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久,路面也消失不见了。看不出这条路有一个斜坡,而斜坡已突然滑进了褐黄色的水面却没起任何波纹,没显示任何路脊分界线,像是一块细薄的刀片被一只灵巧的手斜插进了肉体,像一块铁片理所当然地戳进水里去淬火,这景象仿佛已经多年,当初修建时就是如此。卡车停下不动了。开车的模范犯人从驾驶室下来往后走,从犯人们站立的脚中间拖出两把铁锹,铲部碰着铐在他们脚腕的蛇形链发出哐啷的声响。“这是干吗?”一个人问,“你要拿去干啥?”模范犯人没有回答。他回到驾驶室旁边,一名警卫,没带猎枪,已经从驾驶室下来,他和模范犯人都穿着齐臀的长筒靴,手里各执一把铁锹,小心翼翼地蹚水往前,用铁锹把柄探路。刚才那个讲话的犯人又说话了,他是个中年人,长着一头铁灰色的蓬乱头发,脸上露出略带狂乱的神情,他又问:“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同样没人搭理。在模范犯人和那名警卫的背后,卡车开动了,开始缓慢地驶进水里,掀起一片又浓又稠的巧克力色水浪。这时,铁灰色头发的犯人尖声喊起来:“该死的,快解开铁链!”他开始挣扎,奋力地又推又挤身边的伙伴,直挤到驾驶室边,用拳头捶打驾驶室顶部,一边大喊大叫:“该死的,解开!把铁镣解开!狗娘养的!”他的叫喊并不针对任何人。“要把老子们淹死不成!快解开铁镣!”但他声音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回应,周围一片死寂。卡车又动起来了,那个警卫和模范犯人把铁锹倒过来在前方的水里探路,由一个警卫驾车,二十二名犯人像沙丁鱼似的挤在车斗里,他们的脚踝仍然锁着套在车身上。他们过了另一座桥——两道纤细的似非而是的铁栏杆歪斜地露出水面,开始的一段与桥平行对立,后一段却偏倒没入了水面;这景象令人憎恶,看似意味深长却显然毫无意义,像是在一个不完全是噩梦的梦中见到的什么东西。卡车继续缓慢爬动。
接近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他们的目的地。街道都铺砌了一层路面,卡车驶过,发出像是撕裂绸缎的声音。现在,车速加快些了,警卫和模范犯人又回到了驾驶室,卡车甚至有点儿像是在破浪前进,掀起的水浪溅过淹没的人行道和道旁的草坪,直打在沿途各家门廊的台阶上,那儿有许多人站在成堆的家具中间。之后他们穿过商业区,看见一个人穿着齐臀的高筒靴,从一家商店出来,走进深至膝盖的水里,背后拖着一只平底小船,船里放有一个钢质保险箱。
他们终于开到铁路线上。这条铁路在右街角处穿过街道,把城镇分割成两部分,铁路线也是建在垒土堆——堤坝上,高过城镇八至十英尺。街道悄无声息地穿过堤坝,在一个棉花打包机的货运站台旁边来了个九十度大转弯,货站的台架与货车车厢的门等高齐平,台上支起个卡其布的军用帐篷,还站着个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哨兵。
卡车转过弯,爬出了水面,登上运棉货车使用的坡道,许多卡车和满载家用物品的私家车,都开到这里把货物卸到站台上。这时,把犯人们锁在卡车上的铁链解开了,被成双地铐上一副脚镣之后,才让他们登上站台,走进一堆摆放得乱七八糟的什物中间——床、箱子、煤气炉、电炉、收音机、桌子、椅子以及装框的画,一连串的黑人在监视下正一件件地把这些东西搬进棉花打包房里,监视黑人的是一个脸也没刮的白人,穿件溅满泥污的灯芯绒衣服,一双齐臀的长筒靴,打包房门口还站着另一个荷枪的警卫。犯人们还没在站台上停步,便被那两个手执猎枪的警卫赶进了一间昏暗如山洞似的建筑物,里面乱糟糟地堆放着家具,那些大棉花包的顶端,梳妆台的镜子和餐具柜的漆面隐约地闪现亮光,光泽苍白而又静寂,没有任何折射能力。
他们穿过这里,来到刚才看见有军用帐篷和哨兵的那个货运站台上。他们等在那儿,谁也没告诉他们等什么或者为什么要等在这儿。两名警卫在帐篷前面同那个哨兵聊天,而这些犯人却一长溜地坐在站台的边沿,像一群兀鹫歇在一道栅栏上,他们一双双戴着脚镣的脚,在褐黄的凝滞不动的洪水上方晃来晃去;铁路的路基完好无损,岿然兀立,带着一丝儿临危不惧、挑战沧桑灾祸的意味;他们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眺望着铁道外面给截断了的另一半城镇:在浓重的灰色天空下,像是漂浮在一望无垠的水汪汪的平原上,那些房舍、灌木和树林,看上去井井有条,颇为壮观,俨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从农场开来的另外四辆卡车也到了。四辆车一辆接一辆地靠拢停下,散热器对着尾灯,先后分别发出四次撕裂绸缎般的声音,消失在棉花打包房那边。不一会儿,坐在站台上的人听见了脚步声,沉闷的铁镣锒铛声,第一辆卡车上装的人从打包房出来了,紧接着是第二辆和第三辆卡车上的人;于是,现在有了一百多人,个个都穿着用垫褥布缝的工装裤和短上衣,另外还有十五至二十个背着步枪和猎枪的警卫。第一批人站起身来,一对一地并排站定,哐啷哐啷响着的铁镣像脐带似的把他们连在一起;这时,开始下雨了,一场灰蒙蒙的不紧不慢的雨,像十一月份而不是五月天的淫雨。然而,他们谁也没向敞开的打包房的门口挪动一步,甚至朝那儿望也没望一眼,无论是抱了期望或希望也好,不抱任何奢望也罢。即使他们动过念头,无疑也知道那里面的空余地方即使现在还空闲着,也是要用来放家具的;也许,他们心里还明白,就算那里面有空地也与他们不相干,倒不是因为警卫宁愿让他们淋透衣服,而是压根儿想不到要让他们避避雨。于是。他们干脆一声不吭,把短上衣的领子翻起来,成双地戴上脚镣站在那儿,像接受现场考验的狗,一动不动,耐心十足,差不多像在反刍似的,个个都把背部朝向雨,如同牛羊通常的做法。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发觉士兵人数增加到十二个以上了,个个都披着橡皮雨衣,既暖和又淋不着雨,还有一位腰带上别着一支手枪的军官;接着,他们虽然并未朝那边挪动却闻到了食品的气味,转过头一看,便瞧见就在打包房门里边搭起了一个军用野营厨房。但是,他们仍然待着不动,直等有人叫他们排成一行,他们才低着头,任雨淋在身上,缓慢地挪动过去,每人接过一碗炖肉,一杯咖啡和两片面包。他们淋着雨用餐。由于站台是湿的,没法坐下,便像乡下人那样蹲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猫着身子向前,竭力遮住碗和杯子,可雨点仍不断地溅进碗和杯里,就像落进微型池塘一样,雨水无声无息地浸入了面包。
在站台整整站了三个小时之后,有一列车来接他们了。那些站在站台最边沿的人目睹列车到来并从面前经过——一列显然是靠自身的动力行驶的客车,后面拖着一缕烟云,却看不见有烟囱,这缕烟云不往上升起,反倒缓慢而又沉重地向旁边散去,浮在湿淋淋的地面,显得本身既毫无分量又耗尽了活力。车到站之后便停了。这是一节单独的两端敞开的老式木制车厢,连在一节比它自身小得多的推动机车的前面。于是,他们给赶进这节车厢,大家都拥挤在车厢的一端,那里有一个小铸铁炉,阴冷无声的铸铁上,处处是烟草抽尽时敲烟斗的迹印,上面浮动着成千在星期日往返孟菲斯或穆尔赫德 (2) 的游客鬼影,周围还残留有花生壳、香蕉皮和婴儿的脏衣服——尽管炉子没生火,他们仍拥簇在它四周,还想挤到更靠近炉子的地方。“得啦,得啦!”一个警卫喊道,“现在都坐下来。”最后,三名警卫把枪支放开一边,走到他们中间,拉开这些拥挤在一堆的人,把他们赶回到座位上去。
车厢里并没有足够的座位,没座位的只好站在过道里,他们僵直地站着,听见松开刹车放气的声音,机车汽笛鸣响了四声之后,车厢猛地一抖便启动了;就像火车出现时神不知鬼不觉那样,这时仿佛由静止不动一下子变成了全速前进,站台和打包房匆匆掠过;然而这一次是机车在前,车厢直往后退,而先前是机车在后面推动车厢前进。
当铁路也照样淹没进水里的时候,犯人们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感觉到火车不动了,听见机车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音呜咽地越过荒凉凄楚的旷野却没有任何回声,他们仍然不觉奇怪;他们在雨水如注的车窗玻璃后面坐着或者站着,火车像先前那辆卡车一样,又探索着开始爬行,而褐黄色的水则在车轮之间、在推动车轮的轮辐之间旋动,拍打着机车充满烈焰的牵引炉腹而生成蒸汽;机车又一次发出一连四声短的刺耳鸣叫,声音里带着挑战和胜利的狂喜却不乏抛弃甚至告别的意味,仿佛这铰接在一起的钢铁火车也明白自己不敢贸然停下,否则没有可能回得去了。两个小时后,他们透过雨水直流的窗户,望见暮色沉沉之中有一幢种植场的房屋正在燃烧,这幢房子左无邻右无舍的,孤独地立在那儿,一团清楚可见、持续不绝、像火葬堆的烈焰,僵直地飞离自身映出的反光,在暮色中的一片水汪汪的荒丘上烧个不停,这景象真有些莫名其妙,令人感到憎恶而又稀奇古怪。
天黑后不久,火车停下不开了。犯人们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没有问,也不想问这是什么地方,就像不想问干吗要到这儿,来这儿干什么;他们甚至想看上一眼也办不到,因为车厢里灯已关了,车窗被外面的雨水和里面拥挤的人体发出的热气弄得雾蒙蒙的。他们能看见的只是手电筒不闪时的微弱亮光和闪亮时的耀眼光亮。他们听见有人在喊叫,在发命令,接着车厢内的警卫也叫喊起来,把他们吆喝起来,赶向车厢门口,脚腕上的铁镣发出丁儿锒当的响声。他们下车时正遇上一股猛烈迸喷出的蒸汽,一缕缕粗暴地喷过车厢。这列火车旁边并排停着一艘厚实而笨重的汽艇,身后拖带着一连串小艇和平底船,看上去也像是一列火车。这儿的士兵更多,手电亮光在步枪的枪杆和子弹带的铜扣间晃来晃去,当犯人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没过膝盖深的水里爬进小船的时候,手电光又闪闪烁烁地照亮在他们的脚镣上。机务人员开始出空炉膛里的燃料,此时火车的车厢和机车已在蒸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一小时,他们开始看见前方有无数亮光——隐隐约约,闪烁不定,针眼似的红点沿着地平线延伸而去,明显地低垂在天边。可是,差不多又过了一小时,他们才抵达亮点闪烁的地方,犯人们蹲在小船上,缩在湿透的衣服里(他们已不再感到雨水是一点一滴地落在身上),望着亮光越来越近,直到大堤堤身高耸在面前;这时他们看见一排军用帐篷沿着堤顶一溜伸去,人们蹲在一堆堆火的周围,火堆反射出的摇曳亮光横过水面,照见一大批混杂的船只停靠在堤基岸边,堤坝顿时显得巍然屹立,黑压压地高耸在头顶前方。手电光沿着堤岸扫射,在停靠的船舶之间搜寻;这时候,汽船才不声不响地缓缓漂过去,停靠其间。
他们登上堤顶的时候,看见卡其布帐篷排成一长排,帐篷之间的火堆旁边围了许多人——男人、女人和小孩,有黑人也有白人——在不成形状的衣服包之间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这些人转过头来,望着犯人:身上穿的宽条子衣服,脚上铐的铁链,虽然默不作声,眼珠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犯人们再往堤下望去,却见一大群骡子夹杂着两三头母牛,全都挤在一起,没有套绳索。这时,高个子犯人开始听到另一种声音,不是突然之间听出来的,而是猛然意识到他耳边一直都响着这种声音;可这声音又不是他先前经历过的,也远非他能领会;这一刻之前他一直听而不闻,就像一只蚂蚁、一个跳蚤在山崩地裂之际照常爬行而不闻崩裂之声。自晌午起,他就一直漂行在这水面上,他曾在这道堤坝的阴影里犁地、耙地和播种长达七年之久;可是他现在站在堤上,却没有能够立即领会到从堤坝一侧远处传来的深沉流淌的汩汩水声。他止步不前,身后一队犯人像一串刹住不动的货车突然朝他撞来,铁链的碰击声也同货车碰撞声一样。“朝前走!”一个警卫嚷道。
“那是什么?”犯人问道。蹲在就近一堆火边的黑人回答他:“嗒就是他,嗒就是说的‘老爷’ (3) 啦。”
“老爷?”犯人说。
“朝前走!跟上去!”警卫高声叫喊。犯人们往前走着,又经过一群挤在一起的骡子,眼珠也鼓得滴溜圆,阴沉的长脸时而朝向火光时而又掉过来;经过这群骡子之后,他们到达一块扯起空帐篷的地方——那种行军用的轻便帐篷,一顶能容纳两人。警卫把犯人赶进帐篷,两两链锁在一起的三对犯人住进一顶。
他们四肢爬着钻进篷内,像狗爬进拥挤的窝里,总算是有了住地。不一会儿,他们的身体就把帐篷内烘暖和了。接着,他们不声不响,全都听见了那声音,躺着听那低沉的汩汩声响,深邃强劲而又有力度。“老爷子?”当年抢劫火车的犯人念道。
“是呀,”另一个犯人答道,“他可不用吹牛皮。”
黎明时分,警卫照着他们伸在外面的脚底直踹,把他们一个个踹醒。正对着这块泥泞地面和船群的地方,已经搭起一个军营野外厨房,他们闻到了咖啡的气味。可是至少这位高个子,尽管昨天他只吃过一餐饭,就是中午在雨里吃的那一顿,却没有立即朝那进食的地方移动。相反,他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望着这条大河,他前七年的生活就是在河堤的阴影里度过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他站在那儿,默不作声,陷入惊讶的揣测,呆滞的铁灰色水面竟然没有掀起任何浪花,只是微微地有些起伏。河面从他站立的堤坝延伸到他目所不及的远方——一片缓慢而又有力地起伏着、泛起巧克力色泡沫的水面,唯有一英里开外的一条细线划开了它,这条线细柔得像是一根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才辨认出来。那是另一道堤坝, 他暗自在想。从那儿看我们也会是一样,从那儿看过来,就是我现在站立的堤坝。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一个警卫的声音传过来:“走哇!走哇!你会有时间把它看个够的。”
同昨天一样,他们得到的食物是炖肉、咖啡和面包,他们也像昨天那样端着碗和盅子蹲着用餐,只不过这时没有下雨。昨天夜里漂来一座完整的木制谷仓,现在被激流冲到堤边给阻塞住了,一群黑人蜂拥上去,拆下屋顶和墙板往岸上搬;高个子犯人不慌不忙地一面吃着东西,一面望着谷仓迅速地被拆到齐水的平面,活像一只死苍蝇在一群蚂蚁的辛勤劳作下消失得不见踪影。
他们吃好了饭,这时候,像接到了信号似的,天又开始下起雨来;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身上穿的粗布衣服过了一夜也还没干透,只不过比空气稍暖和些而已。不一会儿,他们就给吆喝着站起身来,分成两组,每人从附近一堆沾满泥土的锄头和铁锹中间拿起家伙,沿堤大步走去。过了不久,那艘拖着一串船只的汽艇到了,它驶过的水下十五英尺深的地面原先也许是一片棉田;船里载满了人,水位都齐船舷了,载的是黑人,中间也夹杂着几个怀里抱着包袱的白人。引擎声停息之后,从水面传来弹奏吉他的微弱琴声。小船靠着绞船索拽拢岸边,卸下人和东西。犯人们看着那些男男女女和小孩背着沉重的麻袋和用被单卷起的包裹,费劲地爬上泥泞的斜坡。吉他弹奏声一直没停止,这时犯人们看见他了——一个臀部干扁的黑人青年,脖子上用套犁的棉绳悬挂着一把吉他。他在爬上堤岸时还不住地在弹奏。他没有携带别的任何东西,没带吃的,没带换洗衣服,连件外衣也没带。
高个子犯人对这番情景看得入神,站在身边的警卫呼喊他名字也没听见。“醒醒!”警卫喝道,“你们这帮家伙会划船吗?”
“划船,在哪儿?”高个子犯人问。
“在水里呗,”警卫说,“你以为会在什么地方?”
“我才不划船去那边的水面。”高个子犯人说着,把头猛地扭向身背后堤坝外面那看不见河道的河面。
“不,是在这一边,”警卫说着,立即弯下腰去解开把高个子犯人同秃头的胖犯人铐在一起的铁链。“就在这条路下面不远的地方。”他站起身来。两个犯人跟随他走向船只。“顺着那些电线杆子往前,你们会看见一个加油站。一看就明白的,屋顶仍旧露出水面。那地方靠近一条先前的小河,现在河边的树梢还伸出水面。沿着这条河道,你们会看见一株残存的柏树桩上有个女人。把她救上船,然后朝西边划,会看到一个家伙坐在一个棉花仓房的屋梁——”他转过身看着两个犯人,两人一动不动地呆立着,先注视了一会儿那条平底小船,随后又满脸肃然地望着那片水域。“怎么回事?还在等什么?”
“我不会划船。”胖犯人说。
“那该是你好好学一学的时候了,”警卫说,“上船!”
高个子犯人把胖犯人推向前。“上船,”他说,“那片水淹不死你的,也没人会推你下去洗澡。”
胖犯人坐在船头,高个子犯人在船尾,他们划离堤坝的时候看见其他犯人也成对地被解开铁镣,派去划另外那些小船了。“这帮人当中,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是这辈子头一次看见这偌大的一片水的。”高个子犯人说。另外那个人没答话。他跪在船底,战战兢兢,时不时地挥起桨来拨一下水面,他那宽厚松弛的背部仿佛也带上了心惊胆战的紧张表情。
午夜过后不久,一艘救生船在维克斯堡靠了岸,上面满载着无家可归的男人、女人和小孩,一直挤到护栏杆边上。这是艘小汽轮,吃水不深;它整天都在堵塞着柏树和橡树枝干的几条小河上来回搜索,或者越过棉田(在这种时候与其说是在游弋不如说在涉水),在房顶、谷仓顶,甚至树丛之间搜集可怜的货物。过了午夜它才在这个到处是帐篷、让人感到凄凉绝望的小城边上靠岸;煤油灯在细雨中冒烟,匆匆接上电线的电灯的灯光在武警的刺刀和医生、护士以及厨工的红十字袖章上晃来晃去。陡峭的堤岸几乎挤满了帐篷,然而人在不断增多,帐篷还是不够用;人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单身一人的,有一家一户的,有的人总算找着个避雨的地方,有的人只好头顶着雨。人们都精疲力竭,只剩下一口气,医生、护士和士兵不是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就是绕过去,在他们中间穿梭来往。
头一批下船的人中间,有一位是劳教所的副监狱长,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胖犯人和另外一个白人——个子矮小、面膛瘦削、苍白的脸上胡须满腮,带着一副不信任别人的愤懑神情。副监狱长像是准确地知道要到哪里去,他领着两个同伴,迅速地穿过成堆的家具和睡觉的人群,很快就站在一间灯光耀眼、匆忙布置的临时办公室里,这差不多就算得上是军事指挥所了。劳教所副监狱长和两位佩戴少校叶形军衔的军官坐在一起,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丢失了一个人。”他点出了那个高个子犯人的名字。
“把他丢了?”监狱长问。
“是呀,淹死了。”他头也不转地对那胖犯人说,“告诉他。”
“他就是那个说自己会划船的人,”胖犯人说。“我可从没说过。我告诉他我——”他把头一扭示意指的是副监狱长。“说我可不会。于是等我俩到了那个河道——”
“这是咋回事?”监狱长问道。
“那艘汽艇带来了话,”副监狱长说,“河道柏树上有个女人,另外还有这家伙——”他指着跟来的第三个人,监狱长和两位军官都一齐朝他看着。“在一个棉花仓的房顶上。汽艇再也没法容下他们。往下讲。”
“于是,我们划到了河道那儿,”胖犯人接着往下说,声音极其平淡,没有任何声调起伏。“然后,那小船甩开了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坐在船头,因为他认为自己划船很在行。我根本没瞧见有什么急流。可一瞬间,小船突然旋了个圈儿,接着又飞快地朝后转,像是钩在一列火车上似的,于是又旋转了一圈;恰巧这时我抬头看,一根树枝正好在我头上方,我忽的一把抓住了它,而小船却从我身下被拽走了,仿佛是谁拉下你一只袜子那样。小船翻了,我又看见那船一次,那个说自己精通划船的家伙正一只手抓住船边,另一只手还握着桨——”他打住了,声音并不是戛然而止,只是停住不说了。他站在那儿,目光静静地落在桌子上还剩一半的一夸脱装的威士忌酒。
“你怎么知道他就淹死了呢?”监狱长问他的副手,“你怎么知道他不正是看出有机会逃走而利用了这个机会?”
“往哪儿逃?”副监狱长说,“整个三角洲全淹了,沿河五十英里,直抵山脚,水都有十五英尺深了。而且,那条船也翻了。”
“那家伙是淹死了,”胖犯人说。“你不用替他操心。他已经得到赦免,无论谁动手给他签字,都不会抽筋的。”
“有别的人看见他吗?”监狱长问,“树上的那个女人呢?”
“不知道,”副监狱长说,“我还没有找到她哩。我猜想是别的船把她救起了。而这一个是蹲在棉花仓房上的家伙。”
监狱长和两位军官又一次望着那家伙,他面容憔悴,形象粗野,流露出常见的惶恐神色,虚弱惧怕却又愠怒未消。“他一直没来救你?”监狱长问,“你也从未见到他?”
“谁也没有来救我。”这个被救出的人说,他开初讲话时倒也平和,现在开始有些激动了。“我待在那该死的棉花仓房上,随时都可能被冲走。我看见那艘汽艇,还有那些小船开过来,都没有容我上去的地方。尽装些黑鬼王八蛋,有个黑鬼还坐在上面弹吉他,可就没有我落脚的份儿。弹吉他!”他哭了,说到这儿更是放声大哭,气得直哆嗦,口水直淌,脸皮不住地抽搐颤动。“有地方让黑鬼王八蛋弹吉他,反倒没有我——”
“别激动,”监狱长说,“别激动。”
“给他喝杯酒。”一位军官说。监狱长给倒了一杯,副监狱长接过去给那救出的人,他双手颤抖地接过杯子,努力把杯子举到嘴边。一旁的人直瞧着他大约有二十秒钟,副监狱长才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来,送到他嘴边;他咕嘟咕嘟地喝着的当儿,两小股酒顺着他两边嘴角流进他下巴的胡须。
“于是我们救起了他——”副监狱长这时说到胖犯人的名字,“——两人都是天黑以前才救起的,接着便带回来了。可是,那家伙却不见踪影了。”
“嗯,”监狱长说,“不过,我在这儿十年没掉过一名监犯,现在,出了这种事——我明天就派你回劳教所去。通知他的家属,立即办好他的释放文书。”
“行吧,”副监狱长说,“可是听我说,长官。他不是个坏人,也许不该派他去划那船的,只是他说过会划船。听我说一句,假若我在他的释放书上写:一九二七年大洪水中因救人性命而落水致死,送上州长签字。这会让他的亲属收到后有些想头,当邻居来访或有什么事的时候可以挂在墙上。说不定还会给他亲属一笔抚恤金,毕竟他们是送他到农场来种棉花的,不是让他在洪水中去划船胡闹的。”
“好吧,”监狱长说,“我会酌情处理的。要紧的是把他的姓名从登记簿上按死亡注销,以免有政客打他伙食津贴的主意。”
“那就这么办。”副监狱长说。他转过身,把带来的两人领走了。站在细雨蒙蒙的黑夜里,他又对胖犯人说道:“嘿,你的伙计赶过了你。他自由了。他已满了服刑期,你可还有老长一段路要走呢。”
“是呀,”胖犯人说,“自由。由他享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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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illiputian,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斯威夫特所著小说《格列佛游记》中的一个假想国,这里将水的下层水域与之相比。
(2) Moorhead,在孟菲斯以南约一百三十英里,这两个城市均在田纳西州的西南。
(3) 黑人口音,“嗒”即“那”的讹音;“老爷”,美国南方黑人敬畏地尊称密西西比河为“老人河”,通常叫“老人”、“老爷”。
三 野棕榈
住进芝加哥旅馆的第二天清晨,威尔伯恩醒来,发现夏洛特已经穿戴好离去,拿了手提包,只留给他一张字条,笔迹粗放潦草,乍看上去像是男人的手笔,细看之下却又十分女性化:中午回来,夏。 在名字的缩写“夏”字下面又加了几个字:也许会更晚一些。 可她在正午以前就回来了,他又在睡觉;她坐在床沿边,把指头插进他的头发,转动他在枕上的头,把他摇醒;她还敞着上衣,宽边帽在额上只往后掀了些,目光沉静,黄瞳仁十分澄明;他望见这眼神,心里真服了女人异处安身的娴熟本事。这并非节俭、理家之类,而是某种更远更高超的品性:她们(所有女同胞)无论遇上什么气质的男伴,落在什么样的处境,都会本能地绝对无误地找到契合点;无论充当寓言中的乡村赤贫农妇,或是扮演豪华的百老汇歌剧圈内的妖艳女星,都会得心应手;她们绝不吝惜迄今积攒的钱财,绝不会考虑家里能不能摆上优雅的玩意,甚至典当手上佩戴的珠玉也在所不惜,为的是玩一场人生游戏;人生的安全保障也可以不顾,追求的只是当下境遇里必须维持的体面,甚至为了在玫瑰枝头筑起爱的小巢会去遵循一套规则,维系某种模式;他想:让他俩走到一起的是非法的爱情,他俩是命中注定非要违反世俗,违背上帝,做永不可救药的人;这样做不是为了让非法爱情获得浪漫性,不是为了他俩抱有什么炽烈的信念;相反,是为了要去接受非法相爱对他俩构成的挑战,因为他俩怀有一种不可抵御的定要非法相爱并使之受人尊重的心愿,即使遇上了洛陶雷诺 (1) 那样的花花公子也要保持体面,为了维护那一头卷发不惜乘交通车和吃残羹剩饭(而且毫不动摇地相信自己能够办到,就像蛮有把握相信能够成功地开办一处能提供膳食和寄宿的场所)。 她说:“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一间公寓房,一个工作间,我也可以在那儿工作。”
“也可以?”她又一次摇他的头,以她那不在意的鲁莽方式,推搡得他感到有些疼痛;他又想到她身上有种不爱任何人、不爱任何事的东西, 接着,他深沉地一震,像是掠过一道无声的闪电,一道耀眼的白光产生了本能的推论,他分不清究竟是何种感受:呃,她一向是孤立的。她孤立,但不寂寞。她有一个父亲,后来又有四个与父亲完全一样的兄弟,后来她又嫁了一个跟她四个兄弟一样的男人;所以,她这辈子还压根儿不曾拥有过一间自己的屋子,她这辈子一直在孤苦伶仃地度日,她甚至不知道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的滋味,就像一个从未尝过糕点的孩子,不懂得糕点是什么东西。
“是呀,也可以。你是不是以为一千两百美元够维持一辈子?你生活在有罪的意识里,但不能带着罪恶的意识活着。”
“我知道。我那样想过,那是在我从电话里告诉你我有一千两百美元那晚之前。不过,现在是在度蜜月,往后——”
“这个我也知道。”她又抓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又一次弄得他疼痛,虽然这时他明白她是知道自己把人弄痛了的。“听着,必须一直度蜜月,持续不断,长久永远,直到我们之中一人死去。不能有任何别的活法。不管是上天堂或是下地狱:等待你我的不会是平安宁静的赎罪方式,直至善行,或忍耐,或羞耻,或忏悔降临到我们头上。”
“原来你相信的不是我,信任的不是我,而只是爱。”她直愣愣地瞧着他。“不仅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
“说对了。是爱。人们都说两人之间的爱已经死亡,这种说法是错误的,爱并没有死亡。爱只是离开你,离你而去,如果你不好,你不配。爱不会死亡,死亡的是你自己。爱像是海洋,如果你差劲,如果你开始在海里散发臭味,海洋就会把你吐出去,死在别的什么地方。人总是要死的,但是,我宁愿死在海洋里而不被吐到一片死寂的海滩,被烈日晒干而留下一团莫名的污迹。就以此作为我的墓志铭吧。快起床,我对那人说了,咱们今天就搬进去住。”
一小时之内,他们带上行李包便离开旅馆,乘上一辆出租车走了。他们爬上三层楼梯,她手里已经有了钥匙,开了房门让他先进去;他知道这时她不是在看房间而是在观察他。“怎么样?”她问,“你喜不喜欢?”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北墙头开了一堵天窗,很可能是先前某个已死或已破产的摄影师亲手开辟的,也可能是先前租赁此屋的某个雕塑家或画家;大房间还带两个小间,分别当厨房和浴室。她租了间开天窗的顶屋,他暗暗地对自己说,女人租房通常首先考虑的是盥洗室。卧室和厨房只是附带关注一下。她选择了一个容纳爱的地方,而不是供我们容身的场所,她不只是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她绝不是想以自己造的一个泥塑去换另一个 ——他挪动步子,接着又想,也许我并不是在拥抱她而只是依附她,因为我心里还有保留,不知道这样下去行不行,还不能相信这样能行。“ 不错。”他说,“很好,现在没什么能难倒咱们了。”
在往后的六天里,他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会见(或者被人接见)住院医生和医院行政主管。每次见面的时间都很短,他没有多说他干过些什么,他能够干些什么——没提起他从一个有知名度的医学院获得的学位,曾在一家有名医院实习过二十个月,但会见刚过三四分钟往往就会出现意外。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他以不同的理由来宽慰自己(第五次会见之后,他走进一处阳光明媚的公园,坐在一条凳子上,周围是游民、园艺工、保姆和孩子):因为我没有尽够努力,没有意识到努力的必要性,因为我完全接受了她有关爱的种种想法;我对爱抱有同样的无限信赖,以为爱能够供给衣食,就像密西西比州或路易斯安那州的乡下人,经过一次周末野营布道会便信奉宗教,以为它能使自己丰衣足食。 他知道那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实习的时间是二十个月而不是二十四个月,想着我让数字搞糊涂了 ,想着更情愿死在芳香的气息里而不顾因离经叛道而失去的被拯救的机会。
他终于找到一份工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差事;那是在一个黑人租赁住宅区的一家慈善医院的化验室,接纳的几乎都是由警察送来的酗酒、枪伤或刀杀的受害者,他的工作是做常规的梅毒检查。“你不需要使用显微镜或瓦色尔曼试纸,”当天晚上他告诉她,“你只需要足够的光线看清他们属于什么种族就行。”这时她已在天窗下面的支架上铺了两块木板,她把那称作她的工作台,从廉价店买来一包颜色石膏,已经在上面漫不经心地花了一些时间,尽管她并不在意自己在干什么。此刻,她弯着腰在工作台的一张用过的纸上用铅笔写字,他瞧着她那柔软却迟钝的手快速写下几个字体大个的数字。
“你一个月只能挣这个数,”她说,“而咱俩一个月的生活开销要花这个数,每月得从银行取这个数来填补差额。”这些数字冷冰冰的,不容置疑,铅笔字迹呈现出一副傲然挑战的神气;同时还有其他开支,现在她要求他按时寄钱给他姐姐,不仅是每周的汇款,而且补齐那六个星期在新奥尔良花在午餐和临时旅馆上的同等数目的钱。末了,她在最后一个数字旁边写下一个日子,那是在九月上旬。“到了这一天,咱们就会一文不剩了。”
于是,他重复了一遍那天在公园条凳上想过的话:“不会有问题。我刚好要习惯过爱的日子,我从前压根儿没试过;你是知道的,我的生活至少落后了十年。我还在放任自流,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到正轨的。”
“对。”她说。于是她一把捏起那纸扔到一旁后转过身来。“可是,那并不重要,只不过是吃牛排或者啃汉堡包的差别而已。饥饿不在这儿——”她用手掌拍了他肚子一下。“那不过是让你饥肠辘辘罢了。饥饿在这儿。”她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千万别忘了这个。”
“我不会,现在不会。”
“可是,你也许会的。你从前曾在这儿闹过饥肠辘辘,所以你害怕挨饿,因为你总是心有余悸。你要是以前恋爱过,那天下午就不会上火车,对不对?”
“是的,”他说,“是,是。”
“所以,这不只是教你的头脑记住饥饿不在肚子的问题,你的肚子,你的肠子,得自己相信是这么回事。你的肚肠能相信吗?”
“能。”他说。可她对这点还没有把握 ,他想,因为三天之后他从医院下班回来发现,她的工作台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弯弯曲曲的铁丝,一瓶瓶的清漆和胶水,木纸板,几管颜料,还有一个锅盆里面浸泡了一团薄纸;过了两个下午,那些东西却变成了五花八门的小形体——鹿、狼狗、马、男人、女人,手工精巧,形态各异,别出心裁却又令人叫绝;又过了一个下午,他回家时发现她和她的那些人人马马都不见了。一小时后她回来了,她的一双黄眼睛像猫眼在黑暗中闪亮,不是胜利的喜悦、得意扬扬,而是一副断然自信的神情,手里拿着一张十元的新钞票。
“他统统买去了,”她说,点了一个大百货商店的名字。“然后,他又让我装点一个橱窗。我得到一张一百多元的订单——你明白吗,在西部的芝加哥,这可是历史上少有的大订单——尼禄面孔的奥利里太太、背一把尤克里里琴的母牛、长有像尼任斯基腿脚、但没有面孔只有两个眼睛覆盖在额头下的基特·卡森、长着阿拉伯母马的头和腰腹的母野牛。密歇根大街的其他所有百货商店都要。这儿,拿着。”
他拒绝接手:“是你的钱,你挣的。”她注视着他——在那双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一下的黄色眼睛里,他仿佛是只飞蛾在跌跌撞撞,像只兔子被强大的火把光焰镇住,被几乎如同液态的、化学沉淀剂那样的东西包裹住,一切情绪和谎言通通被消融干净。“我不——”
“你不喜欢这个观念——由女人来供养你,是不是?听着,难道你不喜欢咱们现有的一切?”
“你知道我喜欢。”
“那么,还在乎咱们付出了什么,为什么付出?如何付出?咱们现今有的钱是你窃得的。难道你还会这样干吗?值吗?即使明天就输得精光而且还必须用剩下的日子去偿付利息。”
“是的,只不过明天不会输得精光,下一个月不会,下一年也不——”
“不会,只要值得我们去维系它就不会。很不错,够坚强的。不愧有资格去维系它,尽量体面地去获取你所要的东西,然后保住它。保住它。”她走过来双手拥抱他,抱得很紧,用她的身体挤压他,不是爱抚的举动,而完全像平时抓他头发把他从睡眠中弄醒那样。“那就是我要做的,要努力去做的。我淫荡,喜欢用双手制作东西。我不认为这有什么过分,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不可以拥有而又保持。”
她挣了那一百块钱,现在夜间也不停地干活,在他上床以后,有时是睡着了以后;在往后的五个星期里,她挣到二十八块钱,接着又完成了一个五十元的订单。那之后,订单没有了,她再也接不到订货。尽管如此,她仍继续工作,现在更是通宵不停,因为她要带上样品走出去,成天展示她完成的活计;而且现在,常常有人在一旁看她干活,因为他们的住地现在变成了一个夜间俱乐部似的地方。开头的一名观众叫麦科德,新闻记者,曾在新奥尔良的一家报纸干过,有一小段时间夏洛特的小弟弟也在那儿当实习记者(大学本科生的业余爱好,跟着别人学一手之类,威尔伯恩猜想)。她偶然在街上遇见他;一天晚上他来与他们共进晚餐,另一天晚上他请他俩到外面吃晚饭;三个夜晚之后,他带了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四瓶威士忌,出现在他们的住所;这之后,威尔伯恩永远猜不着他回家后会见到什么人,但总不会是夏洛特独自一人;不论谁在那儿,闲待在那儿,她照样干活,穿一件已经弄脏的廉价套衫,像任何家庭画匠那样;与此同时,一杯加水的威士忌酒摆在一卷卷铁丝、一瓶瓶胶水、颜料和石膏之间,这些东西在她灵巧不息的手下,陆陆续续地变成种种模拟形象,别出心裁,稀奇雅致,令人惊叹;这种情形持续到货品销不出去的那几个星期,往后的一个月,直到夏天几乎来临的时候。
于是,她最后做了一次总销售,规模很小,这事儿一完也就最后了结了。正像当初开始的情形一样,结束得也既突然而又莫名其妙。现在,夏季到了,百货商店的人告诉她,不仅是游客、连本地人也要离开城市去避暑。“这是在撒谎,”她说,“不过是达到了饱和点而已。”她这样告诉他,也告诉其他所有人:那是在一个夜晚,当晚的一批客人已经到了,她回来得晚一些,带回了那装着没卖出去的模拟物像的硬纸箱。“我早料到有这种事,但这不过是好玩有趣而已。”她一一从纸箱里拿出那些模拟物像,又摆上工作台面。“像是把这些东西制作出来,又只好摆在漆黑的没有空气的暗处,像是放进银行的保险柜或者扔到有毒气的沼泽地,而不是放到通常空气清新的地方,如像植物茂密的奥克公园和伊万斯顿。好啦,所有这些都到此为止了。我现在不再是能工巧匠,我疲倦了,饥饿了,我就要蜷起身子,拿起一本好书来读,一块干面包来啃。来,每一个人,你们大家都站到工作台边来,男的女的各人从中挑选一件作为纪念品,然后散伙。”
“咱们还吃得上干面包。”他告诉她。而且她还没有到头呢, 他想,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永远不会。 就像他以前思考过的,她身上还有一种无论是他或是里顿迈耶都不曾碰过的东西,那东西甚至没有爱过爱。不出一个月,他便相信自己有了证据;他回到家里又发现她在工作台边忙乎,那极度兴奋的劲头他从未见过——一种不包含得意的兴奋,一种严肃认真、百折不挠的劲儿;她告诉他,她见到了麦科德带来的一个男人,一位摄影师。她要制作木偶,活动木偶,他会拍摄下来送去做杂志封面和广告;说不定以后人们会在字谜游戏中用上这些木偶,把它们摆在某些场地——一间租的大厅或一个马棚,如此这般,样样都有可能。“我会花自己挣的钱,”她告诉他,“那一百二十五块钱,你无论如何不愿接手的钱。”
她愤愤不平地工作着,紧张而又专注。他去睡觉,她留在工作台边;他两三点钟醒来,发现工作台上方仍亮着强烈的灯光。现在,他回到家里(起初是从医院,后来则从公园的长凳,他失去那份工作后整天坐在那儿;他早上离开、下午归来都在通常去来的时刻,以免她产生怀疑),会看见她制作的各种人像,差不多有小孩的个头大小——堂吉诃德 (2) 像,身板瘦削、面容恍惚,如梦如痴的神态;福斯塔夫 (3) 像,面带梅毒疤痕、大腹便便(单独一个形象,看着却仿佛是两个:一个是浑身肥胖像头大熊的人,一个是患了消耗性疾病的虚弱的卫士;他仿佛活生生地目睹了那人在同自己高挺如山的肚腹争斗,如同卫士全力对付大熊却不是想制服大熊而是从它身旁绕过去,逃避它,就像在噩梦里遇上返祖的猛兽);罗克珊娜 (4) 像,额头覆盖着一绺绺鬈发,嘴里含块口香糖,像是个在廉价商店推销活页乐谱的木偶;西拉诺 (5) 像,有一副滑稽戏里的犹太人面孔,怪异的鼻孔张大之际恰似一个软体动物,一只手拿块奶酪,另一只手拿本支票簿——这些模拟人像以惊人的速度制作出来,越来越多,占据了屋里地板和墙头的所有可利用的地方,容易碰损,古里古怪,令人不安;每件活儿一旦动工夏洛特就会持续下去,从不间断地奋力劳作,夜以继日,不分白昼夜晚,唯一的间歇是吃饭和睡眠。
然后,她完成了最后一件;于是她一整天外出,夜半方归,而他下午回家,会发现一张潦草的字条,写在一溜纸上或者写在从报纸撕下的空白边上,甚至从电话簿撕下的页边上:别等我,自己到外面去用餐。 他总是照办,然后回来上床睡觉,有时候在他熟睡之中,她才光着身子(她从不穿睡衣,她对他说过她压根儿不曾有过睡衣)钻进被窝去弄醒他,以一个粗野的动作让他坐起身来听她讲话,她说话时用有力的双臂抱着他,神情严肃,声音不高,语速却很快,不是讲有钱无钱的事,不是讲当天同摄影师一起的细节,而是谈论眼前的生活和处境,仿佛这本身是一个没有过去或未来的整体,而他俩作为其中的个人是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就像一个舞台造型的部件或一个字谜的空格,每个部分都同等重要;他俩生活其中,需要花钱,于是她制作了那些人物;在黑暗里,她放松地躺着不动,抱住他讲个不停,甚至不注意他的眼睛是开是闭,他似乎看见他俩共同的生活像只易碎的玻璃杯,像个肥皂泡,她竭力让它避开灾难,努力保持平衡,就像一头训练有素的海豚在玩头顶圆球的把戏。她的境遇比我的更糟, 他想,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