争吵。任何接近的船只都可能带来危机,因为那可能是阿里酋长派来的,也可能是英国海军,甚至可能是一艘海盗船,只有上帝知道克里斯多号将如何抵御它们。「右舷前方!」强森马上望向右方,就像甲板上的每一个人,但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右方只有一片无涯无际的银色水波,以及笼罩住他们的灰色浓雾。即使那艘船真的存在,也已经完全被浓雾遮掩。

「你要去哪里?」在强森举步准备离开时,凯琳连忙问道,并抓住他的手臂。强森心不在焉地望向她,皱起眉头。「上横桅,我必须看……」他并没说完,但凯琳已经放开他,突然了解他们处境的危险。如果是阿里酋长的手下赶上他们,是否会强迫他们返回罗巴特,或者……如果是英国海军,他们应该会饶过她,而她或许可以帮助强森和其他人……可是,这也许只是庸人自扰,凯琳安慰自己,那艘船可能只是一艘无害的货船。强森爬上主桅横杆的最高点,望向右舷。浓雾无法到达这个高点,他可以看到……果然有一艘——不,是两艘,距离他们大约不到三小时的航程。浓雾使他们无法提前看到这两艘船,才会让它们如此接近。但更糟的是,飘扬在桅杆上的旗帜确实属於英国海军。矫捷地滑下桅杆时,强森知道那些英国海军一定已经侦查到克里斯多号,维多利亚的军舰一向拥有最优秀的船员和最精良的设备、武器。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否会认出克里斯多号是一艘叛变成功的囚犯船?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他们的出现不可能纯粹因为巧合。强森的肌肉绷紧,他必须向自己承认他们一定已经认出克里斯多号,因为它们正直直地朝他们驶来,仿佛克里斯多号就是它们想要掠取的猎物。好吧,现在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他看得出他们只有三个选择:投降、逃走或反抗。反抗无异是自杀,克里斯多号上只有几把枪和一群毫无作战经验的船员,何况还有凯琳在船上。那些装备精良的军舰可以用一枚炮弹击毁克里斯多号,并炸死所有的人,所以反抗绝对是死路一条。可是,投降的生机也一样渺茫,叛变是唯一死刑,不论是他自己,或者其他犯人,也不论他们以前犯的是什么罪名,都将被送上绞架。而且,强森怀疑军舰的舰长会等到把他们送回英格兰後再执刑。不,他一定会命令他的手下以这些桅杆为绞架迅速地处死这些罪犯。

他们唯一能做的显然就是设法逃走了,只要他们做得到。强森回忆他们在暴风雨中损坏的情况,感觉他的心直往下沉,他不认为他们做得到。可是他必须试试看。他简洁地告诉那些男人他们所处的情况,然後命令他们张开所有的帆,想利用他所拥有的每一分航海知识,尽力加快克里斯多号的船速,并期盼浓雾能够遮掩住他们的行踪。可是雾开始散了。整个下午,凯琳都待在後甲板上,她的脸色苍白。虽然强森不只一次要她下去,但她始终不肯。船员们沉默而著急的动作明显地告诉她克里靳多号逃走的胜算并不大,强森又已经告诉她如果他们被抓到将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所以她实在非常担心。唯一能够安慰她的是至少她是一位英国贵妇,如果他们真的被逮到,她或许可以救强森一命。然後,等他们回到英格兰之後,她就可以请求她父亲的协助,或者甚至找合洛帮忙。雾气突然消散,迅速得仿佛它们降临时。前一刻,他们还被包围在灰色的浓雾中,下一刻,耀眼的阳光已经射向他们。

凯琳跟随强森忧虑的目光,惊讶地发现那些军舰竟然距离他们如此之近。突然之间,她确知克里斯多号绝对无法逃遁了。[下去船舱,待在那里。」强森厉声命令,眼中没有任何表情。「不论任何原因都不要出来,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去接你。」[强森……」她柔声地开口,想告诉他如果他们被逮到,她一定会设法救他。但他用皱起的眉头制止她。

[我说,下去船舱!」他粗声命令。凯琳谅解他的语气,因为他的神情是如此的忧虑。她开始准备服从他的命令,但随即犹豫不决地停下。然後,她迅速地踮起脚尖,伸手按住他粗糙的颊,把她的唇印向他强硬的嘴。在这温柔的爱抚下,他先是一动也不动,然後他的手臂环住她,近乎绝望地拥抱她。他的唇在她唇上炽热地移动,仿佛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凯琳以相同的狂热回应他的吻,在这一刻了解她终究是爱他的。然後,他突然粗暴地推开她。「下去船舱!」他再次命令,然後转身离开。凯琳遵从他的命令,但没有遵从多久。她实在无法忍受在船舱中等待,她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必须亲眼看到。她偷偷溜出船舱,小心翼翼地待在强森看不到的阴影之中,告诉自己她只在外面待一下子,然後就会回去。现在那些军舰几乎在他们的正後方了,而且正继续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凯琳睁大眼睛望著那些庞然大物,克里斯多号怎么可能敌得过它们呢?她想到他们终究会抓到强森和其他人时,忍不住泫然欲泣。

站在後甲板上,强森也凝视著那些迅速接近的船只,他的神情凝重如花岗岩。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快速的武装军舰,可是这次情况却是最糟的,因为凯琳和其他人的生命都掌握在他手中。他必须做一个决定,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如果他选择反抗,那全船的人都会死光:如果他们投降,至少凯琳和其他女人可以活下去。在此之前,强森从未有过不战而降的经验,甚至从未有过这种念头。可是他们只有三门骨董炮,只有三个人——包括他自己——知道如何发射,如何敌得过英国海军的最新武器?他知道船上的男人绝对不会同意投降,可是他是船长,只有他有决定的权利,而他知道他已经做好决定:为了凯琳,克里斯多号必须投降。

距离克里斯多号大约只有四分之一海哩的那艘军舰开始航向它的侧面,强森注意到它的船侧刻著「四风」,而甲板上的男人忙碌如勤劳的蚂蚁,好像正准备发射炮弹。强森皱起眉头,或许他们只是要警告克里斯多号,命令它立刻停下。但事先防范总是不会有害的……「欧尼尔,告诉罗根和贝利准备发射那些炮弹,动作越快越好。」「遵命,船长。」那些男人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准备投降,强森准备好手枪,如果有人想反抗他的命令,他会立刻射杀那些人,绝对不允许第二次叛变的发生。反正,他们必然难逃一死,他只能考虑凯琳的安危。他凝视著越来越近的军舰,其中一艘已经和他们并驾齐驱,逃逸和反抗的机会都已消失,强森准备下令在主桅上升起白旗。炮声响起。强森注视那枚射出的炮弹,猜测这将只是警告,并张开嘴巴,准备下令投降。但随即惊讶地发现,那枚致命的炮弹竟然直接落在克里斯多号的甲板上!

爆炸声响起,火焰射出,船员的尖叫声夹杂在其中。强森愤怒地咒骂,迅速地奔向主甲板,那些军舰似乎不打算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他们显然要击沉克里斯多号!「罗根、贝利,装上炮弹!」强森大吼,自己也奔向另一门炮。「麦克,掌舵!欧尼尔,带一半的人去准备枪枝!其他的人设法去寻找任何铁器——任何可以用来装这些炮的东西!快点行动!为了救你们自己的性命!」他汗流浃背地填装第一门炮,不断咒骂著。「四风」的船侧弥漫著一片黑烟,仿佛已经发射出半打以上的炮弹。圆形的炮弹一个个击中克里斯多号的右舷,像巨雷般震撼渺小的囚犯船,尖叫声不断响起。强森硬起心肠,设法不去理会那些凄厉的惨叫声,专心一意地发射出他的炮弹。黑烟漫出,炮声轰隆,强大的後座力几乎震倒他。但他咬牙屹立,立刻又装上另一枚炮弹,甚至不曾浪费时间去注视第一枚炮弹是否已对「四风」造成任何损害。第二枚炮弹发射出去。

他的身後是一片紊乱,有的人大声尖叫,有的人在甲板上盲目地跑来跑去。强森知道这些人的慌乱只会加速他们的灭亡,但坚决地抛开忧虑。现在,他的唯一任务是攻击,指挥的工作必须交给欧尼尔了。他朝罗根和贝利做个手势,要他们配合他,同时展开攻击。在三个人都装好炮弹之後,他放下手,三枚炮弹同时射出,飞向「四风」的船侧。强森一面再次装上炮弹,一面从眼角注视它们的攻向。看到有一枚失误,另一枚击中但只造成轻微损害,最後一枚则炸出一个大洞。军舰很快展开反击,十二门巨炮轰隆响起,比任何雷鸣都要嘈杂,炮弹击中甲板,惨叫声再次此起彼落。强森咬紧牙关,把手下搜集过来的铁器塞进炮口中。老天爷,他们真的好惨!

他再次发射,这次不再浪费时间去检查他对敌舰造成的损害,只是忙著再次装上武器,并随意瞥视四周,检查克里斯多号的灾情,他的眼睛无法置信地睁大,在甲板上穿梭的人群之中,竟然包括凯琳!老天爷!」他大叫,愤怒和恐惧同时升起。顽固而愚蠢的女人,她难道不知道她可能会被炸死吗?听到他的吼声时,她抬起头,蓝眸迎上他的眼眸,他看到泪水在她脸上纵横。炮弹在他身後爆炸,巨大的威力把他的身体震向甲板的另一端,一股可怕的刺痛迅速地攻击他的右侧脸庞和脖于。他发出野兽般的噑叫,他的身上著火了!「强森!」他听到凯琳尖叫著他的名字,但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距离。他本能地扯下他的衣服,无法看到任何事物,因为火药已经窜入他的眼中,遮掩他的视线。

冷水适时地泼向他,扑灭那些试图吞噬他的火舌。他躺在那里,感觉浑身虚弱,他的头被拾高,枕在某个柔软而隆起的东西上……在可能是瞬间,也可能是永恒之後,他睁开眼睛,视线仍然朦胧,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还活著,只是全身痛楚不堪。他看到凯琳俯视他的眼眸,她美丽的小脸已被黑烟和泪水弄脏。「我——我没事。」他喑哑地说道,她的脸庞立刻亮起。强森了解他的头是枕在她的膝上,同时忆起他的任务,并挣扎地坐起身子,他必须回去攻击的位置上……「你的炮已经被炸毁了。」凯琳平静地说道,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强森追随她的视线,终於了解发生了什么事,那门旧炮已被炸成一堆废铁,他能够活著,已算是太侥幸了。炮声轰隆,克里斯多号在它的淫威下颤抖。强森摇晃地站起身子,只要还有一丝力量,他一定会奋战不懈,直到战死。他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你要去哪里?」凯琳和他一起站起来,焦急的声音似乎已经濒临歇斯底里的边缘,她的手紧紧抓住他,好像永远不会放开他。在这一刻,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炮声和尖叫声似乎突然消失於无形。

「回去船舱里,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再出来。」他咆哮,不理会她的问题,也设法不去思考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凯琳……]他开口,惊慌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略带哽咽。可是他们既没有时间用优美的辞藻道别,也没有时间感伤。他坚决地绷紧下颚,推开她。「回船舱去。」他准备转身走开,她的双手伸向他,这同时,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闪亮的火焰自船舱的方向燃起,巨大的爆炸摇撼整个船身!老天,敌船的炮弹已经击中他们的火药库!整艘船都陷入熊熊的火海之中,火舌扑向两根尚存的桅杆,迅速地吞噬飘扬的船帆。强森骇然地瞪著眼前的一幕,克里斯多号已经在瞬间转变为一座燃烧的地狱。惊恐和痛楚的哀鸣自四面八方传来,还有那扑鼻的焦味。

「快走!」他大叫,抓住凯琳的手,拖著她往前奔跑。本能已经取代理性,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些地狱之火包围他们之前,把他们俩弄出这里,而眼前只有一条路可走,其他路都已被火焰堵死。他压低身子,避开摇摇欲坠的桅杆,奔向一条尚未被烧毁的小船。到达小船前方,他放开凯琳的手,用惊人的力量和速度解开那条小船,让它坠入船侧的海水中。黑烟浓密地向他们扑过来,凯琳开始咳嗽,他连忙转向她。「躺下!」他沙哑地命令,推她蹲下身子,避开飞舞的火星和灰烬。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条船,趁他们还能离开时。小船正在下方等待他们,耐心地飘荡在水面上,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定会跳下船侧,游向安全的地方。但是他必须考虑凯琳,尤其在这种大腹便便的情况下。她当然能游泳,但是跃入水面时所承受的压力也可能会带给她严重的伤害。

另一次爆炸震撼全船,也解决他的难题,他们没有时间了。除非他们想被活活烧死,否则就必须马上离开这裏。抓住凯琳的小手,强森站起身子,拉著她来到小船的右上方,浓浓的烟雾卷住他们的身影,军舰上的人应该不会看到他们。「你要干什么?」在他撕扯她的裙子时,凯琳尖叫道。他没有时间解释他是害怕裙子会在浸湿之後变得更重并把她拖向水底。「我们必须跳下去!」他大叫,搂住她的腰,把她举高到摇晃的跳板上。「然後游向那条小船!快!我会紧跟在你身後!」凯琳转头注视他,双眸因害怕而睁大,小脸上一片惨白。然後她跳下去,强森注视她往下坠落,白色的衬裙在她头上飞扬。小心翼翼地注意她的位置之後,他看到她沉下水面,消失在波浪下。他略微移开,以免落在她的上方,然後他跳下船侧。他结结实实地冲向水面,感觉强大的压力撞击他的胸膛和腹部,几乎挤出肺中所有的空气。他挣扎地浮向水面,他必须找到凯琳……必须找到凯琳……必须……在他浮出水面时,凯琳就在他的身边飘浮,长长的头发仿佛缠住她的海藻。抖开眼中的水,他差点因放心而大笑。但眼前的情况依旧危急万分,当然没有时间容许他放松片刻。

[快!」他喘息地催促,指著距离他们大约三十尺的小船。克里斯多号随时会像巨石般沉人海底,制造出可能会吞噬他们俩的可怕漩涡,他们必须在那种情况发生之前远离这里!虽然怀著身孕,凯琳仍然卖力地划动双手和双脚,设法赶上他的速度。他很快地抓住小船的边缘,矫捷地跃进船里,然後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抓住凯琳伸向他的小手,把她拉进船里。她已经全身湿透,半裸地发抖著,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担心她。他转过头,看到船桨依旧固定在适当的位置上,连忙抓起它们搁在船侧,开始卖力地划动。他一直划著,不敢稍微停止。在终於到达安全的距离後,他判断那些军舰应该不会看到他们,克里斯多号的死亡漩涡也不会危及他们。深深吸进一大口空气,他放慢速度,并转头注视凯琳。他蜷缩地坐在船尾,纤细的腿屈向胸膛,只有近乎透明的衬裙包著它们,她用双臂抱住自己取暖。半乾的长发狂乱地包住她的小脸,巨大的泪珠滑下她的双颊,充满痛苦的大眼睛越过他的双肩,盯著熊熊燃烧的克里斯多号。

「凯琳。」他沙哑地唤道,因她的痛苦而心痛。她把那双哀伤的眼睛转向他。

「安琪,]她喑哑地说道。「其他人……」她的唇颤抖著,为那些人的噩运而痛苦。

强森的下颚绷紧。他的本能催促他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把她拥进怀里,让她埋在他的肩上哭出她的所有哀恸,而这也是他最想做的事情。可是,他们还没有时间发泄这种柔情,他们仍未完全脱险。「军舰会救起任何生还者,」他严肃地告诉她。「如果我们能离开那艘船,其他人应该也可以。]「对。]凯琳平静地说道,他的话似乎已经带给她一些安慰。他松了一口气,然後注意到她的唇冻得发紫,她的牙齿也不断打颤。黑夜逐渐降临,应该可以帮助他们逃脱,但夜晚会更冷,而她不但受到惊吓,更全身湿透。他摸索地打开置於船首的小箱子,欣然地发现裏面储放著求生的必需品。

克里斯多号的前任船长显然和他一样具有丰富的航海经验,知道必须随时有万全的准备,以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他在箱子里找到一条毯子、一些晒乾的牛肉、几壶清水和一瓶威士忌,忍不住苦笑一下,准备这些东西的人或许还打算苦中作乐一番吧!然後,他又找到一个坚硬的圆形物体。他的笑容加深,一个指南针!他们不会完全迷失在茫茫大海之中了。「拿去,用这个包住你自己。」他对凯琳说道,把毯子递给她。「但先脱掉那些湿衣服,如果你再穿著它们坐在那裏,一定会感染肺炎。」他移动身子,把毯子递给她。她漠不关心地接下,依旧瞪著他们身边那团巨大的火球。[不要看了,」他平静地劝告,憎恨那萦绕在她脸上的惊惧。「我们不能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了,我们必须为我们自己著想——还有孩子。懂吗?」她点点头,开始脱下衣服,用毛毯擦乾自己,然後紧紧裹住她的身体,摆脱纠缠她的寒冶。强森再次拿起双桨,开始划动。

夜晚果然如他预期中那般寒冶,但水面相当平静,皎洁的明月也为他们照亮前程。凯琳移过来,蜷缩地躺在他脚边,枕著他的大腿睡著了。他继续划著,一面凝视著她熟睡的脸庞,感觉柔情油然生起,使他的喉咙作痛,今天,他差点就永远失去她了……她在快黎明时醒来并坐起身子,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抹上第一道粉红,而划了一整夜的强森感觉全身疲惫和僵硬。他正要请她把威士忌递给他时,突然注意到她的脸色似乎苍白得违反自然。[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无名的恐惧开始窜上他的血管。他感觉得到靠著他双腿的娇躯突然绷紧,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一只手紧紧按住隆起的腹部。

凯琳即将产下她的孩子。好痛,噢,上帝,好痛!她竭尽全力吞回痛楚的尖叫,意识到强森俯向她的脸庞是如此苍白,可是她做不到。痛楚的苦恼已经持续太久了……一天,或者两天?她已经失去时间的概念,完全燃烧在折磨她的苦恼之中,计算著每一次刀割般的痛楚。她几乎不曾留意到小船的摇晃,或者强森用他的衬衫为她搭起的简陋天篷,以及那耀眼的阳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起伏的腹部上,以及那威胁要把她切割为二的阵痛。「再忍受一次,甜心,求求你!」强森沙哑而急切的声音似乎从远方飘向她。「支持下去。」他不断告诉她,而她好想朝他尖叫,告诉他她有多么痛苦,可是她没有一丝力量。「凯琳,再支持一下!」这次变成命令了。凯琳气愤地服从,扭曲的痛楚自她的血管射向全身,使她的肌肉僵硬地挺直。她的指甲深深戳进强森的腿,抓出鲜血,但他们两人都不曾注意。强森的脸色灰白,汗水大量涌出,他焦急地注视著她,希望能够看到孩子确实准备诞生的迹象。凯琳扭动著身躯,发出无力的呻吟,她的喉咙因长时间的叫喊而红肿疼痛,即使微弱呻吟都会发痛。

什么迹象都没有。凯琳啜泣地转动,祈祷上帝能结束她的痛苦。强森目睹她无言的痛苦也开始祈祷。老天,这比他所能想像的任何噩梦都要可怕!她已经在这条小船上挣扎近二十四个小时了,没有任何人帮助她,只有他这个最畏惧生产过程的大男人。他真的好害怕她会这样死去。他愿意做任何事,而且已经尽最大的力量设法让她舒适一些,可是她显然仍置身在痛苦之中。咬紧牙关,他徒劳无益地希望能由他自己来忍受这些痛苦,任何事都比亲眼目睹她受苦要来得好!可是他不能代她受苦,只能望著她,尽力帮助她,其余的就只能靠她自己和上帝了!另一阵痉挛统驭她的脸庞,逼迫她发出另一声受尽折磨的呻吟。他的唇扭曲,回应著她的痛苦。她一直是如此勇敢!他知道她正在尽全力压抑她的尖叫声,不想让他完全了解她正在遭遇什么样的酷刑,深怕他会因此而受苦。他的心为她而滴血。[尖叫啊,凯琳!」先前,在他了解她正设法吞回那即将爆出她喉咙的尖叫时,他曾经告诉她。「如果能让你感觉好过一些,你就叫出来吧,甜心。]她终於叫出来了,但他怀疑那只是因为她再也无法压抑了。她的每一声尖叫都像长剑般刺穿他,他只能无助地握住她的双手,甚至不曾感觉她的指甲已经在他的手腕和上臂抓出一条条的血痕。

[休息一下吧!」在最近的一次痉挛消褪之後,他告诉她。她喘息地躺在那裏,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曾经灿烂的金红发凌乱而汗湿,黯淡地缠绕她的小脸。

强森跪在她屈起的双膝之间,注视并等待孩子即将出来的第一个迹象。但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他害怕如果孩子再不出来,凯琳可能会变得太虚弱,无力为她的生命而战了。咬住牙关,他感觉强烈的恨突然涌起,他恨这个在他眼前凌迟她的小家伙。如果这是他的孩子,那他就是凶手之一;如果这是合洛的,强森的眼眸闪现苦涩,如果凯琳死了,他发誓他一定会宰掉合洛。「噢,上帝!」她呻吟,另一阵紧绷的痛楚击中她。强森注视她巨大的腹部抽动,忆起他曾经旁观彼得照料一匹难产的母马,连忙把手放在那隆起的部位,轻轻往下推动。凯琳的头不断左右摆动,微弱的呻吟使他畏缩。她的痉挛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强烈,带给他一丝希望的火花。这一定是表示孩子即将诞生了吧?他祈祷这是。痛楚和虚弱的泪水滚落凯琳死白的脸颊,强森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再试一下,甜心。」他鼓励她,害怕她会放弃。「只要再试一次,凯琳,你一定得试试看!」凯琳在痛楚中晕眩,但依稀之间仍然听到他的声音。他为什么要不断逼迫她?她忿懑地想著。她只想躺在这裏,安详地睡著……她的身体拒绝合作,再次苦恼地抽搐,她尖叫出来,已经来不及制止自己。尖锐的叫声划破下午的安宁,击碎平静的海面,但没有任何人听得到。在这片广袤的汪洋之中,只有她和强森两个人——以及那无涯无际的痛楚。它像海蛇般缠绕她、吞噬她,而她已经如此疲惫,再也没有力量反抗,她准备放弃,让自己沈入波涛之中。可是强森不肯让她沈溺下去,不断用急切的声音和强壮的双手诱哄她、催促她。他难道看不出她有多么疲惫吗?另一阵狂猛的刺痛摇撼她。凯琳尖叫地绷紧全身,感觉她会被撕扯成两片。在她的双腿之间,强森发出胜利的叫声。「快要出来了!凯琳,他要出来了!继续用力,甜心,我们快要成功了!」

她感觉得到他的手正在设法帮助她,知道自己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她的身体接管一切,凭藉它自己的力量,用力推挤那个在她子宫中孕育的生命。她喘息著、啜泣著,泪珠滑落她的双颊,但她仍然全力推挤。突然之间,某样东西似乎猛地离开她的身躯,就像被迫爆出香槟酒瓶的软木塞。她终於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立刻瘫软,一道黏黏的暖流溅出她的双腿之间。「凯琳,你做到了!上帝,你做到了!」强森欢欣鼓舞地叫道,笑容跃上他黝黑的脸庞。他用双手接住那个孩子,看到凯琳苍白而瘫软地躺在那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他的心跳停止片刻,直至他注意到她的胸脯正缓缓起伏。她只是因为极度的痛楚而暂时晕厥,他告诉自己,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他最好不要打扰她。他的视线焦急地转向怀中的小人儿,脐带仍然连接著孩子和母亲,现在他该做什么呢?他狂乱地想著,设法回忆他在凯琳生产後冲进房间裏所看到的景象。那个医生倒提著克瑞的小身子,用力拍打他的小屁股,克瑞立刻发出尖锐的啼哭声,这一定就是他现在必须做的事隋——拍打这个小女生的小屁股。强森首次真正地注视这个新生儿,并了解她是一个小女孩。不过,他必须先割断脐带。笨拙地把婴儿搁在自己的腿上後,他伸手抽出腰间的刀子,皱起眉头瞪著它,他必须设法消毒……他拿起威士忌倒在刀刃上,然後相当渴望地盯著那瓶酒,他需要酒精的协助,可是凯琳可能比他更需要。他放下酒瓶,迅速地切断脐带,在两端各自打了一个牢靠的水手结。然後他抓住小婴儿的脚,觉得自己很残忍,但还是用力一拍她的小屁股,惊异但放心地听到她张开小嘴发出第一声啼哭。

当凯琳再次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开始滑落,巨大的火球射出深紫和橘红的光芒,照亮平静的海面,反映出万紫千红的色彩。小船轻轻晃动,水波拍动船舷的声音进入凯琳的意识,她缓缓醒来,并抬起头。在距离她不太远的地方,她看到强森,他盘腿坐在小船中,庞大的身体受了极大的局限,这必然是最不舒适的姿势吧!他正在前後轻晃,而且发出某种沙哑的诱哄声。她瞪著他。他到底在干什么?然後,她看到他手中那个小小的黑色包袱,记忆倏地涌回。她的孩子!她发出喜悦的低语,朝她的孩子伸出双臂。她的声音引起强森的注意,他抬起头,笑容浮现他宽濶的嘴上。「你生了一个女儿。」他告诉她,把孩子放进她的怀中。凯琳欣喜地俯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一个女儿。」她低呼,然後忆起他的话,拾起头皱著眉迎接他的灰眸。「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她纠正他。强森迎接她仍然弥漫著痛楚阴影的蓝眸。「我们生了一个女儿。」他面无表情地同意。

凯琳放心地把她的注意力转回孩子身上,开始检视怀中的宝贝。强森已经把她洗乾净,皱巴巴的红色小脸看起来甜蜜而乾净,她已睡著了,不曾觉察母亲的端详。包住她的黑布显然是从强森的长裤上撕下的。凯琳绽开笑容,揭开黑布检查她的小身体,一切都很正常,她算算那些小小的手指和脚趾,都是十个,红色的胎发罩住她的头。在凯琳的眼中,她是最美丽的小女生。她抬起头,骄傲地向强森宣布这个消息。「她很完美。」她开心地说道,强森缓缓回报她一个笑容。「我知道。」他说道。 他们坐在那裏,相当愚蠢地儍笑著,凯琳感觉强烈的爱自心底涌起。他确实犯过不少错误,但谁没有呢?在遭遇麻烦时,他总是像磐石般支撑她、帮助她。有几个男人能够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时之中,安全地救她脱离一艘熊熊燃烧的船只,然後又安全地为她接生?没有几个。她所认识的大多数男人都会像她自己一样软弱和无助。强森是一个可以倚靠的男人。

她张开嘴想告诉他这些,但女儿发出的哀鸣打断她。凯琳低下头,著迷地望进那对和她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她饿了。」强森说道,哀鸣声拉长为一声啼哭。「对。]凯琳匆匆说道,拉开强森为她裹住的毛毯,在那下面就是她一丝不挂的身躯。她突然感觉双颊羞红,知道这是非常荒谬的感觉。可是她抬起头发现强森的灰眸正牢盯著她和她胸前的孩子时,她感觉自己的脸更加滚烫了。强森的眼中带著某种她猜不透的情感,目睹了她羞红的脸庞时,他连忙转开视线。

凯琳喂孩子时,强森拿起船桨,开始划动。在凯琳生产时,他只能任小船飘浮,任凭某道潮流把他们带向南方。可是现在,孩子已经安全地诞生,他必须尽快找到陆地,他们的补给品和水很快就会用尽。他确定凯琳还没想到他们危险的处境,并决心在她觉察之前找到安全的陆地。

他再次回头时,凯琳和孩子已经睡著了,小小的婴儿躺在她的怀中,毛毯密密地包住她们两人。强森赤裸的上身在迅速冷却的夜间空气中发抖,但他只希望毛毯能够带给她们足够的温暖。他整夜不断地划动双桨,毫不理会他的身躯有多么疲惫。现在,他没有时间考虑肉体所能忍受的极限,即使再怎么寒冷、疲惫和饥饿,他都必须忍受,因为凯琳和她的孩子——他仍然怀疑小女婴的父亲是合洛,毕竟他的头发也是红的——的生命都必须倚靠他。他决心带领她们脱离险境,否则就为她们奋战而死。黎明即将照亮东方的天空时,他再也无法支持下去,疲惫已然淹没他,他的眼睑是如此沈重,仿佛有千斤的重量压迫著它们。他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放下船桨,然後张开双臂,伸展疲惫的肌肉。一道向南的潮流再次卷住小船,他期盼它能带领他们流向陆地,这裏应该有许多小岛,如果运气够好,应该可以在明天发现陆地。如果他们的运气不够好……他不愿再想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尽力不让船身晃动,然後在凯琳和孩子的身边躺下,希望能够和她们分享他身体的热度,或许她们也可以回报他一些。海上真的好冷。他仰卧在那裏,迫切地渴望能够拥有任何御寒的东西,他全身只剩这条破烂的裤子,连靴子都在游向小船时失落。可是他忍受过更加寒冷的天气。闭上眼睛,他坚决地漠视那震撼他全身的战栗,几乎立刻就睡著了。凯琳被一声啼哭吵醒,感觉一张小嘴正饥饿地在她胸前钻动。她昏沈沈地把乳头塞进婴孩的嘴巴,在她贪婪的吸吮下逐渐清醒。抬起一手拨开眼前的乱发,她眨眨眼睛,灿烂的旭日已经高挂在空中。她皱起眉头,了解小船似乎正在漫无目标地飘浮。强森在哪裏呢?她挣扎地坐起身子,婴儿仍然紧贴著她的胸脯。她终於看到他,其实他就躺在她附近而已。他仰卧在船底,用一只手臂遮住眼睛,强壮的长腿挂在後座上,这个姿势显然极不舒服,但他仍然睡得好熟。

凯琳绽开温柔的笑容,注视著他。他没有穿衬衫,在烈日的不断暴晒下,即使古铜的肌肤都无法不受到伤害,显现出灼伤的迹象。他的脸也是红红的,尤其是被炮弹烧灼过的右侧;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瘦削的脸颊,仿佛童稚般纯洁;胡渣冒出他的下颚和下巴,他的黑发更是一片凌乱。她的眼眸骄傲地扫视他强壮而高大的身躯,然後她皱起眉头,注意到布满他肌肉上的鷄皮疙瘩。低头注视自己,她倏地了解他把唯一的毯子给了她和孩子。他一定冻坏了!她急切地搜寻她的衣服,以便她可以穿上衣服,把毯子让给强森。在跳下克里斯多号时,她的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上衣和亚麻的连身衬裙,她隐约记得强森把它们丢向某处。是在哪裏呢?环视四周後,她终於看到那堆被揉成一团的衣服就躺在不远的地方。它们一定绉得一场糊涂,但至少能够遮掩她的赤裸。她可以穿上衬裙,再用那件上衣包住孩子。

小女孩已经吃饱,很快又睡著了。凯琳把她轻轻放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开始费力地穿上衣服,再用毯子盖住强森。他只稍微移动一下。她绽开笑容,用她的上衣包住婴儿,然後再次躺下,尽可能寻觅舒适的位置。她开始为她的女儿想名字。强森终於醒来时,正午的阳光已经毒热地洒下。他不舒服地醒来,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被放在石头上烤炙的大鱼。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只有他的脸孔被保护在衬衫的阴影下,凯琳坐在他的身边,她的膝盖屈起,小婴孩躺在她的膝上。含笑的蓝眸迎上他的眼眸。「早安。」她正经八百地说道。强森打个呵欠,坐起身子,他的头碰触为他们挡住阳光的衬衫。

「你把毯子给我。」他近乎指责地说道,首次注意到那条缠绕著他双腿的毯子。「你好像很冷。」凯琳解释,强森朝她皱起眉头。「你觉得怎么样?」他关心地问道。「比昨天这时候要好多了。」她苦笑地回答。强森忆起她的痛楚,实在笑不出来,只显得更加担心。「你应该休息。」他严厉地告诉她。「老天,你甚至起来穿衣服!你还不够强壮……」「我很好,」凯琳平静地打断他的唠叨。「真的!」

老实说,她还觉得相当虚弱,可是那是必然的事,而她绝对不打算告诉强森,他一定会以为她已经一脚踏进地狱之门了。他一脸怀疑的神情。「你应该休息,而不是四处移动。」他顽固地重复。凯琳叹口气,怀中的婴儿啼哭一声,然後又归於平静。强森把视线转向那个小人儿,眉头皱得更紧。「她没事吧?」他问道,记得克瑞好像总是不断伸展他的四肢或者大声啼哭。「她好像非常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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