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野棕榈(出书版)》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完结】 > ☆书香门第☆野棕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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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 当前章节:163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15

过了不久,制作木偶的业务也结束了,突然而又彻底,像她曾干过的装点橱窗的活儿。一天傍晚,他回来看见她在家里阅读,她一连穿了几个星期的污秽的套衫不见了(这时已是八月),他还看见工作台不仅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再像先前那样乱摆着铁丝和颜料,而且移到房间中央变成了桌子,上面铺了一块摩擦轧光印花布,放上一沓杂志和书本,而这些书刊原先不是堆在地板上便是放在空椅子上;最让人惊异的是,还摆上了一盆花。“我买了些东西回来,”她说,“咱们来点变化,在家里用餐。”

她买了排骨、杂碎之类,下厨的时候围了条奇特的轻而薄的工作裙,像铺工作台的印花布一样也是崭新的;他想,遭受挫折在她身上产生的反应如同在男人身上一样,使她有了一种体面的谦卑,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他俩用完餐,她便收拾餐桌,他主动来帮忙却被她拒绝了。于是,他拿了本书坐在灯旁,听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的动静;然后她从厨房出来,进了卧室。她打着赤脚,在地板上走动没有声响,他没有听见她从卧室出来,猛抬头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旁——轮廓线条简洁鲜明,黄眼睛里射出沉静执着的目光。她拿掉他手中的书本,放到临时充当的餐桌上。“脱掉衣服,”她说,“让你的书见鬼去吧,我照常喜欢床上的事儿。”

然而,过了两个星期他仍然没对她讲丢掉了工作的事,他这样做的理由不再是担心这消息会破坏她自在执着的心境,因为即使曾经有过这种时候,现在也已经变得没有意义了,而在她需要知道之前他会找到别的什么活儿的可能性也不存在,因为他早已试过,而且失败了;总是寄希望于明天的米考伯 (6) 式的乐观信念也不起作用;也许部分的理由是他认为,拖晚些再告诉她与早些告诉是一回事,但最主要的原因(他并未戏弄自己)是对她抱有深沉的信念。信赖她,不信别的人。上帝不会让她挨饿, 他想,她太宝贵了,她是他的精品,即使是制造了一切的他也一定会珍视其中一些,并想予以保护。 于是,他每天在通常的时刻离开公寓,去公园坐在他常坐的条凳上,直坐到该回家的时候;而且每天一次,他会掏出钱包,拿出那张记载着钱数逐日减少的纸,仿佛他期待有可能发现钱数有变化或者前一天把钱数看错了,可是每次都发现钱数没有变化,他也没有看错——一百八十二元整数,每天减少五元或十元,直到钱数不足支付九月一日该付的一个季度房租的那天。有时候,他会拿出另一页纸,那张粉红色的有齿孔标记的银行本票,三百美元整。 这几乎带有举行仪式的意味,像吸鸦片的人掏出烟枪先要一本正经地揩拭,接着他也会像吸鸦片的人,有那么一阵全然忘却现实的时候;这时,他会想象出上百种花费的方式,像在玩拼板玩具那样,将那笔数目包含的不同开销和可以购买的等值物品掉来换去,知道这样做只是聊以自慰而已(想着对于金钱,我仍然是、也许永远会是个幼稚的生手), 要是真有可能兑现这张本票并使用这笔钱该多好,可他甚至不敢做这种奇思怪想。

于是一天下午,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又在工作台边忙碌,还是那张桌子,桌子还摆在房间中央,她只是把印花布翻了一面,把书本和杂志推到了一端;她戴上围裙却没再穿工作服,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在制作,像有的人闲着无事玩纸牌打发时光。她手里制作的人物高不足三英寸——一个奇形怪状的古代男人,五官不匀,神情痴呆,一副没有恶意的低能小丑的滑稽面孔。“把他叫作‘怪味儿’ (7) 吧。”她说。他这才听懂了。“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有了点儿难闻的气味,不是门口来了狼。狼可坏事啦,嗅觉敏锐,毫不留情,胆量小的也很强壮。可是,这不过是气味难闻而已,因为饥饿没在这儿——”她又用手掌拍了一下他的肚子。“饥饿在上头呢。看起来还不至于。看来像是一团焰火,罗马焰火筒,或者起码是小孩子玩的花炮,忽地喷冒火花,然后变成一粒鲜红的不怕熄灭的炭火。如此而已。”她抬起头望着他,这时他知道那个时刻到了。“咱们还有多少钱?”

“一百四十八元。不过,还没事儿,我——”

“哦,你已经付了下季度的房租。”这下捅穿了,说什么也晚了。我的难题是,每次无论我讲真话或是撒谎,似乎我总是自己先把实情卖了。 “看着我,你是说你有两个月没去医院工作了?”

“那是侦探捣的鬼。那阵子你忙,那个月你忘了写信去新奥尔良。他并不急于——使我丢掉工作。他只是听不到你的消息着急了。他没法弄清楚你有没有出事。不是他,是侦探出面坏的事。于是,医院里叫我走人。真可笑,我被解除的那份工作只是由于道德堕落而存在,完全基于道德堕落的原因。当然,事实也并非完全如此。那份工作只是寿终正寝而已,我心里早明白,到了一定时候就会——”

“好啦,”她说,“家里没有喝的了,你去商店买一瓶来,当我——不,等等,咱俩一起出去,喝的吃的一并解决。而且,咱们还得找条狗。”

“狗?”从他站立的地方,他能看见她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那两块准备晚饭用的排骨,重新把排骨包裹好。

“伙计,这是一定要的,”她说,“去戴上帽子。”

那是炎热的八月里的一个夜晚,他们走在街上,霓虹灯闪闪烁烁地发亮,交替地映照出街头行人,包括他俩,行尸走肉般人影的面孔;她手里拿着那两块排骨,包上了卖肉人常用的厚实、光滑、油腻的纸。没走完一个街区,他们便遇上了麦科德。“我们失业了,”她告诉他,“所以我们在找一条狗。”

威尔伯恩似乎马上就觉得有了一条无形的狗在他们中间。于是,他们到了一家酒吧,这是他们时常光顾的地方,每周会在这儿见面两次,有时是偶然,有时是事先约定,见到由麦科德引进他俩生活圈子的那伙人。这时,他们之中另有四人在那儿(麦科德向他们转述“我们失业了”、“我们在等待一条狗的到来”的话);他们一共七人,坐在一张能坐八人的桌前,空了一把椅子,隔了一个空位,现在那两块排骨已经解开放在一个盘里,旁边有一杯没掺水的纯威士忌摆在几只高脚杯中间。他们还迟迟没用餐,威尔伯恩两次凑近她说:“我们不吃点什么吗?没事儿,我能——”

“对,没事儿,没问题。”她不是在同他讲话。“我们还有四十八块钱富余,想想吧。即使是芝加哥的大亨也不会觉得自己多出四十八块钱。干了吧,你们这些穿盔戴甲的年轻人。去追上那狗。”

“是呀,”麦科德说,“好样的,你们这帮穿盔戴甲的崽儿,身陷海明威的波涛之中。”

霓虹灯闪闪烁烁,交通指示灯由绿色变成红色,接着又从红色变回绿色。灯光下奔跑着发出尖叫声的出租车和灵柩车般向前滑行的高级轿车。他们到这时还没有用餐,可那一伙人中间已有两人离去;这时六个人坐在一辆出租车内,相互挤坐在膝头上,夏洛特手里拿着那两块排骨(包裹的纸弄丢了),麦科德抱着那条想象中的狗,狗的名字现在叫莫阿维尔,源自《圣经》里那穷人的餐桌 (8) 。“嘿,听我说,”麦科德喊道,“就听一分钟。多克、吉勒斯皮和我拥有这条狗。吉勒斯皮眼下就住在那儿,可是他得在九月一日前回到城里来,到那时城里会走空的。你们可以用那一百块钱——”

“这不现实,”夏洛特说,“你讲的是人身安全的问题。你有没有灵魂?——哈里,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他瞧着计数器上显示的数字指数。“一百二十二块。”

“可是,听我说。”麦科德说。

“行了,”她说,“可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个。你既然铺好了床就该去睡,汉子做事汉子当,而且还要把被子扯上来盖住头。”这时他们到了伊万斯顿,停车去了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只手电筒;出租车沿着一条城郊宽阔的路缘缓缓爬行,夏洛特从麦科德身前探出窗去,用手电筒照射沿途的草坪。这时已经是午夜时分。“那儿有一条。”她说。

“我没看见。”麦科德说。

“瞧那围栏。每一段铁围栏都雕饰着圆三色堇花的人家,院子里怎么会没有铁铸的狗的雕像呢?这幢屋子还有复折式屋顶呢。”

“我没有看见任何房屋。”麦科德说。

“我也没看见,但你瞧那围栏。”

出租车停了,他们下车出来。手电光照射到铁围栏,照见一根根组成围栏的带旋涡花饰、有矛头尖端的混凝柱,在旋涡饰的小门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黑人男孩雕像的拴马桩。“说得对,”麦科德说,“这儿准会有一条。”他们不再用手电,甚至在暗淡的星光之下他们也看得一清二楚——一尊圣伯纳犬 (9) 铁铸像,有一张弗兰兹·约瑟夫皇帝和缅因州银行家的拼合面孔,铸造于一八五九年。夏洛特把排骨放在铁三角饰物和铁柱之间的门顶上,然后,大家又回到出租车内。“现在听我说,”麦科德说,“那地方设备齐全——三间屋带一个厨房,卧具,炊具,还堆放了很多可以劈作柴火的木材;你想洗澡也办得到。九月一日以后,所有别墅也会空无一人,没有人会去管你;而且在湖边,你们可以靠鱼来维持一段日子,更何况你可以用你们那一百元来购买食物;进入十月以至十一月,天气都不会寒冷;要是你不在乎寒冷,你们可以待到圣诞节甚至更晚的时候——”

在劳动节 (10) 前的那个星期六晚上,麦科德开车送他们去了湖边,用一百元买的食品——罐头、青豆、大米、咖啡、盐、糖和面粉——放在车的后部。威尔伯恩不会冷静地思考他们最后一块钱能买来什么东西。“当你用它来买东西的时候,你才会明白钱是多么灵活的东西。”

他说,“也许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谓的正常的报酬递减。”

“你不能说灵活,”麦科德说,“你该说易变。这就是国会所谓的流动货币。要是在我们把这些东西运到屋里之前下起雨来,你会有好戏看的。这些豆子、大米和买的其他东西膨胀起来会把咱们一个个挤出车外的,就像在自酿的酒桶里点三根火柴。”他们带了一瓶威士忌,麦科德和威尔伯恩轮流开车,夏洛特独自睡觉。刚过拂晓,他们开到了别墅——面积一百多英亩的湖水,四周遍植移栽的云杉,还有四块空旷的平地,每块平地里都有一间小木屋(其中一间的烟囱有烟升起。“那是布雷德里,”麦科德说,“我想,这时候他一定出来了。”)和一段伸进湖水的小码头。一头公鹿站在狭窄的湖边沙滩上,在星期日的晨曦中略带粉红,它昂起头注视了他们一会儿便一溜烟跑了,一条白色短尾巴翘成弓形不住地腾跃;夏洛特从车里跳了出来,面容睡得有些浮肿,直跑到湖水边,发出长长的尖叫声。“这就是我一直想制作的景象!”她叫道,“不仅是那些动物形象,狗呀、鹿呀、马呀,还要再现它们的动态和速度。”

“会的,”麦科德说。“咱们做饭吧。”他们卸了车,把那些东西搬进屋,在炉子里生起火,然后夏洛特开始做早餐,威尔伯恩和麦科德拿上那瓶威士忌到了湖边,蹲在那儿喝酒,彼此举杯致意;喝到只剩几口的时候,麦科德说,“留给夏洛特,她可以对北斗星举杯,解解酒渴。”

“我现在感到很快活,”威尔伯恩说,“我完全明白方向,路线笔直,就在两条分别由罐头盒和面粉袋连成的线路之间,一条线花五十块钱。不是去街道,那儿尽是房屋和人,而是离群索居,自在独处。于是,在那水边,你可以独自悠闲,躺在地上静观万物。”他蹲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快喝完的空酒瓶,另一只手伸进水里,陶醉在清晨的气息中,水面凝然不动,水温仿若旅馆房间的冰水,手腕周围漾起的涟漪缓缓扩散而去。麦科德注视着他。“秋天快到了,初寒将至,第一批红红黄黄的树叶飘摇下坠,双色交错,叶影婆娑,直到下落的叶片与水中迎上来的倒影相碰,又微微震颤一下才渐渐歇息。这时,你要是愿意并且记着看上一眼,你会睁开眼睛,观察那飘落的叶片在你身旁的湖面上留下的绰约风姿。”

“好一个十足的叔本华 (11) ,”麦科德说,“这是什么该死的下九流的蒂斯代尔 (12) 式的感伤发泄?你还不到挨饿的份儿呢,你还远未体验到贫困的滋味。你得小心点,要是对某个相信这一套的人胡说,他会递给你一把手枪,看着你使用它。别再想你自己,也想一会儿夏洛特吧。”

“我谈的正是她。可是,我无论如何不会使用手枪的,因为我很晚才开始上路,还相信爱情。”这时,他向麦科德讲起那张粉红色银行本票的事。“要是我不相信爱情,我会把这张本票给你,让你今晚就送她回去。”

“假如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笃信爱情就早该把那张本票撕了。”

“我要是把它撕了,谁也得不到那笔钱,甚至他也无法从银行索回。”

“让他见鬼去吧。你什么也不欠他。你当初是从他手里夺走了老婆不成?是呀,你也够糟糕的。你甚至连与人私通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吗?”麦科德站起身。“来吧,我闻到咖啡的味儿了。”

威尔伯恩一动不动,那只手仍然浸在水里。“我从未伤害过她。”接着他又说,“不对,我伤害过。假若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她,我会——”

“会什么?”

“拒绝相信爱情。”

麦科德站在那儿,整整地俯视了他一分钟;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握着酒瓶,另一只手齐腕浸在水里。“胡扯!”他说。这时,夏洛特在门口呼唤他们,威尔伯恩才站起身。

“我不会使用手枪的,”他说,“我会一直握住这个。”

夏洛特没有喝那几口酒,而是把酒瓶放到壁炉台上。“谨此提醒我们失去的文明,那时起我们把头发梳成分开的发式。”她说。说完,大家开始用餐。两个卧室里各有一张铁架帆布床,安了纱窗的游廊里还另有两张床。威尔伯恩收洗碗碟的时候,夏洛特和麦科德从贮藏间拿出卧具,把游廊里的两张床铺好;威尔伯恩洗好后出来时,麦科德已经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脱了鞋在抽烟。“来,”他说,“躺一躺,夏洛特说她不想再睡了。”这时她恰好出来,拿了一沓纸,一只锡杯,一个新的涂漆的彩色盒子。

“即使买了那瓶威士忌,我们也还剩一块五毛钱。”她说,“也许那头鹿还会回来。”

“拿些盐放在它的尾巴上,”麦科德说,“它也许就会站定,给你摆个姿势。”

“我不想要它摆姿势,那恰好是我不需要的。我才不想临摹鹿呢,那是任何人都干得了的。”她离开了,纱门在她背后砰的一声关上。威尔伯恩没有继续看她,他已躺下,双手托着脑袋,也在抽烟。

“听着,”麦科德说,“你们已经买了许多食品,天冷后这儿又有许多木柴和盖的东西,当城里的形势开始好转,也许我可以卖出一些她制作的那堆东西,甚至收到订货——”

“我才不发愁呢。我对你说过,我过得很快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从我这儿夺走我已经拥有的东西。”

“呃,说得倒是挺动情的。可是听我一句,干吗不把那张该死的本票给我,我送她回去,那一百块钱的食物够你一个人吃上好一阵子,然后你可以进深山老林,吃蚂蚁,在树上扮圣安东尼 (13) ,到了圣诞节,你吃完牡蛎后,可以拿一个贻贝壳,给自己做个节日礼物。我要睡觉了。”说着,他转过身去,似乎立即就入睡了;过了不久,威尔伯恩也睡着了。他醒了一次,凭太阳他知道时间已过正午,而她不在屋里。但是,他并不在意,醒着躺了一会儿,浮在他眼前的不是那荒芜的二十七年,而是那条笔直、空荡而又静寂的路,夹在两条各值五十元钱的分别用罐头盒和面粉袋排成的线路之间;她没有走远,她会等他。他想:如果这就是将来的路,她会等他的。要是我们就这样躺着,我们会在一起,处在晃晃悠悠的孤独之中,不管马克 (14) 和他的九流诗人蒂斯代尔;蒂斯代尔倒像是记得许多人读过的东西,在秋冬之际静观漫天红红黄黄的落叶翻飞,相碰相吻。

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她回来了。那一沓纸的头一页仍然是空白,虽然颜料用了一些。“有那么糟吗?”麦科德问。他在炉灶上忙着做饭,煮豆子,炒杏仁——实践某种特殊食品的秘方之类,这活儿似乎每个单身汉都有一手,也真有本领做出来,但乍看上去,麦科德不行。

“也许听谁说了,你在用我们的血汗钱买来的东西试手艺,所以她跑出去了一趟。”威尔伯恩说。麦科德制作的食品终于弄好了,威尔伯恩承认,并不那么糟糕:“不过我不知道,是真的还可以呢还是为了保护你的积极性,我尝到的滋味不是食品本身如何,而是它代表的四五十美分的价值,也许是我的口味不行,也许是我的勇气不够。”饭后,他和夏洛特收洗碟盘,麦科德到外面去了,回来时他腋下抱了一抱柴火并用它生起了火。威尔伯恩说:“我们今晚不需要这个。”

“只不过用些柴火而已,不会破费你什么的。”麦科德说,“而且,从这儿到加拿大边界,你可以拾很多回来;你要愿意,可以跑遍威斯康辛北面,拾来的柴火能堆烟囱那么高。”于是,他们坐在火堆旁边,没讲多少话,只是抽烟,直到麦科德动身离开。无论第二天是不是假日,他都不肯留下。威尔伯恩陪同他走到车边,他钻进车内,回望了一眼夏洛特站在门口映着火堆光焰的身影。“喂,”他说,“你不用担心,就像会被警察或佩戴鹰徽标志的童子军领着过街的街头老婆子不用担心一样。要是有可恶该死的醉汉开车闯过来,不是老婆子而是那警察或童子军会被撞得一塌糊涂。你自己保重!”

“我自己?”

“是呀,你甚至不用害怕会吃什么苦头。”

威尔伯恩回到屋里。时间已经很晚了,可是她还没有开始解衣;他又一次暗暗思量,不是思考女人对处境的适应性,而是女人适应非法甚至犯罪行为的能力,而且还要达到资产阶级的体面标准;他观察她,她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对这个临时住处的摆设做出精心细微的调整,她甚至会同样布置旅馆房间,哪怕只住一个晚上;她从一个纸盒子里——是他们住在芝加哥公寓时用来装食品的,他不知道她还留着,甚至忘了他们有过这样一个盒子——拿出他们买的书本,一个铜碗,还有她曾用来铺工作台的擦光印花布;然后又从一个纸板烟盒里——她已经把它改成一个像是棺材的小容器——拿出那个名叫“怪味儿”的老人模拟小像,他看着她把小像摆上壁炉台又站着端详并沉思了一会儿,之后拿起那个给她留了点酒的瓶子,把威士忌泼向炉膛,一副小孩子玩祭祀游戏的庄重神情。“护家神拉瑞斯和佩纳特斯 (15) ,”她说,“我不懂拉丁语,可是神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俩在游廊里的两张小床上睡觉,入夜后越来越冷,快到黎明时分,她从自己睡的一张床上猛地起身,一双赤脚踏在木地板上,立即钻进另一张床上盖的毯子,粗手粗脚地把他弄醒,毯子散发出熏肉和香脂的气味。湖面上浮现出一个灰色的光点,当他听见潜鸟的叫声,他便明白那是什么,甚至知道它的形象;他一面听着那粗哑而愚蠢的叫声,一面在想世上所有动物之中怎么唯独人类有意让自身的自然感觉器官退化,而且专靠损害他人来达到目的;四条腿的动物通过嗅觉、视觉、听觉来获取所有信息,而不相信别的任何渠道,两条腿的人却只相信他读到的书本。

第二天清晨,火炉还让人感到暖和。她擦洗早餐用过的餐具时,他去小木屋后面,脱掉毛衣,劈了更多柴火;毫无疑问太阳很有热力,但他没被愚弄,他心想在这样纬度的地区,劳动节而不是秋分节令更能表明夏日的叹息——一声长长的秋日与寒冷将至的叹息。她从屋里叫他,他一进屋便看见房间中央站着一个陌生人,肩上四平八稳地扛着一个大纸板箱,看上去这人的年纪同他不相上下,打着赤脚,穿一身褪色的卡其布便服,无袖汗衫,皮肤晒得褐黄,蓝眼睛,眼睫毛被太阳晒得失了颜色,淡黄色的头发整齐对称地分开——一个十足的男理发师——他正在静静地瞧着壁炉台上那个模拟小人像。威尔伯恩从背后敞开的门口看见湖边停靠着一条独木舟。“这是——”夏洛特说,“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布拉德利。”陌生人说。他瞧着威尔伯恩,一双眼睛在皮肤的反衬下几乎变成了柯达胶片底片的白色,他一手保持着肩上纸箱的平衡,同时伸出另一只手。

“威尔伯恩,”夏洛特说,“布拉德利是邻居。今天他要离开,给咱们送来他们剩余的食物。”

“不用再提这话啦,”布拉德利说,“你的妻子告诉我,你俩还要留下住一段时间,所以我想——”他用手随意捏了威尔伯恩一把,重得令人疼痛难忍——他是经纪人代表,两年前才从一所东部学院出来。

“你太客气了,我们很高兴接受。这儿,让我——”可是,对方已经忽的一下把纸箱放到地板上,箱里装得满满的。夏洛特和威尔伯恩有意不去看它。“非常感谢。屋里贮存的东西越多,困难就会越少。”

“即使有了困难也不会使我们屈服。”夏洛特说。布拉德利瞧着她,咧嘴笑了,他笑得露出牙齿,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没笑,这双眼睛充满自信和轻佻的神情,当年受欢迎的大学舞会领队人的风采犹在。

“不会那么糟,”他说,“你——”

“谢谢,”夏洛特说。“来点咖啡好吗?”

“谢了,我已用过早餐。我们一大早就起床了,今晚必须回城里。”这时他又盯着壁炉台上那个模拟像。“我可以走近点瞧瞧吗?”他说着,一边走近壁炉台。“我知道他是谁吗?我似乎——”

“但愿你不——”夏洛特说,布拉德利瞧着她。

“她的意思是说,我们希望你不知道。”威尔伯恩补充了一句。可是,布拉德利仍然注视着夏洛特,在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上边的淡白眉宇之间,呈现出有礼貌的疑问,嘴角带笑眼睛却不笑。

“它叫‘怪味儿’。”夏洛特说。

“哦,我明白了。”他看着模拟人像。“你制作的。我昨天看见你在画素描,隔着湖面。”

“我知道你当时在看。”

“只看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可以道个歉吗?我不是偷看。”

“我也没隐藏。”布拉德利瞧着她,这时威尔伯恩首次见到他的眉头与嘴的表情一致起来,古怪、探询而又带着嘲弄,浑身显露出一种粗放和傲慢的自信心。

“真是那样?”他说。

“应该是。”夏洛特说。她走到壁炉台前,拿起那个模拟人像。“太不凑巧了,我们还来不及回访你的太太,你们就要离开了。也许你不介意收下这做个纪念,作为对你们细心周到的感谢。”

“不,用不着,我——”

“拿着,”夏洛特愉快地说道,“你比我们更需要它。”

“那么,谢谢啦,”他接过模拟人像。“谢谢,我们今晚必须回城去。不过,我们也许可以顺道来看看你们,布拉德利太太会——”

“一定来。”夏洛特说。

“谢谢,”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次感谢。”

“也再次感谢你。”夏洛特说。他走出门去,威尔伯恩看着他把独木舟推离湖边,跨进小舟。之后,威尔伯恩走近纸板箱并弯下腰去。

“你要干什么?”夏洛特问。

“我要把它扛回去,扔到他门口。”

“嗨,蠢货。”她说。她走到他身边,“站起来。这是咱们要吃的东西。站起身,像个男子汉。”他站起身来,她伸出有力的手臂抱住他,往自己身上扭来扭去,缺乏耐心、粗暴却又有所节制。“干吗老长不大,你这该死的受过家庭挫折的童子军。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就是不像两口子;天哪,甚至畜生也能看出来。”她一把将他拽到身前,紧紧地用臀髋部顶住他,微微地扭动,一边注视着他,黄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嘲讽神情,一种无情的几乎是不可忍受的率直天性,他这才明白了。“要像个男子汉,我说。”她紧紧拥抱他,一副嘲弄的神情,不住扭摆屁股,尽管这动作没有必要。他想,她不需要碰我,也不必发出声音,甚至不必闻到什么气味,她只需要一根光滑的东西就行,用这种脆弱的刺激物来满足性欲,用完扔在地板上。“来呀,这就对了,这样更好,现在行了。”她松开一只手,开始解他的衬衣。“只不过午前就这么干,怕会晦气什么的,对不对?是吗?”

“是,”他说,“是的。”她开始解开他的皮带。

“或者这么干,你不正好可以蔑视我吗?也许你同我上床恰好是因为有人提醒你:我有个下半身?”

“是,”他说,“是的。”

过了不久,还不到正午的时候,他们听见布拉德利的小汽车出发了。她伏面卧着,半个身子横压在他身上(她睡着了一会儿,身体既沉重又松弛,她的头埋在他下巴下边,气息缓慢而又充实),她撑起身子,一条胳膊支在他的肚腹上,毯子从她肩头滑落,小汽车的声响却已远逝了。“嘿,男人。”她叫了一声。但是,他们常常是孤独的,他告诉她。

“从那第一天晚上以来,有了那张画,咱们就不再孤独了,无论谁离开。”

“我知道。我想说我现在要去游泳了。”她从毯子下溜出床外。他注视着她,她那线条简明如同雕刻般的身体,要比好莱坞鱼肝油广告上的女人更加粗强结实,一双赤脚吧嗒吧嗒地走过粗糙的木地板,朝纱门走去。

“贮藏室里有游泳衣。”他说。她没有答话。纱门砰地关上了,他不能再看见她,即使他抬起头来。

她每天早上都去游泳,贮藏室的三条游泳裤却原封未动。他吃过早饭便回到游廊去躺在小床上,听见她打着赤脚走过房间然后来到游廊,也许他会注视那逐渐晒成黄褐而光滑的身体经过游廊。之后,他又睡了(是在他小睡醒来还不到一小时,这已经成了他在头六天里就养成的习惯),醒来后朝外张望,看见她或伏或仰地躺在湖边的直码头上,双臂交叉地放着或者压在她的面孔下;有时候,他会一直躺在小床里,这时不再睡觉甚至什么也不想,只是处于似睡非睡的胎儿状态,被动的,几乎是无知无觉的,像躺在孤独而又平安的子宫里;她游泳回来经过小床停下的时候,他只稍微动一动,够他用嘴唇去触到她那太阳晒过的胁腹,感受太阳留下的印记。后来有一天,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

九月过去了,夜间和清晨自然很冷;她把早餐后游泳的习惯改到了午饭后,他们开始谈论什么时候得把卧具从游廊搬进有壁炉的内房。但是,日子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从黎明到日落,白昼漫长而平静,天天如此;充满和煦阳光的正午,明亮却令人感到乏味;日复一日,年月转换,催促着树叶变黄转红,从枝头落下,飘散无踪。每天,她游泳过后,晒晒太阳,然后就带上画纸和颜料离开,留下他独自在空荡荡的屋里磨蹭,但又能随时随地感受到她存在的强烈印记——屋里放着她常穿的几件衣裳,地板回响着她赤脚走过的声音;他相信自己在发愁,愁的不是食品渐渐耗光的无可奈何的日子,而是他表面上看来无忧无虑的事实:这种奇怪的生存状态他从前经历过一次,那是在一个夏天,由于他拒绝参加投票,他姐夫硬要派他干活。他记得自己差点被激怒的情景,他竭力向他姐夫陈述自己的理由,越讲越快,结果他发现并没有说服他的姐夫,而只表明了他自己为什么会变得激动,像是在一个温和的噩梦里他努力抓住正往下掉的裤子;甚至他感到不是在同姐夫理论,而是在自言自语,喋喋不休。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得麻木了。他完全能意识到自己心里已习以为常,纵然有些恼火却也处之泰然;现在他经常倒过来想日益减少的食品罐子和袋子还能维持多少时日,想归想却不去查看壁橱。他会回顾当初他总偷偷去公园的情形,坐在凳子上掏出钱包和纸笔,一一加减盘算,而今他最多不过朝排列在架上的食品罐子和袋子瞧一眼;他一数罐头就准确地知道还剩多少天;拿铅笔在架上逐日标出记号,这样他不用去数架上的罐头数目,一望架子立即明白到了什么地步,就像只消望一眼温度计就会知道刻度。他甚至不去贮藏室查看了。

他明白自己在这种时刻感到心烦意乱,有时候他会与之对抗,相信自己战胜了烦乱的心情,因为在接下去的瞬间,罐头数目虽是可悲的事实,但有多少并不重要,甚至完全不往心里去,仿佛根本不存在什么罐头的事;他会环顾熟悉的四周,带着看透一切的意识,甚至忘了自己的忧愁,担忧过甚之后反倒会无忧无虑;他不无惊讶地发现,孤寂的环境满是阳光,她一时不在却仿佛仍然近在眼前,而且很快她就会回来,重新进入她留下的光影,就像她又穿上了一件衣服;她会发现他舒展地躺在小床上,不在睡觉甚至不在阅读,随着睡觉习惯的丧失他也已丢掉看书的爱好;他平静地对自己说,我厌烦了,厌烦到了极点。我在这儿没有任何用处,连她也不需要我。我已经劈了够多的柴火,足以烧到圣诞节的时候,而除了劈柴我无事可干。

一天,他叫她一道分放彩色颜料和画纸。她分放时发现他是色盲,而他自己却不知道。之后,每天他都去一小块空地,那是他找到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他仰面躺在那儿,四周弥漫了凤仙花的浓烈气味,画了一半的素描画和用沙丁鱼罐头盒改作的颜色盒原封不动地放在身边,他静静地抽着廉价的烟草(这是离开芝加哥前他为自己准备的唯一消遣,以对付钱粮告罄的日子)。后来有一天,他决定制作一本日历,这主意不是心里自然产生的,也不是出于需要有日历的愿望,而纯粹是闲得无聊,像是一个人有了闲情逸致要把一粒桃核雕成一个小篮子,要在针尖头刻上主祷文;他干净利落地把日历画上素描簿,标出一天天的日子,并刻意以适当的不同颜色来突显星期六和节假日。突然,他发现弄不清日子了,而这反而增添了他的期待,促使他下更大的功夫,更加兴致勃勃地追求,一粒桃核还要雕成双篮,主祷文还要刻成密码。于是,他回溯到他和麦科德一起蹲在湖边的第一天清晨,他清楚那是某月某日;接着从记忆里仔细推算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哪天清晨干了什么,后一天又干了什么;努力从那些孤独平庸的日子里寻找醉梦的遗迹、欢愉的痕印,一一拼缀出业已湮没的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他突然觉得他所有的天数都有了严密的依据,终于从那些曾有阳光却又变成混沌一团的时日里顺出了头绪,夏洛特每次月经周期之间的日子一天天都有了着落;他的欣喜绝不下于古代某个天文术士,终身不倦地栖息在古叙利亚放牧羊群的山冈,彻夜不眠地观察星象,却在无意之间醒悟到亚历山大定理,掌握了斗转星移的真知,但却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运行的,为什么会是如此。

这就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的那一天。他无限惊喜地坐在那儿,满心愉悦地望着他编制的精巧杰作,匠心独运地为上帝、为大自然,廓清了原本杂乱无章、缺乏逻辑、没有条理、散漫无边的混沌状态,精确地求证了他自己的难题,终于发现他给了十月份六个星期,而他现在的日子应当是十一月十二日。他仿佛能够从那全是一副模样、黑压压一片的乏味往日,真真切切地看清每天每日,实实在在,没有任何更改的可能;他仿佛看见架上排成一线的罐头延伸到半英里开外,迄今为止,那些鱼雷般壮实有力的形体只是一一倒下,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倒入死寂不动的时光,为时光的两个牺牲者提供了食品,正像时光为他俩提供了呼吸的空气;可是现在颠倒了过来,时光在移动,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在稳步前进之中逐一抹去那一排罐头,就像天上一朵浮游的云彩投下的阴影。他想:没错,这是小阳春天气造成的结果。我已经被老荡妇诱入了愚人的天堂,我已经被这个年头的莉莉丝 (16) 耗尽了精神与力气。

他烧掉制作的日历后,回到小木屋。她还没有回家,他去壁橱数了数摆在那儿的罐头。还有两小时太阳才会下山;他朝湖面望去,没有看见太阳,而一团像脏棉花的云由东向西北方向掠去,空气的感觉和气味也都变了。他想,是的,那老骚货,是她背叛了我,现在她甚至不用遮掩了。 最后,他才看见她走近,绕过湖边,穿的是他的裤子和那件他们在橱柜里连同毯子一起找到的毛线衫。他上前去迎接她。“我的天,”她说,“我可从没见你这样高兴过。你是不是画成了一幅画或是终于发现了人类并不一定有必要创造的艺术——”他的动作比意识更快,当他伸出两臂抱她时,身体靠上去猛地止住了她的话;她用力转过身看着他,那惊讶的神情是实实在在的,绝不是做出来的。

“嘿,”他说,“搂搂脖子亲亲嘴如何?”

“干吗不,当然,好伙伴。”她脱口说道。这时,她再次扭过头注视他。“这是咋回事?出了什么怪事儿?”

“今晚你单独在这儿过夜害不害怕?”这时,她开始挣脱身来。

“放开我。我看不清楚你。”他放开她,却没敢去正视她那威严的眨也不眨一下的黄色目光,他在这双目光下从来没能够撒谎。“今天晚上?”

“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号。”

“对,那又怎么样?”她注视着他。“来吧,咱们一起进去,把这事儿说个明白。”他俩回到屋里;她停下脚步,又一次正面看着他。“咱们说吧。”

“我刚才数了罐头盒,计算了——”她咄咄逼人地凝视着他,几乎没有任何人情味。“咱们只有六天左右的食物了。”

“对,那又怎么样?”

“天气一向挺温和,时间仿佛是停止了,我们也同时间一起凝固不动,像是池塘上的两片薄叶块。所以,我一直没去想忧心的事儿,没有做任何打量和观察。不过,我现在要去村镇一趟。只有十二英里远,我明天中午就可以回来。”她注视着他。“一封信。马克寄来的。该到了那儿。”

“你是梦想它会到那儿,或是冲咖啡时从咖啡壶里看见的?”

“一定会在那儿。”

“好吧,可是,得等明天才去。天黑之前你不可能走十二英里。”他们吃了饭便去睡觉。这一回她直接同他一起钻进小床,完全不管她坚硬的胳膊会不会挤疼他,也不换个位置想,反正是她手重弄疼人,一向是她重手重脚去抓他头发,又急又狠地摇他的脑袋。“我的上帝,我一辈子不曾见过有谁像你这样费劲做男人。听我说,你这蠢货。如果我要的只是一个成功的丈夫、美味的食品和细软的床头,你不想想我干吗不回到我早已拥有这一切的地方,而偏偏留在这儿?”

“人总是要吃饭睡觉的。”

“当然要。干吗要操心这个?这不就像因为浴室要断水便担心没法洗澡。”说着,她撑起身来,以同样突如其来的莽撞离开小床;他望着她走向门边,打开门朝外张望。不等她说“下雪了”,他已闻到雪的气息。

“我知道,今天下午我就知道,她已经意识到这场游戏完结了。”

“她?”她关上门。这一回她走向另一张小床,钻了进去。“好好睡一觉。要是雪下得大了,明天的路会难走的。”

“不过,信会在那儿。”

“会,”她说,打了个呵欠,用背朝向他。“说不定已到那儿一两个星期了呢。”

天亮后不久,他就离开小木屋。雪停了,天气却十分寒冷。他走四个小时便到达了村镇,见到了麦科德寄的信,信里还附了一张二十五元的支票;他卖掉了一件木偶,还答应为夏洛特在一家百货商店找一份假期里的工作。他回到家时天已黑了好一阵。“你可以把所有的都煮进锅里,”他说,“我们有了二十五元钱,而且马克还为你找了份工作。他星期六晚上就开车来。”

“星期六晚上?”

“我给他发了封电报,又等他回话。所以,我回来迟了。”他俩吃了饭,这一回,她静静地去和他挤进了狭窄的小床,甚至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她这种举动是他从未见过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上。

“离开这儿我会很惋惜的。”

“你会吗?”他轻声地问,口气平和;他仰面躺着,一双胳膊交叉在胸前,像是竖立在十世纪坟墓前的一尊石雕。“一旦你回到那里,也许你会感到高兴,会再次见到你喜欢的人,麦科德和其他的人,过圣诞节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你又能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一回,她静躺着不动,而在往常,她总是粗暴地不顾他有何感受地冲撞他,为了她要讲话,甚至仅仅为了有所强调,动辄就推他摇他;而现在,她纹丝不动地躺着,连大气也不出,讲话的口气里不是充满叹息而全是不可思议的惊讶:“也许你会。你会。你可以。哈里,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打电报给马克要他来接你的。你会有份工作,那工作会让你干到圣诞节。我想过,我可以留下二十五元的一半,在这儿待着。说不定,马克也能给我找点什么事儿干干;要是什么也找不着,一份公共事业振兴署 (17) 的差事也行。那时候,我就可以回到城里,咱们就能——”

“不!”她大声叫道。“不,决不!耶稣上帝,不!抱住我!紧紧抱住我!哈里,咱们的宗旨,过去为之付出、现在正为之付出的目标,就是咱们得在一起,每晚睡在一起;不只是吃吃睡睡,为了吃而奔波、为了睡暖和再次搬迁!抱住我!紧紧抱住我!哈里!”他抱着她,手臂僵硬,他仍然仰面躺着,两片嘴唇在咬紧的牙关外边突起。

上帝,他想,上帝救救她,救救她吧,上帝。

他们离开了下雪的湖边,尽管在回到芝加哥之前他们曾赶上正在南移的小阳春天气的尾子,但是时间不长,来到芝加哥已是冬天了;从加拿大刮来的寒风长驱直入地穿过城市大厦耸立的街道,使大湖结了冰。圣诞节快到了,随处可见冬青树枝,但寒风嗖嗖地刮在人们脸上,冻坏了的警察、店员和乞丐的面孔,以及那些穿戴如同圣诞老人的红十字会和救世军组织的人们:死气沉沉的白天完结之后,亮起形形色色的霓虹灯,照着畜牧大王和木材大王的太太小姐们围着貂皮领子的颈项上的如花的容貌,照在从欧洲归来的政客们的情妇的脸上;还有大农场的纨绔子弟,他们来此度假,住在生产钢铁的湖区和富裕郊区一带的豪华公寓里,这时候正要离开芝加哥去佛罗里达;还有伦敦经纪人、英格兰中部的鞋业大亨和南非参议员的公子哥儿,他们来瞧瞧芝加哥,因为他们曾在牛津或剑桥的高等学府读到过惠特曼、马斯特斯和桑德堡 (18) ,他们这群人不精探索之道却装备精良,带着笔记簿、相机和高级旅行防水袋,专门挑选了竞争残酷激烈的芝加哥来度圣诞佳节。

夏洛特工作的百货商店曾是她制作的首批模拟像的顾主之一,工作内容是布置销售橱窗和展示橱窗,因此她每天的工作时间有时是在下午商店关门后才开始,这时别的雇员已经下班。于是,威尔伯恩,有时还有麦科德,会在附近街角的一个酒吧里等候她,然后在那儿一起提早用晚餐。之后,麦科德会去开始他昼夜颠倒的报纸工作,夏洛特和威尔伯恩则去百货商店,开始一种怪诞的仿佛到地狱里工作的扭曲生活:在铬化玻璃和合成大理石围成的洞穴般的店堂里,这儿八个小时以来充满了佩戴毛领顾客的贪婪无情的喃喃低语,身穿绸缎像机器人般的女售货员的不自然的机械笑容;此刻,没了嘈杂的喧闹,四处晃光,一片安静,回荡着洞穴内令人压抑的沉寂,弥漫着阴森森的紧张气息,像是一间空荡荡的午夜诊所,几个小精灵般的外科医生和护士在轻声地举行某种仪式,为拯救某个无名的生命;他俩走进商场,夏洛特就会隐没其中(不是消失不见——他不时会看见她像在演哑剧似的同某人商议,要来一件物品,或者在某个橱窗进进出出)。而在这之后的两三个小时里,威尔伯恩会拿起一张晚报,坐在摇晃不稳的椅子里阅读,旁边摆放着没有关节、没有内脏的布娃娃,身躯光洁,面孔安详地叫人难以相信;旁边也许悬挂着一匹匹锦缎,一件件装饰着金银片或水晶的华丽衣服;与此同时,会有干苦力活儿的妇女出现,她们双膝跪在地板上,不时推移身前的水桶,仿佛她们是某个另类物种,刚像鼹鼠一样从大地自身基脚的某个地道或孔穴爬出来,在实施某种无名的卫生法规,这法规不属于她们不屑一顾的这个沉寂而闪亮着玻璃大理石光泽的世界,而属于她们在天亮前还要爬回去的某个地下领域。然后在十一点或半夜时分,由于圣诞节日益临近,他们甚至更晚一些才会回家,回到一处没有工作台和天窗的公寓,但是这处寓所是新的,整齐清洁,在一个邻近公园的新地段(朝向公园,早上十点左右,在威尔伯恩白天的第一场与第二场瞌睡之间,他躺在床上还能听见阿姨领着孩子们活动的欢声笑语)。当夏洛特睡觉时,他会重新坐在打字机前,尽管他已坐了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打字机先是向麦科德借的,后来又从一家代理商行租用,最后才从一家当铺的杂七杂八的货品(没有撞针的手枪、断弦的吉他以及填过金的牙齿之类)中间购来一台;他在打字机上编撰故事,卖给专载忏悔内容的杂志,故事开头常常是“我有一个女人的身躯和欲望,但以对世界的了解和经历而论,却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或者“那不幸的一天,如果有一颗母亲的爱心来指引该多好”——他写的篇篇故事,从开始的大写字母到末尾的句号,都是饱含着狂热的懊丧情绪一口气完成的,像一个足球中卫紧紧地抱住足球穿过学校(他的信天翁,他的海上古舟老翁 (19) ,不是对方球队,不是白痴在噩梦里看见的那些极为可怕而又毫无意义且不可更改的粉笔记号,而是他命中注定、不共戴天的敌人)一直奔跑到球赛终结——是得分或是出线,无关紧要;之后,他自己才到卧室,而这时透过卧室敞开的窗户已经可见黎明的曙光;他钻进小床睡在夏洛特身边,她有时会转过身来从梦中发出潮湿的不明不白的嘟哝,于是他躺着抱住她,如同在湖边的最后那个夜晚做过的一样:他醒着毫无睡意,胳膊僵直却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无心再睡,静候着自己最后一组低级故事的气味儿从脑海里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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