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野棕榈(出书版)》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完结】 > ☆书香门第☆野棕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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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 当前章节:1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15

就这样,在她熟睡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一直醒着,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她从床上起身后,关上窗户,穿好衣服,开始煮咖啡(这是他们在穷得不知下一勺倒入壶里的咖啡该从何而来的时候的早餐,他俩一起备餐用餐,然后并排站在洗碗槽边,洗净并擦干餐具),她离开的时候他不知道。轮到他醒来的时刻,他听见公园里孩子们在走动;他把留给他的咖啡加热,喝完咖啡又坐到打字机前,既不刻意下功夫也不特别懊悔编撰的那令人沉闷欲睡的内容。最初的日子,他还把独自用午餐特别当回事,头天晚上就拿出要吃的罐头、肉片以及诸如此类的食品,就像一个穿着簇新的丹尼尔·布恩 (20) 式外套的小孩子兴致勃勃地在壁橱的堆积物之间储藏薄脆饼干那样。但是最近他买了打字机(他告诉自己,该主动放弃业余爱好,于是不再把自备午餐当作有趣的事),他干脆取消午餐,与其耗费时间吃饭不如持续工作;累了直直腰板,手指头仍不离开字键,一根燃着的烟就要烧到租用的桌子边沿了,他却两眼视而不见地盯着两三行新写下的一则幼稚可笑的低级寓言,那是他的一篇黄色故事;这时才忽然记起燃着的烟,赶忙拿起来,徒劳无益地擦了擦桌上烧焦的新痕迹,接着又写下去。收活儿的时刻到了,他便拿起装着以“我十六岁时成了未婚妈妈”开头的新故事的信封,上面还写有自己的地址,有时候信封上墨迹还未干,他便拿着离开了公寓,加入到街上拥挤的人流中,匆匆走在年末白昼变短的下午,走向他将与夏洛特和麦科德会合的酒吧。

酒吧里也有了圣诞节气氛,到处点缀着冬青树枝和檞寄生等装饰,闪亮的玻璃,辉映的小镜,煜煜生辉的金字塔;镜子里晃动着酒吧招待喜庆滑稽的服装身影,烫热的朗姆酒从圣诞季节用的杯里直往外冒热气,上等的威士忌摆在那儿供顾客欣赏,向客人推荐,而客人手里却同样端着喝了一个夏天的加冰鸡尾酒和加冰汽水。麦科德坐在他们通常围坐的桌边,在享受他所谓的早餐——一大杯啤酒加一大盘椒盐饼卷、盐花生米或者别的正在供应的食品;威尔伯恩则只喝一杯饮料,等待夏洛特的到来。(“我现在能简单对付了,适度节制,”他告诉麦科德,“可以一次次吃了就付,不再记账,这都得益于自制。”)他们会等到商店人去店空的时刻,玻璃门闪烁着朝外开启,迎着大街上柔和却冷冷的霓虹灯亮光,涌现的张张面孔,有的别着冬青,有的围着毛领;寒风灌满高楼林立的街衢,街上洋溢着欢声笑语,彼此在道贺良好祝愿;这时,商店里的售货员也都顿时活跃起来,纷纷脱下统一缝制的黑色缎料工装,自由地活动活动站了一天的肿胀双脚,收敛起持续假装几乎快要痉挛的刻板笑容。过了不久,夏洛特出现了;他俩止住交谈,远远望着她走近,迈过吧台前的人群,穿过酒吧招待和吧间密匝的桌椅,她的外套敞开,露出整整齐齐的衣装,她那顶时尚的帽子往后掀着,仿佛她刚用前臂轻轻拂过,以那种古代女子拂去困倦的手势;她走到桌边,满面倦容,显得苍白,然而她同往常一样动作敏捷,充满自信,在一张宽阔直爽的嘴和一道粗短而又有力的鼻梁上方,那冷峻执着的目光真情毕露。“在喝朗姆酒,大男人,”她说道,一屁股坐进为她挪过来的椅子,“好哇,好样的。”于是,他们一道用餐,在这个不伦不类的钟点,这时世上别的人才刚刚开始考虑要填肚子的问题;(她说:“我感觉咱们像是周日下午关在笼子里的三头熊。”)他们吃着,谁也没有胃口;吃好后散去,麦科德去办报纸,夏洛特和威尔伯恩又回到商店。

过两天就到圣诞节了,她拎着一包东西来到酒吧,包里是她为两个女儿买的圣诞礼物。这里没有工作台,也没有天窗。她在床上把包解开,又重新包扎起来,这古旧的床——曾经意外地孕育了孩子的床忽然成了工作台,成了为孩子包扎礼品的圣坛;她坐在床沿,旁边放着印有冬青图案的包装纸,红绿相间的不甚牢实的包扎绳,还有带胶的标签;她挑选的两件礼物价格不菲,但看上去并不起眼,她带着一种严肃而茫然的目光望着礼物,想着将要伸去包扎的手和每种可能的任何其他快速的动作。“还没人教会我如何包裹东西呢。”她说。“儿童,”她说,“这可真不该是孩子做的事,得成年人动手:要是有一个星期时间回到天真幼稚的儿童时代该多好,给人一件你自己不要、别人也不喜欢的东西,还要人表示感谢。而且,孩子喜欢同你交换东西,他们放弃天真的本性来接受你不屑的角色,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别要长大成人的愿望,而是出于儿童总想巧妙争夺的心理,利用欺骗、诡秘或做作之类的任何手段来获得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小玩意儿。礼物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意义,这得等他们长到能估量那礼物大概值几何的时候。这也说明小女孩为什么比小男孩对礼物更感兴趣。小孩接受你给他们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认为聊胜于无,而是因为他们对生活在周围的蠢猪笨牛不抱更多的期望。——商店的人提出让我继续在那儿干。”

“什么?”他问,刚才他一直在听她讲话,或者说没有听而那些字句却进了他耳里;他瞧着捆扎物中间那双不熟练的手,心想,现在该我对她说:回家去吧,明天晚上就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什么?”

“商店的人要留我干到夏天。”

这次他听清了;他立即陷入那次他醒悟到自己制作的日历上的天数时同样的经历,现在他明白长期以来的问题是什么,为什么黎明时分躺在她身边他会十分拘谨而又小心翼翼,会以为不能入睡的原因是在等待自己那些气味儿慢慢消退;为什么他坐在打字机前望着没写满的一页出神,相信自己心里没想别的,只是念着钱数;为什么他们手头的钱总是不对,他们干吗在钱的问题上会如同某些不幸的酗酒人:要么多,要么不名一文。他想:这是城市造成的,我想是城市。城市和冬天一起,两者联合,强大得我们受不了,有时候——冬天驱赶人们进入四壁之内,无论他们在哪里;可是,冬天一旦和城市联合在一起,就构成一处地牢;人们逐日频频犯罪,甚至通奸卖淫也不成为罪过。 “不,”他说,“因为我们要离开芝加哥。”

“离开芝加哥?”

“是的,永远。你不再只是为了挣钱而工作。等我说完,”他说得很快,“我知道咱们过的日子已经像是结婚了五年,可我不想做那种给你压力的丈夫。我明白自己老在想‘我要我妻子得到最好的享受’,可我还不能说‘我不允许我的女人干活’。不是这样。咱们得明白干活为了什么,不能糊里糊涂地养成干活的习惯,直到弄明白时已经晚了。你还记得你在湖边时说的话吗,当我建议你先走,那时先走是有道理的,你说:‘得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这是咱们追求的,咱们为之付出代价的。’可是现在,瞧瞧咱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坐在公众客厅里,坐在有轨电车上,或者走在拥挤的街道;什么时候在一起用餐?在拥挤的饭馆里,在人家允许你离开商店的一刻空闲;于是你干活,有吃的,活得像个样子;于是人家每个星期六付给你钱。可是,咱们从此不睡在一起,咱们轮流看着对方睡觉;当我想碰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太疲倦醒不来;而你可能疲倦得根本不想碰我。”

三个星期以后,他在马甲兜里装了张在废报纸边上胡乱写下的地址,径自走进市中心的一幢办公大楼,登上二十层楼来到一处不透光的玻璃门前,门上写着“卡拉汉矿业”字样,同打扮花哨的女秘书费了一番口舌之后终于到了一张办公桌前,平整的桌面上除了一部电话、一副摊开的坎菲尔德牌戏 (21) 的纸牌几乎空无一物,桌后边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人,面色赤红,目光阴冷,长着一颗拦路强盗的脑袋,一副大学足球中卫发福的身躯,足有两百二十磅重,穿着一身昂贵的花呢西装,在他身上却像是他在火灾受损物品大拍卖上用枪顶着别人抢来的;威尔伯恩试探着向他概述了自己的医学资格和经历。

“那不要紧,”对方打断他说,“矿工在井下可能遭遇的普通伤害,你能够处理吗?”

“我正要告诉你——”

“我听你说过了,我在问你别的事。我说,处理那类伤害。”威尔伯恩望着他。

“我想我不——”他开口道。

“照料矿山,照料拥有矿山的人,有钱投进去的人。你只消干活,他们就会付你薪水。我才不管他妈的什么你懂多少外科,知不知道药理,有没有这个那个学位,又是从哪儿获得的。那儿的人谁也不会过问。那儿也没什么州巡视员查问你有没有合格证。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靠得住,能不能保护矿山、公司。对付那些内部事件、南欧开矿工的起诉、匈牙利爆破工的告状,还有开矿车的中国佬,他们的想法是伤了手脚后要公司付养老金,或者回广州、香港一趟。”

“哦,”威尔伯恩说,“我明白了。是的,我干得了。”

“行,马上就给你去矿山的路费。你的薪水会是——”他报了个数目。

“那可不多。”威尔伯恩说。对方瞪着他,肥胖的眼窝里射出冷峻的目光。威尔伯恩也正眼相对,说道:“我有一所知名大学的学位,一个公认的医学院。我只缺几个星期的实习期,在一家医院——”

“那你不想要这份工作。这工作远远够不上你的资格,而且我敢说,不值得你干。再见吧。”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他却一动不动。“我说过了,再见。”

“我还得为我妻子要路费。”威尔伯恩说。

两天过后的清晨,他们的火车在三点钟就要离开。他们先在住了两个月的公寓等候麦科德,公寓里除了桌上纸烟烧灼的痕迹外没留下别的任何印记。“甚至没有爱的痕迹,”他说,“没有热烈甜蜜的交合,没有半暗的灯光下光着脚匆匆走向床边,床衾被迅速地揭开,而只有睾丸竖立带动精管、仿佛结婚已有十年似的那种平淡泄遗。我们太忙碌了,得赚钱支撑住房的租金,住在里面的却是两个机器人。”麦科德到来后,他们拿了行李下楼,依旧是离开新奥尔良时的两个包,另加一部打字机。公寓管理人同三人一一握手,对解除双方都满意的租约表示遗憾。“只有我们两人,”威尔伯恩说,“谁也不是混居的那种人。”管理员眨了眨眼睛,虽然只眨了一次。

“嘿,”他说,“一路平安。叫了出租车吗?”他们有麦科德的车,户外亮沙沙的,霓虹灯还在最后闪烁,不断变幻着色彩;搬运工在普尔曼式客车的通过台把两个行李包和打字机交给行李员。

“咱们还有时间喝一杯。”麦科德说。

“你和哈里去喝,”夏洛特说,“我要上床休息。”她走近麦科德,伸出双臂拥抱了他一下,抬起面孔说:“马克,晚安。”接着,麦科德近前亲吻她。她退后一步转开身,他们看着她走进通过台便消失不见了。这时,威尔伯恩也知道麦科德心里明白,他不会再见到她了。

“去那儿喝如何?”麦科德说。他们到了车站酒吧,找了一张桌子,于是坐下来,如同他们在许多个下午坐下来等待夏洛特那样;周围是同样的喝酒人面孔,酒吧招待员和侍应生穿着同样的白色工作服,端来同样的斟上了酒的亮晶晶的杯子,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冒热气的碗碟和冬青树枝〔圣诞节,麦科德说过,是资产阶级的盛大理想节日,这个节日是上天与大自然一年一度相结合的美妙神话,感召普天下的父亲和丈夫,面对牛槽形状镀金的神坛虔诚地伏倒在地,顶礼膜拜,整个西方世界充满神话故事和欢乐气氛,在热烈愉快的七天之中,富人变得更富,穷人变得更穷:经过约定俗成的一周的粉饰,一切依旧,空白的一页又等来年记录——可是此刻,像马一样(“确实有马。”麦科德说)——在喷出仇恨与报复的气息。〕,这时酒吧招待员重又出现——同样穿着白袖褂子,那没有任何个性特征的侍应生面孔,你可从来看不明白。“啤酒,”麦科德说。“你要什么呢?”

“姜汁汽水。”威尔伯恩说。

“什么?”

“我戒酒了。”

“从什么时候?”

“从昨天晚上。我没钱再喝酒了。”麦科德望了他一眼。

“见鬼,”麦科德说,“那给我来杯双份黑麦威士忌。”侍应生走开了。麦科德仍然盯着他看。“看来那样做适合你,”他没好气地说道,“听我说,我知道这不干我的事,可是我希望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你在这儿收入不错,夏洛特又有一份工作,你们有个舒适的地方居住。可是,你忽然不干了,又叫夏洛特抛弃工作,二月份里到犹他州的一个矿井去住,不通铁路,没有电话,甚至没有像样的厕所,薪水才——”

“没错。原因就在于此。我已经变——”他打住了。侍应生端来饮料放在桌上,随后走开。威尔伯恩端起姜汁杯:“为自由干杯。”

“我赞成,”麦科德粗暴地说,“看见自由之前你可能会干不少杯的,而且是喝白水,连苏打水也喝不上。也许,是比这儿更狭窄的地方。那家伙十分歹毒。我知道一些他的事。他在盲目开矿。如果这真相写上他的墓碑,不会是篇墓志铭而只会是一则犯罪记录。”

“好啦,”威尔伯恩说,“那么,为爱情干杯。”酒吧入口处挂了一架钟,钟面普普通通,不动声色却庄重地告诫人们时间:他还有二十二分钟。我费了两个月才发现的事情只需两分钟就可以告诉马克, 他想。“我变成一位丈夫了,”他说,“这便是一切。而这,我是听她说商店主动留她干下去的时候才明白过来的。开初,我总是注意自己,每次都要演习才会有把握地说‘我的妻子’或‘威尔伯恩太太’,后来我发现一连几个月我却留意自己,避免那样称呼;有两次我开口要说又打住了,那是我们从湖边回来,我想着‘我要让我妻子获得最好的享受’,就像每个丈夫常说的那样;那样的丈夫,每个星期六领一个装着工资的信封,城郊有一幢带游廊的平房,里面满是不让妻子动手干活的电动器械,每个星期天上午喷洗细麻桌布;如果他十年内不被解雇或者不出车祸,这幢平房将归他所有——可怜的蠕虫,无视任何激情,不理睬任何希望,甚至根本不知道有激情和希望之类的东西;面对黑暗,面对未知,面对潜藏起来要毁灭他的一切,他竟是浑然不觉。我甚至不再为我挣钱的方式感到羞耻,不再为自己写的那些故事感到惭愧;我像城里别的雇员一样,为了让妻子享有最好的一切会以分期付款方式买下自己的平房,不计较干什么体不体面的活儿,用什么雅致不雅致的卫生纸。说实话,我真喜欢上了写那些故事,甚至不去考虑那挣不挣钱,就像一个从未见过冰雪的男孩,一旦学会玩法就会疯狂地去滑雪溜冰。而且我开始写那些故事之后,才明白人类的发明在使人堕落,我自己以前对堕落行为却缺乏深刻了解,这很有趣——”

“你是说,感到很开心。”麦科德说。

“是的,好吧——说到体面。它就是罪魁。不久前我才发现,是闲散造就了我们所有的德行,我们最能持久的品质:沉思、安静、懒散、不干预他人;维护身心两方面的正常代谢,注重肉体愉悦方面的智慧:合理膳食、排清肠胃、暗交情人、晒晒太阳——没什么比这更妙了,与世无争;人生苦短,应当珍惜活在世上的时间,活得有滋有味并且心里明明白白——哦,是的,这是她教我的;她给了我深刻的影响,而且会永久保持——别的一切都是空的,毫无意义。但是只在最近我才真正看明白,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某些我们通常称为基本德行的东西——节俭、勤劳、独立——造就了所有的恶行——狂热盲从、自命不凡、爱管闲事、胆小畏惧,以及最糟糕的讲究体面。以我们为例,正是因为最初我们有偿付能力,确切地知道明天的食品来源(该死的钱财,过多了,夜里我们便睡不着,计划着该如何花费;到了春天,恐怕还要在衣袋里揣上折叠式取暖器),我完全变成了讲究体面的奴仆,就像任何——”

“但是她不会。”麦科德说。

“对,她远比我强。这话你自己也说过。——我变成奴仆,就像任何有钱吃喝或抽鸦片的男人。我成了不折不扣的户主,我唯一缺少的是官方形式的认可,作为一家之主得有一个注册的社会保障号码 (22) ,我们住的那间公寓不是供流浪汉住的地方,称不上是通俗称谓的爱情小巢,甚至不在城市的那个专门地区,而在一个供结婚两年、年收入五千元的人居住的地段,这是由市政法令和建筑式样决定的。我每天早晨都被走过街道的儿童吵醒:到了春天,窗户必须敞开,整天都会听见从公园传来的瑞典保姆烦人的叫喊声,遇到风顺,还闻得到婴儿尿布和动物粪便的味道。我把那儿称作家,屋里有个我们都叫作‘我的书房’的角落;我最后终于买下那该死的打字机——二十八年过去了我都没有买的东西,而且我没想到会那么好使,尽管又大又笨重,我还不敢轻易放弃,像扔——”

“你不是带走了吗,我注意到。”麦科德说。

“像扔——是的,任何一点儿勇气都是真心不信好运气的结果,不然,我说不上有勇气——像扔眼睫毛之类的无用东西。我把自己紧紧地缠在一条打字机色带上,看着自己被越套越紧,像一只虫子粘在蜘蛛网上;每天早晨,为了让我妻子按时去工作,我洗咖啡壶,洗碗槽;每星期两次(也为同样的原因),我去同一家肉店买所需的肉食品,星期天我们自己动手烧菜;只要给我们多一点儿时间,我们就会注意穿戴,或者当着对方的面脱下内衣,在熄灯之后从容做爱。就是那么简单。让我选择职业的不是个人爱好而是体面,于是有了按摩师、职员、司机、广告制作员以及我们这种杂志撰稿人。”酒吧间还装了一个扩音器,与车站时间同步;这时,响起一个不知从何处发出的瓮声瓮气的吼叫声,一句话不断重复却只能偶尔听清一个词“火车”,其他的词语过一两秒钟后心里才逐渐明白,是些横过大陆的城市名字,这些名字闪现在脑际而非听在耳里,听者(音量大得吓人)仿佛悬在空中,观看地球从裹住它的缕缕摇篮状云彩里缓缓旋动出来,局部地从大气里看清移动的奇特部分;旋动,旋动进云里雾里,眼睛还来不及看清楚,意识也还来不及真正明白。他又瞧了一眼时钟,还有十四分钟,他想,试着在十四分钟里讲完我刚才用五个词语表达的内容吧。

“注意,我喜欢这样,从来没否认过。我喜欢它。我喜欢我挣的钱,还喜欢我挣钱的方式,我做的事本身,正如我刚才告诉你的。这不是因为哪天我要自己别想‘我妻子必须得到最好的享受’,而是哪天我自己感到害怕了。同时,我还发现我以后仍会感到害怕,无论我干什么;只要她活着或者我活着,我就会感到害怕。”

“你现在还感到害怕?”

“是的。但不是害怕钱的事儿,该死的钱!我可以挣够我们需要的钱,不用说,关于女性遭遇的内容,我可以一直编撰,这似乎没有止境。我不是指那个,也不是指去犹他州的事,我是指我们,指爱情,如果你愿意我这么说。因为爱情不可能持久。今天的世界没有爱情的地位,在犹他州也不会有。我们已经把爱情窒息了。这花费了我们很长时间,可是人们发明创造的智慧是无限的;于是我们最后摆脱了爱情,就像我们已经摆脱掉基督一样。我们用收音机来代替上帝的声音,我们不再成年累月地积累感情而为了爱又一次性地用掉;相反,我们现在可以把爱摊成薄薄的铜片,可以从自动报纸箱前取两份书刊愉悦自己,这种报纸箱在一条街上会有两个之多,就像从自动售货机上取两块口香糖或巧克力。假如耶稣今天回到人世,我们不得不出于自我保护立即把他绞死,以便当今的文明合法化并延续下去;而为了按人类自身的形象来创造和完善这个文明,两千年来我们付出劳苦、艰辛甚至生命,疯狂地叫嚷过、诅咒过,也曾无能为力地恐惧过;假如维纳斯能够返世,她会周身污秽地出现在地铁的厕所里,一只手里捏一把法国明信片——”麦科德在椅子里扭动了一下,做了个单一而强烈的召唤手势。酒吧侍者出现了,麦科德指了指他的杯子。不一会儿,侍者就把重新斟满的杯子放在桌上,又很快离开了。

“照你说的,”麦科德说,“又怎么样?”

“我曾处于阴暗之中,自那晚我在新奥尔良从电话里告诉她我有了一千二百块钱那一刻起,一直到那晚她对我说商店要留下她继续干为止。我置身时间之外。我原来一直是与时间相连的,就像你一向在空间里被时间支撑着,因为有一个不是你的你要变成你,这种情形会延续到那个不是你的你成为不可能的时候,唯有这样你才会有被时间支撑的感觉——即所谓的‘永生感’——但是那不过如此而已,只是有附着在时间之上的感觉却没有时间在体内传导,正像一只麻雀的硬爪附着在高压线上面没有传导感一样;时间之流的传导感唯有当我们知道自己在记忆的时候才有,唯有与我们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现实相联系时才存在(我懂得这个),除此之外,绝不存在什么叫‘时间’的东西。你知道:我没有过去。然后我有了现在,于是时间开始了,倒回去,现在变成过去和将来。于是,我过去的有现在成了没有,因此,时间从未存在过。这有如童真的时刻即是童真感的时刻:那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状态,即事实,只存在于你意识到你正丧失它的时刻;那种意识感存在多久,它的寿命就多久;而在我的情形,太晚了,我等待太久了;等了二十七年才挣脱原来的束缚,而本该在十四岁、十五岁甚至更年轻的时候就应当挣脱的——两个渴求的外行躲在前门屋檐的台阶或午后的马厩贮草顶棚,急成一团,发狂地乱摸乱找一气。你记住:悬崖,黑暗中的悬崖;你之前的所有人都翻越了它,活了下来;你之后的所有人也会如此。但这对你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人能够告诉你,事先警示你,为了继续活下去该怎么对付。你明白吗,这就是孤独。你必须独自对付;孤独就像电荷一样,你能承受一定数量而不致死去。对于你将彻底感到孤独的一两秒钟:不在你出生之前,也不在你死亡之后,因为那时你根本不孤独;在两者之间的任何一种情形你都是安全的,有许许多多不可名状的东西陪伴你:一种情形是从泥土到泥土,另一种情形是从川流不息的蠕虫到川流不息的蠕虫。可是现在,你将要孤孤单单,你免不了,你知道;既然免不了,就听其自然吧;你赶着那只骑了一辈子的怪兽——那熟悉的老掉牙的老马——走向悬崖——”

“还有匹该死的马呢,”麦科德说,“我一直在等候它。十分钟之后,我们的谈话听起来就会像是在胡说八道了。我们不像是在交谈,而是像两个走在同一条乡间小道上的巡回牧师在大肆说教。”

“——也许你一直在想,到了那个时间你可以勒马后退,有所挽回,也许没想;但是那时刻一旦到来,你知道你不可能退却,知道你过去一直心里就明白,你是不可能后退的;你只要有一丝儿放弃的念头,半点儿松动,让‘肯定’的答案从恐惧中溜出来,你就会俯首投降,失去意志力,放弃希望,所有的一切——黑暗、滑落、孤独的雷鸣、休克、死亡,都会被一定数量的泥土戛然止住;这时候,你感到整个生命突然一下离你而去,滑入一片古老的接收一切的黑暗源头,红色液体横流的根据地——叫作坟墓子宫或子宫坟墓,都是一回事。可是,你后退;也许你一直知道,但你后退,你甚至活够七十岁或者别的任何岁数,可那以后你会知道你已经失去了一些并将继续失去更多,而你所感觉的那一两秒钟是活在空间里,不是在时间里,人家给予你的七十岁并不完全属于你,你会在某一天清偿,以保持你生命簿的平衡;因此,你的岁数该是六十九,一年该是三百六十四天,一天该是二十三小时,一小时该是五十八分——”

“耶稣保佑,”麦科德说,“圣洁可爱的小天使。要是我有倒霉的一天,生下一个儿子,我要在他十岁生日的时候亲自送他去一家整洁宜人的妓院。”

“我就恰好遇到这种事,”威尔伯恩说,“我等待得太久了。十四五岁时只需要两秒钟的,到了二十七岁时却需要八个月了。我曾处于黑暗之中;而我们后来几乎过着最糟糕的日子,在风雪飘飞的威斯康辛湖边,我们只有九元二十美分的食品,饥饿就在眼前。我挺住了,我认为我胜利了。我相信我及时觉醒,走出了困境;我们回到这儿,我还认为我们干得蛮不错,直到圣诞节前夜她告诉我商店留用的事,我才意识到已经陷入什么境地,才明白挨饿不算回事,挨饿最多把我们置于死地,而那境地甚至比死亡、比分离更糟:那是爱的坟墓,那是死尸臭气熏天的灵柩车,支架在古往今来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的形影之上。”扩音器又在喊话了,他们听了立即站起身。这时,酒吧侍者也马上出现,麦科德把钱付给他。“所以,我感到害怕,”威尔伯恩说,“我过去不害怕,因为我处在黑暗之中;可是我现在醒来了,谢谢上帝,现在有了恐惧感,因为一九三八年这个耶稣纪元没有给爱留下任何位置。我昏睡的时候,人家用钱财来打击我,因为那时金钱是对付我的致命武器。后来我觉醒了,把金钱的炮口扭转了,我认为我战胜了他们;而那天晚上,我发现人们在用体面对付我,而体面比金钱更难战胜。这样一来,现在无论是金钱还是体面,都威胁不了我了;于是,他们只好寻找别的什么来迫使我就范,认同人类的生活模式,而这模式现在已经变得无爱可言——你要么就范,要么死亡。”他俩走进列车的车棚,在黑洞似的昏暗之中,分不清昼夜的长明电灯无精打采地照着雾气笼罩的冬日黎明,一长列黑乎乎的普尔曼车厢像是深陷在混凝土里,永远固定在那儿不动。他们穿过烟灰覆盖的钢板墙,紧密排列的一个个小卧室里满是鼾声,然后来到敞开的连廊车厢。“于是,我感到害怕,因为他们厉害又精明,他们还必须如此,假如他们会被我们打垮,那不成了想抢就抢、想杀就杀的世界。不用说,我们打不垮他们;我们当然是命中注定的弱者,这就是我惧怕的原因。不是专门针对我:你还记得在湖边的那天晚上,你说我是一个被警察或童子军领着过街的老太婆,一旦遇上醉汉开的车闯来,倒霉的不会是老太婆,会是——”

“但是,为什么要在二月份去犹他州对抗?要是你斗不过,干吗一定得去犹他?”

“因为我——”他们身后传来一声长鸣的汽笛,又是水汽又是烟雾。卧车厢的服务员像酒吧侍者一样突然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好啦,先生们,”他说,“我们上路了。”

威尔伯恩同麦科德握握手。“我多半会写信给你,”威尔伯恩说,“而夏洛特大概一定会的。她也比我更像一位绅士。”他走进连廊车厢又转过身来,服务员在他背后,他手扶门把等在那儿;他和麦科德彼此望着,他们之间有两句话没有说出来,彼此心照不宣却不会说出口: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和不,你再也见不到我们。“因为乌鸦和麻雀会被枪从树上打下来,被洪水淹死,或者在飓风和山火中丧命,但是雄鹰却不会;即使我是只麻雀,也许我能陪伴雌鹰。”列车开始启动,最初是缓缓行驶,一节节车厢在他脚下徐徐离去。“我在湖边对自己说过,”他说,“我从内心感到,她不是情人而是母亲。是啊,我已经前进了一步。”列车在行驶了,他把身子靠外,麦科德随着跟进以保持同他的距离。“我从内心感到,你和她抚育了我,你是父亲。请为我祝福。”

“带去我的诅咒吧。”麦科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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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othario,专事勾引女人的花花公子,源出英国剧作家尼古拉斯·罗在一七〇三年创作的剧本《巧言的忏悔者》。

(2) Don Quixote,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讽刺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主人公。

(3) Falstaff,莎士比亚剧中的一个肥胖、滑稽的小丑角色。

(4) Roxane,纳撒尼尔·李(1649—1692)的悲剧《争宠的王妃们》(1677)中的人物,亚历山大王的第一位王妃,与另一王妃Statira争宠,被亚历山大放逐,但为他生下一子。

(5) Cyrano,即西拉诺·德·贝尔热拉克(1619—1655),法国作家,模样奇丑,有一个大而怪异的鼻子,靠文字来吸引女人。

(6) Micawber,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中的人物,一个没有远虑、老想着会走运的乐天派。

(7) Bad Smell,“难闻的气味”之意,夏洛特以此命名她制作的一个怪状人像,暗指这时已感到的威胁。

(8)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十六章二十至二十一节:“又有一个讨饭的,名叫拉撒路,浑身生疮,被人放在财主门口,要得财主桌子上掉下来的零碎充饥,并且要狗来舔他的疮。”这儿的引喻也是反原意的调侃,原有经文中的转折词moreover被用来当狗的名字。

(9) Saint Bernard,得名于以慈悲救助著称的基督教神学家圣伯纳(1090—1153),这种长毛大狗常用来救助迷失深山或雪地的人。

(10) 美国、加拿大的劳动节在每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11) 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创始人,认为意志是人的生命基础,也是整个世界的内在本性。

(12) Sara Teasdale(1884—1933),美国女诗人,代表作有《江河归大海》《恋歌》等,《恋歌》曾获一九一八年普利策诗歌奖,自杀身亡。

(13) Saint Anthony(约250—356),基督教隐修士,有“修士之父”之称,是修道院制度的始祖。

(14) Mac,麦科德的昵称。

(15) Lares and Penates,古罗马神话中的两位家神,拉瑞斯的职责是保护家庭不受外来的破坏,佩纳特斯的职责则是保护家庭不受内部的破坏。

(16) Lilith,中世纪魔鬼学中的著名女巫,在犹太民间传说中指亚当的第一个妻子。

(17) W.P.A.美国公共事业振兴署是一个持续时间不长(1935—1943)的政府机构。

(18) 美国中西部的三大诗人:Walter Whitman(1819—1892),以背离传统诗体和勇于创新闻名,代表作有《草叶集》,对我国新诗亦产生了强烈影响;Edgar Lee Masters(1869—1950),歌吟下层人民生活,代表作《斯蓬河诗集》;Carl Sandburg(1878—1967),继承美国诗歌的民主传统和惠特曼的自由诗体,著有《诗令集》,获一九五〇年普利策奖。

(19) 暗指英国诗人柯尔律治(1772—1834)的名篇《古舟子咏》的情节,诗中老水手杀死海鸟信天翁招来灾祸,于是把海鸟的尸体挂在颈项上以赎罪。

(20) Daniel Boone(1734—1820),美国拓荒者,传奇式人物。

(21) Canfield,赌博中的一种单人纸牌戏,因其首创者为理查德·坎菲尔德而得名。

(22) 一九三五年,美国政府通过一项《社会保障条例》,每个公民都有一个社会保障号码,老弱病残及失业者可凭此领取一定数额的救济金。

(三)老人河

正像那个矮胖犯人做证时说的,高个子犯人浮上水面的时候,手里仍然抓住一截可以算是桨的短木头。他紧紧地抓在手里,倒不是本能地想着回到船里还有用得着它的时候,因为有阵子他相信再也逮不着小船或者抓到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了,而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把桨扔掉。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事前他没有警觉到,只是开始感到急流有一股拽走他的拉力,看见小船开始在旋转,他的同伴瞬间消失在上方,像是《以赛亚书》里说的从泛滥的河道“飞升” (1) 那样。这时他已掉进水里,拼命抵制他还抓在手里的那支桨要把他拖走的力量;每次他挣出水面去抓那旋转的小船,却见它一会儿在十英尺开外,一会儿又升到他头的上方像要劈头砸来;最后他终于抓住船尾,他的身躯拖在船后仿佛成了小船的舵板。于是,人和船,还有像根小旗杆竖在两者之间的木桨,一齐从矮犯人的视线里消失了(矮犯人虽然也处于竖立的方位,同样迅速地从高个子犯人眼前逝去),好像一个舞台场面霎时间全然销声匿迹,令人无法相信。

现在,他冲到了一片泽地,一处沼湖的狭窄地带,大概自远古地壳崩裂而产生了这块地方以来,今天才有水流过。可是此刻,大水在滔滔涌去;他从船尾所在的波谷里似乎看见树木和天空以令人晕眩的速度一晃而过,而树木和天空俯视他夹在浊黄寒冷的波涛之间,惊骇仓皇。然而,周围这一切却是稳固在什么东西上;他想到了这点,在绝望而又愤怒的瞬间记起了坚固的大地,经过祖祖辈辈劳动汗水的浇灌,早已牢实可靠,坚不可摧,此刻就在他脚下什么地方,只是他的脚够不着而已;就在这时,船尾又一次猛不防撞上他鼻梁,震得他头晕目眩。当初令他握住木桨的本能,现在却让他把桨扔进船里,双手一齐抓住船舷;正好这时候船一下子旋动,船身便绕开急流而行了。现在,两只手都空闲下来,他费力地挣扎到船尾,面朝下地俯伏其上,气喘吁吁,脸上淌着血和水;这不是由于精疲力竭的缘故,而是惊恐之余愤懑难消。

然而,他必须立即撑起身来,因为他相信漂行的速度比他实际走的要快得多(而且离开的距离也远得多)。于是他从俯伏其中的一摊猩红色的血里撑起身,浑身湿淋淋的,浸透的工装沉甸甸地附着在手脚,一头黑发紧贴在脑壳上,血津津的水顺着套衫流淌,他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臂,急急忙忙地在脸下半部抹了一把,定睛看了看,然后抓起桨开始努力往上游回划。他根本没想,还不知道他的伙伴此刻在哪里,在已经经过或者可能经过了的树丛之间的哪一棵树上。他甚至不假思索,因为毫无疑问,伙伴一定在他的上游;而遭遇了刚才的经历,“上游”一词便意味着残暴的力量和迅猛的速度;要说那是一条直线,可不是他的理智和理解力所能接受的概念,如同说一粒步枪子弹有块棉田那样宽大一样,简直荒唐极了。

船头开始朝上游转去,船身随着一转便过去了,比它蛮横逞凶的瞬间还快,这会儿他才明白要掉转船头实在太容易了,就那么一摆,船已划过一道弧形,稳实地横在水流中,又开始做那种险恶的旋转。他坐在船上,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紧咬着的牙齿,两条疲惫的胳膊连连挥动着作用不大的桨板划破水面;这片显得驯善的水面先前曾像蟒蛇那样不住扭摆,如同铁圈一般把他紧紧缠住,现在却不对他构成阻力,如同在空气里他可以如愿以偿地用力使劲,水面简直就成了空气似的;这条小船先前威胁着他,而且最后像头骡马尥蹶子似的猛然剧烈地撞上他的面孔,现在却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有如一把蓟毛帚,像风向标的叶片一般随风旋动;他拍击水面的当儿,想起他的伙伴来了,在想象中看见他安然无事,一动不动地坐在树上,从容不迫地等在那儿。他进而陷入沉思,无可奈何地愤慨这世间的事儿真是蛮横无理,偏偏让一个人安稳地待在一棵树上,却把另一个人打入那歇斯底里大发作的、无法驾驭的小船里;要说有任何理由的话,不过是两人之间唯有他才会想方设法划回去搭救他的伙伴。

船头转向下风的时候,小船又开始顺着水流前进了,小船好像再次从静止状态跃入不可思议的快速之中;他琢磨他离开自己的伙伴所蹲的地方一定已有好几英里远了,而实际上,从他回到小船以后,他只不过兜了个大圈而已;现在小船即将撞上去的物体(一丛被漂浮的木头和杂物堵塞的柏树),正是刚才船尾撞击他之前船身一倾而驶进的一丛柏树。他不明白先前出过的事儿,因为他没来得及抬头望一眼船舷以上的地方;而这时候他的眼睛没抬得更高一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就要撞上去。他仿佛通过小船没有知觉的船体感觉到了水流,一股迫不及待、兴冲冲,恶习难改的任性的水流;他一直不停地在拍打那冷漠而又险恶的水面,自以为已经到了极限,这时候却不知从什么地方焕发出了某种贮藏到最后才用的力气,他产生了最后一股耐力,虽然只限于调动肌肉和神经;他坚持挥桨拍打,直至撞上去的那一刻;完成最后的一段冲刺,纯粹靠了绝望的反射作用才冲上去,就像一个在冰上划虚了脚的人立即伸手去抓帽子或钱包;这时小船真的撞上了,再次把他摔倒在船底,直挺挺地伏面趴在那儿。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爬起来。他伏面趴在那儿,手脚略微伸展,神情几乎平静,像是在沮丧地沉思默想。他总得在某个时候爬起来,这一点他心里明白,正像人生中迟早少不了要有爬起来的时候,而后又不得不重新躺下一阵子。他并不是完全没了力气,也不是特别丧失了希望,更不是惧怕爬起来。他只是仿佛觉得自己偶然陷入了一种境地,是时间和环境而不是他本人受到了催眠;他被一股不明去向的水流当作了玩具,在这样一个天色不会暗淡下去的白昼;等到这股水流把他玩弄够了,就会把他吐出来,让他回到先前被暴烈地拽出来的那个相对安全的世界;在这段期间,他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都无关紧要。于是他面朝下趴着,这时候他不仅感觉到而且听见了船下面徐徐有力的哗哗水流。就这样又听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这次是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手上的血迹,才起身来蹲着,身子靠在船舷上,用拇指和食指尖捏了捏鼻孔,擤出一块瘀血;正当他把指头往屁股上揩擦的时候,从略微高出他视线的上方传来了平静的话音:“这可着实让你费了一番周折。”在这之前,他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把眼睛抬高,高得可以望出船舷,这时候他朝上一望,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树上瞧着他,离他不足十英尺远。她坐在那棵树的矮枝上,手里抓着刚才使他搁浅的阻塞物,身穿一件印花布的轻便晨衣,一件陆军下士的紧身短外套,戴顶宽边遮阳帽,这样的一个女人他是不屑去仔细打量的,他在吃惊之余望过去的第一眼,已经足以看出她根根底底的生活和背景;如果他有姐妹的话,她可能被称为他的姐妹;如果他不是还差点儿成年就进了劳教所,当时的年龄不是比那类一夫一妻、多子多女的夫妇还要小几岁,她也可能会是他的老婆。这个女人抱住树干坐在那儿,没穿长袜的双脚套在一双男式的半筒皮靴里,没有系鞋带,悬在离水面不足一码高的地方;她多半是什么人的姐妹,而且十有八九(或者更应当肯定地说)就是某某人的妻子;不过关于这个,他进劳教所的时候年纪尚轻,他的女性经验超不出一般的理论性了解,还不足以判定她究竟是谁。“我纳闷了一阵子,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

“回来?”

“在你头一次之后,头一次冲进这堆树丛,爬进小船又往前划之后。”他朝四周看了看,又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脸;这儿很有可能就是先前小船撞击到他脸上的同一个地方。

“对呀,”他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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