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丁香门旁慢慢地走着,希冀有人还记得一位在1939年前后住在那儿的森卡汽车公司的雇员。一个叫亨利的人。但是不行,人们什么也想不起来。在奥贝维埃,让饶勒斯大街,从前雇用埃德蒙·德勒埃耶的车身工厂早已不复存在。那么帕尼翁过去在十七区的修车行呢?如果我能发现它的话,一位过去的机械修理工或许会对我谈论帕尼翁和——我希望——我的父亲。我就终于会知道,需要知道的和我父亲知道的一切情况。
我草拟了一张十七区的修车行的名单,尤其选中了那些位于这个区边缘的修车行。我有一种直觉,帕尼翁就在这些修车行中的一家干活:
维修兼加油修车行
明星修车行老公司
樊宗·维卡尔公司汽车别墅
蓝色海岸修车行
卡罗利恩修车行
尚拜莱马尔利修车行
水晶修车行
德·科尔萨克·埃登修车行
北方之星运动修车行
法美修车行
S.O.C.O.V.A.
玛热斯蒂克修车行
别墅修车行
吕克斯修车行
圣皮埃尔修车行
慧星修车行
蓝色修车行
马特弗尔修车行
迪亚克·科尔树林修车行
豪杰修车行
迪克斯米德—旅馆—车行
比法洛—运输车行
杜维维耶有限公司
寄存—维修车行
朗西安兄弟修车行
戎基埃尔码头修车行
时至今日,我想阿妮带我和弟弟去的修车行大概也在这张名单上。或许就是帕尼翁的那家修车行。我重新见到那条街的树木和枝叶、带有三角楣的巨大的浅褐色门面……有人把它连同别的修车行一起拆了,而所有这些年月,对我来说只是对一家消失的修车行漫长而徒劳的寻找。
* * *
[1] 位于巴黎郊区的一个市镇。
[2] 即戴高乐广场,凯旋门所在地。
[3] 属于法兰西岛大区的一个市镇,和法国的印象主义画派有密切关系。
[4] 属于法兰西岛大区的一个市镇。
■
阿妮把我带到巴黎的另一个区,后来我很容易认出这个地方:在蒙马特,朱诺大街。她把那辆四马力汽车停在一座小白楼前,这座楼有一扇锻铁玻璃门。她要我等着。她不会去很长时间。她走进了楼房。
我在大街的人行道上散步。或许我对这个街区的喜爱源于那时。一座很陡的楼梯通往楼梯下的另一条街道,我喜欢沿这座楼梯拾级而下。这是科兰库尔街,我走了几步路,但我不敢走得太远。我赶紧登上楼梯,担心阿妮坐上她的四马力汽车跑掉而把我一个人扔下。
但还是我先到,我还得等她,就像在修车行里一样,那时,橙黄的帘子在比克·达尼办公室的玻璃窗后垂下,我和弟弟就在外面等她。她与罗歇·樊尚一起从楼里走出来。他向我微笑着。他假装是偶然碰上我。
“哟……你在这个街区里干什么?”
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他对安德烈·K、对让·D或对小埃莱娜说:
“真有趣……我在蒙马特遇见了帕托施……我心想他能在那儿干什么……”
他向我转过身来:
“什么也别对他们说……说话越少,身体越好。”
在朱诺大街,阿妮吻了他。她叫他“罗歇·樊尚”并且以“您”称呼他,但是她吻他。
“有一天,我会邀请你到我家来,”罗歇·樊尚对我说,“我住在这里……”
他向我指着小白楼的锻铁玻璃门。
我们三人都在人行道上走着。他的美国汽车没有停在他家门前,我问他为什么。
“我把它留在对面的修车行了……”
我们经过楼梯旁的阿尔齐纳旅店。一天,阿妮说:
“起初我和小埃莱娜与玛蒂尔德就住在那儿……您要是看见玛蒂尔德的面孔……”
罗歇·樊尚微笑着。而我,虽然听不懂,依然听着他们说的所有的话,这些话全都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很久以后,我结了婚,我在这个街区住了几年。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过朱诺大街。一天下午,我推开了那座白楼的锻铁玻璃门。我按响了看门人的门铃。一个红棕色头发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
“您有什么事?”
“我想打听一个二十年前住在这栋楼里的人……”
“啊,先生,那时我还不在这儿……”
“您知道我有什么办法才能得知他的情况吗?”
“请您问对面的修车行。他们认识所有的人。”
但是我没有问对面的修车行。我曾经用了那么多天时间在巴黎寻找一些修车行但都没有找到,所以我不再抱有希望。
■
在夏季,白天的时间变长了,阿妮不像白雪那么严厉,她每天晚上让我们在屋前大街的缓坡上玩耍。在那些晚上,我们没有穿上室内便袍。晚饭后,阿妮陪我们到房门口,把她的手表交给我:
“你们可以玩到9点半……到了9点半,你们就回来……帕托施,你看好时间……我相信你……”
让·D在的时候,他把他的那块大表交给我。他把它调好,到9点半时一个小铃——就像闹钟的铃一样——提醒我们回家的时间已到。
我们俩沿着大街一直走到汽车寥寥无几的公路。在一百米开外的地方,靠右的是火车站,这栋钢筋水泥的破旧小楼很像一座海边城堡。在它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四周是树木。还有那家“火车站咖啡馆”。
一个星期四,我的父亲没有和他的朋友中的一位坐汽车来,而是改乘火车。黄昏前,我和弟弟送他上火车站。因为我们提前到了火车站,他邀请我们到火车站咖啡馆的露台上坐坐。我和弟弟喝了可口可乐,而他喝了掺水白兰地。
他付了饮料账,起身去乘火车。在离开我们之前,他说:
“别忘了……如果你们碰巧在城堡看见科萨德侯爵的话,以阿尔贝的名义向他致意……”
在公路和大街的拐角,我们在女贞树树丛后看着火车站。不时有一群旅客走出车站,朝着村庄、比埃弗尔磨坊和梅兹方向散开。旅客越来越稀少。很快,唯一的一个人穿过广场。科萨德侯爵?我们必须在这个夜里冒险去城堡。但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个计划会被不断地推迟到下一天。
罗班·代·布瓦旅店的周围是一圈树篱,我们会在那儿站上老半天。我们听着坐在花园的桌旁吃晚饭的人的谈话。他们被树篱挡着,但是我们听见他们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我们听到餐具的清脆撞击声,侍者踩在沙砾上嘎吱嘎吱响的脚步声。一些烧好的菜的气味和女贞树的芬芳混杂在一起。但是女贞树的香气更浓。整条大街上都充满女贞树的气味。
在那儿,客厅的凸肚窗亮了。罗歇·樊尚的美国汽车停在屋前。那天晚上,他和安德烈·K,即“名医的妻子”一起来了,后者经常和洛里斯通街的那伙人来往,她用“你”称呼罗歇·樊尚。那时还不到9点半,但阿妮从屋中走出来,穿着她那件腰部收紧的浅蓝连衣裙。我们弯着腰,尽快地再次穿过大街,躲在小树林的灌木丛中。这片森林从基督教教堂后面延伸开去。阿妮走近了。她的金色头发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我们听见她的脚步声。她想找到我们。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场游戏。在这片草木蔓生的荒废的土地上,我们每次都躲藏在不同的地方。她终于找到我们的躲藏地,因为当她走得太过靠近时,我们忍不住发出一阵疯笑。我们三人一起回家。她像我们一样,也是个孩子。
有的话会永远印在脑海中。一天下午,在我们家对面的基督教教堂的院子里举行了一场露天赈济游艺会。从我们房间的窗口,我们俯视着小孩和他们的家长拥挤在小摊位周围。在吃午饭时,玛蒂尔德对我说:
“你会喜欢去庙会吗,幸运的傻瓜?”
她带我们去了。我们买了张彩票;结果赢了两包奶油夹心点心。回来的时候,玛蒂尔德对我说:
“人们让你们进庙会是因为我是基督教徒,幸运的傻瓜!”
她像平时一样严肃,她佩戴着她的浮雕玉石,穿着黑色连衣裙。
“我还告诉你一句话:基督教徒什么都看得见!人们什么也不能对他们隐瞒,他们并不是只有两只眼睛!他们在头后面也有一只!你明白了吗?”
她用手指指给我看她盘在脑后的发髻。
“你明白了吗,幸运的傻瓜?在脑后的一只眼睛!”
从此,当她在场时,我和弟弟就感到不自在,尤其当我们经过她身后时。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明白基督教徒也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人,从此每当我遇见一位基督教徒时,我不再向街对面的人行道走去。
再不会有任何话语会对我们产生这样的反响。这就像罗歇·樊尚的微笑。我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微笑。即使当罗歇·樊尚不在时,他微笑的神情也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回想起让·D对我说的另一句话。一天上午,他用他的摩托车把我一直带到凡尔赛的公路。他开得太快,我抓住他的羊皮里上衣。在回来的时候,我们停在罗班·代·布瓦旅店前。他想买香烟。女老板独自一人在旅店的酒吧间里,这位年轻的金发女郎非常漂亮,我父亲曾和科萨德侯爵埃利奥·萨尔泰尔,或许还有埃迪·帕尼翁一起来过这家旅店,他们当时认识的女人不是这个女郎。
“一包巴尔托烟。”让·D对她说。
女老板递给他一包烟,同时向我们投来微笑。当我们走出旅店时,让·D以严肃的声音对我说:
“你瞧,我的小老弟……女人……远看真了不起……可是接近她们时就得当心……”
他突然露出忧伤的神情。
一个星期四,我们在城堡旁的小丘上玩耍。小埃莱娜坐在平时白雪坐的长凳上看着我们。我们爬上松树。我爬得很高,从一根树枝爬到另一根树枝时,我差点跌下来。当我从树上下来时,小埃莱娜脸色煞白。那天她穿着她的马裤和镶嵌着螺钿的开襟短背心。
“这可不难……你本来会跌死……”
我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种粗鲁的语气说话。
“你可不能这么干……”
我还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气,我差一点要哭出来。
“我,我曾经因为一件这样的蠢事而放弃了我的工作……”
她抓住我的肩膀,一直把我带到树下的石凳前。她让我坐下。她从她开襟短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鳄鱼皮的钱夹子,它和阿妮给我的香烟盒的颜色相同,大概来自同一家商店。她从这个钱夹子里取出一张纸片,把它递给了我。
“你认字吗?”
这是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还附有一张照片。我读了那些大字:空中杂技女演员埃莱娜·托克因一次严重事故受伤。米斯塔法·阿马尔在她的床头。她把这篇文章又拿过去,重新放在钱夹子里。
“在生活中事故来得很快……我过去也像你……我那时不懂……我那时满怀信心……”
她似乎懊悔像对大人一样对我说话:
“……我请您吃点心……我们去面包铺买糕点……”
在多尔代恩医生街上,我稍稍退到后面,为的是看她走路。她有点瘸,而直到那时为止,我没有想过她并不是生来瘸腿的。这么说,在生活中,有时会发生事故。这个发现大大搅乱了我的心境。
在我独自坐阿妮的四马力汽车到巴黎、她送给我鳄鱼皮的香烟盒的那个下午,我们终于在第十七区今天被毁的那些小街里重新找到了我们该走的路。我们像平时那样沿着塞纳河的堤岸行驶。我们在纳伊和皮托岛一侧的河岸上停了一会儿。我们站在通往浅色浮桥的木楼梯的高处,看着浮动别墅和改成套间的驳船。
“我们很快就该搬家了……帕托施……我想住在那儿……”
她曾经几次对我们谈过这件事。想到将要离开我们的家和村庄,我们有点不安。可是住到一艘这样的驳船上……我们一天天地等待着动身去经历这新的奇遇。
“我们会给你们俩安排一个房间……有舷窗……还有大客厅和酒吧间……”
她一边高声说话一边在遐想。我们重新坐进四马力汽车。车子开过圣克卢隧道后,在高速公路上,她向我转过脸。她的眼睛比平时更清澈。
“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每天晚上,你该把你白天做的事写下来……我要给你买一个本子……”
这是一个好主意。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想证实一下那个香烟盒是否还在我身上。
■
有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但是这个香烟盒依然忠于我。我知道它始终在我够得到的地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在衣物柜的格子里,在课桌的深处,在上衣的内袋里。我对于它,对于它的存在毫不怀疑,结果我把它忘了。除了在沮丧的时刻。那时,我从各个角度凝视它。这个物品是我生活中一个我不能对任何人说的阶段的唯一证明,而我有时心想我是否真的经历过这个阶段。
不过有一天我差点把它弄丢了。我那时在一所中学读书,等着到十七岁。我的香烟盒引起了一对双胞胎兄弟的觊觎。他们出身于大资产阶级。他们在别的班级有许多堂表兄弟,他们的父亲有“法国第一射手”之称。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我是没法自卫的。
唯一摆脱他们的办法就是尽快让人把我从这所中学除名。一天上午我溜了出去,我利用这个时间参观尚蒂伊、莫特方丹、埃尔芒翁维尔和沙阿利修道院。我到吃午饭的时候才回到学校。校长通知我退学,但他没能找到我的父母。我的父亲几个月前动身去哥伦比亚,为了找到一位朋友告诉他的一片蕴藏黄金的土地;我的母亲在拉绍德封[1]附近巡回演出。人们让我独自呆在校医室的一间房间里等人来接我。我无权上课,也无权和我的同学一起在食堂吃饭。这种豁免权使我最终避开那对兄弟、他们的堂表兄弟和法国第一射手。每天夜晚,在我睡着以前,我会检查一遍我的鳄鱼皮香烟盒是否还在枕头下。
几年之后,这件东西最后一次引起了我对它的注意。在这以前,我接受了阿妮要我每天在一个本子上写作的建议。我终于完成了第一本书。我坐在瓦格朗大街咖啡馆的小酒吧间里。在我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他六十岁左右,黑头发,戴着细架眼镜,衣着像他的双手一样清洁。我观察了他好几分钟,心想他在生活中究竟能干什么。
他要侍者给他送包香烟,但是这家咖啡馆不卖香烟。我把我的香烟盒递给他。
“非常感谢,先生。”
他从盒里抽出一支烟。他的目光停驻在鳄鱼皮烟盒上。
“对不起。”
他从我手里拿过烟盒。他皱着眉头,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也有同样的烟盒。”
他把我的烟盒还给我,以专注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们所有库存的这种商品失窃了。后来,我们就没有再卖过这种商品。先生,您拥有一件非常稀少的藏品……”
他冲我微笑着。他曾经是香榭丽舍大街上一家大皮件商店的经理,但他现在退休了。
“他们不满足于这样的香烟盒。他们进店偷窃了所有的东西。”
他向我俯下脸,始终对我微笑着。
“您别以为我对您有丝毫的怀疑……您那时还太年轻……”
“这件事是多久以前发生的?”
“大约十五年前。”
“他们被抓住了没有?”
“有的人没被抓住。这些人还干了些比这次盗窃更严重的事……”
一些更严重的事。这些话我已经听过。身受一次严重事故之害的空中杂技女演员埃莱娜·托克。还有那位长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的青年人后来回答我说: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外面,我在瓦格朗大街上怀着一种奇怪的激奋行走着。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阿妮的存在。那天晚上,她在我身后走着。罗歇·樊尚和小埃莱娜大概也在这座城里的一个地方。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 * *
[1] 瑞士城市。
■
白雪不辞而别,一去不返。在吃午饭时,玛蒂尔德对我说:
“她走了,因为她不愿再照顾你,幸运的傻瓜!”
阿妮耸耸肩膀,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妈妈,你说什么傻话!她走是因为她要回家。”
玛蒂尔德眯起眼睛,狠狠地看了她女儿一眼。
“在小孩子面前怎么能这样对妈妈说话!”
阿妮装作不听她妈妈的话。她向我们微笑着。
“你听到了吗?”玛蒂尔德对她女儿说,“你不会有好结果的!就像幸运的傻瓜!”
阿妮再次耸耸肩膀。
“请您冷静下来,蒂尔达。”小埃莱娜说。
玛蒂尔德用手指对我指着她脑后的发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白雪不在了,是我看管你,幸运的傻瓜!”
阿妮陪我去学校。她像平时一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不要把妈妈说的话放在心上……她老了……老人们是什么话都会说出来的……”
我们提前来到了学校。我们在操场的铁门前等着。
“你和你弟弟,你们就要在对面的房子里睡上一两夜……你知道,那座白房子……因为有一些客人要到我们家住几天……”
她大概知道我感到不安。
“不过,无论如何,我会和你们呆在一起……你会明白,你们会玩得很好……”
在课堂上,我没有听老师讲课。我在想别的事情。白雪走了,我们就要住到对面的房子里。
放学以后,阿妮把我和弟弟带进对面的房子里。她在面对多尔代恩医生街的小门前按响了门铃。一位相当肥胖、穿着黑衣服的妇人给我们开了门。她是这座房屋的看门人,因为屋主从来不住在这里。
“房间准备好了。”看门的女人说。
我们登上亮了电灯的楼梯。这座房子所有的百叶窗都关着。我们沿着一条走廊往前走。看门的女人打开一扇门。这间房间比我们的房间大,还有两张带有黄铜横档的床,这是两张大人的床。浅蓝色的糊墙纸和一些图画覆盖在墙上。窗户面对多尔代恩医生街。百叶窗开着。
“你们在这儿会很舒服的,孩子们。”阿妮说。
女看门人对我们微笑着。她对我们说:
“明天早晨我给你们准备早餐。”
我们走下楼梯,女看门人领我们参观房子的底层。在大客厅里,百叶窗关着,两盏枝形吊灯的水晶玻璃闪闪发光,使我们目眩。除了钢琴,所有的家具上都覆盖着透明的罩子。
晚饭后,我们和阿妮一起出去。我们穿着睡衣和室内便袍。在室外穿着室内便袍真有趣,我们和阿妮一起走在大街上,一直走到罗班·代·布瓦旅店。我们本想遇见一个人,好让他看见我们是穿着室内便袍在街上散步。
我们按响了对面房子的门铃,那位看门人再次给我们开了门,并且把我们带到我们的房间。我们睡在带有黄铜横档的床上。女看门人对我们说她睡在客厅旁,还说如果我们需要什么的话可以叫她。
“不管怎样,我就在附近,帕托施……”阿妮说。
她吻了我们的前额。我们在晚饭后已经在我们真正的房间里刷过牙。女看门人关上百叶窗,她把灯灭了,她们俩一起走了。
在这第一夜,我和弟弟聊了很长时间。我们本想到底层的客厅看看那些分枝吊灯、那些盖着罩子的家具和那架钢琴,但我们怕楼梯的木头吱吱作响,怕女看门人训斥我们。
第二天上午,到了星期四。我不用去上课。女看门人用一个盘子把我们的早饭送到我们的房间里。我们向她道了谢。
这个星期四弗雷德的侄子没有来。我们留在大花园里,在房子的正前面。安装在房子落地窗上的百叶窗都关闭着。花园里有一棵垂柳,在花园深处,有一道竹篱笆,透过篱笆可以见到罗班·代·布瓦旅店的平台和侍者为晚饭摆好餐具的桌子。中午我们吃了三明治,是看门人为我们做的。我们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拿着我们的三明治,如同吃野餐那样。晚上,天气很好,我们在花园里吃了晚饭。女看门人又为我们做了火腿和奶酪三明治。还做了两块苹果蛋挞作为饭后甜点。另外还有可口可乐。
阿妮在晚饭后来了。我们穿上了睡衣和室内便袍。我们和她一起出去。这一次,我们穿过了下面的大路。我们在公园附近遇见了一些人,他们看见我们穿着室内便袍时露出惊讶的神情。阿妮穿着她的旧皮茄克和蓝布工装裤。我们走到火车站前。我想我们可以穿着室内便袍坐火车直到巴黎。
回来的时候,阿妮在白屋子的花园里吻了我们,并且送给我们每人一把口琴。
我在半夜里醒了。我听到马达的声响。我起身走到窗口张望。女看门人没有关上百叶窗,她只拉上了红色的窗帘。
在对面,客厅的凸肚窗亮着灯光。罗歇·樊尚的车子停在屋前,它的黑色车顶篷翻了下来。阿妮的四马力汽车也在那里。但是马达的声响来自一辆篷布盖着的卡车,它停在街道的另一侧,在基督教教堂的墙壁前。马达停了下来。两个男人从卡车里走出来。我认出是让·D和比克·达尼,他们俩都走进了房子。我看见一个人影不时地在客厅的凸肚窗前走过。我困得很。第二天早晨,女看门人在给我们送来装早饭的盘子时把我们叫醒了。她和弟弟陪我去学校。多尔代恩医生街上,卡车和罗歇·樊尚的汽车都不在了。但阿妮的四马力汽车一直在那儿,在房子前面。
■
在学校门口,弟弟独自一人等着我。
“我们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
他对我说女看门人刚才把他带回了家。阿妮的四马力汽车在那儿,但没有任何人。女看门人大概去凡尔赛买东西了,要快到傍晚时才回来,她把弟弟留在家里,对他说阿妮很快就会回来,因为阿妮的车在那儿。弟弟在空房子里等着。
能够重新见到我让他感到如释重负。他甚至笑起来,就像一个恐惧的人完全镇静下来时那样。
“他们到巴黎去了,”我对他说,“别担心。”
我们走上多尔代恩医生街。阿妮的四马力汽车在那儿。
餐厅里和厨房里都没有人。客厅里也没有人。在二楼,阿妮的房间是空的。小埃莱娜的房间也是空的。在院子深处,玛蒂尔德的房间同样是空的。我们走进白雪的房间。毕竟,白雪或许回来了。不。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这些房间。从我们的窗子望出去,我看着下面阿妮的四马力汽车。
屋子的沉寂使我们害怕。我打开收音机,我们吃了碗橱上的水果篮里剩下的两个苹果和两根香蕉。我打开花园的门。绿色的碰碰车一直在那儿,在院子中央。
“我们等他们吧。”我对弟弟说。
时间在过去。厨房闹钟的指针指着1点40分。到上学的时候了。但我不能把弟弟一人留下来。我们面对面地坐在餐厅的桌子旁。我们听着收音机。
我们走出屋子。阿妮的四马力汽车一直在那儿。我打开一扇车门,坐到前排我们平时坐的位置上。我在手套箱里搜寻,又仔细察看后排坐椅。什么也没有找到。只有一个旧的空烟盒。
“我们散步到城堡去吧。”我对弟弟说。
天刮着风。我们沿着多尔代恩医生街走着。我的同学们已经去上课了,老师注意到我的缺席。我们越往前走,越感到我们周围一片寂静。在阳光下,这条街和这些房屋似乎荒无人烟。
风轻轻地摇动着草地上的蒿草。我们俩从未独自来过这里。城堡被砖堵死的那些窗户给我造成的不安,使我想起我们和白雪一起到森林里散步后在晚上回家时的感觉。在那个时候城堡的正面阴森可怕。如同现在,在下午的光天化日之下。
我们坐在那张长凳上,当我们攀爬松树的树枝时,白雪和小埃莱娜就坐在长凳上。我们周围始终是一片沉寂,我试图用阿妮给我的口琴上吹出一支曲子。
■
在多尔代恩医生街,我们从远处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房子附近。一个男人坐在驾驶盘后面,他把一条腿伸出车门外,正在读一张报纸。在房子的门前,一个没有戴帽子的宪兵笔直地站在那儿。他年龄不大,金色的头发剃得短短的,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望着空旷处。
他吓了一跳,眼睛圆睁,打量着我们。
“你们干什么?”
“这是我的家,”我对他说,“发生了什么事?”
“非常严重的事。”
我害怕了。不过他的声音也有点发抖。一辆带有吊车的小卡车开到了大街的拐角。一些宪兵跳下地,把阿妮的四马力汽车拴到吊车上。然后小卡车开动了,沿着多尔代恩医生街缓缓地拖着阿妮的四马力汽车。这是使我最吃惊和最痛苦的事。
“这事非常严重,”他说,“你们不能进去。”
但我们进去了。有个人在客厅里打电话。一个棕色头发、穿着华达呢衣服的男人坐在餐厅的桌子边上。他看见了我和弟弟。他向我们走来。
“啊……是你们……孩子们?……”
他重复道:
“你们是这里的孩子吗?”
他把我们带进客厅。正在打电话的人挂断了电话。这个人个儿不大,肩膀很宽,他穿着一件黑皮上衣。他像刚才那个人一样说:
“啊……这是孩子们……”
他对穿华达呢衣服的人说:
“你必须把他们带到凡尔赛警察分局去……在巴黎不合适……”
非常严重的事,那个蓝色大眼睛的宪兵这样对我说。我回想起小埃莱娜保存在她的钱夹子里的那张纸:空中杂技女演员埃莱娜·托克因一次严重事故受伤。我那时走在她身后看她走路。她并不是天生一瘸一拐的。
“你们的父母亲在哪里?”那个穿华达呢衣服、棕色头发的人问我。
我在想怎么回答他。对他作出解释太复杂了。阿妮和我一起去见贞德学校的女校长并且装作是我的母亲的那天曾经这样告诉我。
“你不知道你们的父母在哪儿吗?”
我的母亲在北非的什么地方演戏。我的父亲在布拉柴维尔或者班吉,或者更远的地方。这太复杂了。
“他们死了。”我对他说。
他吓了一跳。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简直可以说他突然害怕我。那个穿皮上衣的小个子男人也张着嘴用不安的目光盯着我看。两个宪兵走进了客厅。
“继续搜查房子吗?”他们中的一个人问穿华达呢的棕色头发的人。
“是的……是的……你们继续搜查……”
他们走了。穿华达呢的棕色头发的人向我们俯下身。
“你们到花园里玩去……”他以非常柔和的声音说,“等一会儿我来看你们。”
他抓住我们每个人的手,把我们带到外面。绿色的碰碰车一直在那儿。他向花园的方向伸出胳臂:
“去玩去……一会儿见……”
他回到了屋里。
我们通过石头楼梯爬到花园的第一层平台,在那儿吉约坦医生的坟墓就掩映在铁线莲之中,在那儿玛蒂尔德种了一棵玫瑰。阿妮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因为我们站得和窗户一样高,我看得很清楚,他们在阿妮的房间里到处搜索。
在下面,那个穿黑皮上衣的矮个儿男人手里拿着电筒穿过院子。他在石井栏旁弯下腰,拨开忍冬,想借助电筒看清里面的东西。其他的人继续在阿妮的房间里搜索。又来了别的一些人,一些宪兵和一些穿着便衣的男人。他们到处搜索,甚至连我们的碰碰车内也不放过,他们走进院子里,他们出现在屋子的窗户前,他们在一起说话,声音很高。而我们,我和弟弟,我们一边装作在花园里玩耍,一边等着有人来接我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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