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野棕榈(出书版)》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完结】 > ☆书香门第☆野棕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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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 当前章节:15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15

“把我放下来!”她叫喊道,“让我下来!”但是他抱住她,一面喘气一面哭泣,再次朝泥泞的斜坡冲;正当他抱着剧烈挣扎、难以控制的重负快要爬到平整的土墩顶时,他脚下有一根棍子似的东西猛然用力收缩。原来是一条蛇,他这样想着,身下的双脚便飞腾而起,使出了毫无疑问是他最后的力气,半推半扔地把女人放上土岸;随后他先迈出双脚,伏面扑进水里,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是在水上度过的了,这期间他从来没有完全脱离过水域;他扑进水里仿佛是要表明他衰竭的身躯正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淹死,也要实现他愤愤不平、决心与那个拖累割断干系的意志,而他却又一直无端地不由他选择地注定了同她待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当他浮出水面之际似乎听见了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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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旧约·以赛亚书》第八章七至八节:“因此,主必使大河翻腾的水猛然冲来,就是亚述王和他所有的威势,必漫过一切的水道,涨过两岸;必冲入犹大,涨溢泛滥,直到颈项。以马内利啊,他展开翅膀,遍满你的地。”

(2) Helen,古希腊神话中引起特洛伊战争的美人。

(3) Greta Garbo(1905—1990),美国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好莱坞著名的瑞典籍明星。

(4) Yazoo City,位于亚祖河上游的一座中等城市,离维克斯堡五十英里,约在牛津城西南一百二十五英里的地方。

(5) 指密西西比河。

(6) cannel coal,一种含高挥发成分的烟煤,由于烧起来发光明亮,故有烛煤之称。

(7) Atchafalaya,位于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一条河流,与密西西比河平行,两者有一段相当接近。该河的整个盆地地带在一九二七年洪水期间全部被淹,现在被用作密西西比河和红河的分洪河道。

(8) Baton Rouge,路易斯安那州首府,位于密西西比河上,在维克斯堡以下约一百三十英里。

四 野棕榈

没有谁迎接他俩——矿场管理员和他的妻子都没来;这对夫妇年纪还不大,至少从面孔上看,不比夏洛特和威尔伯恩大,虽然显得更为粗犷。他们彼此之间称呼巴克和比尔,姓巴克纳。“只是名字叫比利,”巴克纳太太说,带着刺耳的西部口音,“我出生在科罗拉多州(她把‘拉’字的母音发得很重,像发‘拿’),巴克出生在怀俄明州。”

“完全像个不规矩女人的名字,对不对?”夏洛特愉快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说而已,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指一个善良的不规矩女人,我就想做一个那样的女人。”

巴克纳太太瞧着她。(这场对话发生在巴克纳和威尔伯恩在矿场用品供应处,从那儿领取毛毯、羊皮上衣、毛绒内衣和袜子的时候。)“你和他没结婚,是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总是能看出来呗。”

“对,我们没结婚;希望你不介意,因为得同住一室。”

“我干吗要介意?我和巴克也曾有段时间没结婚,可我们现在不也挺好吗。”她的语气不是得意扬扬,只是有些沾沾自喜。“我还把那放到一边去了呢,连巴克也不知道在哪里。那东西有与无没什么区别。巴克无所谓,可是女人保险点儿总没坏处。”

“把啥放一边去?”

“证书,合法结婚证书。”后来(这时她在做晚饭,威尔伯恩和巴克纳还在矿场峡谷)她说,“叫他跟你完婚。”

“也许会的。”夏洛特说。

“由你叫他,这样更好,尤其当你有了麻烦的时候。”

“你有麻烦了?”

“没错,一个月左右了。”

事实上,运矿石的火车——一辆没头没尾的无声排气蒸汽机车,三节车厢,末尾带一节守车式小卧室,里面主要放个炉子——开到大雪阻塞的铁轨尽头时,周围除了一个面容阴郁、个子高大的波兰人,看不见别的人。他穿件肮脏的羊皮外衣,阴郁的面孔上一双苍白的眼睛,看上去近来没有睡多少觉,他的脸没有刮而且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洗过;他们见到这样一个人显然十分惊异,可这个波兰人倒有一副粗野的傲气,还带有一点儿神经质;他不会讲英语,嘴里叽叽喳喳不停,双手朝峡谷对壁指指画画,那儿可以看见六七间大都用铁皮铁板搭的房子,窗户刚好齐着矿井水平巷道,几间房紧紧挤在一块儿。这道峡谷不宽,一道沟、一条槽而已,向上攀升,坡面陡斜。天然积成的雪被倾倒的矿渣弄脏了,使矿井的入口处和几间房屋显得很矮小;峡谷边沿那一面则丛山叠嶂,高高耸入乌云密布的天空,天空刮起撕散云层的恶风。“到了春天,会很美丽的。”夏洛特说。

“最好是春天。”威尔伯恩说。

“会是的。可现在就是现在。咱们去什么地方走走吧,我快要冻坏了。”

威尔伯恩又试着跟波兰人讲话。“经理,”他说,“在哪间房?”

“噢,老板吗,”波兰人说。他又一次朝峡谷对壁挥手,尽管他个头大,走起路来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夏洛特一举步就往后仰,得赶紧站稳脚跟;地上积的雪深齐脚踝,波兰人指了指她薄薄的便鞋,随后用粗犷的双手、女人般的温和动作,把她上衣的两边翻领拉上来护住她的喉头和面孔;那双苍白的眼睛,目光既凶狠、粗野又很温柔,他推着她前进,拍拍她的后背,实际上是在她臂部猛击了一巴掌,一边说道:“抱,抱。 (1) ”

之后,他们才看见横过峡谷的小道。严格说来,这也不是没被雪封住或者有足迹踏过的小道,只是这儿的积雪没那么厚,可容一个人通过,路两边的雪可以挡掉一些风。“也许他住在矿场,周末才回家来。”夏洛特说。

“但是人家告诉我,他有妻子。他妻子干什么?”

“也许,这矿车也只是一个星期来一趟。”

“你还没见到机械师。”

“我们也还没见到他妻子呢。”她说。她发出一种厌恶的声响。“那可说不上有趣。请原谅,威尔伯恩。”

“没什么。”

“原谅我,莽莽大山。原谅我,皑皑白雪。我觉得快要冻坏了。”

“她今天早上没去那儿。”威尔伯恩说。矿场经理也没有去。他们选了一间房子,不是随意挑选的,也不是因为是最大的一间(并不是最大的),甚至不是因为门口挂了一只温度计(显示的温度是十四度),而是由于那恰好是他们走到的第一间;在他们一生中这是首次真切感受到寒冷,这寒冷在他们心灵上和记忆里的某个地方会留下不可磨灭、不会忘记的深刻印象,就像首次性交的经历或者结果一个人性命的举动。威尔伯恩在木门上敲了一下,手没有感觉,没等回应就把门推开,而且先把夏洛特推了进去;里面是个单间屋,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毛绒衬衫和牛仔裤,脚上只穿了毛袜没有穿鞋,他们坐在一块木板的两端,木板搭在一只装铁钉的小桶上,上面摊开着一副旧纸牌,两人正在玩什么游戏,此时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他俩。

“你说是他送你到这儿来的?卡拉汉本人?”巴克纳问。

“是的。”威尔伯恩说。他能听见夏洛特和巴克纳太太站在十英尺开外的取暖器旁边交谈(烧汽油的取暖器,恰巧这时他们把火熄掉了来重新加油,然后又用火柴点火,因为取暖器得昼夜燃烧;取暖器轰一声着火,发出亮光,威尔伯恩一会儿就习惯了,只是听到那着火的声响时吓了一跳)。“你们只带了这些衣服?你们会冻坏的。巴克得带你们去矿场供应处一趟。”——“是呀,”威尔伯恩说,“当然,还会有别的人送我来吗?”

“你——噢——你没带来什么东西?介绍信什么的?”

“没有,他说我不——”

“哦,我明白了。你们自己付的路费。铁路车费。”

“不,是他付的。”

“噢,真该死。”巴克纳说,把头转向他妻子,“你听见了吗,比尔?”

“什么?”威尔伯恩问,“有什么问题?”

“现在就别管了,”巴克纳说。“我们去矿场用品供应处一趟,给你们卧具,还给更多保暖的衣服。他甚至没有叫你买一件狍皮上衣,说了吗?”

“没有,”威尔伯恩说,“可是先让我暖和暖和吧。”

“你在这儿永远不会感到暖和,”巴克纳说,“如果你坐在炉子边取暖,等着暖和,你坐下就不想再动。你会挨饿,因为炉子烧光了油,你甚至都不想起身给炉膛加加油。你得弄清楚,心里要明白,连在床上都有点儿冷;可你只管照料你的事去,过一阵子就习惯了,忘记了,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对冷的感觉,因为你那时会把暖和是什么感觉都给忘了。来吧,你先穿上我的外衣。”

“那你怎么办?”

“没多远,我穿了毛线衫,带东西上山也会让我们暖和些。”

矿场用品供应处也是一个单间的铁皮房,里边冷极了,唯有一扇窗子透进寂静的雪光。房里一片死寂阴冷,整个儿像是块花色肉冻,几乎凝在一起无法通过,人体没法动弹,说句公道话,要叫人在里面呼吸、居住就更不合情理了。房间两壁竖立着木板橱架,除了下面几层外其余层面既阴暗又空空荡荡,仿佛这房间本身也成了计量器皿,不是测量有多冷而是有多腐朽(我们早该把“怪味儿”带来, 威尔伯恩心里在想),里面的温度不可逆转,挂一根收缩的小银柱也只是做做样子,一点没有气派。他们取下毛毯,羊皮外衣,各种毛绒衣物和长筒胶鞋;这些东西件件都如铁似冰一般,十分僵硬;威尔伯恩把这些东西搬回小屋去时(他忘了这儿的纬度)吃力地呼吸着氧气稀薄的空气,感到肺里火辣辣的。

“这么说你是位医生。”巴克纳说。

“我是医生,”威尔伯恩说。他俩出了房间,巴克纳又锁上门。威尔伯恩望着峡谷另一壁,那儿了无生气,矿井入口和旁边倾倒的废矿渣仿佛是块块疤痕。“这儿究竟有什么问题?”

“我过会儿就会让你看到的。你是一位医生吗?”

这时,威尔伯恩瞅着他。“我刚才告诉过你,我是。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我猜你有东西来表明。学位证书吧,人们是怎么叫的?”

威尔伯恩瞧着他。“你究竟想知道什么?我是凭自己的本事向你负责呢还是向付我工薪的人负责?”

“工薪?”巴克纳大笑,声音刺耳,接着又止住笑声。“看来这样做是我弄错了,我绝不想平白无故地跟你过不去。有人到我这地方来,声称他会骑马,你给他一份工作想证实他真的会,这时我们叫他骑马,他不会生气。为了证实,我们甚至会向他提供一匹马,只不过不会把我们最好的马给他;假如我们只有一匹马,而且是匹好马,就不会用这匹马来让他试,于是我们只好询问他。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么回事。”他瞧着威尔伯恩,冷静而专注的目光来自一双淡褐色的眼睛,那张瘦削的脸庞如同生牛肉一般。

“哦,”威尔伯恩说,“我明白了。我从一所相当有名的医学院获得了学位,差一点在一家众所周知的医院完成实习。然后,我本该——不管怎么说,本该小有名气;也就是说,人们会一致公认,我知道——任何医生都知道的东西,也许还比某些医生知道得更多。或者说,我希望至少是如此。这该让你满意了吧?”

“是的。”巴克纳说。“那就行啦。”他转过身来继续说:“你想知道这儿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先去小屋把这些东西放下,然后去矿井,我会指给你看。”他们把毛毯和毛绒衣物放到小屋里,然后便走上了那条横过峡谷的路,这条路如同刚才那处供应房一样名不副实,只是某种不可思议的标志而已,像是在路边标着的一个记号。

“我们来时乘的那辆运矿车,”威尔伯恩说,“里面装的是什么,还开到山谷去?”

“噢,是装满的,”巴克纳说,“必须满载着货物去那里,从这儿满载着离开。我就是负责这个的,我不想自己害自己。”

“载的什么?”

“呃。”巴克纳叹了一声。这矿场不是一个矿井,只是一条水平巷道,边开石头边铺路,铺成个榴弹炮筒似的圆管子,两边用圆木斜向撑着,巷道就这样往前推进,里面弥漫着死气沉沉的雪光,也冷得像肉冻一般,与供应处室内的光景没有两样;他们沿着地上铺的两条轻轨进去(一旦遇上有人推着满载矿石的矿车出来,他们得立即闪开,不然就会被压倒在地),威尔伯恩发现推矿车的人也是波兰人,只是个头要矮些,身子更粗壮敦实些(他后来才意识到,他们中没有一个是乍一看上去很高大的那种巨人,那高大的印象只是一种光环,由他们共有的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与轻信所散发出来)——同样的苍白目光,阴郁的面孔,同样没有刮过面,穿着同样肮脏的羊皮衬里的上衣。

“我想——”威尔伯恩说,但他没有说下去。他俩继续走;这时最后一道雪光也暗淡下来,他们到了一处爱森斯坦 (2) 式的地狱场景;水平巷道突然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圆形剧场,向四面伸出更狭窄的巷道,像从手掌伸出的手指,巷道被电灯光照得透亮,像是过节似的——尽管越远的深处越亮,电灯泡却十分污秽,呈现出同那间房门上标着矿场用品供应处几个大字的屋子一样的内部景象,充满阴冷腐蚀的气氛——巷道里活动着更多看似高大的巨人,个个穿着同样的羊皮上衣,面色阴郁,像很久未睡足过觉似的;他们挥动铁锹铁铲,疯狂地大声喊叫,声音跟推矿石车斗的那人一样,威尔伯恩听不懂他们正在叫喊什么,仿佛是大学棒球赛的双方在拼命叫嚷,鼓劲加油;而在没有打通的小巷道里,电灯泡照得更亮,那儿尘灰密布,空气阴冷,回荡着另一些人的怪声怪气,没有任何意义,像群盲目乱飞的鸟儿的鸣叫,叫声弥漫在巷内厚重的空气中。“他告诉我,你这儿还有中国劳工和意大利劳工。”威尔伯恩说。

“唉,”巴克纳说,“他们走啦。中国佬是十月份离开的。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他们不见了,全走光了。我猜,他们是步行的,脚上穿着草鞋,身上晃动着长摆衫。但那是在十月,还没下多少雪,至少不可能一路都有。他们嗅到情况不妙。意大利人——”

“嗅到情况不妙?”

“从九月份起,这儿就没发工资了。”

“哦,”威尔伯恩说。“我现在明白了。是的,所以他们嗅到了这一情况,像黑鬼那样。”

“我不知道。我这儿从没有过黑人。那群意大利人倒是有些鼓噪。他们罢过工,却不乱来,只是丢下铁锹铁铲,走出工地。派三个——你叫什么来着?代表团?——等候我。讲出不少道理,每个人讲话都大嗓门,指手画脚的;女人们则站在外面雪地里,手里抱着婴儿让我看。于是我打开用品供应处,给他们每人发一件毛绒衣,男的,女的,包括小孩(你要是见到就好了,小孩子穿大人的衬衫,我指那些刚刚能走路的孩子,穿在身上像穿大衣似的),还给每人发一罐青豆,打发他们上了运矿车。他们有的还比手挥拳的,列车离开好一阵之后我见不到人影却还听见声音;他们乘霍格本的车下山(他开运矿车,铁路上付他钱),他只消操纵引擎就可以煞车。总之,没闹出多大阵势,没像他们想闹的那么大。而且,匈牙利人留下了。”

“为什么?他们没——”

“没发现出了事儿?他们不太明白。当然,他们听见了这一切;意大利人能够同他们讲话:意大利人中间有一个人替他们当翻译。可是,他们这些人就是怪,他们不懂什么叫不诚实。我猜,当意大利人设法告诉他们有人让一群人干活而不打算付工钱时,他们压根儿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们认为自己在超时干活,干了所有的活儿。他们不是矿工,不是推矿车的,他们是些爆破手。匈牙利人怪,就喜欢玩炸药,也许是喜欢爆炸的声音吧。可是他们现在在干所有的活儿,还想把他们的女人也弄到这儿来。过了些时候我才弄明白了,于是制止他们那样做。这就是他们睡觉不够的原因。他们想,明天工钱一到,都该归他们。他们也许认为你把钱带来了,星期六晚上他们每个人都可以领到上千上万的钱。他们像是些小孩子,什么事都会相信。这样一来,他们要是发现你骗了他们,会宰了你的。哦,不是往背上给你一刀,而是往你口袋里插根火药管,一手拽住你,另一只手划根火柴点燃引信。”

“你已经告诉了他们?”

“告诉他们,怎么告诉?我不能同他们交谈,翻译又是个意大利人,更何况他还得让矿场看起来像在运转,这也该是我的任务。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卖股票。这也是你——一位医生来这儿的原因。当他告诉你这儿不会有医疗巡视员来查你的合格证时,他对你讲了实话。可是,这儿有矿场巡视员,得按法律的和办矿场的规定,要求必须有医生,所以他给你和你的妻子出路费到这儿来。而且,工钱也有可能送来,我今天早上见到你,还以为你带来了呢。行吗?看够了吗?”

“行。”威尔伯恩说。他俩朝入口处往回走;又一次迅速站到一边让一辆满载矿石的车经过,矿车由另一个神色阴郁、行动狂热的波兰人推着。他俩走出矿井,来到白雪铺盖的野外时,天色已渐次暗淡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威尔伯恩说。

“你亲眼看见的,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说你干吗还留在这儿。你不是在等着发钱吧。”

“也许我在等一个溜掉的机会。可是这些杂种晚上也不睡觉,不给我机会——该死的。”他说,“那也不是实话。我等在这儿是因为现在是冬天,待在这儿跟在别的地方一样,用品供应处里藏有足够的物品,我可以暖暖和和地待在这儿。而且我知道,他还必须很快派另一个医生来,或者他亲自来这儿一趟,告诉我和其他那些野杂种这座矿场要关闭。”

“嘿,我这不是来了,”威尔伯恩说,“他还要派一个来。你要医生来干啥?”

巴克纳瞧了他好一会儿——他那双严厉的小眼睛必定善于打量和指挥某种人,某个阶级或类型的人,不然他就不会出现在这儿;威尔伯恩暗自在想,这双锐利的眼睛也许还从未需要估量一个自称是医生的人。“听我说,”他说,“我有一份好工作,只不过从九月份起没有发工资。我们已经攒下三百块钱,一旦这里真出问题就可以离开,可以另谋出路。现在,比利已有一个月的身孕,而我们养不起孩子。你声称是位医生,我相信你是,这该行了?”

“不。”威尔伯恩说。

“这是我在冒险,我会保你清白无事的。”

“不。”威尔伯恩说。

“你是说你不知道该咋办?”

“我知道。简单极了。在医院时有人做过一次——危急病人——也许那是教我们别干这种事。他没有必要做给我们看。”

“我给你一百块钱。”

“我有一百块。”威尔伯恩说。

“一百五十块。一半的数了,你明白我不能给更多。”

“我也有一百五十块。我有一百八十五块呢。可就算我只有十块钱——”

巴克纳转过身去。“你运气好。咱们吃饭去。”

他把这事告诉了夏洛特。不是像往常那样睡在床上讲,因为他们都睡在同一间屋里——小木屋里只有一张床,小屋还带一间披房,只供绝对隐私之用——而是在户外讲的,在淹过膝头的深雪里,穿着高筒胶鞋,可以看见对面的峡谷岩壁;远处山峦重叠,山峰云遮雾障,面对这景致,夏洛特又一次坚定地说:“到了春天,将会十分美丽。”

“你已说了不,”她说,“为什么?是因为他只出一百块钱吗?”

“你更清楚。我还要告诉你,是一百五十块。”

“我可能低贱,但会那样看问题吗?”

“不,是因为我——”

“你害怕了?”

“不。那不算回事,简单极了,动动刀片让空气进去。是因为我——”

“女人会因此死去。”

“那是动手术的人不在行。也许只有千分之一。当然,没有记录。是因为我——”

“行,不是因为给的钱太少,也不是因为你害怕。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你不必勉强。谁也不能强迫你。吻我。咱们在里面连亲吻都不行,更不用说——”

他们四人(夏洛特现在也像其他几人一样穿着羊毛绒内衣睡觉)睡在同一间房里,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地板上铺着的垫子上(“这样更暖和些,”巴克纳解释说,“寒从地面起。”),而且汽油炉一直烧着。他们分别睡在房间的两个对角,即便如此,两张垫子也间隔不到十五英尺,因此威尔伯恩和夏洛特不能谈话,小声讲也不行。但对于巴克纳夫妇则是另一回事,他俩预先似乎没有多少话要交谈或者耳语;有时候,灯刚熄了五分钟,威尔伯恩和夏洛特就听见另一张床上立即大有种马奔腾之势,毛毯覆盖下一阵剧烈行动之后听得见女人喘气呻吟,有时候甚至是一连串的尖声叫喊传过来,但这种情景不会来自他俩。后来有一天,温度计由零下十四度变成零下四十一度,他们便把两床垫子并拢睡到了一起,两个女人睡在中间;有时候,灯光刚灭(或者他们是睡后又被弄醒了)便听见种马无情地碰撞,一声不吭,他俩像是磁铁相碰,又猛然发狂似的黏在一起,急促地呼吸,大声喘气,女人震颤地呻吟;夏洛特只好说:“你们干事儿的时候不能把被子拉紧点吗?”但这种情形不属于他俩。

他们在那儿已有一个月,现在差不多到了三月,夏洛特等待的春天很近了;一天下午,威尔伯恩从矿井回来——在那儿,肮脏的睡眠不足的波兰人仍在受欺骗,还不停地疯狂劳作,灰尘扑扑,灯光透亮的巷道深处仍回荡着不可理解的鸟儿鸣叫般的声音——发现夏洛特和巴克纳太太守在小木屋门口,于是心里明白又要提那事了,也许他已没法抵挡了。“听我说,哈里,”她说,“他们就要离开,没办法不走,他们只有三百元钱;一切全看这儿如何了结,之后才好去个地方住下,找份工作。所以,他们必须采取行动,不然就太晚了。”

“我们也一样,”他说,“而且我们还没有三百块钱。”

“我们还没怀小孩,没遭到厄运。你说过那很简单,只有千分之一的人会死,你知道该如何办,你也不害怕。何况,他们愿意冒这个险。”

“你就那么想要一百块钱吗?”

“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谈过钱,除了你不肯接手的我那一百二十五块?你该知道的,正像我知道你不会要他们的钱。”

“对不起,我不是指那个,只是因为我——”

“只是因为他们陷入了麻烦。想想如果是我们。我知道你得抛开点什么。但我们已经抛开许多,全是为了爱,而且我们不后悔。”

“对,”他说,“不后悔,永远不会。”

“这也是为了爱。尽管不是我们的,也是爱。”她走向书架,那儿放着他们的个人物品,拿下他离开芝加哥时专门配备的一小盒用具,放在那儿的还有两张火车票。“这个让他知道才好,如果要知道的话:你使用这些的唯一一次是替矿场的管理员截肢。你还需要什么?”

巴克纳走过来站在威尔伯恩旁边。“行了吧?”他说,“我不害怕,她也不怕,因为你行。我没有白观察你整整一月,也许你要是很快同意,在第一天,说完就答应,我还不会让你干。我害怕。可是现在不了,我愿意冒这个险,我还记得自己的承诺:我会保你清白无事。而且,不是给你一百块,仍然是一百五十块。”

他想说“不”,费了很大劲。他迅速地想着:是的,我已抛弃了许多,但是很明显,不是这个。在金钱、安全、学位的问题上要诚实。 接着,有一个瞬间,他想:我也许有可能首先抛弃爱, 但他立即止住了这想法。他说:“就算你是卡拉汉你的钱也不够多。什么钱不钱的,这个险还是由我来冒吧。”

三天后,当初没人迎接的他俩,却陪同巴克纳夫妇横过峡谷去乘坐待发的运矿车,威尔伯恩坚持拒绝收钱,哪怕是一百元钱,最后才同意从巴克纳待发的工资中替补,而双方都明白,这是永远无法兑现的;同时这笔钱是以供应处等值的食品代替的,于是巴克纳把供应处的钥匙给了他。“在我听来,这简直是蠢极了,”巴克纳说,“矿场用品供应处反正将归你管。”

“这会让收支保持平衡。”威尔伯恩说。他们沿着一条不像路的路走向运矿车,机车没头没尾,三节运矿车厢带一个玩具式的守车。巴克纳仰望那一片矿场:大开的洞口,毫无用处的矿渣,被污染的天然积雪。这时候,天气晴朗,天空碧蓝,丛山的峰巅萦绕着玫瑰色的云彩,太阳低沉在天边。“人们会怎么想,当他们发现你不见了?”

“也许他们会以为我是去要钱了。我希望他们这样想,这对你们有利。”随后他又说,“他们待在这儿更好。不用愁房租,有酒喝,醉了又醒,还有够一整个春天吃的食品。而且,他们有事情做,每天都闲不了,夜里躺在床上计数多干了的工时。一个人想着将会有什么收获,这念头会支撑他好长一段时间的。而且,他也许会送些钱来。”

“你相信吗?”

“不,”巴克纳说,“难道你会相信。”

“我从来没相信过,”威尔伯恩说,“甚至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也许那时更不相信。”他们站的地方离两个女人有一段距离。“对了,你们出去之后找个机会让她去看看医生,找个好医生。把真相告诉他。”

“为什么?”巴克纳问。

“我希望你那样做。我会感到轻松些。”

“啊不,”另一个说,“她挺好,因为你挺行。我要是没闹清楚,你以为我会让你做吗?”时间到了,火车机车发出一声不高却很尖锐的哨音,巴克纳夫妇钻进守车后火车就开始动了。夏洛特和威尔伯恩只目送了一会儿,夏洛特便转身开跑。太阳差不多已经下山,高耸的山峰显得很温和,天空变成了琥珀色和蔚蓝色;有一会儿,威尔伯恩仿佛听见了从矿场巷道传过来的声音,粗野、模糊而又莫名其妙。

“啊,上帝。”夏洛特说,“咱们别吃饭了吧,哈里,跑。”她继续跑着,随后又停步转过身来,那张宽大、轮廓不太鲜明的脸上透出玫瑰红晕,在不合身的羊毛上衣的衣领上方,她的一双眼睛衬着脸上的红晕现出绿色,她说:“不,你在前面跑,这样,我在雪地里就可以开始脱衣服。无论如何,跑吧。”他没有往前,甚至没有跑步,他边走边观察她沿着那条不像路的路跑去,在前面渐次消失了身影,又翻越了小屋那边的墙,要不是她穿裤子也跟穿裙子一样漠不在意,简直根本就不该穿。待他跨进小屋,他发现她正把毛绒内衣也一齐脱下。“快呀,”她说,“快呀,六个星期了。我差不多快忘了该怎么做了。啊,不,我永不会忘记的,你也永不会忘的。谢谢,上帝。”于是她抱住他,不仅用两条强劲的胳膊还用大腿,她说,“我认为自己是个胆怯的女人,当我们的床边多了一个人时,永远没法做爱。”

他们没有起来准备晚餐,也没吃晚餐,过了那一阵,他们就径自睡去;威尔伯恩在夜里什么时候冷醒过来发现炉子熄了,房里能把人冻僵。他想起夏洛特把内衣扔在了地板上;她会需要的,现在就该需要了,可是现在内衣也像铁一般硬,冰一样冷;他想了一会儿,是不是要爬起来捡回床上,让它变暖,先放在身子下面,等她需要时好穿;最后,他终于有了足够的意志力要撑起身,可这时她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儿?”他告诉她,她却紧紧抓住他不放,“我冷的时候,你可以随时盖在我身上。”

每一天,他都去巡视矿场,那儿发狂的、不衰的劳作仍在继续。第一次出巡,人们不是以好奇或惊异的目光看着他,只是带着疑问,显然也在寻找巴克纳的身影。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意识到人们甚至还不知道他只是矿场的正式医生,只把他当作另一个美国人(多半称作白人),那个遥远地方、无法挑战的金钱势力派来的另一个代表,他们对此抱有盲目的信念和信任。他和夏洛特开始商量该如何告诉他们,努力想方设法。“只是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他说,“巴克纳是对的。他们能到哪儿去,到了那儿他们又能干什么?这儿有充足的食品可以度过冬天,而且他们也许还未攒到钱(就算他们早就与供应处领的东西扯平,付工资时也攒不了多少),正如巴克纳说的,人要有向往倒还能快活一长段时间。而你在别的时候可能不会快活。我是说,你要是个匈牙利人,除了会在地下五百英尺点引信放炮之外别的一窍不通。还有一桩事得考虑,咱们自己还有值一百元钱的一大半食品,要是人们走光了,就会有人听说这儿的事,也许会派一个人来把剩余的东西全拿走。”

“而且还有,”夏洛特说,“他们现在走不了。这么大的雪,他们走不出去。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那玩具似的小火车,自送走巴克纳就没回来。那是两周前的事了。”

他没留意到这个,他不知道火车还会不会回来,于是他俩都同意,火车下次再出现,他们便不再等了,他们要告诉矿场的其他人(或者尽力去告诉)。两个星期后,火车真的回来了。他们横过峡谷,走到那些粗野、肮脏、说话嘁嘁喳喳的人跟前,他们已经在装载矿车了。“现在咋办?”威尔伯恩说,“我无法同他们谈话。”

“有办法,你能。以某种方式。他们现在相信你是老板,从来没有人会听不懂他老板讲的话,设法把他们叫到供应处。”

威尔伯恩朝前走去,走到载矿石的斜槽边,第一车矿石已哐啷哐啷地开始装载;他抬起手大声叫道:“等等。”那儿的人停下,从瘦削面孔射出苍白的目光看着他。“供应处,”他大声说,“货店!”用手朝峡谷岩壁那边挥动;这时他记起来一个字,头一天那个拉起夏洛特衣领的人用过的。“跑,”他说,“跑。”人们不作声地又看了他一会儿,白乎乎、像野人般的弯弓眉毛下的一双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神情急切,惶惑而又粗野。之后,他们又相互望了一会儿,挤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无法听懂的嘁嘁喳喳的话音。接着,他们一起朝他走来。“不,不,”他说,“所有人。”他朝矿井做手势,“你们所有的人。”这一回,有人很快领会了意思,威尔伯恩首次进矿道看见的那个推矿车的矮个子,立即从人群中蹦出来朝雪封的山坡跑去,两条粗实得像机车活塞杆似的短腿,迅速钻进矿井,重新露面时后面跟了一些其他人。这些人与头一股人混合在一起,又说又比画。然后,大家一齐安静下来看着威尔伯恩,温和而又驯服。“瞧这一张张脸,”他说,“上帝,我真不愿意充当这无可奈何的角色。巴克纳,真该死。”

“说呀,”夏洛特说,“咱们把意思传达给他们。”他们跨过峡谷,挖矿工跟在后面,映着白雪尤其显得污秽——一张张乌七八糟的面孔,像群饥饿的面膛黑乎乎的流浪汉——跟着到了矿场用品供应处。威尔伯恩开了门。这时他看见人群后面还有五个女人,他和夏洛特从未见过,像是突然从雪地里钻出来似的,背上披着围巾;其中两人抱着婴儿,有个婴儿也许还不满一月。

“我的上帝,”威尔伯恩说,“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个医生,甚至不知道他们应该有个医生,法律要求他们得有一位。”他和夏洛特走进屋里。昏暗之中,看不清人们的面孔,映着雪光只见那一双双眼睛盯住他,温和沉静,颇有耐心,充满信任。“现在怎么办?”他说,开始把目光转向夏洛特,大家也注视着她,那五个妇女也挤上前来看;这时夏洛特从什么地方抓出一张包东西的纸,用四颗钉固定在架板上,架板刚好放在从那唯一一扇窗户照射进亮光的地方,开始迅速用一小截儿从芝加哥带来的木炭笔勾画出一堵墙,中间开了一扇带格的窗户,一看就知道是发工资的窗口;窗户紧闭,旁边站了一群人,显然是矿工(还包括那个抱婴儿的女人);窗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大块头的人(她从未见过卡拉汉,只有从威尔伯恩的描述中获得的印象,但这人就是卡拉汉),他办公桌上堆满了金光闪闪的钱币,他正用一只大手将它们划拉进一个口袋,他手上还闪亮着一颗大如乒乓球的钻石,然后,她站开一旁,好一会儿屋里静无声息。接着,爆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喊叫,声音不高却十分愤怒,妇女尖锐的声音盖过了低语和哭泣;这时他们一齐朝向威尔伯恩,用愤怒发狂的目光瞪着他,既充满了怀疑的恶狠狠的神情又饱含着深刻的谴责。

“等一等!”夏洛特叫道。“等等!”大家停息下来,见她又挥动那支木炭笔,在那群等在窗口外边的人后面,威尔伯恩看见几笔之后便出现了自己的面貌,任何人都能认出是他,在场的人立即认出了。大家不出声地看着威尔伯恩,随后又彼此惊讶地相望,然后又转过去看着夏洛特,这时她正撕去前一张纸又贴上一张新的;这一次,他们之中有一位出来帮她;威尔伯恩又一次看着她挥动木炭笔,画的是他,毫无疑问是他,而且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位医生——戴着角制眼镜,穿着医院制服,一只手里捧起一瓶药,正在一汤匙一汤匙地喂一个病人,在场的每个生过病的人,每个在爆炸时受过伤的匈牙利人,每个在地球内部劳作过的人,都把那个病人视为自己,同样没有修面,戴着同样的羊皮领。那只戴着一颗大钻石的粗手从医生背后伸过来,正在掏医生兜里的一个薄如纸的钱包。一双双目光又一次转向威尔伯恩,谴责的意味没有了,恶狠狠的神情却仍然未变,但不是针对他。他用手示意,指向架板上还剩余的东西。随后,他便在混乱中走向夏洛特,挽住她的胳膊。

“快来,”他说,“咱们离开这儿。”之后(他回到运矿火车,车上唯一的伙计霍格本坐在守车内的炉旁,炉子烧得红红的,这守车不比放清洁工具的小房间大多少。“你三十天后回来,”威尔伯恩说,“我必须每三十天跑一趟以维持我们的开采权。”霍格本说:“你最好现在就带上你妻子出去。”威尔伯恩说:“我们还要等一等。”然后他回到住屋,同夏洛特一起站在门口,观望那群工人拿着些许可怜的掠夺品从供应处出来,走过峡谷,爬上运矿车,把三节车厢挤得满满的。现在的气温不是零下四十一度,但也没回复到零下十四度。火车开动时,他俩看见那些可怜的面孔在回望矿井入口和旁边倾倒的废矿石,带着茫然若失、惊讶而又难以相信的悲哀神色;火车行驶的时候,突然爆发出种种喊话声响,越过峡谷传到他们耳边,模糊、哀伤而又激昂)他对夏洛特说:“感谢上帝,我们先把我们的食品领了出来。”

“可能不是我们的吧。”夏洛特冷静地说。

“那是巴克纳的。他们也没付他工资。”

“但是他溜走了,他们没有。”

快要临近春天了,到那时,运矿车照例又会再来,但人已走空,没矿石可运;也许他俩会看见从未见过的山间春天到来后的风光,却不知非得在他们体验到夏天来临的时候才会是春天。他们夜里谈到这事,温度计有时还会再出现零下四十一度。可是现在,他们至少可以在床上谈论,夏洛特摸黑在毛毯下面疯狂扭动喘气一阵之后(这也照例而行),会脱去毛绒内衣像她往常的方式睡觉,但她不会把内衣往毛毯外扔,而是卷成一团放在毯下围在身边,这样到早上起床时还会是暖和的。一天夜里,她说:“你还没听到巴克纳的消息呢。嗯,当然还没有,怎么可能呢。”

“没有,”他说,突然变得清醒了。“我倒希望听到。我告诉过他,他们出去后得尽快领她去看看医生。可是他也许——他答应要写信给我的。”

“我也希望你收到。”

“运矿车回来接我们的时候,也许会有一封信。”

“要是车会回来的话。”他一点也不怀疑,虽然后来他似乎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竟然不怀疑,尽管那时他说不出为什么、有什么根据要生疑。可是他没有怀疑。于是有一天,大约在运矿车该来的一个星期之前,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后看见一个山民面孔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包,肩上搭了双雪地里行走的鞋。

“你是威尔伯恩吗?”他问,“有你的一封信。”他拿出来——一个用铅笔写的信封,寄出三个星期了,封面已弄得很脏。

“谢谢,”威尔伯恩说,“进来吧,吃点什么。”

可是来人谢绝了。“有架大飞机就在圣诞节前在那边不远的地方坠落了。你当时听见或看见什么没有?”

“我当时不在这儿,”威尔伯恩说,“你最好先吃点什么。”

“看见了有赏金的。我看不能停留了。”

这封信正是巴克纳来的,只写了几个字:一切没问题,巴克。夏洛特从他手里拿过来,站在那儿看。“这恰好像你说的。你不是说过很简单吗,对不对?现在你该感到没事儿了吧。”

“是的,”威尔伯恩说,“我觉得放心了。”

夏洛特看着来信,一共七个字,还包括缩写字。“一千人中只有一个。你只消小心些就行了,不是吗?煮煮器械用具什么的。在谁身上做不都一样吗?”

“器械自然必须是——”他言而又止。他看着她,心里急速地想着:我要出什么事了,等着瞧,等着瞧。 “谁身上?”

她瞧着那信。“挺愚蠢,不是吗?也许我血液里杂有近亲成分了。”这一下他全明白了。他开始颤抖,伸出颤抖的手去抓她的肩膀,一把扭过她来正面相对。

“谁身上?”

她瞧着他,手里仍拿着那张有格条印、铅笔字迹很重的信纸——那冷静专注的目光映衬着白雪,带上些浅绿色。她像个初上学的孩子读不成句似的说道:“那天晚上,单独在一起的第一天夜里,我们都等不得要去做晚饭。当时炉子熄了,我的避孕灌洗袋挂在炉子背后。屋里冻得要命,再次点燃炉火时我忘了它挂在炉子背后,于是裂了。”

“自那之后,你每次都没有——”

“我本该更清楚的。我常常是不在意的,太不在意了。我记得有一次谁告诉过我,我那时还年轻,当两人相爱,真正相爱,爱得很炽烈,又还没孩子,这时精种就会在爱中、在炽热的激情中破裂。也许我相信这说法,希望就是那么回事,因为我没有避孕套了。也许我只是希望如此。总之,就怀上了。”

“什么时候?”他问,浑身颤抖地摇她。“你已经有几时不来了?清楚吗?”

“清楚不来了?是的,过了十六天了。”

“但是你并不能确定,”他说,说得很快,知道只是在自言自语。“你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时候女人会延后的,谁都可能。你不可能断定,直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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