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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卡梅隆/译者:王黎娜 当前章节:9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3

我们走到楼上他的卧室,他从隔板底下拽出一个盒子。“让我们看看。好,还在这儿。”

盒子里传来一阵叮零当啷的声音,接着伊森从盒子里拿出一个项圈摇了摇。这个声音那么熟悉,我忍不住浑身战栗。在我还是贝利的时候,只要我一动,就会发出那样的声音。“这曾经属于我的另一只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贝利。”

听到这个名字,我摇了摇尾巴。他将项圈递给我,我嗅了嗅,闻到了另一只狗微弱的气味。是我,我意识到。我正在闻我自己——这感觉真怪。

他又摇了摇那个项圈。“那是一只好狗,那个贝利。”他说。他坐了一会儿,陷入沉思,然后望着我。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感觉到了他内心汹涌澎湃的强烈情感——悲伤、爱、惋惜和哀痛。“我觉得或许我们最好给你弄个属于你自己的项圈,巴蒂。让你带着这个生活好像不太合适。贝利……贝利是一只非常特别的狗。”

第二天,当我们开车到城里去的时候,我有些紧张——我不想再回到笼子里去了,不想回到那个到处都是狗叫声的地方去。实际上,我们只是去买了一些狗粮,还给我的脖子上套了一个硬邦邦的项圈。到家后,伊森在项圈上贴了一些叮叮响的便签。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叫巴蒂。我属于伊森·蒙哥马利’。”他手中握着一个便签对我说。我摇摇尾巴。

经过几次这样去镇子的旅行,我慢慢放松了警惕——感觉伊森不会再抛弃我了。我也不再总是黏在他左右,而是独自四处闲逛,将自己的领地拓展到包括农场之外的地方,特别留意邮箱,还有路边其他一些常有公狗经过的地方。

池塘还在那儿,河岸上还住着一群愚蠢的鸭子。在我看来,还是原来的那群鸭子——这无所谓,它们看到我的反应没什么差别,都是警惕地纷纷跳进水里,然后游到远远的地方望着我。我知道追逐它们毫无意义,但是我还是去追了,纯粹为了取乐。

屋后有一块开阔而湿润的土地,伊森弯着腰,把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那里。我知道他不愿意我在那块地上抬起腿。他一边玩泥巴,一边跟我说话。我听着,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就摇摇尾巴。

“我们很快就要去周日的农贸集市了,很有意思。我的西红柿会卖个好价钱。”他说。

有一天下午,我厌倦了挖泥巴的游戏,独自溜达到畜棚里。那只神秘的黑猫早不见了——哪儿都没有她的气味,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失望。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只我很高兴认识的猫咪。

不,不全是那样。虽然我总会感到苦恼,但叮铃当对我强烈的爱意基本上也令我感到高兴。

在畜棚后面,我发现了一大堆发霉腐烂的毯子。当我将自己的鼻子伸过去,深深吸口气时,我嗅到一股非常熟悉,令我欣慰的气味,可是很淡。是外公。我们以前常一起在这儿干活。

“出去散会儿步,这对我有好处。”伊森对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就没有想过养一只狗。我需要锻炼。”我们常在晚上出去,有时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路绕着农场转圈,路上到处都是特罗伊的气味;有时会沿着这个方向,或是那个方向闲逛。每次我们经过汉娜的家时,我总能从男孩身上感觉到些什么东西,虽然他从未停下来或是走到房子里去看看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嗅不到她的气味,但还记得狗狗公园的那只狗,卡莉,满身都有汉娜的气味。

在一个平静无常的晚上,我们路过汉娜的房间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从未想过的事情:男孩深藏内心的痛苦与很久前我在雅各布身上体会到的痛苦一样。那是一种孤独的忧伤,一种向某种事物告别的感情。

有时,那样的情绪也会完全消失。伊森喜欢带着自己的拐杖在院子里拍球,球飞到车道上,我追过去捡回来。我们常常会玩这个游戏;只要他能永远这么高兴,我愿意把自己的爪子磨秃。当我跃起像接住栅栏那面扔过来的肉块一样接住半空中的球时,他会高兴得哈哈大笑。

可还有时候,阴郁的忧伤会突然袭来。“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一天下午,他声音干涩地对我说。我用鼻子蹭蹭他,想让他高兴一些,“就这么一个人,没有人来分享分担每一天。挣很多的钱,但没过多久,工作就没有什么乐趣了,于是,我或多或少地放弃掉一些,但也不能给我什么快乐。”我跑过去咬了一只球放在伊森的腿上,但是他别过头,没有理会。他的痛苦那么深刻让我忍不住一阵哀鸣。“啊哦,巴蒂,事情往往不会按照我们设想的那样发展。”他叹了口气。我将鼻子顶在球的后面,在他的两腿之间来回滚来滚去,他终于无力地拍了拍,我一下子就扑过去。他的心思不在这儿。“好狗狗,巴蒂,”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不想做游戏了。”

我很困惑。我是一只好狗狗,我曾经做过搜索的工作,现在我回到了男孩身边。但他却不快乐,跟大部分人在搜救结束时的表现不一样,雅各布和马雅会给那些人毛毯和食物,他们会和家人团聚。

我猛然意识到,在这一世里,我的意义并不仅仅是搜索,还有拯救。找到男孩只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

当我跟雅各布在一起生活时,他也隐藏着同样阴郁的内心。但是当我后来跟马雅在学校见到他时,他有一个家——一个伴侣和孩子。那时,他很快乐,像伊森过去和汉娜坐在门廊咯咯笑时一样快乐。

要让伊森获救,他应该有个家。他需要一个女人,还有个孩子。然后他就会快乐。

第二天早晨,伊森在地里干活,我跑上车道来到马路上。虽然牧羊场已经不在了,但我在坐车进城时已经学习了一些新的气味标志,所以找到去镇子的路和在农场里四处转悠一样简单。一到镇子上,我很快就找到了狗狗公园,但我失望的发现卡莉不在那儿。我跟其他狗狗一起打闹,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告发了——我现在是伊森的狗,是一只好狗,还有一个项圈,我的名字叫巴蒂。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卡莉跳着跑到我身边,看到我又回到公园她非常开心。当我们在一起玩耍时,我在卡莉的皮毛间嗅到了汉娜的气味,新鲜而强烈。

“哦,你好,狗狗,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看起来棒极了。”坐在长凳上的女人说,“真高兴他们开始给你喂食了!”她有些疲惫。半个小时后,她站起来,双手托住后背。“哎呦。我准备好了。”她吸着气说,然后慢慢走向人行道,卡莉在她身前跑来跑去。我紧紧跟着卡莉,我们两个将好几只小松鼠吓得四散逃窜。

过了两个街区,女人走上一条人行道上,打开一幢房子的门。我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跟着卡莉进去,于是他们关上门后就一直蹲在门外,心满意足地等着。我以前玩过这个游戏。

几个小时后,一辆车开上车道,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从前座上走出来。我跑了几步去迎接她。“哦,你好,小狗,你是来跟卡莉玩儿的吗?”她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友好地伸出手。

在嗅到她之前,我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是汉娜。我摇着尾巴,在她脚边跑来跑去,期盼着她的手可以抚摸我,我的愿望实现了。房子的门打开了。

“嗨,妈。他从狗狗公园跟着我们一直走回家。”女人站在门口说。卡莉冲出来跟我扭打到一起。我将她扛到一边——我现在只需要女孩注意我。

“哦,你住在哪儿,哈,小伙子?”汉娜伸手握住我的项圈,于是我坐下来。卡莉把她的脸挤过来。“小心点,卡莉,”汉娜说着将卡莉的脑袋推到一边,“我的名字叫巴蒂。”她握着我的标签慢慢说。

我摇摇尾巴。

“我属于……哦,天哪。”

“什么,妈?”

“伊森·蒙哥马利。”

“谁?”

汉娜站直身子。“伊森·蒙哥马利。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我以前认识的男人,很早以前。那时我还小。”

“像是,一个曾经的男友,那种男人?”

“没错,哦,差不多,是的,”汉娜轻声笑了,“我的,嗯,第一个男朋友。”

“你的第一个男友?哦,真的吗?这是他的狗。”

“它的名字叫巴蒂。”我摇摇尾巴。卡莉啃了啃我的脸。

“嗯,那我们该怎么办?”女人站在门口问。

“怎么办?哦,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打个电话。他就住在附近一个老地方,从那条路一直下去。你跑了很远的路啊,巴蒂。”

我受够了卡莉。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一直忙着想要爬到我头上。我冲她低吼了一声,她坐下来,竖起耳朵,然后又跳在我身上。有些狗狗只知道让自己高兴。

我百分之百相信汉娜会带我去找男孩,而当男孩看到她的时候,他就不会再把她给弄丢了。这很复杂,但我正在进行某种搜索和带去看,只不过这会将两个人拉到一起。

事情的确就是这样发生的。一小时后,伊森的卡车开上了停车道。我从跟卡莉嬉闹的草地上跳起来跑到他身边。汉娜就坐在门廊上,伊森从车里走出来时,她有些迟疑地站起来。“巴蒂,你究竟在这儿干吗?”他问,“到车里去。”

我跳上前座。卡莉将爪子放在车门上,伸长脖子想透过车窗闻闻我,就好像过去几个小时我们没有面对面一样。

“卡莉,下去!”汉娜尖声说。卡莉缩了回去。

“哦,没关系。嗨,你好,汉娜。”

“嗨,伊森。”他们互相望了一分钟,然后汉娜笑了。他们抱了抱,轻轻碰了碰脸,都显得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男孩说。

“哦,你的狗在公园里。我女儿瑞秋每天下去都会去那儿——她的预产期超了一周,医生建议她每天去散会儿步。她也会做瑜伽,如果能起作用的话。”我觉得汉娜有些紧张,但是还跟伊森的反应不一样——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呼吸声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情感既强烈又困惑。

“那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不在镇子里。巴蒂肯定是自己独个儿来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

“哦。”汉娜说。

他们站在那儿凝视着对方。“你想不想进去坐会儿吗?”她最后问。

“哦,不,不,我得回去了。”

“那好吧。”

又站了一会儿。卡莉打了个哈欠,卧下去挠了挠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紧张。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听说了……马修。我很难过。”伊森说。

“谢谢,”汉娜回答道,“那已经是15年前的事情了,伊森。很长时间了。”

“我没有意识到已经这么久了。”

“是。”

“那么,你是来照看宝宝的?”

“哦,不,我现在住在这儿。”

“你住在这儿?”伊森似乎被什么事吓了一跳,但是我望了望四周,没看到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地方,只有一只从树上爬下来的松鼠正在几间屋子之外的草地上挖土。卡莉看的方向完全不对,我很鄙视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到下个月,我就已经搬来两年了。瑞秋和她丈夫跟我住在一起,直到他们把宝宝的房间装修好。”

“哦。”

“他们最好快一点,”汉娜笑着说,“她的肚子——很大了。”

他们两人都笑了。这一次,当笑声消失时,一种类似于悲伤的情绪在汉娜周围环绕。伊森的忧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古怪的忧郁。

“嗯,见到你很高兴,伊森。”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汉娜。”

“好吧,再见。”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子。伊森绕到车前。他有些生气,有些害怕,有些悲伤,情绪非常复杂。伊森打开车门。“汉娜!”他喊道。

她转身。伊森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来吃饭。你好久没去过农场了。我,嗯,有一块儿菜地。西红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现在自己做饭,伊森?”

“哦,我能做熟的,很不错。”

两个人都笑了,悲伤顿时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32

那天之后,我常能见到汉娜和卡莉。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到农场来玩,对我来说,这挺不错。卡莉知道农场是我的领地,我在每一棵树下面都做了记号,她不可能看不出来。我是头领,她从来都没有尝试过挑战我的权威,可是她却常常激动地忘掉自然秩序给我们这个小团队带来的好处。大部分时间,她表现得就像我们只是玩伴,而不是别的什么。

我总结了一下,她只是不聪明而已。卡莉似乎认为只要她能慢慢地爬过去,就肯定能追到鸭子。这个方法真是愚蠢之极。我鄙视地望着她在草丛中悄悄爬行,肚子贴着地,一寸一寸地挪,可是从始至终鸭妈妈都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然后鸭子们飞起一跃,在空中划过几英尺,落在卡莉前面的池塘里,溅起一片大大的水花。卡莉会跟过去在池塘里扑腾大概有十五分钟,累得精疲力竭,然后被人拽上岸。每一次她觉得自己刚刚进入猎捕的范围时,那些鸭子就扑棱棱拍着翅膀跃到几英尺之外的水塘里,卡莉只好郁闷地叫两声。每当卡莉决定放弃时,鸭子又嘎嘎叫着锲而不舍地追在她身后;有时卡莉会突然调头追过去,还以为自己把鸭子给骗了。我实在受不了。

伊森和我偶尔也会去卡莉的家,但没什么好玩的,只能在后院玩玩。

第二年夏天,一大堆人聚到农场,坐在折叠椅上观赏我曾跟马雅和埃尔一起表演过的那个技巧,就是在椅子中间缓慢庄重地行走,一直走到伊森搭好的木台阶上,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我。他从我背上取下了什么东西,和汉娜说了会话,亲了一下,然后大家都笑着为我鼓掌。

从此以后,汉娜就跟我们一起住在农场。那里慢慢变得特别像马雅妈妈的房子,不停有人来串门。伊森带回了几匹比特罗伊还小的马放在院子里,那些来串门的小孩喜欢骑它们,不过在我看来,马都是些靠不住的家伙,只要一看到蛇,它们就会把你扔在树林里,置之不理。

卡莉的主人瑞秋很快就带着一个叫蔡斯的小宝宝来了,那个小男孩总爱爬到我的背上,抓着我的皮毛咯咯笑。我静静地躺着任他玩,就像我跟马雅在学校那样。我是一只好狗狗;大家都这么说。

汉娜有三个女儿,每一个都有孩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有许多的伙伴一起玩,多得我都数不清。

没人来时,伊森和汉娜常常会握着手坐在门廊外,夜晚的空气慢慢转凉。我躺在他们脚边,心满意足。男孩的痛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愉悦的幸福。来串门的孩子们都会叫他“爷爷”,每一声都会让他的心高高飞扬。汉娜叫他“我亲爱的”,还有“亲爱的”,有时只是叫“伊森”。

新变化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汉娜跟伊森睡在一起,我就很简单地被他们从床上开除了。一开始,我觉得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毕竟,在他们两个之间还有足够大的地方够我睡,我也很愿意躺在那儿。但是伊森命令我睡在地板上,楼上的床也行,可汉娜也完全可以睡在那儿啊。事实上,自从我在院子里给大家表演了那个技巧之后,伊森就在楼上的房间里摆上了床,甚至包括外婆的缝纫室,可显而易见,对汉娜来说,那些床都不够好。

每天晚上,我都会将爪子搁在床上,然后像卡莉在草丛里一寸一寸地爬向鸭子一样,悄悄爬上床,不过,我只是想测验一下。结果,每天晚上,伊森和汉娜都会哈哈大笑。

“不,巴蒂,你得下来。”伊森会这么说。

“你不能责备它,它不过想试试。”汉娜常常这么回答。

下雪的时候,汉娜会和伊森裹一块毯子坐在火炉前聊天。到感恩节快乐和圣诞节快乐时,房子里到处都是人,我常常觉得自己有被踩一脚的危险,而且还有一大堆的床可供选择,因为孩子们都想跟我睡在一起。我最喜欢的孩子是瑞秋的儿子蔡斯,他拥抱我,爱我的方式总能让我想起伊森小时候。当蔡斯不再像小狗狗一样四条腿走路,而是用两条腿跑来跑去时,他很喜欢跟我一起在农场里探险,而卡莉,她还在猎捕鸭子,每次都徒劳而返。

我是一只好狗狗。我实现了自己的意义。从自己是一只野狗的经历中,我学会了如何逃跑,如何在有必要的时候躲避人类,在垃圾桶里觅食;跟伊森在一起,我学会了爱,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意义就是照顾我的男孩;雅各布和马雅教我学会了搜索和带去看,最重要的是学会了如何挽救人类;所有的这些事情,所有我曾学到的东西,指引着我找到了伊森和汉娜,让他们能够在一起。现在,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活这么几世。我必须领悟许多重要的技巧和教训,当时机成熟时,我就能拯救伊森,不是从水塘里,而是从他自己绝望沉溺的人生里。

每天晚上,男孩和我还是会绕着农场散步,汉娜有时也会跟我们一起,但不总是。我渴望跟伊森单独在一起。每次他跟我说话,总是步履迟缓,小心翼翼地踏在未经铺整的小路上。“这周我们都过得很棒,你觉得好玩吗,巴蒂?”有时他会用拐杖将球击到车道上,我高高兴兴地在后面去追,啃一啃,然后把它丢在他脚边,等着他再来一次。

“你是一只很棒的狗,巴蒂,我不知道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一个平静的晚上,伊森这样对我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了看农场,朝野餐桌边的孩子们挥了挥手,孩子们也冲他挥挥手。

“嗨,爷爷!”他们大声地喊。

他单纯的快乐和对生活的爱让我也愉快地叫了一声。他转过身笑眯眯地望着我。

“准备好再来一次吗?巴蒂?”他举起拐杖准备再次击球。

蔡斯并不是最后一个来到这个家庭的孩子;他们一个接一个来。在蔡斯大约到了我第一次见到伊森的年龄时,她的母亲瑞秋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她有不同的称呼,有“惊喜”,“肯定是最后一个”,还有“克丽斯蒂”。跟往常一样,他们把小宝贝递过来让我嗅了嗅,一如既往地,我试着努力表现出欣赏——我从来没弄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希望我有什么样的表现。

“我们去玩球吧,巴蒂!”蔡斯说。我能怎么办!

在一个美好的春日,我独自跟伊森呆在家里,懒洋洋地打着瞌睡,他正坐在透过玻璃窗的温暖阳光里看书。汉娜刚刚开车离开,在那个特别的时刻,我们家里竟然没有一个来拜访的人。我猛然睁开眼睛,转头望着伊森,他也好奇地看着我。“你听到什么了吗?巴蒂,”他问我,“是不是有车来了?”

男孩有点不太对劲,我能感觉得到。我轻轻哀鸣了一声站起来,心里非常焦急。他接着看书。我趴到沙发上,他还以为我要爬到他身上,于是笑了一下。“哇哦,巴蒂,你在干吗?”

一种绝望的灾难感慢慢腾起。我无助地叫了一声。

“你没事吧?你要出去吗?”他指了指狗狗门,然后摘掉眼镜,揉揉眼睛,“哎呦。有点晕。”

我坐在那儿,他眨眨眼睛望向别处。“告诉你吧,老小子,我们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吧。”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焦急地跟着他回到卧室。他坐在床边,咕哝了一声,“哦。”

我能感觉到他头里面有什么东西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后倒去。我跳上床,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我。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用鼻子推了推他松垮垮的手,无比恐慌地意识到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正从他体内慢慢消失。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空洞。

过了一个小时,他动了一下,但还是有些不对劲儿,可我能感到他正从什么东西的束缚中奋力挣脱出来,就像我用牙齿咬着小男孩杰弗里从冰冷的水底奋力挣扎到水面一样。

“哦,”他喘着气,“哦,汉娜。”

又过了一些时候,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挣扎,我轻声地呜咽。然后,他睁开眼睛。一开始,目光有些涣散迷茫,然后落到我身上。

“怎么了,你好啊,贝利,”他的话让我惊呆了,“你过得怎么样?我很想你,狗狗,”他抓着我的皮毛,“好狗狗,贝利。”他说。

没有搞错。不知为什么,他知道了。这些有着复杂思想的神奇物种,比狗狗们要聪明得多。他的肯定让我知道他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了。他望着我,但却看到了贝利。

“还记得跑卡丁车的那天吗?嗯,贝利?我们真的给了他们点颜色看看,就那天。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很想让他知道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贝利,我就是那只狗,我明白无论他身上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可以看到我到底是谁了。我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于是从床上嗖地跳下来,跑到客厅。我咬住壁橱的门把手,就像我第一个母亲教给我的那样。老旧的把手很容易就转动了,门“吱”的一下打开了。我在旁边嗅了嗅就钻到壁橱地上的一大堆发霉的东西里面去,把鞋、靴子、雨伞统统扔到一边,直到用嘴叼住那个东西:飞板。

当我跳到床上将那个东西放在他手里时,伊森吓了一跳,就好像我刚刚把他惊醒。“哇哦!贝利,你找到飞板了,你在哪儿找到这个的,小伙子?”

我舔了舔他的脸。

“哦,好吧。让我们看看。”

他接下来做的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他颤抖着身体挪到窗子边,窗户打开了,吹进来一阵新鲜的空气。“好吧,贝利。去拿飞板!”他喊着,极不自然地将飞板从窗棂上推出去。

我不想离开他的身边,一秒钟也不想,但是我不能不遵从他的意愿,特别当他还不停地命令我时。我的脚趾在地毯上蹭了蹭,箭一般地冲过客厅,冲出狗狗门,然后在房子侧面巡视一番,最后在灌木丛里捡起飞板。我转身飞快地跑回房间,这个愚蠢的飞板让我和我的男孩分开,每一秒都让我憎恨。

回到卧室时,我看到事情变得更糟了。伊森坐在刚刚站着的地板上,目光涣散,呼吸沉重。我吐出给他拿回来的东西——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将头枕在他的腿上。我不想让他受伤。

他很快就要离开我了,我能听到他粗糙刺耳的呼吸声。我的男孩就要死了。

我没有办法跟他一起开始他的旅行,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人类总比狗狗复杂得多,也有更重要的意义。一只好狗狗的意义就是伴在他们身边,陪着他们,无论他们的生命经历怎样的旅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感到舒服些,让他知道,当他离开这个世界时,他并不是一个人,有一只爱他胜过这世上一切的狗狗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的手无力地颤抖着抚摸我脖子上的皮毛。“我会想你的,笨蛋狗。”伊森对我说。

我将脸贴在他的脸上,他还在呼吸。我轻柔地舔了舔他的脸,而他正努力将目光凝视在我身上。最后,他放弃了,慢慢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看到的我是贝利还是巴蒂,但那没有关系。我是他的狗狗,他是我的男孩。

我感到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抽离,好似日落后的阳光渐渐离开天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我勇敢的男孩正在离开,前往他要去的地方。在经历这一切后,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就躺在他的腿上。他颤抖着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那个春日午后的寂静中,我静静地躺在那儿陪着我的男孩。房子里空荡荡的,一片静默。汉娜很快就会回来。我还记得大家向贝利和爱丽告别时的情景,我知道她需要我帮助她面对没有男孩的生活。

对我来说:我忠诚地守在属于我的地方,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男孩那一刻,还有刚才,最后的那一刻——还有这两个时间之间所有的一切。我所知道的,以及我能体会到的最深沉而悲伤的痛苦来得太快,但是在那一刻,我感到最多的是平静和安宁,以我经历过的方式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我完成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1]原著为Hungry,本意为“饥饿”。——译注。

[2]“雪”,英语中是snow,“不”在英语中是“no”,读音有些相似。——译注

[3]罗德尼·金起义(The Rodney King Uprising),其导火线为1992年4月29日陪审团(大部分是白人)宣判释放四名警察(三名非拉丁裔白人和一名拉丁裔),指控的罪名是使用过当武力殴打交通违规的黑人罗德尼·金。这导致上千名在洛杉矶的非洲裔和拉丁裔参与了这场暴动,其中牵连许多违法行为,包括抢劫和纵火。——译注

[4]巴蒂,原文是Buddy,意思是伙计,之前“我”听到过伊森喊我“伙计”这个称呼,所以会对这个词语有反应。——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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