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没有用枪,用的是那根打了结的绳子和那根图林根式的钉头锤;每天早上他和克京人各自乘上自己的船,各走各的路径,去那片不为人知的荒野,在那些隐秘的狭小河道里缓慢地仔细搜寻;那片荒野里时不时也会有别的人出现,同样是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讲话咕噜咕噜的男人,他们突然闪现,像是耍魔术似的凭空而至,他们乘着刨空的圆木,悄悄地跟在后面,观看他如何独自出击;他们的名字叫泰因、托托和塞勒,他们的个子不比克京人捕的麝鼠大多少,长得却很像麝鼠(犯人的房东也捕麝鼠,拿到灶上煮食,他也像商量来复枪的事儿那样,用他的土语来讲这事儿,犯人也能听懂,仿佛这些话是英语:“喂,赫拉克勒斯 (15) 。你不用愁吃的,捉鳄鱼去吧。我会煮好饭送来的。”),克京人会时不时地从布设的陷阱里抓出麝鼠,就像你在需要的时候从猪圈里抓出一头小猪仔,用来变换天天老吃的米饭和鱼(犯人的确讲过这桩事:晚上回到小木屋里,那扇门和没窗框的唯一的窗户都钉了板条来防蚊子——其实这是形式,如同某种仪式,像两手手指交叉或用手敲木头 (16) 之类,做了白做——坐在放着油灯的木板桌旁边,油灯四周虫子翻飞,室内温度接近体温,犯人瞧着辛苦换来的盘中餐,浮在表面的几片肉,心想,这一定是从塞勒那儿换的,他是胖的那个。 )——日复一日,平平淡淡,每天都一个样,今天像昨天,明天像今天,而他按理应分得的一半,加起来该是几元几分或是几十几元,他不知道——每天早上,他出发的时候总会发现那一小伙人坐在自己的独木舟里恭候他,像斗牛迷等候着自己崇拜的斗牛士;在那些艰苦搏斗的中午时分,纹丝不动的小舟围成了一个半圆,观看他独自作战;到了傍晚,返回的途中,那些独木舟一一划进河湾和水道,开头的几天里他甚至分辨不清这些道道;接着在薄暮时刻的那个平台上,面对那个沉静的女人和多半时候在吃奶的婴儿,还有从当天猎获的鳄鱼身上剥下的一两张血迹未干的皮革,墙头的一块木板上刻记的两排日见增加的刀印,克京人会表演他那仪式般的得胜哑剧;然后,天黑了,女人和婴儿睡进那唯一有木板的床,克京人则早已开始在草垫上打起呼噜,这时他(犯人)会坐在那盏臭味强烈的油灯近旁,汗淋淋地蹲坐在赤裸裸的脚跟上,满面倦容却又显得平静,一副不屈不挠的沉思神情;他弓着背,背上有化了脓的旧水泡,又有鳄鱼尾巴猛击的新伤痕,皮开肉绽的惨相使得背部简直像一块红津津的牛肉,身上还有那根幼树烧焦成桨形的木棒(现在差不多像桨了)擦伤划破的迹印;密集如云的蚊子绕着他的头嗡嗡飞旋,他不时放下思绪扬起头来,凝视着面前的墙壁,直到粗糙的木板仿佛自行消退,好让他那视而不见的漠然目光不受阻碍地直往前望,穿过那往事依稀的深沉黑暗,甚至越过那片黑暗再越过那荒芜的七年;而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七年里他只有当牛做马的份,没有真正干活的机会。然后等到想休息睡觉的时候,他朝椽条子后边那个卷起的包裹最后瞧上一眼,吹熄油灯,在鼾声大作的伙伴旁边躺卧下来;他躺在那儿直冒汗(他只能肚子朝下地俯卧,背部不能碰到任何东西),黑夜里热得火炉一般,充满了蚊虫的嗡鸣和鳄鱼悲惨的怒吼,他没有想他们从不给我时间来学习 ,而是想着我已经忘掉了工作起来多开心。
到第十天上,不幸的事儿发生了,这是第三次出事。开初,他还不肯相信会出事,不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已经受尽了磨难,脱离了落难期限;随着婴儿的出生,他已抵达并越过了他一生的各各他 (17) 峰巅,现在可以信步走下山峰另一侧的斜坡,也许说不上是允许他,而是没有人理会他。然而这绝不是他的感觉。他不情愿接受的事实是一种力量,一种势力,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死命地盯住他,毫不松懈,可是,它虽然拥有宇宙间一切的强暴力量,可以造成一切可能的灾难,却如此缺乏想象力和创意,如此缺乏施展技艺与匠心的自豪感,居然一再故技重演。第一招他接受了,第二招他甚至原谅了,第三招仍然不是什么新把戏;他简直不能相信,尤其是后来他终于弄明白,这一回并非盲目的一望无垠的波涛作孽,而是人的指挥和手段造成:这个不可一世的小丑,被挫败了两次,却存心再来报复,居然使用起炸药来了。
他没有讲这桩事。毫无疑问,他自己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同样毫无疑问,他是记得这桩事的(但他沉默不语,一只洁净沉着的手里拿着那根粗实的颜色很深的土雪茄),他所知道的全凭直觉领悟。大概是第九天傍晚时分,他和女人坐在房东的空位子两旁吃着晚饭,他听见外面人声嘈杂,但没有停止进餐,仍在不断咀嚼,因为停不停都一样,他仿佛都能看见他们——平台下的昏暗水面上浮着两三条、也许是四条独木舟,话声叽叽咕咕,含混不清,听不明白,不带惊慌的意味,也不一定是发火吵架,甚至也不全然是惊奇,只不过话声尖锐刺耳,仿佛是从沼泽地惊起的一群鸟的鸣叫;他(犯人)没有停止咀嚼,只是平静地抬起头望着,也许没觉得有多大的疑问或者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这时克京人突然冲进屋来,站在他俩面前,满脸惶恐,两眼瞪圆,肿胀的嘴张着,从墨黑的口缝里龇出发黑的牙齿,一边望着(犯人),一边表演动作剧烈的哑剧:疾速撤离,紧急出走,把东西拖进怀里然后往外扔往下掷;接着,又用哑剧演完由一个放炮者转变为受害者的全部动作:他抱住头,弯下腰,然后一动不动,像是给波浪掀起来推向远处,嘴里叫喊着:“轰隆——轰隆——轰隆!”这下,犯人瞧着他,下巴却不再咀嚼了,在停止咀嚼的一瞬间,他想:这是什么?他想要告诉我什么事? (这也只有一刹那,既然他怎么也表达不出,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想过这事)虽然他被抛弃到这儿,这儿的环境包围了他,也接纳了他(而且,他在这儿干得不错——的确是心情平静,办事认真,要是能用言辞表达出来该多好,能够在心里好好想想而不只是知道有过此事——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只有到了现在他才明白,能够工作,能够挣钱是多美的事啊),然而,这并不是他的生活,他仍然是而且始终不过是池塘水面上的一只水虫子;池水潜在的不可测的深度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与池水唯一实在的接触只有那些短暂的时刻,在那些僻静的光线刺眼的泥沼上,曝晒在无情的烈日之下,处在由那些前来观战的一动不动的独木舟围成的半圆斗技场当中,他接受了身不由己的殊死搏斗,进入了那根坚利的尾巴所能企及的半径以内,挥动他的钉头锤朝那剧烈摆动、嘶嘶有声的头部击打,要是这一手不奏效,他会毫不迟疑地抱住那遍体硬鳞坚甲的兽体,不顾自己赖以行走、生活的血肉之躯,用一柄八英寸长的匕首去结果它狂暴的一生。
就这样,他和女人观看克京人表演那一整套搬迁的哑谜,只见那瘦小个子比比画画,疯疯癫癫,在他表演放弃小木屋的哑剧时,他的身影歇斯底里地在粗糙的墙壁上跳上跳下,他用哑剧的动作把挂在墙头和放在屋角的少得可怜的几件东西收集在一起——都是些别人不会要的东西,只有像那盲目的洪水、地震或大火这种种力量或势力才会剥夺这些;女人也在瞧着,嘴微微张开,还含着一口已经咀嚼的食物,脸上呈现出惊异的表情,心里却并不着急,她说:“这是咋回事?他在咕噜些什么?”
“我不知道,”犯人说,“可是我认为,要真是什么我们应当知道的事,到了该我们知道的时候我们会明白的。”他并不惊慌,虽然这个时候他已经把克京人的意思领会得够明白了。他是在做撤离的准备。 他想。他告诉我也要离开这儿 ——关于这,隔一会儿克京人还会做出努力;他们用过晚餐,克京人和女人都先后去睡觉了,克京人又从垫子上爬起来,走到犯人跟前,再次来了一遍放弃小木屋的哑剧表演,这回像是重申先前有可能被误解了的话,好像在对小孩子重复讲述一遍那样,不厌其烦,耐心细致,仿佛是用一只手抓住犯人,另一只手比画着手势,跟对方又比又讲,像是在逐个音节地打着手势;犯人注视着蹲在旁边,刀子开着,膝头上放着那根快完工的桨木,边看边点头,甚至用英语在答话:“对呀,没错。你放心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于是,他又继续削他的桨,但没有加快速度,并不比往日晚上匆忙,他胸有成竹,到了该他知道的时候,无论那会是什么事都将迎刃而解,甚至在他还不知道这事,甚至在那种可能性、那个问题出现之前,他已经不予理睬,拒绝接受哪怕是搬迁的这个念头;他想着那些皮革,心想:他要是有什么办法告诉我,可以拿我的那一份到什么地方去换钱就好了; 但这念头只是在刀子轻轻削两下的瞬间一闪而过,因为他几乎立即又想到:我看,只要我能捕捉到鳄鱼,要找个愿意买皮子的人不会有多大麻烦。
因此第二天早上,他帮着克京人把几件财物——凹凸不平的来复枪,一小包衣物(他俩又一次做了交易,虽然彼此间连交谈都办不到,这一回是几件烧煮厨具,安置在几处场所的生了锈的几架捕鼠机,加上一些笼统的说不具体的东西,包括炉子、粗木板床、小木屋或其使用权等诸如此类的东西,用来交换一张鳄鱼皮)搬进独木舟,然后两人蹲着像两个小孩分棍子那样分皮子,你一张我一张,你两张我两张,这样分成了两堆,克京人把他的一份装进独木船后便划离了平台;不过他很快又停下来,这回他只是放下桨,做了个把什么东西收拢,双手猛地朝上一扔的动作,嚷着“轰隆?轰隆?”用的是升调,一面向平台上那个身子半裸、伤痕可怕的人拼命点头,而那人却以一种平和冷静的神情回望他,应声说道:“对,轰隆,轰隆。”之后,克京人离去了,没再回头瞧。他们还在注视他,桨已经在快划了……也许只有女人在注视,犯人早已转过身去。
“他多半是想说,我们也得离开。”她说。
“是呀,”犯人说,“昨天晚上我就想到这点了。把桨给我。”她拿来桨,递给了他——那一小截树干,每天晚上他都在修整,现在还没完全修好,也许再多一个晚上就成了。(他一直在用克京人多余的一支桨,克京人本来主动要留给他的,把那支桨跟炉子、板床和小木屋的使用权合计在一块,但犯人谢绝了。也许他是按体积来与鳄鱼皮对比做计算的,加上桨就过分了,不如自己多用一个夜晚来仔细操刀削桨。)于是,他带上那根打结的绳和钉头锤,朝相反的方向划去,仿佛他听到警告后不仅拒绝离开这里,还要进一步深入这块原野,来表明和证实他的拒绝是不可逆转的最后决定。可是后来,在没有警觉的情况下,十分强烈的孤独感却压得他昏昏欲睡,越来越令他无法坚持下去。
即使他想讲这段事也没办法讲出来——这天,上午还没过一半,他继续划着,头一回独自一人前进,沿途没有一条独木舟出来尾随他;不过,这也早在他预料之中,他知道其他人也会离开;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孤孤单单,备感凄凉,而这孤单和凄凉是他自己选择留下不走的结果;这时候,桨板突然停住不动了,小船顺势持续前进的瞬间,他想: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继而一想,不行,不行,不行。这时,沉寂、孤独和空虚冲他爆发出一片嘲笑的吼声;于是,他掉转船头,小船疾速倒转方向,他回心转意了,狂暴地冲向那平台,知道后悔已晚;那个平台是他的庇护所,逢凶化吉的地方,安身立命的据点——那儿曾容许他工作和挣钱,他认为那权利和特许是他自己赢得的,没有求助于别人,没有求过任何人的恩赐,他要求的只是别管他,让他凭自己的意志和力气去跟这块土地上的爬虫之王搏斗,而这地区也不是他请求进入的——他感受到了威胁,愤然挥动自制的木桨,终于平台远远在望了;这时他看见一艘摩托艇停在平台旁边,他一点不感到惊讶,反倒有一种欣喜,仿佛证明他刚才感到愤怒和惧怕是有道理的,现在有了权利对挑战自我的精神说:我告诉过你的。 他仿佛陷入一场梦,他向平台划去,小船似乎一步也没有前进,在做梦的状态下不觉阻碍却感到窒息,他梦幻般地举起一根没有重量的桨,感到肌肉没有力量,没有弹性,在没有阻力的状态下他仿佛瞧见小船缓缓爬过光灿灿的水面,抵达了平台,摩托艇里有个男人(其实一共有五个男人)在朝他叽叽咕咕地讲话,用的是他听了十天也无法听懂的语言;这时候,从小木屋里出来另一个男人,背后跟着那个女人,手上抱着婴儿,又穿上那件褪色的军上衣,还戴了顶宽边遮阳帽,正准备离开;走在前面的男人手里拿着那个纸包(他还拿着其他几样东西,犯人却没看见),那包用报纸包裹的衣服是十天前犯人放在屋椽子后面的,那以后谁也没碰过;现在犯人也上了平台,一手抓住小船的缆绳,一手拿着那根木桨,费了好大劲儿,最后才用一种梦幻般窒息而又令人无法相信的平静口吻对女人说道:“从他手里把那包东西拿过来,放回小木屋去。”
“原来你会说英语,对不对?”摩托艇里的那男人说,“你干吗不照他们昨晚对你说的那样离开呢?”
“离开?”犯人说,他又回过头去望着摩托艇里的那个男人,瞪大了眼睛却又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我没有时间去旅行。我忙着呢——”话没说完,已转脸朝向女人,已经张开嘴要把那话重复一遍,这时那个男人的声音又梦幻般地嗡嗡响在他耳边;他气愤极了,又转过身来,忍无可忍地大叫道:“洪水?什么洪水?活见鬼,两个月前就过去了!过去了!还有什么洪水?”接着(他脑子里没有清楚的想法,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一刹那间洞悉了自己的性格或者说命运:他目前的命运怎么会有一种反复的特征,不仅孕育中的种种危机总在单调地出现,而且连自然环境也沿袭着一个呆滞的死板模式),摩托艇里的那个男人喊道:“把他带走。”他站起身来,拳打脚踢,这时四个男人蜂拥而上,凶狠地给了他一顿铁拳和臭骂,结果他被按倒在地,仰面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最后,一副充满恶意的手铐轻声而又干脆的咔嚓一响。
“该死的,你疯了吗?”摩托艇上那个男人嚷道,“你难道不明白,今天中午人家就要炸开堤坝?”他对其他几个人说:“快,动手,把他弄上船。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我要我的皮革和小船。”犯人说。
“让你那些皮革见鬼去吧,”摩托艇上那男人说,“要是他们不很快炸开这道堤坝,你会在巴吞鲁日州议会大厦前的台阶上捉到很多鳄鱼的。这艘船才是你需要的,你应当为它祝福祈祷。”
“不带上我的小船我不走。”犯人说,他说话的口气很平静,却是说一不二、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说得那般平静,那么说一不二,差不多过了一分钟谁也答不上话来,人们只是默不作声地俯视着他躺在那儿,半身裸体,背部全是水泡和疤痕,孤立无助,手脚都给铐上;他仰面朝天,心平气和地发出最后通牒,那口气好像你入睡之前跟同床的伙伴讲话一样。这时摩托艇上那人采取行动了,他往船边轻轻地啐了一口,以同样冷静平和的口气说道:“那好吧,带上你的小船。”于是人们帮着女人,抱上那婴儿,拿上那纸裹的包袱,一齐上了摩托艇。然后人们把犯人扶起来,也帮着他上了艇,他手脚的镣铐一路叮当作响。“你要是答应放规矩点,我可以解开你的铐子。”那人说,可犯人根本不搭理他。
“我要握住那根绳子。”他说。
“绳子?”
“是的,”犯人说,“绳子。”于是人们把他放到船尾部,让那根缆绳在系索耳上绕了一圈后把绳子的一端递给了他,摩托艇才开船行驶。犯人没有回头张望,但是他也没有朝前看,他半躺半卧地斜在那儿,带着铐的双腿前伸,小船缆绳的一端抓在一只铐上的手里。摩托艇又停过两次。当模糊的日轮开始直接照在人们头顶的时候,热得叫人难以忍受,艇上已有十五个人了;这时,犯人懒散地躺着,纹丝不动地望着那平坦的黄铜色陆地慢慢升上来,变成一片绿黑色的沼泽地,毛茸茸地蜷曲在那儿;接下来,这片沼泽地戛然而止,在他面前展开一片浩渺的水域,四周围一条模糊的蓝色河岸线;在正午时分,水光潋滟,如此宽广的水域,是他见所未见的;这时摩托艇的引擎声停息了下来,船身在船头渐次平息的浪头后面滑行前进,领水员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到正午了,”掌舵的人说,“我想咱们也许该听见爆炸声了。”于是,大家都听着,摩托艇完全停止不前,只是轻轻地摇晃着,闪光的细浪轻声地拍打着船身,可是没听到任何声音,也没一丝儿颤动从昏糊的天空下的任何地方传来;漫长的一刻维持过后,时间继续流逝,正午很快过去了。于是领水员说:“好吧,咱们走吧。”引擎重新发动,船身开始提高行进速度。领水员来到船尾,手里拿着钥匙,弯下腰对犯人说:“我猜,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都只好守规矩了。”一面说着一面解开镣铐。“你会吗?”
“我会的。”犯人说。他们继续前进,过了不久,河岸完全消失不见了,现出一片小小的海面光景。犯人现在手脚自由了,但他仍然像刚才那样躺着,手里抓住缆绳的一端,现在却在手腕上缠绕了三四圈;这时他掉过头回望,看着那拖在摩托艇后面的小船在船尾的波浪里颠簸跳跃跟进,他甚至还不时朝湖面 (18) 眺望出去,这时他满面严肃,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转动,他心里在想,这一望无垠的水域,这么浩渺,这么荒凉,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也许他并没有想;过了三四小时,当河岸线再次浮出水面,岸边被许多拥挤的帆船和机动船遮断的时候,他想,这么多的船,比我认为能有的还多;这么多的人生活在水上,我没想过会有这种人, 也许他没有想这些,只是在眺望而已,当两岸壁立的狭窄水道开启,摩托艇驶入供轮船出入的运河;驶出了运河之后,他看见河那边城市的低垂烟雾,接着看到一个码头,摩托艇缓缓开去;一群人在注视,那不声不响、孤苦呆滞的神情跟他从前见过的一样。尽管他在经过维克斯堡时不曾见到这座城市,他还是能认出眼前的就是那种人 (19) ——横遭灾祸的无家可归者,带上了一眼就能看出的印记和标志,而他比他们更惨,但他不允许有谁称他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好啦,你到了。”领水员对他说。
“小船呢?”犯人说。
“不是在你手里吗?你还要我干什么——给你出张收据?”
“不,”犯人说,“我只想要那条船。”
“拿去吧,不过你得有根捆书的带子什么的,才好把它背走。”(“把它背走?”胖犯人问,“背到哪儿去?你还得把它背去不成?”)
他(高个子犯人)继续讲道:他和那女人是如何下船的,他们之中有个人如何帮他把小船从水里拖上岸,他又是如何把缆绳缠在手腕上站在那儿,那个人如何跑来跑去、大声嚷嚷:“完啦。下一件!下一件!”他又是如何去对那人说他那条船,那人又如何嚷嚷“船?船?”他(犯人)又如何跟着那些搬小船的人把小船抬上架子支好,同其他小船摆放在一起;他自己又如何让小船对准一块可口可乐广告牌与一座吊桥之间的位置,这样,他回来时就能很快找到他的小船;他如何同女人(这时他拿着那个用报纸裹着的包)一起给吆喝上了一辆卡车,过了一会儿卡车开始驶入交通路道,在密集的房屋之间穿行,后来到了一幢大建筑前,一座军械库——
“军械库?”胖犯人说,“你是说一座监狱吧。”
“不,是那种堆放东西的库房,不少人带着包袱躺在地上。”接着,他讲如何想起他的伙伴也许会在这儿,甚至到处寻找那个克京人,同时又等待机会再回到有士兵站岗的门口;他后来又如何终于回到那个门口,他身后跟着那个女人,他的胸前却被枪杆挡住了。
“滚,滚,”士兵叫喊道,“回去,很快就有人来给你们发衣服了。你们不能到街上乱撞。还要发些吃的哩。也许那时候,你们的亲属会来把你们接走。”他还讲到了那女人这时候说的话:“如果你告诉他这儿你有亲戚,也许他会让咱们出去。”可是,他没有这样说,他也不可能把不这样做的原因讲清楚,那可是深层次的东西,骨子里的东西,他还从来没有必要形之于语言,他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如此——他是山里娃,严肃审慎,敬畏的不是真理而是说谎的能力、本领——不是顾忌撒谎,而是看重它,一定要运用得当,甚至精心策划,来得既快又奏效,就像使用一柄致命的快刀。他接着又讲道,人们是怎么给他拿来衣物的,一套蓝色的套衫和工装裤,过一会儿又拿了吃的东西(一个说话尖刻、态度生硬的年轻妇女说:“可是,这婴儿得洗个澡,弄弄干净,要不然会死的。”女人却答道:“是倒是。他不舒服也许会叫几声,可他还从来没洗过澡呢,不过照旧是个好娃娃。”)。到了夜里,那儿的电灯都没有加罩子,冷清清而又恶狠狠地照着呼呼大睡的人们;这时犯人爬起来把那个女人扯醒,然后到了窗边。他讲了这段经过:那儿的门倒是很多,但通往何处他却不知道,他费了好大工夫去找一个可以利用的窗户,终于还是找着了;他拿着那包衣服,抱着婴儿,第一个爬出窗户——“你应该撕条床单结成绳子,然后顺绳溜下去。”胖犯人说。可是他不需要床单,夜色漆黑,脚下有石块可踩。现在,城市就在眼前,可是他还看不清楚,也无心去看——城里只亮着低矮的长明灯。彼安维尔 (20) 曾在这儿驻足,这也是那个名唤拿破仑 (21) 的梦想之邦,可惜先天不足,如今安在,而安德鲁·杰克逊 (22) 却发现这儿离宾夕法尼亚大街只有一步之遥。然而,犯人这时发现,要回到轮船运河和他的小船,可比一步远得多了;黎明时分,那个可口可乐广告牌隐约可见,那座吊桥像蜘蛛般拱立在淡黄色的晨曦天空;不过他也没讲他是如何把小船搬回到水里的,就像他省略了有关那六十英尺高的堤坝的事。现在,大湖就在他背后,他能去的只有一个方向。当他又见到密西西比河时他立即认出来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这条河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生了根,成了他的过去的一部分,这个部分要是有可能保存下来的话,将会成为他可以遗赠后代的珍品。但是,过了四个星期后的今天,这条河的景象看上去会与当初不一样了,而且的确如此:这条河(老人河)经过了一段放荡的日子后已经回复了常态,回到了两岸之间;老人河啊,褐黄浓重有如巧克力一般,在两道大堤之间腾起微波细浪,从容不迫地向大海流去;大堤的内侧仿佛是眉头紧皱、惊讶呆滞地注视这一切变化;堤顶柳树成荫,披上盛夏的绿翠;六十英尺下面的堤外,皮毛油光的骡子依偎着中耕犁头的宽大把手,站在肥沃的土壤里,这种土壤不需要精心耕耘,只需撒下棉籽就能发芽生长,到了七月就会看见一连几英里对称成行的茁壮棉茎,八月里紫花开放,九月里黑油油的田地里棉桃绽开,雪花遍布,长口袋会把棉花行之间的土壤拖平,一双双细长灵巧的手采摘棉花,炎热的空气里充满轧花机的呜呜哀鸣;那是九月的气氛,不过现在还是六月天,空气中响起的是浓重的蝉鸣,而城里却到处是新上油漆的气味和粘贴墙纸的糨糊的酸臭——城镇,乡村,还有大堤内侧那些建在支架上由木板搭起的小码头,楼房的较低几层都由于刷了新漆和贴了墙纸而光洁明亮,气味刺人;甚至木桩、柱子和树木上留下的五月暴涨的水位痕迹,也都在夏天的喧哗阵雨中被光亮似银的水流冲淡而消失。堤坝上靠边的地方有一家小店,几匹套着马鞍、用绳当辔头的骡子昏昏糊糊地站在泥地上,还有几条狗,一小堆黑人坐在几块宣传口烟和疟疾病的广告牌下的台阶上;还有几个白人,其中一位是县里行政司法副长官,正在拉选票以便在八月的初选中击败他的上司(那个曾经给了他现在这个职位的人)。大家都停下来观望这条在午后水光灿烂的水面上出现的小船,看着它驶近又靠了岸,先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船里走下来,接着一个男人,个儿高高的,走近之后看得出穿的是一身劳教所的罪犯囚服,虽然已经褪色,却在新近洗过,十分干净;他停在那几头骡子打盹的地面上,用冷漠的一本正经的目光四处打量,这时那位行政副长官把手朝他的腋下伸去,这动作令在场的人认为,他会飞快地掏出一把手枪,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掏出来。不过,在新到的人看来,这动作显然是够明白的了。
“你是位长官吗?”他问。
“你说得太对了,”副长官说,“先让我把这该死的手枪——”
“好吧,”犯人说,“那儿是你们的小船,这就是那个女人。可是,我可一直没找着棉花仓顶上的那个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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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occasin,美国南部盛产的一种吃鱼的水蛇。
(2) possums,袋鼠的一种,由于育儿袋不健全,小鼠常爬到母鼠背上由母鼠背负着行走。
(3) Parchman,在维克斯堡以北一百英里左右,离犯人此时所在地约三百英里,那儿即是犯人先前劳改的农场。
(4) Carnarvon,路易斯安那州境内的一个镇,位于密西西比河北岸。
(5) 船上的难民是法属加拿大人后裔,其祖先于十八世纪被英国人从加拿大东部阿卡狄业驱赶出来,到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定居,他们使用的方言很特殊,高个子犯人听不清楚;这些难民身上混合着印第安人、白人与黑人的血统,故犯人又说他们不是白人,甚至不是美国人。
(6) 医学术语“hemophilic”(血友病)的译音,胖犯人听不懂意思,于是重复字音来问高个子犯人。
(7) “hemophilic”与“hermaphroditic”(雌雄同体)的发音近似,高个子犯人误把前者听成了后者,于是做了通俗的解释。
(8) Carrollton,密西西比州的一个城市,位于州府杰克逊与帕奇曼之间,在帕奇曼东南四十英里处。
(9) 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九节:耶稣对彼得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
(10) 我主之日,即星期日。
(11) Cajan,指从加拿大移居到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和密西西比州南部的居民,他们讲一种很难懂的法语方言。
(12) Louisa Alcott(1832—1888),美国女作家。她的小说指她的名著《小妇人》,书中的男士都穿十九世纪时兴的无领衬衫,女士则常戴三角形的披肩。
(13) 图林根(Thuringia)是从前德国中部的一个地区,这里指石器时代图林根人用来狩猎的一种武器。
(14) Pleistocene,指第四纪的早期,距今二百六十万年至一万年。
(15) Hercules,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力大无比,据说还是婴儿时就捏死过两条蛇。
(16) 英美人的习俗,交叉手指表示祈求吉祥,用手指敲木器可以避邪。
(17) Golgotha,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地方,即其殉难处。
(18) 指庞恰特雷恩湖,位于新奥尔良北面,面积约一千六百三十平方公里,有溢洪道可助密西西比河的洪水泄入。
(19) 当年洪水期间,维克斯堡曾收容两万流离失所的难民。
(20) Bienville(1680—1767),法国探险家,曾在北美建立两座城市——亚拉巴马的莫比尔和路易斯安那的新奥尔良,曾任法国路易斯安那殖民地的首任总督。
(21) Napoleon Bonaparte(1769—1821),一七九九至一八一四年统治法国,曾梦想在北美建立法兰西帝国,后为战局所迫,于一八〇三年把占据的路易斯安那大片领地卖给美国。
(22) Andrew Jackson(1767—1845),初为将军,一八一五年在新奥尔良战役中率军战胜英军,后享誉政界。一八二九年当选为美国总统,进入当时设在宾夕法尼亚大街的总统府白宫。
五 野棕榈
这一次,医生和那个名叫哈里的人一起走出房门,到了黑洞洞的门廊,站在仍然充满看不见的棕榈扇叶碰撞声响的风里。医生手里拿着威士忌——一品脱装的酒瓶里还剩一半;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酒瓶在自己手里,也许他以为朝身边看不见面孔的那人面前挥动的不是酒瓶而是他的手。他说话的声音冷峻、准确而又确信无疑——有人会说这个清教徒就要做他非做不可的事,因为他是位清教徒,也许他自以为这样做是为了捍卫伦理和他所选择的职业的尊严;但事实上,他这样做是因为,尽管不算老却相信自己太老了,不该管这事,不该被人半夜叫醒,还睡得糊里糊涂的就生拉活扯地卷入了这桩由野性激情酿成的事;这档子事在他还年轻、还配得上干的时候错过了,对此损失,他相信自己不仅已经心安理得,而且还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有理和庆幸。
“你谋害了她。”他说。
“是的。”另一个人说,几乎失去了耐性;医生这才留意到了,只有这一次。“医院,你快打电话,或者——”
“没错,是害了她!谁干的这事儿?”
“我干的。别老站在这儿说个不停。你去打电——”
“谁干的,我在问?谁做的手术?我要弄个明白。”
“我干的,我告诉过你啦。我自己。我的上帝,你这人啊!”他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又捏了一下,医生感到了捏的力量,感到了那只手,他(医生)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他说,“你?是你干的?你自己?可是我原以为你是——”他想说的是,我认为你是她的情人,我认为你是那个——因为他心里在想:这太不可思议了!事情总有个规矩!限度!对于私通、通奸、堕胎和犯罪, 他的意思是说,每个人都可以有爱情、激情和不幸,除非他变成了神,上帝也同样遭受苦难,这一切撒旦也是知道的。 他猛地甩掉那只手,倒不一定觉得那像是一只蜘蛛、一条爬虫或者一团脏东西,而是仿佛发现粘在他衣袖上的是一张宣扬无神论或共产主义的传单——那只手倒不是什么令人难堪的当众侮辱,而是直面医生深邃、枯萎却不死的灵魂,这灵魂一心想的只是规矩教化;最后,他还是部分地表达出了心里想的意思,他大声说道:“这太不可思议了!你给我待在这儿!别想逃跑!别想躲起来让人找不到!”
“逃跑?”另一个说,“逃跑?求你行行好吧,快打电话叫辆救护车来好吗?”
“我会打电话的,不用你担心!”医生高声说。他现在踏上了门廊下的地面,已经在黑夜的强风中行动,而且突然迈开了常坐不动的笨重双腿开始小跑。“谅你不敢逃跑,”他朝身后叫道,“谅你不敢一试!”他仍然拿着手电,威尔伯恩看着手电光摇摇晃晃地朝夹竹桃树篱边向前照去,仿佛这微弱的萤火似的光亮也在黑暗中同无情的强劲大风拼搏。威尔伯恩一边看着一边在想:他没有忘记手电,但很可能他这辈子从未遗忘过任何东西,却偏偏忘了他曾经真正活过,至少生下来是条活的生命。 想到“活”这个字,他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在他自己提醒之前,无限的惶恐只是在等候。晃动的光线穿过树篱终于消失不见了,他眨巴着眼睛,也感受到了那强劲的夜风;他在夜风中不断眨巴眼睛,想停也停不下来,我的泪腺出了问题, 他想,同时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艰难地怦怦跳动,像是在抽吸沙粒而不是血液,不是液体,他想。用力抽吸吧,我想这只是风的缘故,我没法吸进这风;不是我不能呼吸,而是我得找个别的地方去呼吸,因为我的心脏显然能够抗拒一切,一切的一切。
他转身跨过门廊。同刚才一样,他和不停的夜风像两个动物在争着迈进这唯一的一道门槛,他想,不过风并不真想进入,不必进入,不一定要进入,只是打扰人闹着玩儿。滚开吧。 他扶到门把手时感到风吹在门上,关上门还能听见风咝咝作响、喃喃低语。风还会笑,发出嘻嘻笑声,鬼鬼祟祟地用它的重量扑上门来,让门板变得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只有当你要把门关上的时候才会真正掂到它的体重;而在要关未关的当儿它最轻狂,不住地笑闹却没有真想进门的意思。他把门关上了,看见从卧室油灯漏进门厅的微弱光线,摇曳晃动之后又重新稳定下来,仿佛这是进入的风滞留在屋内,被关闭的门堵住了去路,于是从容地寻找还有的门缝空隙,一面不停地笑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转过身来,头略微朝向卧室的门,仔细倾听。但是,那儿没有任何声息,空荡荡的门厅里也没有任何动静,除了风声伏在门背上低吟;他站在门厅里不出声地听着,静静地在想:我猜错了,真不敢相信;不是我情不自禁地要去猜,而是竟然猜得那么离谱, 他指的不是医生,想的也不是医生,这时(他从自己没有动用的部分心智仿佛看见了另一间整齐清洁、密不透风的榫槽接合式褐黄色门厅,手电光还亮在桌上那匆匆带来带去的皮包旁边,那两条粗实的静脉鼓突的小腿同他第一次见到时露在睡衣下面一样,正深信不疑、怒气未消、难以排解地稳稳站在地板上;他听见那没有提高却仍然高亢的声音,有一点儿刺耳,还带点儿愤愤不平的口吻,朝电话筒里说道:“还要一个警察。一个警察,两个也行,如果有必要。听见了吗?”他想:他会吵醒她的; 他还仿佛看见楼上那间屋,头上扎着蛇发、身穿灰色高领睡衣的妇人,在灰色陈旧的床上用胳膊支起身子,偏过头来仔细听,她一点不奇怪,她听到的正是四天以来料想中的事。他想:她将同他一道回来,如果他本人还要回来一趟的话;如果他拿上手枪只坐在外面把守入口,她甚至也会一起守在那儿。) 这没有什么要紧,像是拿上封信去投邮,投进哪个邮箱都一样,只不过他干吗等到这么晚才来投递这封信件;他等了四个年头,接着又是二十个月,可就在快满两年之前的日子里,把一切结束了;他想:我把一生中抛掷的岁月给突显了出来,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从容滞留在屋内、低声暗笑的风中,头部略微偏向卧室的门口,边听边启用心智里那没必要使用的细微层面,原来不只是因为这风我不能呼吸,也许在我招致了一种窒息感之后永远会如此; 于是他赶紧呼吸,不是更快而是更深,他一开始这样呼吸就再也停不下来,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难,越来越接近肺部的顶端,以至有一会儿工夫完全离开了肺部,事实上连一口气也不再剩下;他不住地痛苦眨眼,眼睑像突然形成了一线颗粒层面,黑沙粒完全失去了水分,他强大的心脏开始扭绞,就要轰然爆裂,并从周身的孔窍迸发出来,到了人们说的心力交瘁、大汗淋漓的地步;他想,现在得镇定下来,小心谨慎,她这一次恢复过来后,一定得坚持住。
他横过门厅走到卧室门口,仍然没有任何声息,除了风(有一扇窗,框格没装严实,黑夜的风在那儿嗡嗡低吟,但没有进入,不想进屋,也没有必要)。她仰面躺在床上、双眼闭着,那件睡衣(她从未有过睡衣,这是第一次穿上)在她的胳膊下边缠绕在一起,肢体没有伸展,没有放松,相反有一些紧张。屋里充满风的低吟,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不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这低吟来自油灯本身;油灯放在床边一个倒置的装物箱上,吱吱响的昏暗灯光照在她身上——腰身比他预料的、相信的更加窄小,大腿平直,没了线条,肚脐与修过阴毛的地带之间,肌肉松弛下陷,略微有些红肿,别的看不出什么,没有不可抹去的侵蚀的黑影,没有死亡潜入给他戴上绿帽的形迹;看不出什么,但确实有问题,他不忍心去看他自己的绿帽行为的阴影,只好俯视他自己闯入而引起的看不见的怀孕形态。这时,他感到难以呼吸,开始往门外退,但是已经晚了,她躺在床上已经睁开眼正看着他。
他站立不动。他呼吸困难,但还是站住不动,用一只手扶在门框上,虽然脚已经提起来要退第一步;那双眼睛睁大望着他,尽管仍然毫无知觉能力。接着他看见自我意识开始萌动,像在观察一条鱼在水里往上升——一个小点,一条小鱼,动静继续扩张,刹那间,看见的不是水池而是整个水面的知觉。他连迈三大步走到床前,速度很快但脚步很轻;他把一只手平放在她胸脯,轻声、沉稳又坚持地说道:“不,夏洛特。还不到时候。你能听见我说话吧。稳在那儿。稳在那儿,现在没事了。”话音很轻,口吻急切,出于需要而很包容;似乎离别只是道别的后续,再见不是离去的前奏——一旦时间在握。“那就对了。”他说,“稳在那儿别动,现在还不是时候。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这时她仿佛听见他在什么地方说话,那条往上升起的鱼又立即变成小鱼,接着又化为一个小点;下一瞬间,那双眼睛又变得空虚漠然。只是他丧失了她。他仔细观察:这一回那小点迅速扩大,快得看不清小鱼,只见黄色目光里有个敏感的瞳仁旋涡在不停地朝黑暗处旋转,他看见那黑影不在肚腹上而在那双眼睛里。她的牙齿咬在下唇上,转动了一下头颅想要撑起身,竭力摆脱他平放在她胸脯上的手。
“我痛,上帝,他在哪儿?他去了哪儿?叫他给我点什么。快。”
“不,”他说。“他不可能。你只有忍住痛。这是你必须稳住的状态。”这听来必定可笑,却又只能如此。她仰面躺着,来回地从一边臀部扭摆到另一边,在她扭摆的同时,他伸手去解开缠绕在一起的睡衣,拉下来掩盖她的身子。
“我以为你说过,要由你来稳住的。”
“我在这么做,可你也必须挺住。这会儿还得主要靠你,只是一小会儿。救护车很快就来了,这阵子你必须挨在这儿忍着痛。听见吗?你现在不能回到先前的状态了。”
“那你就拿刀来,把它从我身上割去。全部割掉。往深处去,这就什么也不会剩,只留下表层来包容冷气,冷——”她的牙齿隐约地闪现在油灯灯光下,又一次紧紧地咬住下唇,嘴角边挂上一线血丝。他从臀部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靠近她,但她把头从他的手下转开。“好吧,”她说,“我挺住,你说救护车就要到了?”
“是的,过一分钟咱们就会听见。让我——”她又一次从手帕下把头转开。
“好吧,你现在赶紧走掉。你答应过的。”
“不。我要一走,你会挺不住的,而你现在必须挺住。”
“我在挺住。我挺住你才好走。赶在他们到达之前离开。你答应我要这么做的。我要看着你走开。我要看着你。”
“好吧。难道你不想先说声再见?”
“行,可是,上帝,别碰我。我周身像团火。哈里,不是痛,只是像团火,千万别碰我。”于是,他跪在床边;现在她的头不再转动,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静静地接触了一会儿,他感到既干燥又发烫,更带上一丝儿血腥的甜味。然后,她用手推开他的脸,她的手也一样干燥发烫;他听见了她的心跳,跳得有点儿过快,有点儿过于有力。“上帝,咱们快乐过,不是吗?玩性爱,编织东西,生活在冰天雪地,走在遍地的雪里。我现在想的就是那些。那就是我现在抓住不放的东西:雪地,寒冷,冰天雪地的日子。我不痛,只是像团火,只是像——现在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快!”她又开始转动头颅。他从跪着的地方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