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弄根长点的链子,把院子里的狗粪都打扫干净。看看传票吧!”丽萨回喊道。
“我不看传票!他们不能让我们做那些该死的事!它是我们的财产!”
那天晚上,维克多到院子来撒尿,他伸手想倚住墙面保持平衡,结果扶空了摔倒在地上。“你瞅什么,愚蠢的狗杂种,”他冲着我嘟嘟哝哝,“你明天小心点。绝不掏那五十块。”
我偷偷摸摸地溜到栅栏旁,甚至都不敢看他一眼。
第二天,一只总在我脸前飞舞的蝴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所以当维克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吓坏了。
“你想坐车去兜兜风吗?”维克多低声对我说。我没有摇尾巴;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威胁,而不是鼓励。不,我心里想,我不想跟你开车去兜风。
“很好玩的,看看世界。”他说。他的笑声变成了一声咳嗽,他转过身,朝地上吐了一口,接着从柱子上解开我的链子,带我走到他的车跟前。我在车门口停了下来,可他使劲儿将我拉到汽车的尾部,然后把钥匙插进去,后备箱“嘭”的一声打开了。“进去。”他说。我明白他的意图,等着他给一个我能明白的口令。“好吧。”他说着弯下腰,抓住我的后颈和尾巴前面松松的肉皮,将我一把拎了起来,我骤然感到一阵疼痛,然后就被扔进了汽车里一堆油腻腻的纸上。他解开我的项圈扔到我面前的地板上。盖子“砰”的一声关上了,我陷入一片黑暗中。
我躺在臭烘烘、油腻腻的破布上,它们让我想起失火的那个晚上,伊森的腿受伤那次。后备箱里还放着一些冰冷的金属工具,所以根本不可能舒服。我能很容易地分辨出其中一个家什是枪——那辛辣的味道绝对错不了。我转过身背对着它,努力想要忽略这些刺鼻的味道。
我半蜷着卧在那儿。汽车摇晃颠簸,我无助地伸出爪子竭力不让自己在狭窄的后备箱里滚来滚去。
这是我坐过的最奇怪的车,我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这并不好玩。尽管如此,汽车总会停到一个新地方,新地方总会有很多可以探索的有趣事物。或许,还会有其他狗狗,或许,我可以回去跟温蒂一起生活。
狭窄黑暗的空间很快就变得闷热,我发现自己不由想起了那间跟长钉呆在一起的房间,回到了我叫托比的日子,我被从夫人身边带走。我很久没想起那些可怕的时刻了。在那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可现在,我是一只完全不同的狗狗,一只可以拯救人类的好狗狗。
在后备箱呆了一段又长又痛苦的时间之后,汽车开始摇晃,还砰砰响,空气中满是尘土,像一片厚重让我窒息的云雾。我打了个喷嚏,摇摇头。然后,车突然停下来,我狠狠撞在后备箱的侧壁上。可发动机没停,我们呆了一分钟。
有些古怪,车刚停下,我就能感到维克多在车的另一侧,他就在这儿。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正下决心要做什么事——有一种犹豫不决的情绪。我听到前面的车门打开了。维克多绕到我战战兢兢躺着的地方来,脚踩在沙砾上咯吱响。后备箱盖子打开之前,我就已经嗅到他的气味了。灰尘和空气呼地一下将我包裹起来。
他俯视着我。我眨眨眼睛望着他,然后望向别处,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我是在跟他挑衅了。
“好了。”他伸手揪住我的项圈,我等着他给我套上链子;所以当项圈也掉在一边时,我非常吃惊。虽然项圈取掉了,可我却还有一种带着项圈的奇怪感觉,就像带着一个跟空气一样轻的项圈。“滚出去,马上。”
我站起来,腿有些僵。我明白他的手势,于是跳出车外,笨拙地落在地上。我们站在一条土路上,路的两侧满是高高的青草,在阳光下摇摆。路上的尘灰落在我鼻腔里,留在我舌头上。我站起来望着他。现在哪?
维克多回到自己的车里,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车胎碾过路面,飞起许多石子,我困惑地望着他。他将车调了个头,面对着相反的方向。然后,他摇下玻璃窗。
“我帮了你一个忙。现在你自由了。去抓只兔子什么的吧。”他冲我咧咧嘴,开车走了,卷起一大片尘土。
我不解地望着越走越远的车。这是什么游戏?我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尘土飞扬,所以很容易就能追到它的痕迹。
多年的搜索经验告诉我,我很快就会找不到那个气味了——维克多肯定开得飞快。我勇敢地迈开脚步,没有再追踪那些尘土,而是集中精力寻找后备箱的气味,我在那里可呆了很长时间。
他的车拐上一条沥青路时,我还能追踪到他,但又一个转弯却将我带到了高速路上,一辆辆车飞速而过,快得让我目瞪口呆,我知道自己把他给跟丢了。这么多的车呼啸而过,每一辆闻起来都很像维克多的车(可是又不那么像)。找到一种气味,然后去搜索是不可能的。
高速路非常恐怖,我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我沿着同样的气味朝回走,那些味道在午后的微风中变得很淡很淡。可当我回到那条土路上时,我没有停,而是漫无目的地一直朝前。
我想起了自己用跟第一个母亲学到的技巧,在第二次成了狗宝宝时,从狗舍里逃跑的情景。我记得当自己冒险跑到外面时,是多么的自由,而又充满活力。然后一个男人发现了我,叫我小家伙,然后妈妈来了,将我带到伊森身边。
现在跟那时完全不一样。我没有感到自由,也没有感到活力;我只感到内疚和悲伤。我没有意义,没有方向。我不可能在这儿安家。在德雷克送我跟温蒂在一起生活的那天,上校转身离开我——虽然没有一丝感情,但那也是一种告别;维克多做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他没有把我交给任何人。
尘土和热浪让我开始喘息,嘴巴里非常干。我闻到了溪流淡淡的味道,转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我离开土路,穿过微风中前后摇摆的高高草丛。
流水的味道越来越浓,逗引着我一直穿过一片树林,走下陡峭的河岸来到河边。我跳进去,水面刚及胸前。我张开嘴,大口舔起来。感觉棒极了。
当饥渴感不再是我唯一在意的事情时,我任由自己的各种感官开始了解周围环境。河水美妙的潮湿气味满满地充斥我的鼻腔。伴随着汩汩的流水声,我还能听到鸭子非常微弱的嘎嘎声,似乎正为什么事而感到生气。我沿着河岸慢慢走,爪子一下一下陷在柔软的泥土中。
然后,我愕然地抬起头,睁大眼睛。
我知道自己在哪儿。
28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站在这条小河的河岸上,或许就在这个地方,闪耀那匹笨马将伊森和我抛弃后,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那气味不会错——做了那么多年搜索的工作,我知道如何区分不同的气味,并按照记忆将它们分类整理,因此我现在能马上记起这个地方。现在是夏天,同样的季节,而且那时的我很年轻,嗅觉很灵敏,这些都很有帮助。
我不明白维克多怎么会知道这些,或者他放开我,让我找到这个地方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他想让我干什么。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我只能开始朝下游走去,在这么多年之后,重新寻找伊森和我曾经的脚步。
那天太阳落下时,我饿极了;我从来都没那么饿过,胃都抽到一块儿了。我渴望地想起老太太苍白的手颤抖着从窟窿里塞进来的小肉块儿时,我跃起来接住的情景;回忆让我口水直流。河岸上满是青草树木,郁郁葱葱,我只能慢慢走。我越来越饿,也越来越无法确定自己的行程。跟着这条溪流,我应该这么做吗?为什么?
我是一只学习与人类共同生活并且为人类服务的狗,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现在,这一切都中断了,我犹如浮萍,没有了意义,没有了使命,没有了希望。在那一刻,任何一个看到我沿着河岸悄悄行进的人,也许都会因为我像胆小鬼祟的第一位母亲而误会我——那就是维克多的抛弃给我带来的伤害。
一棵在冬日里死亡的大树倒在水面上,在河岸上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穴;太阳渐渐从天边消失,我爬进那个黑乎乎的地方,疲惫不堪,生活中的一次次改变让我茫然困惑。
第二天早晨,饥饿唤醒了我,但除了河水和四面的树林,我的鼻子没嗅到任何味道。我沿着河流朝下游走去,因为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了,但饿得胃疼,我蹒跚着比前一天走得更慢。我想起池塘里的死鱼——我以前总是在它们中间刨来刨去,为什么不抓住机会把它们吃掉?一条鱼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的礼物,但是河水奔腾呼啸着没给我一点能吃的东西。
我一路走得凄凄惨惨,完全没留意到高低不平的河岸已经变成了一条留有人类芳香的小路。我昏头昏脑地一直往前走,小径突然变得陡峭起来,连到一条大路上。
大路一直伸向河面上的一座桥。我抬起头,头脑开始变得清晰。我兴奋地嗅了嗅,意识到这个地方我曾经来过。伊森和我就是在这儿碰到那个警察,然后坐车回到农场!
显然,很多年已经过去了——我记忆中小桥一侧的小树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于是我又给它们做记号。桥面上陈旧的木板已经换掉了,但不管怎么样,味道还是我记忆中的味道。
我站在桥面上,一辆汽车从我身边“咯咯吱吱”地开过去。汽车压了压喇叭,我连忙缩到一边。可过了一分钟,我迟疑地跟了过去,离开了溪流顺着大路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但觉得如果朝这个方向走,我最后就会走到镇子上。只要有镇子,就会有人类;只要有人类,就会有食物。
大路又连上了另一条路,还是内心的感觉告诉我要右转,于是我右转。可当我感到有车经过时,我偷偷摸摸地溜进高高的草丛里了。我觉得自己像只坏狗狗,饥饿让我更加肯定这一点。
我路过了很多房子,大部分的房子都远离大路。狗狗们不停冲我吼叫,我的非法侵入让他们很生气。傍晚时,我溜过一间有狗狗气味的房子。侧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克里奥,吃晚餐吗?想要吃晚餐吗?”他问。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刻意的兴奋,当人们想要让狗狗知道有好事情发生时,他们总会用这样的情绪。然后一个金属碗“当啷”一声被放在了台阶上。
“晚餐”这个词立刻让我停下脚步。我定定望着一只长着巨大的爪子和庞大身躯的狗走下台阶,蹲在院子里几英尺远的地方小便。从他的动作和样子看得出那是一只老狗,而且他也没嗅到我。他走回去,在自己的碗里嗅嗅,然后抬起爪子在门上挠了挠。一分钟后,门打开了。
“克里奥,你确定吗?真的什么都不吃吗?”男人问。他声音中的悲伤,让我想起埃尔在院子里的哭泣,那是我跟他和马雅呆在一起的最后一天。“那么好吧,进来吧,克里奥。”
大狗咕哝了一声,但似乎后腿怎么也登不上台阶。男人弯下腰,轻轻地将狗抱回房间。
我有一种跟随在那个男人之后的强烈愿望,我觉得这会是我的家。那个男人爱着那只叫克里奥的狗,或许他也会爱我。他会给我喂食,当我又老又虚弱的时候,他会把我抱进家里面。即使我不去搜索,不去学校,不去工作,只要我将自己奉献给这个人,我就会有一个住的地方。我作为熊熊的这种疯狂,且毫无意义的生活就结束了。
我靠近房子,做了当下最明智的事情:吃掉克里奥的晚餐。在丽萨和维克多家吃了好几周艰涩无味的狗食后,克里奥碗里多汁多肉的饭便成了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饭吃完了,我舔了舔碗。碗就靠在门边,叮叮当当的声音让门内的狗变得警觉,发出呜呜的警告声。我听到他走到门的另一侧,喘着气,咆哮声变得更大了。他现在更加肯定我就在那儿。
听起来克里奥对我住在他家这个想法很不感冒。
我冲下台阶。当院子亮起灯时,我已经回到了树林。克里奥防备的咆哮声传达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信息;我得找到属于自己的家。无所谓——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我住在这儿的愿望也消失了。
我睡在高高的草丛里,疲惫不堪,但又心满意足——我的肚子饱饱的。
当我来到镇子上时,我又饿了,但我知道就是这个地方。周围的环境差点骗了我;我路过了好多房屋,街道上到处都是汽车和小孩。但在我记忆中,这儿原本是一片田地。我走到一个地方,外公以前常和自己的朋友坐在这儿,还会吐一堆脏兮兮的东西出来。而现在,这儿闻起来也一样,不过窗户上的旧木条不见了,旁边的那幢楼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泥乎乎的大窟窿。窟窿的最里面有一台机器正一边移动一边将一大堆泥巴推到前面。
人类可以那么做,将旧的房屋推倒再建起新的,就像外公盖新畜棚一样。他们可以改变环境来适应自己,而狗狗们只能改变自己来适应他们,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坐车去兜兜风。巨大的吵闹声和陌生的气味告诉我,这儿的人类正忙着改变自己的小镇。
我在街道上慢慢走着,有些人盯着我,每一次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坏狗狗。我没有真正的意义,即使我现在到了这儿也没有。一袋子垃圾从大金属桶里掉了出来。我带着巨大的愧疚将它撕开,拉出一块黏糊糊的沾着甜面酱什么的肉块儿。我不想在那儿吃,于是躲在金属桶后面,第一个母亲教给我的,藏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我漫无目的的流浪居然将我带到了狗狗公园。我坐在边上的树底下,嫉妒地望着人们掷出飞盘,狗狗在空中把它们接住。脖子上没有项圈让我觉得空落落的,我知道自己应该走开,可狗狗们在大院子中间打架的样子像一块吸铁石,在我没来得及控制自己之前,我已经跑了去,跟他们一起翻滚奔跑,忘我地变成一直嬉闹的狗狗。
有的狗狗不来打架,只是跟自己的主人呆在一起,或是沿着公园的四周闻闻嗅嗅,假装不在乎我们有多快乐。有的狗狗跑出去追球或是飞盘,但最后它们都被叫回去,坐着车离开。所有的狗狗都有主人,除了我,但似乎没人注意或者关心我根本没和谁一起来。
那天快要结束时,一个女人带着一条黄色的母狗来到公园,解开了狗链。我正精疲力竭地卧在院子里喘气,看着其他两只正在打架的狗狗。黄色的狗狗兴奋地跑过来,大家停止嬉闹,闻闻嗅嗅,互相摇摇尾巴。我跃起身,走过去想跟新来的家伙问个好,可当我闻到她的气味时,我呆住了。
是汉娜。那个女孩。
我狂热的检查让那只狗狗变得非常不耐烦,跑开了,急着去玩。但是我没有理会她的邀请,兴奋地穿过公园朝她的主人跑过去。
可那个坐在长凳上的女人不是汉娜,但她身上也有汉娜的味道。“你好,狗狗,你好吗?”我走过去时,她跟我打了个招呼,我摇摇尾巴。她坐着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马雅,在加布里埃尔宝宝来之前有一段时间,她就这么坐着。有一些疲惫、兴奋、急躁和不安的感觉,所有这些都混在一起,落在手下的肚子上。我用鼻子闻了闻,吸吸汉娜的味道,将她的气味与这个女人的气味,那只快乐狗狗的气味,还有一堆附着在一个人身上的其他气味区分开来。对一只没有接受过搜索训练的狗狗来说,这些气味非常混乱。这个女人刚刚才跟女孩接触过,我非常肯定。
黄色狗狗走过来,很友好,但有点嫉妒。最后,我跟她打了会儿架。
那天晚上,我在夜色中蜷起身子,警觉地望着最后几辆车离开停车场,狗狗公园里一片寂静。偷偷摸摸的行径自然而然地回到我身上,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涵洞,仿佛我还在跟姐姐、快哥和哈格里一起从我们第一位母亲那儿学习。觅食很容易;垃圾桶里满满的都是美味残渣,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路灯和行人,变成了一个东躲西藏,阴郁野蛮的家伙。
但现在,我的生命有了一个意义,一种方向感,甚至比带我来到镇子上的方向感更加强烈。
如果时间流逝,世事变迁后,汉娜女孩还在这儿,那么男孩也许也在这儿。
如果伊森还在这儿,我就要找到他。我要搜索伊森。
29
我在狗狗公园里住了一周多。
带着汉娜气味的女人常常会带着自己快乐的黄色狗狗——狗狗名字叫卡莉——到公园里来。不知怎么回事,女孩的味道让我感到安心,让我觉得伊森就在附近,可是卡莉的皮毛上从来没有男孩的气味,一次都没有。我一看到女人和卡莉就会愉快地从灌木丛里冲出来——这是我一天中最高兴的时间。
可是,我还是一只坏狗狗。公园里的常客们开始对我产生了怀疑,他们对我指指点点,互相交谈,一脸戒备地盯着我。我不能再过去跟他们的狗狗玩耍了。
“嗨,这儿来,小家伙。你的项圈呢?你跟谁到这儿来的?”一个男人伸出手问我。我从他身边跑开了。我感到他想抓住我,而且我对“小家伙”这个名字不怎么信任。我体会到了他心里深深的怀疑,意识到自始至终,我的第一位母亲都是对的——想要自由,狗狗就必须避开人类。
我的想法是像找到镇子一样找到农场,但事实证明,难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每次我跟着伊森和外公开车进城时,我总会将牧羊场的气味当做一种参考,那是我嗅觉的信号灯。但空气中山羊的气味全都神秘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区分开车兜风和开车进城的那座咯咯吱吱的小桥——我根本找不到地方,靠嗅觉不行,靠其他感觉更不行。傍晚之后,我沿着静悄悄的街道啪嗒啪嗒走。我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信心时,一幢散发着很多人和很多车的气味的大楼突然挡住了我的路,还有我的嗅觉。楼前面喷泉里的水让空气中的味道变得更加混淆,雾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品味儿,跟马雅洗衣服时的味道一样。我抬起腿靠在上面,但那只能带给我片刻的舒心。
晚上,我黑色的皮毛是很好的保护工具。我融入夜色,避开汽车,等周围没人的时候再出来,不停搜索,全神贯注地寻找自己记忆中的农场,还有我曾在夜晚呼吸到的空气。可是我没找到一丝痕迹,实在令我沮丧。
食物全仰赖垃圾桶和路边偶尔找到的动物死尸——兔子是最好的,乌鸦最差。我也有竞争者:一只小狗大小的动物在垃圾桶周围游荡,还熟练地爬进去,它气味刺鼻,尾巴蓬松,长着黑色的眼睛。每次我遇到这些家伙,它们都会冲着我低声咆哮,我则原地不动,除了带来疼痛,我看不出它们的牙齿和小爪子还能对我有什么威胁。不管是什么东西,它们显然非常愚蠢,完全没意识到我比它们大很多,也没有意识到它们应该怕我才对。
公园里的松鼠也特别傻。它们从树上跑下来,在周围的草地上蹦来蹦去,好像这个地方没有狗!我曾经靠过去准备抓一只,可它们总会冲回到树上,坐在那儿抱怨。黄狗卡莉经常跟我一起打猎,但即使我们搭伴儿也很少成功。我知道如果不停尝试,我们总有一天会逮到一只,可是我不知道逮到以后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亲爱的,为什么你这么瘦?你没有家吗?”卡莉的主人问我说。我听到了她声音中的关心,摇摇尾巴,盼着她开车带我去拜访农场。当她站起来离开长凳,艰难地迈开步子时,我能感到她的迟疑,似乎她想邀请我跟他们一起走。我知道跟卡莉在一起没问题,她来狗狗公园总会特别跑过来找我,但我还是从女人很有诱惑力的关心里躲开了,表现出好像爱我,会召唤我的那个人就在附近。我跑开十几码远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望着我,一只手倚在背后,一只手抚着肚子。
那天下午,一辆散发着浓烈狗狗气味的卡车开到了停车场,我立刻从自己躺着的公园边上闻到了它的气味。一个警察走出来,跟几个狗狗的主人说了会儿话,他们朝公园的几个方向指了指。警察拿出了一根一端带着套索的长杆子,我感到一阵寒意。我清楚地知道那些杆子是做什么的。
警察顺着公园边沿行走,小心翼翼地探视每一丛灌木,但在他走到我藏身的地方之前,我已经离开了,跑到公园外的树林深处。
恐慌让我不停奔跑;当树林逐渐消失,变成一个到处都是狗狗和孩子的居民区时,我更小心地躲避与人类的一切接触,尽可能呆在树荫里。我离镇子越来越远,最后又顺着原路跑回来,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的同盟,夜色,从天边慢慢降临了。
当一些狗狗的气味飘到我身边时,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满心好奇。一阵齐天响的犬吠声从一幢房子后面传出来,几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正互相咆哮。突然风向变了,然后他们都开始冲我嘶吼,连音调也变了。
我来过这儿——当我还是贝利时,那个和蔼的男人,就是那个兽医曾在这儿照顾过我。事实上,这儿是我跟伊森告别的地方。我决定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我迅速绕到房子的前面。当我穿过车道时,我突然停下来,浑身颤抖。
那时,我还是贝利,那只叫嘉士伯的小驴子总是跟不靠谱的老闪耀呆在一起。嘉士伯长大了,虽然比马要小很多,但是体型却跟马的非常相似;他总能让外公哈哈笑,让外婆摇摇头。外公用刷子给他洗了澡之后,我曾经鼻子对鼻子地仔细嗅过嘉士伯,也尽力跟他一起玩耍。我知道嘉士伯的气味和农场的气味一样。而现在,这个气味就在这条车道上,绝对没错。我又朝房子跑回去,在停车场的一个地方,那个味道非常强烈,而且很新鲜——瓦砾中甚至还有麦秆和尘灰,嘉士伯原来满身都是这些东西。
狗狗们还在冲我吠叫,我自由自在,可他们却被关在栅栏里,这让他们非常愤怒,但我没有理会那些震天的喧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车道走上大路。
刚开始,一辆车在我身后压喇叭催促我,因为是晚上,车灯开着,而我正全神贯注地跟着嘉士伯的气味,结果吓了一跳。我掉头跑进路边的水渠里,汽车不满地按按喇叭呼啸而过,我战战兢兢地躲在一边。
从那之后,我更谨慎了。我一面跟着嘉士伯的气味,一面竖起耳朵留心汽车的声音。我总在车灯照到我身上之前,就偷偷摸摸溜开。
虽然路程很长,但是比搜索沃里要容易多了,我顺着直线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左转,然后再左转。我走得越远嘉士伯的气味越弱,这意味着我正朝反方向走,而且更危险的是,我可能会将他彻底跟丢。但是朝右转了个弯之后,我就不需要这些气味了——我知道自己在哪儿。就在这儿,在路的另一边停着一列火车,是伊森离开家第一天上大学时,挡住伊森的车的那列火车。我加快脚步,朝右转了个弯,嘉士伯的气味验证了我的判断。很快,我走过汉娜的房子,但奇怪的是,房子里没有一点女孩的味道,可大树,还有路边布满青苔的砖墙还是原来的模样。
我自然而然地走上通往农场的车道,仿佛自己昨天还在这儿。
嘉士伯的气味就在一辆白色拖车旁,下面是一堆瓦砾和干草。到处都是他的气味。我沿着栅栏闻了闻,一匹陌生的马盯着我,昏昏欲睡,又充满戒备。不过我对马已经不感兴趣了。伊森,我能嗅到伊森的气味,到处都是他的气味。男孩肯定还住在农场!
一种欣喜若狂的激动传遍我的全身,这是我所有的生命中都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我头晕目眩。
房子里还亮着灯,我绕到房子侧面,站在一个小小的草堆上。透过窗户,我看到一个跟外公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坐在一张椅子里看电视,但是他看起来不像是外公。伊森不在房子里,大家都不在。
外面的金属门上还留着狗狗门,但是里面的大木门却紧紧锁着。我沮丧地挠挠金属门,然后叫了几声。
我听到房子里有声音,有人走过来了。我的尾巴使劲地晃啊晃,连坐都坐不下去;甚至我的全身都跟着前后摇晃。头顶的灯亮了,木门发出一阵熟悉的响声,然后打开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皱着眉头望着我。
我又挠了挠那个金属门;我想让他放我进去,这样我就能跑到男孩身边跟他在一起了。
“嗨。”他说。门关着,他的声音嗡嗡响,“别这样。”
我听到了责备的语气,努力温顺地坐下来,但我的屁股突地跳了起来。
“你想干吗?”最后,他问道。我听到他声音中的询问,但不知道他在问我什么。
然后,我意识到我不能一直等着他下定决心——里面的门打开了,所以狗狗门也开着。我低下头,从塑料门板钻过去,冲进房子。
“嗬!”老人惊讶地喊了一声。
我也非常惊讶。在我钻到房子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闻到了挡在我身前的那个人的气味: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能闻出那个气味。
千真万确,是伊森。
我找到男孩了。
30
伊森就站在那儿,我想跳上他的腿。我跃起来,探过去想舔舔他,用鼻子蹭蹭他,想趴到他身上。我难以自已的啜泣声从喉咙中溢出,我也无法不让自己的尾巴拼命地摇摆。
“嗨!”他说着朝后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睛。他想倚着拐杖站稳,结果还是重重地坐在了地板上。我跳到他身上舔他的脸。他将我的嘴巴推到一边。“好了,好了,”他咕哝着,“停下来,够了。”
他双手拂过我脸庞是我所有生命中体会到的最甜美的感觉。我愉快地眯着眼睛。“退回去,现在退回去。”他说。
男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起来。我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中,他轻轻拍了拍我。“好了,天哪,你是谁?”他“啪”地打开另一盏灯,仔细地望着我,“天啊,你可真瘦。难道没人喂你吗?哈?你迷路了,还是怎么了?”
我可以一整晚都坐在那儿,只要听他的声音,感受他望着我的目光。但实际并不是那样。“哦,看,你不能到里面来,”他推开门,“现在出去吧,到外面去。”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口令,所以极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他站在那儿,透过玻璃窗望着我。我满怀期望地坐着。“你应该回家去,大狗。”他说。我摇了摇尾巴。我知道自己“回家”了,我终于终于“回家”了,回到属于我的农场,跟伊森在一起,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他关上了门。
我温顺地等在外面,直到等得筋疲力尽,然后无奈又沮丧地叫了一声。没有一点回应,于是我又叫了一声,同时狠狠地拍了拍那扇金属门。
门打开了,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声了。伊森端着一个盘子,里面飘出一阵芳香。“这儿,”他喃喃说,“你饿了吧,小伙子?”
他刚把盘子放在地上,我就立刻扑过去大快朵颐。
“都是千层面。我这儿没有太多狗狗的食物。不过,看起来你不怎么挑食。”
我摇摇尾巴。
“不过,你不能住在这儿。我不能养狗,我没有时间养狗。你得回家去。”
我摇摇尾巴。
“上帝,你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别吃那么快,会难受的。”我摇摇尾巴。我吃完之后,伊森慢慢弯下腰拿起盘子。我舔了舔他的脸。“呸,你的呼吸很臭,你知道吗?”他拿袖子擦擦脸,退了回去。我望着他,准备照他说的去做任何事情。去散步?去兜风?玩那个傻乎乎的飞板?“那么好了,你回家吧,像你这样的狗肯定是纯种狗。有人肯定在找你。好吗?晚安。”
伊森关上门。
我坐了几分钟,然后叫了几声,头顶的灯“啪”的一下灭了。
我绕到房子侧面的草堆上,望着卧室。伊森倚着拐杖在地板上慢慢挪动,一个接一个地关掉了所有的灯。
我的男孩那么老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但是,既然我知道那就是他,如果能更硬朗些,走路的样子还是一样的,还有他关掉最后一盏台灯时,扭头凝视夜色,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听到什么声音的样子,绝对是伊森。
我成了一只看门狗,真是郁闷,但肚子里的食物和四肢的困倦很快就征服了我。我蜷起身子卧在草堆上,鼻子顶着尾巴。夜晚是这么温暖。我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伊森走出来时,我抖擞精神跑过去,想要从他那儿找到奔如泉涌的爱意。他瞪着我。“你怎么还在这儿,哈,小狗?你在这儿干吗?”
我跟着他走进畜棚。他拉着一匹我从来没见过的马走到院子。自然,这个木讷的家伙看到我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像闪耀那样瞪着我,没有一点理解力。我是只狗,你这个傻瓜!伊森给马喂麦片时,我忙着在院子四处做记号。“你今天怎么样,特罗伊?你很怀念嘉士伯,是吗?你很想念你的老伙计嘉士伯。”
伊森在跟马说话,我觉得那纯粹是浪费时间。他拍拍马的耳朵,叫他“特罗伊”,还不止一次提到了嘉士伯的名字,可是当我走进畜棚时,驴子却不在那儿,有的只是他的气味。拖车里嘉士伯的气味特别强烈。
“那天真是让人难过,可我必须带嘉士伯到那儿去。不过,他活了很长时间。四十四岁对一只小驴子来说很老了。”
我感到了伊森的悲伤,就用鼻子顶顶他的手。他神情恍惚地望着我,脑子里却装着其他事情。最后,他拍了拍特罗伊,回房子里去了。
我沿着院子嗅了好几个小时,等着伊森出来一块儿玩。这时,一辆卡车开到车道上。车一停下,我就意识到自己曾在狗狗公园见过这辆车。前座上下来的人就是那个拿着长杆和套索在灌木丛里搜寻的警察,而现在他又从车的后备箱里拉出了那些东西。
“没这个必要,”伊森走出来喊。我转身离开那个男人,跑到我的男孩身边摇摇尾巴,“它很配合。”
“昨天晚上游荡到您这儿的?”警察回答道。
“是的。看看这个可怜的家伙身上的肋骨。能看得出它是只纯种狗,但肯定受到了虐待。”
“我们接到了很多报告,说一只漂亮的拉布拉多犬在城市公园里四处乱跑,不知道是不是这只。”警察说。
“不知道,太远了。”伊森警惕地说。
男人打开车后的笼子。“您觉得它会进去吗?我不想那么逮住它。”
“嗨,狗狗。到这儿来,好吗?到这儿来。”伊森拍了拍打开的笼子。我诧异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一跃,跳到里面。如果那就是男孩想让我做的,那我就去做。我愿意为我的男孩做任何事情。
“非常感谢。”警察说着关上笼子的门。
“那么现在怎么办?”伊森问。
“哦,像这样的狗很容易就会被收养,我估计。”
“哦,他们会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吗?它真是个不错的家伙。我想确定它没事。”
“我不知道。您可以给收容所打电话,让他们通知您。我的工作只是把它们抓住。”
“我会的。”
警察和伊森握了握手。警察跳上前座,伊森走到笼子前。我的鼻子紧紧顶着栅栏,想要碰碰他,闻闻他的气味。“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吧,小伙子?”伊森轻柔地说,“你需要一个很好的家,有孩子陪你一起玩儿。我只是个老家伙了。”
我们的车开走了,我非常震惊——伊森一直站在那儿望着我们离开。我难以自制地开始大声吠叫,叫啊叫啊,一直叫到车上了车道,开过汉娜的房子,越开越远。
这幕新发展让我非常沮丧,我的心都碎了。为什么把我从伊森身边带走?是他送我走的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我想跟我的男孩在一起!
我被带到那间到处都是狗的大房子里,许多狗狗都惊恐地叫一整天。我有一个单独的笼子,脖子上又套了一个傻乎乎的项圈,尾巴下面又是那种熟悉的刺痛——这就是我在这儿的原因吗?伊森什么时候才会开车带我回家?
每次有人走过我的笼子,我都会一跃而起,希望来的会是男孩。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有时会困惑地叫几声,和着被墙壁阻断的犬吠交响曲。伊森在哪里?我的男孩在哪里?
喂我照顾我的人非常温柔,也很和蔼,我不得不承认,我非常渴望同人类接触。每次他们打开笼子时,我都会走过去伸出头让他们拍拍。当带着三个小女孩的一家人在一间小房子里来看我时,我爬上他们的腿躺下去,我渴望人类的手抚摸时的感觉。
“我们能留下它吗?爸爸。”其中一个小女孩问。三个孩子身上溢出的关爱不由得让我轻轻蠕动。
“它黑得像个煤球。”她们的妈妈说。
“是像个煤球。”父亲说。他抓住我的脑袋,看了看我的牙齿,然后一只只地举起我的爪子。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以前见过这种检查。一种冰冷的恐惧在我胃里蔓延。不。我不能跟这些人回家。我属于男孩。
“煤球!煤球!”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我木然地望着她们,她们的喜爱让我毫无兴致。
“我们去吃午饭吧。”男人说。
“爸爸——”
“吃完饭后,我们回来,带着煤球去兜风。”他接着说。
“耶!”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兜风”这个词,女孩子们将我抱了又抱,然后那家人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回到笼子里,蜷起来睡了一会,有点迷惑。我记得自己和马雅去学校时,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儿,让孩子们拍拍我。或许这是一样的,只不过现在是孩子们来看我。
我并不介意,重要的是我错了,那家人不会再回到这儿带走我。我要等着我的男孩。人类的行为动机对狗狗们来说深不可测,因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会被分开,但是我知道,一到时间,伊森就会找到我。
“好消息,小伙子,你有了一个新家,”给我喂食的女人一边往我碗里倒水,一边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我们送你离开这儿都是为你好。我知道时间不会长。”我摇摇尾巴舔了舔她的手,让她挠挠我的耳朵分享她的好心情。没错,我在脑海中回应,我还在这儿。
“我去给那个送你来的人打个电话。我们给你找了个很好的家,他听了会很高兴。”
当她离开时,我转了几分钟,然后卧下去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耐心地等待男孩。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刚刚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非常愤怒的声音。
伊森。
我叫了几声。
“我的狗……我的财产……我改变主意了。”他大声地吼。我停止叫喊,静静呆着——我能感觉到他就在墙的另一侧,我盯着门,等着它打开,这样我就能闻到他了。过了一分钟,门真的开了,给我倒水的那个女人带着男孩从走廊进来。我将爪子放在笼子上,摇着尾巴。
女人非常愤怒,我能感觉得到。“那些孩子会非常失望的。”她说着打开我的笼子,我跳了出去冲到男孩身边,摇着尾巴,舔他的手,不住地哀鸣。女人望着我们,她的愤怒渐渐消失了。“那么好吧,”她说,“我的天哪。”
伊森在一张桌子跟前站了几分钟,写了一些东西,而我耐心地坐在他脚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动他。然后我们走到门外,坐进汽车前座去兜风。
虽然我有很长时间没有体会那种将鼻子探出车窗外兜风的美妙感觉了,但是我最希望做的是将自己的头放在伊森的腿上,让他的手轻轻抚摸我,于是我就那样做了。“你会原谅我的,是吧,伙计?”
我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我把你送进了监狱,但你却毫不在意。”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非常惬意的沉默。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去农场。“你是一只好狗狗,”男孩最后说。我愉快地摇摇尾巴,“好吧,嗯,我们停下来,给你弄点狗粮。”
最后,我们回到了农场。这一次,伊森打开房子的前门,为我留着门,我跑了进去。
那天晚饭后,我躺在他脚边,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山姆?”他对我说,我满怀期望地抬起头,“马克斯?不,文森?墨菲?”
我非常想让他高兴,但是我不知道他在问我什么。我发现自己更希望他命令我去搜寻——我很想展示一下自己能做的工作。
“强盗?图克?”
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满怀期盼地望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骑兵?小伙子?巴蒂[4]?”
这个!我知道这个词。我叫了一声,他非常惊讶。“哇哦,那就是你的名字?他们以前叫你巴蒂?”
我摇摇尾巴。
“呃,好吧,巴蒂。巴蒂,你的名字就叫巴蒂。”
第二天,我满心愉悦地回应巴蒂。这是我的新名字。“这儿来,巴蒂。”他会这么叫我。“坐下,巴蒂!哦,嗨,看来有人把你训练得非常好了。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你被抛弃了吗?”
第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很害怕离开伊森身边。我惊讶地发现他在外公外婆的房间睡觉,但他拍拍床垫时,我依然毫不犹豫地跳到柔软的床上,伸展四肢,舒服地呼噜了一声。
那天晚上伊森去了好几趟卫生间,我每次都忠诚地跟在他身边。他方便时,我就站在门口等。“你知道,你不需要每次都跟着我。”他对我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睡到很晚,太阳刚露脸,他就起来给我们两个做早餐。
“嗯,巴蒂,我现在是半退休了。”伊森说,“我还有几个需要洽谈的客户,今天早上我要跟一个提前约好的客户打电话,然后一整天都没事了。我在想,今天我们两个可以在花园里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我摇摇尾巴。我想好了,我喜欢巴蒂这个名字。
早餐后(我吃了烤面包!),男孩打电话,我就在家里四处查探。楼上闲置着——房子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也没有一点伊森的痕迹。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但是妈妈的房间里没有一件家具,塞满了盒子。
楼下的橱柜紧紧关着,我沿着门缝嗅了嗅,里面飘出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飞板。
31
男孩身上有一种悲伤,一种新的伤痛,这种伤痛远比他腿上的伤更尖锐。
“这儿就住着我一个人,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伊森在我查探房屋的角角落落时对我说,“我一直有结婚的打算——好几次也差点就结了,可实际上,一次都没有成功。我甚至还跟一个女人在芝加哥住了几年。”男孩站在那儿望着窗外,目光迷离,悲伤变得更加浓郁。“约翰·列侬说,生活就是当你做出计划时,却总有意外发生。我觉得他说得很对,非常好。”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抬起一只爪子放在他的腿上。他低下头凝视着我,我摇摇尾巴。“嗯,嗨,巴蒂,我给你戴个项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