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相信那一套?”她平静地说。“盼着要孩子的人才会那么想。我不想要,你不想要,因为咱们不能要。我可以挨饿,你可以挨饿,可是它不能。所以,哈里,咱们必须——”
“不!”他大声叫道,“不!”
“你说过很简单。我们已经证实是这样,一点没问题,就像修剪朝内长的脚指甲。我身体强壮又健康,跟她一样。难道你不相信?”
“哦,”他叫了一声,“原来你想先在她身上试试,是那么回事。你想看看她会不会死去,所以当初我已经说不了,你还一个劲儿地推销那主意——”
“哈里,炉子熄了是在他们离开后的那个夜晚。不过,我真的等过要先听到她的消息。就算是我在她前面,她也会跟我一样行事。我也会希望她这么做。不论我有没有出事我都希望她活下去,正如不论她有没有出事都希望我活下去一样,这就像我想要活下去一样肯定。”
“是的,”他说,“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你——你——”
“没事儿的。很简单的。如今你已经亲手做过了。”
“不!不!”
“好吧,”她轻声地说,“也许咱们下周出去后可以找个医生来做。”
“不!”他叫道,大声地喊叫,抓住她的肩膀推搡她。“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你是说,不让别的任何人做,而你自己又不做?”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完全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样害怕吗?”
“是的!”他说,“是的!”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他开始散步,不停地行走,在深齐腰间的雪地里艰难跋涉,不是不想看见她,而是因为同她一起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暗自在想。有一次,他甚至去了矿井,巷道里空无一人,大电量的灯泡不再用了,黑洞洞的一片,可他似乎仍然能够听见各种人声,鸟声,疯狂劳作的回荡声,无法听懂的讲话声,这一切像是蝙蝠般悬在那儿,甚至是头朝下地盯着死气沉沉的巷道,他的出现才惊起它们扑扑飞去。但是,寒冷——什么的——迟早要把他赶回小屋。他俩并不争吵,因为她回避争吵,这时他又想:她不仅比我更像个男人,更像个绅士,而且在任何事情上都比我强。 他们在一起吃饭,一起干白天的日常事务,晚上为了不会挨冻睡在一起;他还不时采取一种自我解嘲、自我牺牲的态度对待她(而她也乐于接受),他会大声说:“至少现在没什么要紧;起码你不用在寒冷的早上起床。”这样,又会是新的一天;每当炉火熄灭,他便去加满油;上一餐打开食用过的罐头,吃完他拿出去扔到雪地里;别的便没事可干了,白天便没事可干。于是,他会去雪地丛林散步(小屋里有一双雪地鞋,可他从不使用),但常常深陷其间,他还没学会及时辨认以避开丛林,他常陷在雪地里翻爬滚打,他思考,大声地自言自语,在心里掂量着成百上千种解脱方案:用某种药丸,他想——这种办法,训练有素的医生是不肯相信的;妓女会采用,认为能够管用,一定很灵;必然会有什么法子的,不可能这么困难,这当然要付出代价; 他知道他永远不能说服自己相信药丸,想着:这是二十六年的代价,两千美元花在四年里,连烟也不抽,女朋友也不交,到我觉醒时差点儿把我毁了,一星期或一个月连该寄我姐姐的两元钱也办不到,以致现在我已不可能有任何希望,连吃药丸或看书都不能麻醉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他说,说出声来,神情镇静,像是有意呕吐排解了胃里的负担之后那样。“只剩下一件事可做,我们可以去个暖和的地方,生活开销不大的地方,在那儿我可以找份工作做,我们可以养活小孩;如果没工作做,去慈善收容所,孤儿养育院,甚至去讨饭。不,不,不能去孤儿院,不能去讨饭。我们一定能做点什么,必须去做;我会找点什么事做,什么事都成——没错!”他想,大声朝着洁白的荒凉雪野喊叫,声音刺耳可怕,完全是在讥讽自己:“我要开办一个专门打胎的诊所。”之后,他回到小屋,他们俩还是不争不吵,原因很简单,她不愿多吵;这既不是出于忍耐,无论是真的或者佯装的,也不是她自己变得温驯或者害怕了,而只是因为(他也知道是什么,而且还在雪地里为此自我诅咒)她明白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在某种程度上保持清醒的头脑,而她早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是他。
然后,运矿火车来了。他从剩下的供应品中拿出巴克纳该给的一百元的东西,包装成一个纸箱,加上几乎恰好在一年前离开新奥尔良时的两个行李包,把这些载上火车之后,他们钻进了玩具似的守车里。到了火车干线的交会站,他把青豆、鲑鱼和猪油罐头,还有几袋白糖、咖啡和面粉卖给了一家小商店,变换成二十一元钱,乘坐了一天两夜的马车才把雪野抛到了背后,来到有更便宜的公共汽车可坐的地方;一路上她的头歪斜地枕在机织的垫上,侧面观望着匆匆掠过的不再有白雪的黑黝黝的乡间、不为人知的小镇,在闪亮霓虹灯的午餐店里看见仿若好莱坞杂志封面上的健壮的西部女郎(好莱坞已经不再在好莱坞了,它出现在美国领土各地,被亿万只霓虹灯彩色灯管照亮),她们个个长着副琼·克劳馥 (3) 的相貌,他说不准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们到了得克萨斯州的圣安东尼奥市,身上还有一百五十二美元零几美分。这儿气候暖和,差不多与新奥尔良相似;整个冬天胡椒树丛都是绿的,如同在路易斯安那州一样,夹竹桃、金合欢和马樱丹已经开花,菜棕顶芽在温和的天气已经开裂,他们只租了一个单间房,房里唯有一个旧的煤气盘,进出得穿过一个破旧的木板屋的外沿巷道。这时候,他俩却常常争吵。“你难道不明白?”她说,“我的例行周期该是明天。现在正是时候,最容易动手的时候,就像你为她——叫什么名字?像个不规矩女人的名字?比尔,比利。你不应当让我懂得太多有关的知识,要是那样,我就会老来烦你。”
“显然,你没有我的帮助就懂得那些了。”他说,竭力在克制自己,在诅咒自己:你这孬种,陷入麻烦的是她,不是你。“我早已决定,说过不了。是你——”说到这里,他住嘴了,控制住了自己。“听我说,有一种药丸,你到时候就把它服下。我会尽力去弄些来。”
“去哪儿弄?”
“我能去哪儿弄呢?谁一向需要它?去妓院呗。啊,上帝!夏洛特,夏洛特!”
“我知道,”她说,“咱们已经没法可想了。我们现在已不是当初。这才是问题所在,难道你不明白?我希望咱们再回到当初,而且要快,快!咱们的时间如此有限,过二十年我就不行了,过五十年咱俩都死了。所以,赶紧,赶快。”
他这辈子从未逛过妓院,甚至未涉足一步。于是他现在碰到许多人常有的问题:要找到一处很难;你同别人相邻十年,才发现隔壁晚睡的女人根本不是值夜班的话务员。最后,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土包子,这事不费吹灰之力:他询问一个出租车司机,很快就在一处与自己的住宅一样的屋前停下;他去按门铃,似乎没有直接的回应,但不一会儿便见门边一扇小窗的帘子掀起,他敢发誓有人望见了他。接着,门开了,一个黑人女仆领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过道,进入一间摆了一张没任何铺垫的胶合板餐桌的房间,桌上仿刻了一块玻璃弹球盘,从玻璃底部往外划了几道白色圆圈,一架自动钢琴开了槽子来放硬币,沿着四围墙壁整齐地摆了十二张椅子,那摆放次第如同阵亡军士陵园的墓碑;女仆让他在这儿坐下,他仰望墙头一幅圣伯纳犬从雪里搭救小孩的平板画,另一幅是罗斯福总统的画像;这时走进一个大约四十岁、长着双下巴的女人,头发染成金黄色,身穿一件不太洁净的丁香花图案的绸缎衣。“晚上好,”她说,“镇上的新客吧?”
“是的,”他回答,“我问了个出租车司机,他——”
“用不着解释,”她说,“这儿的出租车司机都是我的朋友。”
他记起司机分手时的忠告:“为你见到的第一个白人买杯啤酒,你就会讨人喜欢。”“来点啤酒如何?”他提议。
“干吗不呢,我不介意喝一杯,”女人说,“喝了我们会提神的。”话刚说完(她已按了威尔伯恩无法看见的电铃),女仆走了进来。“两杯啤酒,路易莎。”女人吩咐道。女仆退去。那女人也坐了下来。“原来你是圣托恩镇上的陌生客。嘿,我经历过的一些最甜蜜的友谊原是一夜结成,甚至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一小时内就能搞定。我这儿有美国姑娘、西班牙女郎(新客都喜欢西班牙女郎,至少头一回,我常说这都是受了电影的影响),还有一位小个子意大利姑娘,年纪才——”女仆端来两大盅啤酒,她站的地方并不比穿淡紫色衣服的女人刚才按响电铃叫她取啤酒的地方更远。女仆离去。
“不,”他说,“我不想——我来这儿——我——”女人仔细打量他;她已经开始举起她手中的酒杯,但这时把杯放回桌上,继续打量他。“我陷入了麻烦,”他轻声地说,“希望你能够帮我个忙。”
这时,女人把手从杯边缩回,他瞧见她的目光,尽管有些模糊不清却显得十分冷淡,如同她胸前那粒大钻石。“你咋会想我能够或者愿意帮你摆脱你的什么麻烦?这也是那司机告诉你的?他长得啥模样?你记下他的车牌号没有?”
“没有,”威尔伯恩说,“我——”
“现在不管那个了。你陷入什么样的麻烦?”他简要而又低声地告诉了她,她一直在观察他。“哼,”她说,“原来你一个陌生人,找出租司机直接领路来我这儿想寻位医生为你干事。好哇,好哇。”这时,她按电铃,动作不剧烈,着力却很重。
“不,不,我不——”他想,她屋里还备了医生,“我不——”
“还有啥说的,”女人说,“绝对错了。你给我滚回旅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会发现老婆怀孕只是做梦,或者干脆你根本就没有老婆。”
“我真愿那样,”威尔伯恩说,“但是,我——”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个子粗壮,年纪还相当轻,衣服略为绷开,留着小孩般从中央分开的天真发式,从那棕红的满面横肉的眼窝里,射出一股涵盖无余而又似恨若爱的火辣辣的目光,一进屋就老盯着他。他连脖子都刮干净了。
“是他?”他的目光越过威尔伯恩的肩膀,对着穿紫色衣服的女人问道,声音沙哑,带有威士忌的残余酒气,这在他的年纪似乎早了些;他的语调却有一种生性快活,甚至喜悦的味道。他没等回答便径直走向威尔伯恩,他还来不及动弹已被一只粗实的大手抓起来离开椅子。“干啥来,你这狗娘养的,敢来体面人家耍龟孙子脾气?嘿嘿?”他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威尔伯恩。“轰出去?”他问。
“对,”穿紫色衣服的女人说,“随后我要查查那个开车的。”威尔伯恩开始挣扎,年轻人立即嘲弄地正面看着他。“别在这儿,”女人严厉地说,“滚,照我说的滚,你这傻瓜。”
“我走,”威尔伯恩说,“你别拽得这么紧。”
“哈,还用说,你这龟孙子。”年轻人说,“我就会帮你的。必须有人来帮一把,明白吗。这边走。”他们又一次来到门厅,这儿又出现一个男人,身材瘦小,黑色头发,面孔也黑乎乎的,穿一条脏裤子,上身穿了件蓝衬衣却没有结领带——一个干杂活的墨西哥人。他们继续朝门口走,威尔伯恩的上衣背部拽在年轻人的大手里凸隆起来,然后这只手一下放开,威尔伯恩心想:一定要挨这畜生的打了,要不然这下会摔趴在地,喘不过气来,听便吧,听便吧。
“你也许能够告诉我,”他说,“我要的只是——”
“哟,想得美,”年轻人说。“彼特,老子应当捶他一顿,你看怎样?”
“捶他。”墨西哥人说。
他甚至没感觉到拳头,只觉得腰背下面遭了击打,接着碰上露水湿漉漉的青草,然后才开始明白他的面孔在那儿,嘴里还在说:“你也许能够告诉我——”
“哟,想得美,”年轻人说,声音沙哑而又快活,“我不知道。”门砰的一声关了。过了一会儿,威尔伯恩爬起身来;这时,他的眼睛才有了感觉,接着陆续感觉到整个面颊,整个头部,全身血液缓慢而充满痛苦的怦怦跳动;不一会儿他从杂货店的镜子里(这家商店在他出来的第一个街头角落,他跨进门去;那些应当在十九岁以前就该知道的东西他这会儿倒学得很快),看见自己还未到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光景。但是,痕迹是明显的,总有地方看得出来,因为店员问他:“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先生?”
“斗殴,”他说,“我把女朋友肚子搞大了。我要为这买点东西。”
有好一会儿工夫,店员直愣愣地盯住他看,随后才说:“你得花费五块钱。”
“你保证它没错?”
“噢嗬。”
“好吧,我买下。”
那是一个小锡盒,上面没印任何字,里面装了五份东西,说不定是咖啡豆。“他说威士忌会有帮助,而且还要到处走动。他说今天晚上服两份,然后去什么地方跳舞。”她把五份一齐服下,随后出去买了两品脱威士忌,最后找到一家舞厅,厅里廉价的彩色灯闪亮,挤满了穿卡其布工装的人、临时召来的舞伴和舞女。
“你也喝一些,”她说,“你的脸现在还很疼吗?”
“不,”他说,“你喝,能喝都喝下去。”
“上帝,”她说,“你不会跳舞,是吗?”
“不会,”他说,“会,会,我可以跳。”他俩在地板上转动,推来搡去,碰碰撞撞,像在梦游似的,每段歇斯底里的曲子里,他很少有时间合上脚步。到了十一点钟,她差不多喝下整瓶威士忌的一半,却只感到恶心和难受。他等着她从盥洗间出来,见她面色灰褐,但黄色眼睛里的目光却坚强不屈。“你还损失了些药丸吧。”他说。
“其中两粒。我有些害怕,所以我把那两粒先在盆子里冲洗后再服下去的。酒瓶在哪儿?”
他俩必须到场外她才能喝酒,喝后又回到舞场。到了十二点钟,她几乎喝光了第一瓶;舞场的灯光关闭,唯有一个不断转动的彩色玻璃的球形聚光灯,把滚动的彩色光束打上跳舞者的惨白面孔,整个光景活像一场陷进海里的噩梦。一个男士拿着麦克风,他俩不知道这是一场跳舞比赛;一阵嘈杂声音响过之后场内又静下来,灯光闪闪发亮,伴随着麦克风的吼叫,一对获胜者走上前来。“我又感到恶心难受。”她说。他又一次等候她——再次见到她那灰褐色的面孔,坚强不屈的目光。“我又冲洗了一遍,”她说,“可是我不能再喝了。走吧,人家要在一点钟关门。”
也许,她吞下的是咖啡豆,因为三天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五天之后他自己也承认时效过了。现在,他俩之间又发生了争吵。他为这事诅咒自己,一边坐在公园的凳子上浏览他从垃圾箱里捡起的报纸上的“招工启事”栏;他等着乌青眼退了才好体面地去找工作;他诅咒自己,因为她已经忍受了很久,她能够也愿意继续坚持,可最后他会使她垮掉;他明白自己已经这样做了,发誓要改变、要终止这种状况。但是,他一回到家里(她现在消瘦多了,眼神也有变化;服下的所有药丸和喝下的威士忌对她的全部影响就是在她的眼睛里注入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似乎又觉得从未做过任何承诺;她咒骂他,用她那双坚硬的拳头揍他,可又很快控制住自己,哭着依偎到他身边。“啊,上帝。哈里,让我停止生长!让我屏息静气!让我全身爆裂!”随后两人躺卧着拥抱在一起,彼此都穿着衣服,这样可以静一会儿。
“不会有事儿的,”他说,“如今许多人都这样。慈善收容所并不那么糟。咱们可以先找一个人领养婴儿,直到我能——”
“不,那不行的。哈里,那行不通。”
“我明白,最初听上去很糟。慈善,可慈善并不是——”
“该死的慈善。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钱财的来源?在乎过咱们在什么环境或者如何生活?在乎过非活下去不可?不是指那个。只是太痛苦了。”
“我也懂,但是女人世世代代都在生孩子,你自己不也生了两个——”
“该死的疼痛。我怀孕容易但分娩困难,该死的分娩。我经历过,我不在乎。我是说精神上太痛苦。简直痛苦极了。”这时,他听懂了,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静静地想,正像他这之前想过的那样,她还太不了解他,他付出的远比他可能有的更多;他记起那经过验证、不可颠覆的古老的至理名言:我骨中的骨,我的血和肉,甚至有关我的血、我的肉和我的记忆的记忆。 (4) 它颠扑不破,他告诫自己。你不可能那样轻易地颠覆它。当他意识到这就是那至理名言,而且一点不假,他几乎要说:“可这是我们共同的。”
然而,他仍然不能说“行”,不能说“没事儿”。他只能在公园的凳子上对自己那样说,在那儿把手伸出来才不会颤抖。可是,他不能当着她的面说这个字;他躺卧在她身边,她入睡后他还抱着她,他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勇气和男子汉精神离去。“那不会有错,”他会小声地对自己说,“拖延,拖延。她很快就进入第四个月了,那时我可以对自己说,冒险也太晚了,她自己也会相信。”她醒了,一切又重新来一遍——不能服人的说理变成争吵,随后是诅咒,直到她控制住自己,依偎在他身边,绝望地哭泣。“哈里,哈里!咱们在干什么?咱们,我们,我等!让我屏息静气,让我爆裂!一棍子把我敲死!”最后他紧紧抱住她才使她安静下来。“哈里,你愿意跟我订个合同吗?”
“愿意,”他疲惫地说,“无论什么事。”
“一个合同,到期之前,咱们谁也不再提怀孕的事。”她说了个日期,那是她下一次月经周期该到的时候,还有十三天。“那是最佳时间。那之后就四个月了,再不敢冒险了。所以,从现在起到那个时候,我们绝不要提起它;我会尽力保持风平浪静,让你去找份工作,一份可以养活我们三人的好工作——”
“不,”他说,“不!不!”
“等等,”她说,“你刚才答应过的——到那时你要是还找不到工作,你就得干,把它从我身上拿掉。”
“不!”他大声叫道,“我不!绝不!”
“可是你刚答应了,”她轻声、温和而又缓慢地说,仿佛他还是个刚学英语的孩子。“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已经别无选择了吗?”
“我答应过,不错,但我的意思不是——”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相信会死亡的不是爱情,而是相爱的男人和女人,是他们身上失去了什么,不再配去爱。现在看看咱俩的情形:我们有了孩子,双方都知道不能要,没有办法养活。而且,生孩子太痛苦,哈里。该死的疼痛。我要努力让你信守诺言,哈里。所以,从现在到那一天,咱们不提它,甚至根本不想它。吻我。”过了一会儿,他朝她靠过去。他俩接吻,别的地方没有接触,像兄妹之间接吻那样。
现在的情形又像是在芝加哥了,头几周里他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每次的约见面谈都似乎会以失败结束,一开始交谈就谈不下去,几句话之后便到了同一个该平静终结的时刻;他早预料到会这样,于是等待这个时刻出现,可以体面地了结。但是现在不一样,有所不同。在芝加哥时,他会想,在我想象里我会失败, 于是他失败了;而现在,他明知道他会遭到失败,可他拒绝相信,拒绝接受否定的回答,差不多到了要威胁动武的地步。他不仅去各家医院碰运气,而且逢人就问,有事就找。他说谎话,任何谎言都不讳忌;他带着一种狂躁的非要找到工作不可的心情去赴每次约会,这本身就注定了将会事与愿违;他向每个雇主承诺,他能够并且乐意去做任何事。一天下午,他走过一条街,偶然抬头看见一个诊所的标志,便径直走进去,提出可以做任何流产手术并且半价收费,还陈述了他这方面的经历,幸好(当他后来比较清醒时才意识到)他被人强行赶出来,才避免了他拿出巴克纳的信来佐证他确有这种本事。
后来有一天,他在后半晌就往回走。到了家却站在自己家门外,站了很久才去开门,开了门后又不进屋,让门开着却老待在门口,头上戴顶白色高顶尖帽,镶着黄色边沿,怪里怪气,那是保护小学生过街的值勤员的标志;他心灰意冷,悲哀绝望,却又显得平静。“我一个星期可以挣十块。”他说。
“噢,你淘什么气!”她说,然后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看见她哭泣。“你浑蛋!你该死的浑蛋!这副样子你就可以在星期六下午到公园里奸污小女孩不成!”她上前一把抓下他头上那顶帽子,扔进壁炉(一个破旧的炉栅,一头悬挂着,塞满了先前红红绿绿现已褪色的饰边纸),随后又靠在他身边,伤心地哭泣,伤心得泪流满面。“你浑蛋,你这该死的浑蛋,你这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她自己动手烧开了水,拿出在芝加哥时为他提供的少量手术器械,这些他只用过一次,然后她躺在床上望着他。“这不会有事的,很简单,你是知道的;你这之前做过一次。”
“是的,”他说,“简单。你只需让空气进去,你必须做的一切就是让空气——”说着,他开始颤抖。“夏洛特。夏洛特。”
“那就行了。只是碰一碰,空气就会进去;于是明天便好了,我也会安然无事,我们俩又回到当初,直到永远。”
“是的,永远永远。可是得等我一会儿,等到我的手——瞧,抖个不停。它止不住要发抖。”
“好吧。咱们等一分钟。很简单。真奇怪,我是说真新奇。咱俩不知玩过多少花样,不是吗,只不过用的不是刀子。瞧,你的手不抖了。”
“夏洛特,”他叫道,“夏洛特。”
“没事儿的。我们知道该如何办。你告诉过我,有个黑女人说什么来着?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哈里。”
可是现在,他坐在奥都邦公园的凳子上,虽然还不到六月,路易斯安那州的夏天却已经完全来临,阳光灿烂,园里一片绿荫,充满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还有类似在芝加哥住宅旁边童车推过的吱嘎吱嘎声响;他强撑着眼皮,仿佛看见一辆出租车(叫在那儿等候的)在一个不太起眼但却整洁得无可指摘的门口停下,她身着黑色衣服从车里出来,这身衣服从去年春天放在包里已经放了整整一年有余,越过了三千多英里,他看着她一步步地登上台阶;按响门铃,也许是同一个黑人女仆,说道:“是你,小姐——”然后就噤声不语,想起原来是谁付的工钱,也许没付,因为按一般情形,黑人死了或者不干了,也就不管了。现在又仿佛看见那间大屋子,他第一次去那里,她在那儿对他说:“哈里——人们都称呼你哈里吗?——我们做什么呢?”(唉,我做了,他想。她将不得不承认这点。) 他能够看见他们,他们两人,里顿迈耶穿着双排扣外套(也许是法兰绒的,但会是暗色的,看上去很挺,虽然用料和剪裁并不引人注目);他们四人,夏洛特在这边,其他三人在远处;两个孩子都没什么出色之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的头发像她母亲,但再没别的共同点;另一个,年龄小些的一个,一点也不像,坐在她父亲的膝头上,大的一个则靠着他;三张面孔,第一张显得清白无辜,那两张则好胜好强,其中一个冷淡而又时刻警惕,第三张面孔则只是时刻警惕而已;他看得见他们,还能够听见他们讲话:‘去跟你妈讲话。带上安一起过去。’
‘我不想。’
‘去吧,牵着安的手。’他能听见、看见他们:里顿迈耶把小的一个放在地上,大的一个牵上她的手一起走近她们的母亲。这时她把小的一个抱上膝头,孩子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却带着婴儿般茫然漠视的神情;大的一个靠着她,驯服却很冷淡,勉强接受爱抚,亲吻还未完结就开始往后缩,回到父亲身边;不一会儿,夏洛特便看见她在招呼小的一个,神神秘秘地像演哑剧似的大做手势。于是,夏洛特把小的放下地,她回到父亲身边,随即转过身靠上他的膝头,半边屁股已往父亲的膝头上撑去,像小孩通常做的那样,可她仍远远地凝视着夏洛特,带着茫然甚至有些好奇的眼光。
‘让她们去吧。’夏洛特说。
‘你想把她们打发走?’
‘对,她们想走。’两个孩子走开。现在,他听得见她;他明白那不是夏洛特,而里顿迈耶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是你把她们教成这样的。’
‘我?我教她们?我什么也没教!’他大声地说。‘什么也没教!原因不在我——’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她俩一直还好吗?’
‘好,同我信里说的一样。你要是记得起,好几个月了,我没有你的地址。信都退了回来。你可以要去看,你什么时候想要看的话。你自己看上去有些不妙。这就是你回家的缘故吗?你是不是回家来了?’
‘来看看孩子,还有给你这个。’她拿出那张银行支票,两面都有签名,而且打了孔以防任何篡改,这张支票已历时一年多了,有折痕但还完整,只是有一点儿陈旧。
‘那么你是用他的钱回家的,这就归他所有了。’
‘不,是你的。’
‘我拒绝接受。’
‘他同样不要。’
‘那就烧掉,毁了它。’
‘为什么?你干吗要伤害自己?你干吗喜欢受苦,需要办的事可多着呢,多得要命不是?把它留给孩子,算笔遗赠。如果不算我给的,那就算拉尔夫。他仍然是她们的舅舅。他总没有损害你。’
‘一笔遗赠?’他说。然后,她告诉他。 噢,是的,威尔伯恩暗自说,她会告诉他。他能够看见、听见——他们两人之间必定有某种像爱的东西存在过,或者两人在一起至少有过身体方面的追求,单是这种肉体的努力也能算人们所谓的爱的部分内容。噢,她会告诉他的。他能够看见并且听见她说的话,当她把那张银行本票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并告诉他:‘那是一个月以前。关系不大,我只是不断流血,而且相当厉害。然后两天前血突然止住了;于是我有了问题,甚至可能更糟——人们称作什么?毒血症,败血病?这没关系——我们在等待呢,在等待。’
穿着亚麻衣服的人们从他坐的长凳前经过,他注意到大多数人开始从公园往外走;黑人保姆竭力显出一种异样的气度,让那些衣着笔挺、从面前经过的白人蓝领们也刮目相看;周身鲜艳的孩子们说说笑笑,走过绿色草地,像飘飘飞过的花瓣。快到正午时分。夏洛特回到家里准有半个多小时了。因为那得花这么长的时间,他想着,一面看见又听见他们:他在努力说服她立即上一家医院,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他愿意承担一切指责,撒所有得撒的谎;他坚持自己的看法,态度冷静,绝不是在强求但也不愿遭到拒绝。
‘不。他——他知道一个地方,在密西西比河岸边。我们正要到那儿去,在那儿找位医生,如果有必要的话。’
‘密西西比河岸边?为什么偏要去密西西比河?到密西西比州的无名村镇去找个乡村医生,而在新奥尔良有最好的最最好的——’
‘那我们也许根本不需要医生。到那儿生活便宜些,一面查明病因。’
‘你们有钱去海滩度假。’
‘我们有钱。’ 现在已经到了正午。空气静止不动,投到他膝部的树影也停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手上有六张钞票,两张二十元的,一张五元的,三张一元的;他听见他们讲话,看见他们:‘拿上支票吧,它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弗朗西斯,让我走自己的路吧。一年以前你让我选择,我选择了,我要坚持走下去。我不要你撤回,自己破坏自己的诺言。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
‘求我?帮一回忙?’
‘要是你愿意。我不求你做承诺,也许我要表达的只是一个心愿。不是希望,是心愿。我要是出了事。’
‘你要是出了事,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要。’
‘什么也不要?’
‘是的。别为难他。我不是为他求你,也不是为我自己。我这样做是为——为——我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为了所有曾经生活过、犯过错误但用心良苦的男人和女人,以及所有将要出生、犯错误但用心良苦的人们。为你自己,因为你自己也痛苦——如果确实存在痛苦这种东西,如果我们之中有谁受过痛苦,我们之中有谁生来就够坚强,就配享有爱或遭受痛苦。也许,我想要说的是公正。’
‘公正?’ 这时,他听见里顿迈耶大声笑了,他从来没这样笑过,因为在情感中,笑是昨天的小胡子和睡衣。‘公正?这——对于我?公正?’ 这时,她站起身,他也站起身来:他们面对面站着。
‘我没有求你承诺,’她说,‘那样求你,会太过分了。’
‘求我。’
‘求任何人,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不仅是你。’
‘可是我现在不承诺。记得吧,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回家来,当你想要回来的时候,我会接受你,至少让你进我的住宅。但是,你还期待再听到一次这样的话吗?能从任何一个男人口中?告诉我:你刚才说了公正,那你告诉我,公正不公正。’
‘我不期待了。我说过,也许我想要说的是希望。’ 他心里想,她转过身去,走向门边;他们会站在那儿相互望着,就像最后那天晚上麦科德和我在芝加哥车站——他止住思绪。他正要说‘去年’便停止了,他凝然不动地坐在那儿,以平静而又惊讶的口气说出声来:“那个晚上不像是在五个月以前。”——而且他们心里都明白,彼此再也不会见面,可谁也不说出来。‘再见,拉特。’她说。他想他不会回答。不,他是不会回答的,这个做了最后定论的人,他在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里会年复一年地顺应天命,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守护:他会否定她并未请求的承诺,却又会那样实行,她对此很明白,非常明白,明白极了——他这张面孔清白无辜,不弃不舍,仿佛聚焦了室内所有的光线,像是在举行祝福仪式;他肯定的不是正义而是正确,一贯正确,颠扑不破,但也不无悲哀,因为正确固然正确,却得不到任何安慰,也无丝毫宁静可言。
现在该是时候了。他从长凳上站起身,在繁花似锦的夹竹桃与日本山茶和橘树之间的一条道上,沿着地上镶嵌的白牡蛎壳曲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朝公园出口和街道走去。出租车开到跟前,缓缓地停在街边;司机打开车门。“去车站。”威尔伯恩说。
“联合车站?”
“不。通莫比尔的那个,去海边。”他钻进车内。门关后,车开始行驶;带鳞状的棕榈树干不断从两旁疾速掠过。“她俩都好吗?”他问。
“听着,”她说,“如果咱们要得到它的话。”
“得到它?”
“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不是吗?”
“咱们不需要得到任何东西。我要保住的是你。我不是一直在保你吗?”
“别犯傻了,现在没有时间了。你到时候就会知道。赶快离开,听见了吗?”
“离开?”
“答应我。你难道不明白他们会怎么对付你?你不能对任何人撒谎,即使你想要撒谎。而且,你帮不了我。可是你到时候就会知道。赶快去打电话叫辆救护车来,或者叫个警察来,或者去给拉特发电报。赶快,赶快去,答应我。”
“我要保住你,”他说,“这才是我对你的承诺。她们俩都好吗?”
“好,”她说,带鳞状的棕榈树干不断从两旁疾速掠过。“她们俩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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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跑”(run)的讹音,这个波兰人不会讲英语。
(2) Sergei M.Eisenstein(1898—1948),苏联电影导演,蒙太奇手法的开创者。
(3) Joan Crawford(1904—1977),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好莱坞电影明星。
(4) 参见《旧约·创世记》第二章二十三节:“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这里,哈里并未照引原文,同时还增加了“甚至记忆……的记忆”等字句。
(四)老人河
女人问他有没有刀子,这时候他呆呆地站在旁边,那身用褥套布做的衣服湿得水淋淋的;正是这身衣服招致枪击,第二次还是机关枪扫射,这便是四天前离开堤坝以后在世上两次遇见他人的遭遇;犯人听这句问话产生了完全相同的感受,正像听她在疾速行驶的小船里催促他最好快一些。现在,面对纯属道义的场面,他同样感到无端的挑战,找不到答案的窘困同样令他恼火;他高耸在她身旁,急得透不过气,张口结舌,这样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之后,他才觉察到她又在呼喊:“罐头盒!船里的那个罐头盒!”他不明白她干吗要罐头盒,甚至既没有感到惊讶又没有在去之前先问问。他转身就跑。他想这一回会踩到另一条鱼蛇 (1) ,跟刚才那条在紧迫情形下粗实身躯猛然一缩的蛇一样,踩上了也不必惊慌,只需留神警惕些就是了,因此他没有改变快跑的步伐,尽管他知道也许他快跑的脚会落在离那扁平的蛇头一码以内的地方。这时,小船的船头已经给浪潮推到了斜坡之上,他看见另一条蛇正在从船尾爬进小船,当他弯下腰去拿那只舀水的罐头盒时,还看到又有什么东西在游向土岗,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一个头,一个头面出现在一个V字形的细浪峰尖。他抓起那只罐头盒,完全出于盒旁有水的缘故,顺手舀了一满盒;他刚好转过身,又看见那头鹿,也许是另外一头鹿;这即是说,他看见了一头鹿——只是从旁瞟上一眼,一个淡淡的烟气色的影子,从两排柏树之间晃了一下便消失了;他没有停下脚步看个究竟,而是急速地奔回女人身边,然后跪下来把一满罐头盒的水凑到她嘴唇,她一直喝,喝到说自己感觉好多了为止。
罐头盒原先装的是一品脱豆子或者番茄之类的东西,密封得好好的,后来用斧头根敲了四下才给砸开的,金属盖子反卷过来,锯齿般的边缘锋利得像刮胡刀似的。她告诉他该怎么做,于是他用盖代替刀子,又解下一根鞋带,用锋利的锡盖边口把鞋带割为两段。后来,她想要热水——“要是我能有点热水就好了。”她以虚弱而安静的声音说道,没有特别抱什么希望;等他想起得有火柴的时候,才感到这同刚才她问有没有刀子的情形完全一样,她在缩水打皱的上衣口袋里摸索着(上衣的一只袖口的边沿有个颜色较深的双“V”形标志,肩头上有块墨黑迹印,上面的军龄斜条和师团徽记早就撕掉了,不过这些对他都毫无意义),掏出一盒火柴,这是用两个弹壳套合而成的。于是,他把她往后挪,挪到离水边更远一些的地方,然后独自去寻找能燃烧的干柴;心想,这回会拾到另一条蛇 ,但他说他应当想到会是一万条其他的蛇。 这时,他明白了这不是先前的那头鹿,因为他同时见到三头鹿,虽然辨不清是雌是雄,五月里的鹿都是没长角的,而且以前从未见过任何种类的鹿,除了在圣诞卡片上;后来,他又看见那只兔子,淹死的吗?总之是死了的,已经被鹰啄开,那只鹰此刻就站在死兔身上——它那竖立的冠毛,坚硬、狠毒而又高傲的鼻子,贪婪霸食的黄眼睛——他朝它踢了一脚,它躲闪之后便展开宽阔的翅膀飞向天空。
他带着干柴火和死兔子回来的时候,婴儿已经裹进了那件上衣里,放到了两株柏树的低枝丫之间,女人却没了踪影;等犯人跪在泥地上,用嘴吹气扶助那微弱的火苗的时候,女人才拖着虚弱的身子,缓慢地从水边的方向回来。然后,水终于烧热了,她竟然拿出了一方介乎麻袋布与丝绸之间的东西,这东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也许她自己也是不到需要的时候永远不会知道的,也许永远也没有哪个女人会弄明白,不过没有哪个女人会感到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他蹲在火边,身上的湿衣服被火烤得水汽蒸腾;他怀着一种从未见过这等事的好奇心和兴致,观看她替婴儿洗澡,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以致他竟站在那儿俯视着她和孩子,瞧着那什么也不像的赤褐色的弱小生命,心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就是这家伙狂暴地把我和我认识的所有人,把我和我不情愿离开的一切事物割断了联系,把我抛向我生来就害怕的自然环境,最后又把我抓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弄得我现在连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
之后,他回到水边把那舀水的罐头盒重新灌满水。这时,快到日落时分了(也许日头已经下落了,若不是当时乌云满天),可是这一天是怎么开始的,他完全记不起了;等他回到柏树交织的浓荫下燃着火堆的地方,尽管只离开了很短的时间,夜幕却已完全降了下来,仿佛黑暗也要到这四分之一英亩的土墩上借宿栖身;这块土地像是《创世记》里提到的诺亚方舟,这地方柏树拥挤,阴暗潮湿,既充满了生命又孤独荒凉,这地方在什么方向,离什么东西、什么地方有多远,他全然不知道,就同不清楚今天是这个月的哪一天一样,只知道这会儿随着日落,夜幕正在延伸,开始遍布整个水域。他把那只兔子割成几块来炖,火堆在黑暗中越烧越旺,周围那些胆怯的野生小动物——有一次还来了一头高大的鹿,温和地把眼睛睁得几乎有盘儿那么大——眼睛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一会儿消失不见了,过一会儿又只露出闪亮的目光;经过了整整四天,才看见热滚滚的带有腥味的肉汤,他望着女人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第一罐子热汤,仿佛听见自己的唾液吞得咕嘟作响。然后,他也喝了;他们还一同吃了用柳树枝烧烤得焦黑的其他零碎部分,吃完后,天黑尽了。“你们最好去船里睡觉,”犯人说,“我们明天一早得动身。”他把小船的船头推下陆地,让小船平卧在水上;然后他用一根葡萄藤连上船缆绳把它延长,回到火堆边后他将藤的另一端系在手腕,末了才躺下睡觉。他躺在泥土上,身下的泥土倒也结实,那是大地,不会动的;你要是摔倒在上面,说不定大地毋庸置疑的沉稳会折断你的骨头,但是她接纳你的方式不是让你空悬无着,不会包围你,窒息你,让你下沉,一直沉到底;在大地上干犁地的活儿有时会是很苦的,会弄得你筋疲力尽,厌烦透顶,日落后回去躺在小床上,你会咒骂她那些旷日持久、无法满足的苛求,然而她绝不会粗暴地把你从熟悉的环境中抓走,使你成为奴隶,陷于无可奈何的境地,一连几天都没有放你返还的希望。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何方,也不认为我知道要回去的地方的归路,他想。可是至少有一条船停在那儿等候我,给我一个掉头转向的机会。
黎明时分,晨光熹微,他醒来了,天空淡黄,会是一个晴好天气。火堆已经熄灭了,余烬冷灰的另一侧蜷曲着三条蛇,一动不动地平行卧在那儿,像是在突显自己;在迅速开启的天光里,别的一切也渐渐显露身形了:大地,一会儿之前还是迷蒙的一片,现在呈现出许多静止不动的卷状或圈状的地貌;树枝,一会儿之前还是模糊的一团团,现在变成了一条条蛇形的不动的花彩;这时,犯人站起身来,想到吃的东西,在动身之前得吃点暖和的食物。可是,他决定不这样办,这样会浪费许多时间,因为小船里还剩有不少硬如石头的食品,那是先前篷船里的女人扔给他的,何况(想到这个)要是去搜寻食物,无论动作多快,收获多丰,他永远不会弄到充足的食品,够吃到他们要去的地方。于是他顺着那根把他和船头缆索连在一起的藤蔓,回到被低沉的像棉花絮一般浓密的大雾笼罩的水边,回到那条小船,幸好雾障不算很高,小船尾部若隐若现,船头差不多还贴着土墩。女人动弹一下醒了,问道:“咱们现在就打点准备出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