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比。”女人说。我晃着自己的尾巴,我听到他的名字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会有麻烦的。”女人说。她上上下下抚摸我,我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愉快地咕哝几声。
“没有邻居,也不会有投诉。”
“尽管如此,可还有法律。她不能再收留更多的狗狗了,已经够多了。那不卫生。”
“她说要不然狗狗就会死的。没有足够多的人来收养它们。”
“这是违法的。”
“拜托别报告,大夫。”
“你让我很为难,鲍比。我得考虑它们的安全福利。”
“如果它们病了,我们会带来给你的。”
“总有人会投诉的,鲍比。”
“拜托别这样。”
“哦,当然不会是我。在没有通知你一声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给你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好吗,托比?”
我舔舔她的手。
“好男孩儿。我们现在就会给你动手术,很快就搞定了。”
鲍比轻声笑了。
我很快被带到了另一间房子,非常亮,但却清爽宜人,弥漫着浓烈的化学味道,同那位和善的女士身上的气味一样。鲍比紧紧抓着我,我静静躺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希望我这么做。被那样紧紧捧着的感觉挺不错,我晃着尾巴。脖子下面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但我没抱怨,而是更使劲儿地晃着尾巴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我接下来知道的是,我又回到院子里了!我睁开眼睛想站起来,可后腿却没有一点知觉。我很渴,但太累了没办法去喝水。垂着脑袋,我又沉沉睡着了。
醒来时,我立刻感到自己的脖子上有个什么东西,一个白白的圆锥形东西。看起来好傻,我都担心自己会被从狗群里赶走。后腿之间感到一阵刺痛发痒,但是因为那个傻乎乎的项圈,我的牙齿够不到那儿。我磕磕绊绊跑到水龙头那儿喝了一点点水,胃里一阵翻腾,侧腹之下也非常非常疼,生疼,我不可能不去注意。我找了个凉快地方,呻吟了一声,啪嗒地卧了下去。快哥也躺在那儿,他朝我望了望——脖子上也带着那个可笑的项圈。
鲍比对我们做什么了?
哪儿都看不到跟我们一起去那栋有位和蔼女士的建筑物的那三只小母狗。第二天,我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闻到一丝丝可可的气味,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跟我一块儿回来了。
除了那个傻乎乎的项圈带来的耻辱之外,我还不得不忍受狗群里每一只公狗对那块儿疼痛区的检查。头领用一种不怎么温和的方式将我掀了个四脚朝天,我极其悲痛地躺在地上,任其他公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将我嗅来嗅去。
他们没有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几天后突然回来的小母狗们。看到可可让我欣喜若狂,不过她也带着一个怪怪的项圈。快哥竭尽所能地安慰平静忍受整个过程、深受创伤的姐姐。
卡洛斯最终给我们取掉了那些项圈,而从那一刻起,我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对那个爬到可可背上的游戏没有了太多的兴趣。相反,我有了一个新游戏。我会叼着一个橡胶骨头趾高气扬地走到可可面前,大肆咀嚼,将它高高抛到空中,又掉到地上。她会望着别处,假装自己没什么兴趣,但当我用鼻子将骨头推到她跟前时,她的两只眼睛竟然瞄过来了。最终,她会全然失控地蹦起来,但我太了解她了,所以总能在她的嘴巴碰到骨头前将它叼跑。我会朝后一跃,愉快地摇着尾巴。有时她会跑过来追我,我们会跑一个大大的圈,这可是这个游戏里我最喜欢的一部分。另外一些时候,她则会打着呵欠装无聊,我就会走得更近些,用那个橡胶骨头逗弄她直到她忍无可忍,再一次跑过来抢。我太爱这个游戏了,睡着做梦都在玩。
不过有时候骨头是真的,处理的情况也就不一样。卡洛斯会拿着一个油腻腻的袋子到院子里来,一边喊我们的名字,一边分发黑乎乎的美食。卡洛斯不明白自己应该先给头领发一个,对我来说那没有任何问题。我也并不是总有骨头啃,但每次卡洛斯喊“托比,托比”时,他都会越过诸多狗狗的鼻子递给我一根骨头。人类一搀和,规则就变了。
有一次,快哥得到了一根骨头,但我没有,不过我看到了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情。快哥穿过院子卧在地上,疯狂地啃啊啃,他的骨头上飘来一阵诱惑的香气。我溜过去,很是嫉妒地望着他。因此,当头领走过来时,我正好站在那儿。
快哥有些紧张,撇开四条腿好像作势要站起来。头领走上前,快哥不啃了,犹犹豫豫地低低咆哮了一声!从来没有狗狗敢冲头领咆哮。但我觉得快哥做得对——这是他的骨头,是卡洛斯给他的,就算是头领也不能把它拿走。
但骨头实在太美味,头领不能自已。他的鼻子朝前探了探,就在那一刹那,快哥的牙齿“咔哒”一声咬住了头领,直击面门!快哥卷起嘴唇,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头领瞪着他,似乎被这公开的反抗震惊得目瞪口呆。然后,他像个帝王似的扬起自己的头颅,转了个身,抬起腿倚在栅栏上,没有再去招惹快哥。
我知道要是头领想的话,他肯定能抢走快哥的奖品。他有那样的权力,以前也执行过。我亲眼所见。就在我们搭车去拜访那栋凉爽的建筑物里那个和善的女士时,一群公狗聚集在一只母狗身边,围着她嗅来嗅去,带着一种粗野的目的抬起他们的一条腿。我就在当中,我要很抱歉地说,她身上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我甚至都没办法去描述。
每当某一只公狗想从后面闻闻她时,母狗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耳朵乖巧地贴在脑后,但有时也会咆哮几声;只要她一吼,公狗就会退后,似乎她刚刚当选为头领一样。
我们紧紧地挤在一起,也就不可避免地磕磕碰碰。也就在那一次,头领和狗群里最大的一只狗之间爆发了一次大战。那是一只被鲍比称作罗迪的巨大黑棕色狗狗。
头领战斗时非常老练娴熟。他抓着罗迪的后颈,拖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倒在地。我们其余的狗都站得远远的,与战场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事实上,战斗在罗迪被掀得四脚朝天时就草草结束了。不过,吵闹声惊动了卡洛斯,虽然他站在院子里一直喊着:“嗨!嗨!够了!”可公狗们对他完全视而不见,只有可可直直走过去想要得到一些爱抚。望了我们几分钟之后,卡洛斯喊上那个一直备受关注的小母狗,带她走出门口。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们坐进卡车里去那个凉爽的建筑物里拜访那位和蔼的女士时,我才又见到她,看着她跟其他人一起坐在前排座位上。
在快哥就要吃完自己的骨头时,他似乎对自己狠咬头领那件事有了不一样的想法。他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摇摇晃晃朝低着头的头领走过去。他鞠了几个躬,头领都视而不见,快哥又舔了舔头领的嘴巴。这个道歉模式似乎比较有效。头领陪快哥玩了一会儿。他将我的兄弟拱来拱去,还让快哥咬了咬自己的脖子,然后突然走开了。
头领以这样的方式维持秩序,让我们各居其位,但却不会利用自己的地位抢夺人类给我们的食物。我们是一个快乐的狗群,一直都是,直到长钉来的那天。
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4
我逐渐意识到,每当我的生活步入正轨时,似乎就要发生变化。在我们与母亲东奔西跑时,我学会了畏惧人类,学会了从垃圾堆里找食吃,学会了巴结快哥,这样他就会有一个好心情——当然,这只是对他来说。接着,人类来了,将我们带到院子,情况就都变了。
在院子里,我很快就适应了群居的生活,学会了热爱夫人,还有卡洛斯,还有鲍比,可当我和可可开始发展一种不同且更为复杂的关系时,我们被带去拜访那个凉爽建筑物里和蔼的女士,我曾经体会到的那种急迫感就彻底消失了。我还是会花整整一天的时间咬啊咬,嚼啊嚼,也被可可咬啊嚼啊的,但是那种曾经时而不时控制我的古怪冲动消失了。
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在外面,另一个是院子——横着那扇曾经被母亲打开的门。我常常会想起她逃跑的那个晚上,甚至能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嘴巴里的金属疙瘩味道。母亲向我展示了一条通向自由之路,如果我想的话。但我跟母亲是不一样的狗——我热爱这个院子。我想属于夫人。我的名字叫托比。
而另一方面,我的母亲是那么不合群,以至于根本没谁会注意到她不见了。夫人甚至从来没给她一个名字。快哥和姐姐时常会在枕木后母亲曾经躺过的洼地上嗅来嗅去,但除此之外,对于她的消失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关注。生活在继续,就跟之前一样。
然后,当所有的狗狗都在狗群中拥有一个固定的地位时,当我开始在成年狗的食槽里进食时,当卡洛斯悄悄给我们骨头,夫人分配奖励和亲吻时,来了一只新狗狗。
他的名字叫长钉。
一听到鲍比的卡车车门“砰”地关上,我们一齐汪汪叫,但那天实在太热了,一些狗一直躺在阴凉地儿,连肚子都没有抬一下。门开了,鲍比走了进来,长杆的另一头拉着一只满身肌肉的大狗。
一大群狗狂奔到门口的场景其实挺震撼的,但新来的狗却纹丝未动。他像罗迪一样又黑又大,跟头领一样高,没有尾巴,但仅存的一点点尾巴根也没有动一下。他稳稳当当立在那里,全身的重量均衡地分散在自己的四条腿上,胸腔里迸出一阵隆隆的咆哮声。
“别紧张,长钉。放松。”鲍比说。
鲍比说“长钉”方式让我知道这就是他的名字。我决定让其他狗狗先去检查检查他,然后自己再行动。
照例,头领不会先上来,但是这次他却从水槽附近的阴凉地走出来,跑过去会会这个新来的。鲍比松开套在长钉脖子上的锁套,“别急,马上。”鲍比说。
鲍比的不安像水波一样在狗群中荡开,我感到自己后颈上的毛都竖起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头领和长钉正在互相检查,谁都没后退,狗群密密围成一圈。长钉满脸疤痕——泪珠样的凹凸和肿块儿在深黑色的毛发上显出淡灰色的印记。
长钉一举一动中的某些东西把我们都攫住了,大家都非常排斥他,这让我感到害怕,而结果也正是这样。长钉任头领爬上他的背,不过他没弯腰,也没将自己的胃贴在地上。相反,长钉走到栅栏边,仔细地嗅了嗅,然后抬起一条腿。几乎与此同时,其余的公狗都在头领身后一溜排开,等着在同样的地点做同样的事情。
夫人的面孔出现在了大门上方,我所有焦虑立刻全都消失了。我们几只狗离开了圈子,奔到她身边,爪子撑着栅栏等着她摸摸我们的脑袋。
“看到了吧?它会没事的。”夫人说。
“像它那样的狗生来就是要战斗的,夫人。它跟其余的狗不一样。不一样,夫人。”
“你是只好狗狗,长钉。”夫人冲着他喊道。我妒忌地朝新来的狗狗望去,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可他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似乎这一切压根儿与他无关。
托比。我想听到她说。好狗狗,托比。但她却说:“没有坏狗狗,鲍比,只有不好的人。它们只是需要爱。”
“有时候心变坏了,夫人。而且没有什么能改变。”
夫人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挠挠可可的耳朵。我狂暴地将自己鼻子挤进她的手指之间,但是她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我在那儿。
后来,当可可叼着一根橡胶骨头坐在我前面,勤奋地咬来咬去时,我没理会她。夫人最爱的我竟然被如此地不屑一顾,这让我很受伤。可可躺在地上,用爪子玩弄那根骨头,举到嘴边又扔到地上,握得那么轻,我知道我肯定能抢过来,于是我一跃而起!但可可一滚,从我身边躲开了。接着,我就满院子追她。她竟然跟我玩同样的把戏,我非常愤慨。
我全神贯注地想要从可可那儿拿回那根蠢骨头,因为我才应该是那只拿着它的狗,而不是她。我太专心了,甚至都不知道那场战斗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那场我们都知道要发生的战斗突然开始了。
正常情况下,跟头领打架结束得都很快,地位低的狗狗也会自觉接受因为挑战秩序而受到的惩罚。但是这场可怕的战斗似乎没个尽头,响声震天,野蛮狂暴。
两只狗抬起前腿扭打到一起,竭力想占据制高点。他们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他们的咆哮是我听到过的最凶残可怕的声音。
头领想像往常一样咬住长钉后颈,以图在不造成永久性伤害的情况下控制局面,但长钉使劲晃动撕咬,直到将头领的鼻子咬进自己嘴巴里。尽管长钉的耳朵下面出现了一串血珠,但现在是他占了上风,迫使我们的头领低下头,低下,一直低到地上。
狗群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喘着气,焦急地围成圈转来转去。门开了,鲍比跑进来,身后拖着一根细长的水管。一股水喷出来,同时击中了那两只狗。
“嗨!停下来!嗨!”他大喊着。
头领一瘸一拐走开了,顺从了鲍比的权威。但是长钉原地不动,完全忽视那个男人的存在。“长钉!”鲍比喊道。他将水管伸到前面,直直地浇在长钉的脸上,血花在空中飞扬。终于,长钉退开了,摇摇头甩掉上面的水珠。他望着鲍比的眼神极其凶残。鲍比也退到一边,将软管拉到身前。
“怎么回事?是新来的那只吗?在打架?”卡洛斯走进院子说。
“是。这狗是有些问题。”鲍比回答道。
夫人也来到院子跟他们站在一起。商量一会儿后,他们将头领叫过去,准备用一种闻起来很刺鼻的药物给他包扎一下伤口。这种味道马上让我就联想到了那位凉爽房间里和蔼的女士。卡洛斯给头领脸上的伤口上擦了些什么东西,头领有些局促不安,舔了舔,喘着气,两只耳朵紧紧贴在脑后。
我从来没想到长钉会受到同等的待遇,但在他们给他的耳朵上药时,他毫不反抗地站在那儿。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已经对战斗之后的药味儿习以为常了。
接下来的几天非常痛苦。我们都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特别是公狗们。
毫无疑问,长钉现在是老大,这一点已经在他对我们大家面对面的挑衅中得以确定。头领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但却跟这个不一样——对长钉来说,最小儿科的违法都会是惩戒的理由,而最小儿科的惩罚都包括急速又痛苦的咬噬。当嬉闹变得过于激烈,或者过分侵入他的领地时,头领总会瞪一眼发出冷冷的警告,又或是吼一声。长钉则一整天都在武装巡逻,随时随地毫无缘由地咬我们一口——他的身上有一种阴沉的力量,一种古怪而又卑劣的东西。
当公狗们互相挑衅,争抢在狗群里的新位置时,长钉站在那儿,并且常常亲自参加战斗,似乎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参加混战。这本来根本没有必要,非常闹心,也造成诸多紧张和不安,我们中间不断爆发小冲突,为一些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打架,比如食槽前的位置,或者谁应该躺在院子里漏水的水龙头旁那块凉快地上等等。
每当可可和我玩游戏,就是那个我叼着橡胶骨头,而她努力来抢夺的那个游戏时,长钉总会走过来咆哮嘶吼,强迫我将奖品放到他脚下。有时他会把骨头拿回自己的领地,彻底终结我们的游戏,直到我找到另一个玩具;有时候,他则会轻蔑地嗅嗅,然后轻蔑地把它扔在泥巴里。
当卡洛斯拿来一袋骨头时,长钉甚至都不用起身去看看是不是有自己的。他只是等在那儿,直到卡洛斯离开,然后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根。可有一些狗长钉是不会去招惹的,比如罗迪和头领,更诡异的是,还有快哥。我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现实是,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运气够好,叼到卡洛斯给的一块儿美味的骨头,长钉很快会跑过来,代我去啃那块骨头。
这是一种新的秩序,我们也许很难弄明白规则,但我们知道规则是谁创建的,我们所有的人也都接受这个规则。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快哥挑战长钉时,我会那么震惊。
这当然是因为姐姐。非常偶然的一次,我们兄弟姐妹三个——快哥,姐姐,还有我——独自站在一个角落,观察一只从栅栏下面爬过来的虫子。这么自由随意地与我的家人呆在一起令我非常放松,特别是在经历了过去几天的紧张之后。因此,我装出一副着迷的样子,就像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有趣的东西,而那不过是一只貌似准备干一架的超小黑虫子,举着一双几乎看不见的钳子。
我们的注意力全在虫子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长钉,直到他朝我们撞过来。他迅猛无声地撞在姐姐身上,她发出一声短促恐惧的悲鸣。
我立刻避到一边——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但是快哥已经不能再忍受了,他猛地朝长钉冲过去,牙齿闪闪发光。姐姐飞快地退到一边,但是我却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的推动下,跟快哥一起加入战斗,我们两个使劲儿地咆哮撕咬。
我想要跳起来咬住长钉的后背,但他转了个身冲我狠咬一口。我磕磕绊绊准备撤退时,他的牙齿狠狠咬住我的一只前爪。我发出一声尖叫。
快哥很快就被压倒在地,但我没去留意——我腿疼得厉害,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不住地哀鸣。可可跟着我,焦急地舔舔我,但我没有理她,而是直直地走到门口。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鲍比打开门走进院子,手里拉着软管。战斗已经结束,快哥已经言和,姐姐躲在枕木后面。因此,他注意到了我的腿。
鲍比跪在地上。“好狗狗,托比。没事,没事的。”他对我说。我微微晃了晃尾巴。他碰碰我的爪子,一阵刺痛迅速传遍全身一直到我的肩膀,我舔舔他的脸,想让他明白,我知道他不是有意的。
夫人跟我们一起去拜访那位凉爽房间里和蔼的女士。鲍比将我低低抱在怀中,她则拿了一根跟上次散发一样化学气味的针刺进我身体里,我腿上没那么痛了。那位女士拉着我的腿,我昏昏沉沉躺在桌子上听她跟夫人和鲍比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担忧,她的谨慎,但只要夫人婆娑我的皮毛,鲍比将我紧紧拥在怀中,我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当那位凉爽房间里和蔼的女士说“永久性伤害”,夫人倒吸一口气时,我也没有抬起自己的脑袋。我只想那样躺在桌子上,或者至少在晚饭前就那么一直躺着。
回到院子时,我又戴上了那个蠢项圈。我能感觉到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包在我受伤的脚上。我想用牙齿将那个硬包撕掉,但是这个项圈不仅看起来愚蠢,它还让我没办法够到自己的脚!我只能三条腿走路,这倒给长钉找了个乐事。他总是跑过来用嘴巴将我掀翻在地。好吧,长钉,继续吧,你可是我见过最丑的狗狗。
我的腿总是疼,我需要休息。通常我休息时,可可会跑过来将自己的脑袋枕在我身上。鲍比一天来两次给我送些好东西吃。我假装没有注意到肉卷里面有些东西特别苦,不过有时候我并没有一咕嘟吞下去,而是等一小会儿,然后将它吐出来:一个豆子大小、白白的东西。
很多人来的那一天,我脖子上挂着那个愚蠢的项圈。我们听到车道上几声砰砰关车门的声音,因此就依照惯例开始了一阵汪汪大合唱,可当我们听到夫人的惊叫时,许多狗狗就都安静了下来。
“不!不!你们不能带走我的狗!”
她声音中的悲痛非常清晰。可可和我警惕地互相碰碰鼻子。怎么回事?
门开了,几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拿着熟悉的长杆。有几个人身前还拿着金属罐,似乎准备迎接攻击。
嗯,不管这是个什么游戏,很多狗狗都挺想玩一玩。可可就是第一批靠过去的狗狗之一。然后,她被抓住从门里拖了出去,毫无抵抗。狗群里大部分的狗狗都自觉排成一列跟过去,但还有几只在后面晃荡——姐姐、快哥、头领、长钉和我自己。我只是不想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过去。如果他们想玩儿,让他们和长钉玩儿吧。
姐姐突然开始绕着院子跑,似乎想找到一个打开的窟窿。一开始,快哥也跟着她一块儿跑,然后,绝望地停下来望着她疯狂且毫无目的的逃亡。两个人过去,用绳套抓住了她。快哥也立刻让他们带走了,这样他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他们呼唤头领时,头领极有威严地迈步走了过去。
可长钉疯狂地咆哮着跟那个绳套斗争,还不停试图咬他们。那些男人大声地喊,其中一个人的罐子里喷出一股细细水流,击中了长钉的脸,那种味道立刻穿过院子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灼痛了我的鼻子。长钉停止了战斗,摔倒在地上,爪子捂着嘴巴。他们将他拖了出去,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漂亮的小狗狗。你的腿受伤了,宝贝儿?”其中一个人问。我虚弱地晃了晃尾巴,然后垂下头好让他能更容易地用那个锁套套住我的脑袋。因为我带着那个愚蠢的塑料项圈,这个动作还很有难度。
一出栅栏,我立刻变得非常沮丧。夫人正在哭泣,尽力地同卡洛斯和鲍比争执。她的悲伤缓缓向我袭来,将我浸透。我使劲儿拽那个套索,想去安慰一下她。
其中一个人递给她一张纸,可她把纸扔到了地上。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鲍比喊道。他的愤怒清晰而可怕。
“动物太多,条件太差。”拿纸的人说。他也非常愤怒,大家的表情都非常僵硬,非常紧张。我注意到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胸前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属物。
“我爱我的狗,”夫人恸哭着说,“求求你们不要把它们从我身边带走。”夫人没有生气,她只是很悲伤,很害怕。
“这样不人道。”那个人回答说。
我非常困惑。看到满院子的狗狗一个接一个地被关进卡车上的笼子里,我感到非常不解。许多狗狗的耳朵头贴在脑后,顺从地垂着尾巴。我紧挨着罗迪,他低沉的吠叫声在空中回荡。
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还是一头雾水。这里闻起来有点像和蔼女士的凉爽房间,但却很热,到处都是吵闹焦躁的狗狗。我自觉地跟在后面,可当我发现自己和快哥、头领关在一个笼子时,我多少有些失望——我更愿意跟可可,甚至是姐姐呆在一起,但我的男性同伴们都像我一样受了惊吓,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敌意。
犬吠声震耳欲聋,但是在所有的声音里,我毫不费力就听到了长钉全力攻击的嘶吼声,伴随着一阵某个倒霉的狗兄的痛苦叫声。那几个人呼喊着。几分钟后,长钉被套在长杆的另一头,从我们面前走过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一个人停到我们笼子前。“这儿怎么了?”他问。
另一个人,那个带着长钉离开的人,也停了下来,毫无兴趣地望着我,“不晓得。”
从第一个人身上,我能感觉到一种交织着哀痛的关爱,可从第二个人身上,除了冷漠,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第一个人打开门将快哥的脸推到一边,温柔地检查了一下我的腿。“这个毁了。”他说。
我试着跟他沟通,要是不带这个愚蠢的项圈,我会是一只更棒的狗狗。
“不会被收养了。”第一个人说。
“我们的狗太多了。”第二个人说。
第一个人的手伸进我的圆锥形项圈了,将我的耳朵抚到后面。虽然我觉得这是对夫人的不忠诚,我还是舔了舔他的手。他闻起来有其他狗狗的味道。
“好吧。”第一个人说。
第二个人走过来,帮我跳到地上。他给我的脖子套上索套,将我带到一个又小又热的房间。长钉也在这儿,在一个笼子里,而另外两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狗则在长钉笼子外面转来转去,但总跟笼子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儿,等等。”第一个人出现在了门口。他伸出手解开那个项圈,一阵风拂过我的面庞,像一个吻,“他们讨厌这些东西。”
“无所谓。”第二个人说。
他们走出去关上门。其中一只陌生的狗狗很老,是一只老母狗,她淡漠地嗅嗅我的鼻子。长钉还在叫,这让另外一只狗狗,一只比较小的公狗很紧张。
我呻吟了一声,滑下来躺在地板上。一阵很响的“嘶嘶”声在我耳中回荡,那只小公狗开始发出阵阵悲鸣。
突然,长钉轰然倒在地上,舌头从嘴巴里面伸出来。我好奇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了。老母狗也在附近跌倒了,她的头靠在关着长钉的笼子上。我大吃了一惊,长钉居然允许她这么做。小公狗呜咽着,我茫然地望望他,然后闭上眼睛。我感到一种无法承受的疲倦,那么重,那么压抑,就像我还是一只小小的狗宝宝时,我的兄弟姐妹都压在我身上,将我压倒在地。那是在我陷入黑暗寂静的沉睡中时最后的愿望——变成一只狗宝宝。然后,我想起同母亲一起疯狂奔跑,想起了夫人的爱抚,想起了可可和院子。
一种从夫人那儿感受到的悲伤冲刷过我的全身,我想在她身边扭动,舔舔她的手掌,让她再高兴起来。在我做过的所有事情中,让夫人欢笑似乎是最重要的。
我思考着,这就是唯一让我的生命有意义的事情。
5
立刻,一切都变得既陌生又熟悉。
我还清晰地记着那间嘈杂闷热的房间,长钉的愤怒还在空气中回荡,然后骤然间沉沉睡了过去,就好像他也用嘴打开了一扇门跑掉了。我记得自己变得很困,然后有种时间流逝的感觉,像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小憩后,突然间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但这次小憩带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时间感,而且还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身体两侧狗宝宝温暖蠕动的存在感非常熟悉。同时,让我感到熟悉的还有推推搡搡地轮流爬到乳头上的感觉,以及推挤攀爬后所获得的给予生命的乳汁。不知怎的,我又变成了一只窝里的狗宝宝,无助而脆弱。
然而,当我在模糊的视线中第一次看到母亲的脸时,才发现她根本不是原来那只狗。她的毛发颜色比较浅,并且身材更高大一些,嗯,比原来的母亲大。我的兄弟姐妹们——有七个!——长着一样的浅色毛发。在把自己的前腿查看了一番后,我意识到自己跟其他的小狗崽崽们挺相像的。
我的四条腿不但不再是深棕色——它们的长度还同我的身长极其完美地协调。
我听到许多的狗叫声,也嗅到附近有很多狗狗,可这里不是院子。我冒险从窝里爬出来,脚掌下的地面粗糙坚硬,爬了六码远后,一道突然出现的铁丝栅栏结束了我的冒险。这是一个由铁丝网和水泥地板组成的笼子。
突然出现的这一切让我非常疲倦,我蹒跚着回到窝里,爬到我那一堆兄弟姐妹的头顶上,轰隆塌成一堆。
我又变成了一只狗宝宝,连路都几乎不会走。我有了一个新家,新母亲,新房间。我们统一长着金色的毛发,黑色的眼睛。我新母亲的乳汁远比第一个母亲要充足得多。
我们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他总会带食物给母亲,母亲会狼吞虎咽地吃掉,然后赶快回到窝里帮我们取暖。
但是院子、夫人、快哥和可可怎么样了?我还清楚地记着曾经的生活,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似乎又都重新开始了。可这可能吗?
我想起了长钉狂暴的咆哮,还有在那间闷热的房间里,我沉沉睡去时,让我困惑的那个问题,一个关于意义的问题。这似乎不应该是一只狗应该思考的问题,但我发现自己常常会回到那个问题上,特别是在我打着瞌睡陷入无法抗拒的小憩时。为什么?为什么我又成了一只狗宝宝?为什么我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作为一只狗也有什么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们小天地视野并不开阔,除了彼此,就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可啃了,但随着兄弟姐妹们和我的视觉越来越清晰,我们发现右边的狗舍里的狗宝宝更多:一群纤小,但精力充沛的小家伙们,黑脸庞、黑毛发,趾高气扬地到处乱跑。另一侧是一只行动缓慢单来独往的母狗,吊着沉沉地胃部和饱满的乳头。她通体雪白,间或有一些黑色的斑点,毛发也很短,活动得不多,似乎对我们毫无兴趣。两个狗舍之间隔了大概一英尺的距离,所以我们能做的就只是闻闻紧挨着我们的狗宝宝,不过他们看起来会成为很好的玩伴。
正前方是一块狭长的草坪,散发着潮湿的土壤和浓郁绿草的芳香,但是我们关在笼子里出不去。一个木栅栏将那块草地和狗笼子都圈了起来。
那个男人跟鲍比和卡洛斯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每次来到狗舍喂狗时,他都不会跟我们说太多的话,周身散发着一种冷淡的漠不关心,同院子里照顾狗狗的男人们截然相反。当邻居的狗宝宝扑过去向他问好时,他咕哝了一声将他们从餐碗前推开,让母亲走过来吃饭。我们进攻的步调没有他们协调,通常还没等我们跌跌撞撞地扑到笼子口时,他就已经离开了,是母亲亲自让我们明白,我们不能分享她的食物。
有时从这个笼子走到那个笼子时,那个人也会说说话,但不是对我们说。他轻声慢语,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一张纸。
“约克郡犬,一周左右。”有一次他望着我们右边笼子里的狗狗说。他停到我们的栅栏前,朝里望了望,“金毛猎犬,差不多才三周。还有一只随时都有可能分娩的达尔马西亚犬。”
我觉得在院子里度过的时光足以让我控制住家里的那些狗宝宝,但他们并不这么想,这让我很郁闷。我用头领制服罗迪的策略去制服他们,但有两三个我的兄弟姐妹就会跳到我的头上去,完全不明白整件事情的要点。我把他们击败之后,这些本属于我的目标就会转而跟其他狗狗搏斗,似乎这不过是种游戏。我恶狠狠地咆哮,可我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可笑,没有一点点威慑力,我的兄弟姐妹也会愉快地冲着我吼叫。
有一天,紧挨着我们的那只斑点狗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紧张地喘息,不停走来走去。我们本能地挤到正在全神贯注地望着邻居的母亲的身边。斑点狗撕扯着一块毯子,用牙齿将它扯得粉碎,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然后吸了口气,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我惊愕地发现她身边躺着一只刚出生的狗宝宝,通体雪白,罩着一层看起来滑溜溜的薄膜,像是一种袋子,不过很快就被母亲给舔干净了。她用牙齿将狗宝宝翻了个个儿,几分钟后,小家伙就东倒西歪地爬到母亲的乳头上,看得我也感到有些饿了。
我们的母亲叹了口气,让我们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开了。我其中一个兄弟摇摇晃晃追了几步就摔倒了。我跳到他身上把他教训了一番,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结束。
当我再次抬眼去看那只斑点狗时,竟然看到有六只纯白色的狗宝宝!他们纤长瘦弱,但是母亲毫不在意。她舔舔他们,将他们拢到自己身侧,静静躺下来让他们吃个饱。
那个男人来了。他走到新生宝宝安睡的笼子里看了看,转身走了。接着,他给我们右面那群看起来很凶猛的小狗狗打开门,放他们到青草地上去了!
“不,你不行。”他挡住想要一道出去的母亲。他将她关在里面,把狗宝宝们放在地上,那里放了一盆盆食物。他们爬进去,互相舔食——要是在院子里,这些笨蛋们连一天都呆不下去。母亲坐在笼子里,低声呜咽,直到那一窝狗崽崽吃完了,男人才放她出去跟自己的宝宝呆在一起。
毛茸茸的小狗狗们跑我们笼子的门上来嗅我们。终于,在做了几周的邻居之后,我们可以面对面了。我舔了舔他们脸上黏糊糊的东西。我的一个兄弟就站在我的脑袋上。
那个男人让狗狗们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而他自己则从木栅栏上的一扇门里走了出去。那个栅栏门看起来特别像卡洛斯和鲍比进院子时的门。我嫉妒地望着在草地上爬来爬去的小狗狗们,他们抽着鼻子向其他笼子里的狗狗们问好,还能互相玩耍。围栏里面的生活让我厌烦极了,特别想出去探探险什么的。无论我新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但肯定不会是这样。
几小时后,那个男人回来了,还牵着另外一条狗,长得特别像那群自由奔跑的小狗狗们的母亲,不过是一只公狗。他将母亲牵回笼子,又将那只公狗也放了进去,把两只狗关在了一起。公狗见到母亲似乎很高兴,但是她却在他跃上自己后背的时候冲着他咆哮。
男人没有将自己身后的栅栏门关上,我凝视着栅栏另一侧那一小块儿外面的世界,惊讶地发现一种强烈的渴望传遍了周身。如果跑在那块草地上的是我,我知道自己一定会直直跑向那扇打开的门,但是,现在有这种选择的狗狗并没有那样做,他们正忙着摔跤呢。
旁边笼子里的那位母亲将自己的爪子伏在笼子门上温柔地呼唤,男人有条不紊地将她的狗宝宝们赶在一起从那扇门里带了出去。很快,他们就都不见了。狗母亲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气喘吁吁,而那只跟她呆在一起的公狗则躺在那儿望着。我能感觉到她的悲伤,这让我很不安。夜晚降临了。狗母亲任那只公狗跟自己躺在一起——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似乎还互相认识。
公狗在这儿只呆了几天,之后也被带走了。
然后,轮到我们解放了!我们兴高采烈地连滚带爬跑了出去,欣然接受那个男人给我们准备的食物。我吃了个肚儿圆,然后望着我的兄弟姐妹们在那儿发疯,他们似乎以前从没见过像这样的狗狗饭盆。
所有的东西都极其潮湿滋润,完全不同于院子里干燥的尘灰。凉爽的微风带着一股开阔水域的诱人香气。
我正嗅着芳香四溢的青草时,男人回来将我的母亲也放了出来。我的兄弟姐妹们围在她身边,可我没有去。我发现了一只死掉的小虫子。然后男人离开了,那时我恰巧刚刚想到了那扇门。
那个男人有些不对劲。他没有叫我托比。他甚至不跟我们说话。我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母亲,想起了她从院子里逃掉时,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情景。她无法跟人类一起生活,即使像夫人那样友善的人也不行。但是这个男人根本不爱我们。
我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门上的锁。
门的旁边有一张木桌子。只要爬到凳子上,我就可以爬到桌子上。那样,我就可以探过头去用嘴咬住那个金属门锁,不过这个门锁不是圆形,而是长条形,是一个手柄。
我细小的牙齿还不足以咬住那样的东西,但是我尽力模仿那个晚上母亲从院子里逃跑的样子。很快,我失去平衡,掉在地上,可门还锁着。我坐在那儿,冲着门把手困惑地汪汪叫,可我的声音很小很小。我的兄弟姐妹扑过来,用惯常的方式爬到我身上,但我有些生气地从他们身边走开。我没有心情玩儿!
我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我用前爪抓住那个手柄以防自己掉下去。这时,手柄开始慢慢移动,结果我整个身子横在了手柄上,然后直直地摔了下去。我“咕咚”了一声落在通道上。
让我感到惊喜的是门开了一条缝。我将鼻子塞到门缝里用力推,门开得更大了。我自由了!
我急切地连蹦带跳钻过门缝,我的细小的腿儿纠结在一起把自己给绊倒了。我面前是一条满是尘土的小径,沙土里还停着两辆卡车。本能告诉我,那就是离开的路。
跑了几步后,我停了下来,感觉到了什么。我扭过头,看到我的新母亲正坐在大开的门里望着我。我想起了院子里的母亲在朝外面的世界进发时也同样望了我一眼。我的新母亲不会跟我一起走,我清楚地知道。她要和家人呆在一起。我只能靠自己。
然而,我没有丝毫犹豫。我从自己过往的经历中明白有许多比这里更好的院子。在那儿,友善的人类会用手摩挲我的毛发,我知道吸吮这个新母亲乳头的时代已经结束。这就是事情最正常的发展方向——每只狗狗最终都要和母亲分开。
但更多的,我知道眼前的这个机会令我无法抗拒,一个亟待探索的全新世界,我有四条长长的腿,虽然多少还有些笨拙。
一辆脏兮兮的卡车开始上路了,我决定跟着它。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因为在它驶进风中时,带给我一股美妙而陌生的味道。与干燥的院子不同,我嗅到了潮湿腐败的树叶,还有大树和水塘。我朝前跳过去,太阳照在我的脸上,自由让我充满快乐,新的冒险也同样快乐。
我听到又有一辆卡车开过来了,但我正忙着抓一只长翅膀的小虫子,直到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才抬起头。一个满是泥污,一脸皱纹,褐色皮肤的男人伸出手跪在我面前。
“嗨!到这儿来,小家伙!”他呼唤道。
我有些犹豫不决地望着他。
“你迷路啦,小家伙?迷路了?”
我摇摇尾巴觉得这人还不错,于是摇摇摆摆朝他跑过去。他将我抱起来举过头顶。我不怎么喜欢这个动作。
“你真是个小家伙。你看起来像是一只纯种金毛猎犬,你从哪儿来的,小家伙?”
他跟我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了夫人第一次叫我托比的样子。我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如那些男人将我第一个家庭从涵洞里拉出来一样,这个男人将我从草地上抱了起来。而现在我的生活就会由他来安排。
好吧,我决定,我的名字就叫小家伙。当他将我放在卡车前面右边的座位时,我激动极了。前座啊!
那个人闻起来有股烟味,还有一股呛得我满眼雾水的刺鼻气味。这气味让我想起卡洛斯和鲍比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子前,将一个瓶子传来传去的情景。我努力想爬起来舔舔他的脸,他大声地笑;我习惯了那些浓烈的怪味道后就在卡车狭窄的空间里扭来扭去,他还在不停地咯咯笑。
我们颠颠簸簸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栋有好几扇门的建筑物,其中一扇门里飘出一股跟笼罩这个男人一模一样的化学品味道。
“我去喝一杯。”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摇上窗户。直到他从车里溜出去,关上车门,我才意识到他要离开了。我沮丧地看着他走进那幢房子。我该怎么办?
我找到一个布条,啃了会儿,然后无聊地垂下脑袋准备睡一觉。
我醒来时,天气特别热。太阳正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压在卡车上,车厢里没有一丝风,还非常潮湿。我喘着气开始哀鸣,支起腿好看看那个男人去哪儿了。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我放下腿,窗台板上非常烫。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气。我在灼热的前座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从来没有那么粗重地喘息过。我开始发抖,视线变得飘忽不定。我想起了院子里的水龙头,想起了母亲的乳汁,想起了鲍比用来阻止狗狗打架的软管里喷出的水雾。
朦朦胧胧间,我注意到车窗外有一张脸正望着我。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一个长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女人。她看起来很生气,我从她身边退开,有些害怕。
她的面庞消失时,我朝后躺下,几近昏厥。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再走来走去了,四肢沉重,爪子开始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