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等了许久言欢的声音才徐徐传来,“愿意。”
勒拾旧笑了,他便知道言欢的性子,若是她没病的话定然会陪他来跳伞。
两人拿着话筒沉默,勒拾旧心口阵阵疼痛,摊开报纸,标题依旧醒目:姚楚夜宿豪门女家中。
照片上是勒宅,不错不假。
苏欢惠在不远处喊:“你同谁打电话?我们要出发去吃饭了。”
勒拾旧应一声,“就来。”对着电话匆匆说一句“再见”便挂断朝苏欢惠走去。
苏欢惠挽住他的胳膊,“同谁打电话,那么久?”
勒拾旧简单的回答,“家里。”
苏欢惠一整晚都很开心,因为他终于开口说了家里的事情,纵使只有‘家里’二字,最起码他将她拉到了边缘不是吗?
回到酒店苏欢惠第一次邀请他,“要来我房间坐坐吗?”时下年轻男女总是闹革命要解放思想,苏欢惠说完即脸红,从未想过自己也赶了一回时髦。
更没想到的是勒拾旧在这一方面竟如此单纯,比她面色还红。
勒拾旧结结巴巴道:“不,我是老式做派。”
两人相对沉默许久,各自‘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身回自己房间。
两人又在澳洲停留一周,回到香港,司机开宾利来接,前后还有两辆护驾,苏欢惠暗自咋舌,只知勒家是大家,却不知勒家作风如此之大。
司机打开车门请两人上车,然后对苏欢惠道:“苏小姐,车座中间有一只盒子是言小姐送你的礼物。”
此话一出勒拾旧便黑了脸,冷冷看那盒子一眼,不发表任何意见。
苏欢惠又惊又喜,哪里顾得勒拾旧的心情,当即便打开盒子,到底是十几岁的女生,一套当季蒂凡尼首饰便能将她哄高兴,瞬间勒家的言小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无限之高。
苏欢惠的目光黏在那些钻石上,怔怔的问勒拾旧,“会不会太贵重了?”
勒拾旧心知不该迁怒于苏欢惠,轻声道:“既然是她送的,那你便收着。”说完不知是恶意还是戏谑,加了一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她已是我唯一的亲人。”
苏欢惠面色微红,推他,“有司机在呢。”
勒拾旧看镜中司机的表情,正好和他对眼,司机立刻撇开,他便是为了说给他听的。
一整路苏欢惠都在感慨,“真想见这个即古板又伶俐又会照顾人的言小姐,她是全香港人心目中的奇女子。”
啊,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勒拾旧口中的那个女人是勒家的言小姐,真是聪明人儿,竟然一直忍到现在才说出来。
勒拾旧的话很少,苏欢惠的问话他大都以‘嗯’‘是’来打发,苏欢惠心情大好,并未顾及到。
到了苏宅,苏欢惠下车的时候主动在勒拾旧脸颊上亲吻,学着英国人的作风道:“学校见,亲爱的。”
勒拾旧懒懒点头,“学校见。”
回到勒宅勒拾旧将礼物拿出来一一分发给众人,管家的帽子,园工的胸针,厨房菲佣的按摩器,众人欢乐一堂。
言欢穿长衣长裤出现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看着勒拾旧,“没有我的礼物吗?”
勒拾旧心跳莫名掉了一拍,抬头看到言欢本人站在那里,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现在才下午。”言外之意,下午能够看到言欢在家实则是一件令人诧异的事情。
言欢缓步下楼,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拥抱,在他耳边轻声道:“欢迎回家。”
这是言欢第一次在人前做如此暧昧的动作,勒拾旧不知如何应答,原本的生气立时化为乌有。
言欢看似失望,“真的没有?”
“有有有。”勒拾旧一连说了三个有,心情激动无比。
自行李袋中拿出一条裙子,脸上有腼腆之色,“送给你的。”
言欢的脚步轻快的似二八少女,接过裙子便转身上楼,“我去试一试。”
勒拾旧看着她的背影刹那失神,言欢是从不穿裙子的,她甚至将自己的名字改作言桓,根本早已不把自己作女生对待。
等待的心情既激动又雀跃,你永远不会懂得近二十年的守候即将得到回报这件事对人的冲击,所有的一切忽然变得美好起来。
勒拾旧在客厅来回踱步,佣人们看似忙碌,实则在一旁等候,大家都想知道言欢穿裙子是什么样子。
听到言欢房门打开的时候,勒拾旧屏住呼吸,心脏就像是要破土而出的种子,鼓的厉害。
言欢本就高挑,平底鞋配白色连衣裙,乌黑长发披在肩头,白皙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就如不问世事的仙子。
勒拾旧跨大步跑上楼梯与她对视,心跳难平,“欢欢最漂亮。”
言欢拍拍他的手臂,“同我来书房,我有话对你讲。”
勒拾旧伸手搀扶她,走了一半又收回手,想到报纸上那张照片难免失落。
书房的风格与老宅不同,是现代欧式风格,白色的书柜上有漂亮的刻花,沙发的垫子是言欢亲自挑选的,各种颜色的竖条纹堆积在一起,配着素色的沙发漂亮极了,言欢不在家的时候勒拾旧便喜欢躺在这里拿本书打发时间。
两人相对而坐,言欢状似不经意的问,“澳洲好玩吗?”
勒拾旧点点头又摇摇头,“与香港无二样。”
言欢轻笑,“城市的纪念价值在于回忆,什么时候请苏小姐来家里玩?”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勒拾旧脸上的笑意僵在那里,“你今天如此哄我开心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言欢收起笑意,“小旧,这半年你越发不羁,什么都不同我报备,也不再与我交心,我担心你。”
勒拾旧站起来冷笑着后退,“有一天你也终于明白什么是小心翼翼,我的态度让你困扰?若是你真的担心我便该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样,而不是把我推给其他人!”
言欢也站起来朝他走去,“小旧,我只是担心你,若是你不肯的话,我不见苏小姐也罢。”
“你知道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你从来都知道的。”勒拾旧抬手示意她不要再靠近,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他从来都是懂礼貌的人,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从不摔门,这次一样。
佣人们见他沉着脸下楼,纷纷噤声,看着他一路走去车库开车出门,然后看到言欢跟下来一脸平静的吩咐:“派人跟着保护。”
勒拾旧打开车载录音机,正巧在播放一个谈心栏目。
主持人正在用粤语同人交流安慰,“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紧紧抓住一个过客并不明智,苦了自己,也伤害他人。”
另一个声音响起。
“可她已经是我最爱,她的好她的坏于我来说都是最好,即便遇到其他人也不过是将就,没人愿意将就,我情愿孤独一生。”
勒拾旧眼眶渐渐湿润,是,你遇见了她,那么其他人对你来说都是将就,可是孤独一生?十八岁,他的心已老,仿佛已经八十,真真是孤独一生。
言欢便是他的一生,他的喜怒哀乐全被她左右,她给他笑脸,他便觉得是恩赐,她早已是他的上帝。
车子停在兰桂坊门口,将钥匙丢给泊车小弟,勒拾旧独自坐一个开放小包间,要一整瓶轩尼诗兑满冰块喝一大口,然后呛的咳嗽起来。
有白裙长发美女坐在他对面调笑道:“小朋友,没喝过酒?”
勒拾旧冷冷看她一眼,继续喝酒。
“为情所伤?你才多大?”白裙美女似乎来了兴趣,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勒拾旧放下杯子,“十八岁零六个月,有何见教?”
“我十八岁时候也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如中魔一般,怀疑他请了法师对我下蛊。”女人自行拿起杯子倒酒。
“我与你不同。”
“没有谁的感情是不同的,也没有谁同谁是真正能够一生一世的。”
“那他现在如何?”
女人一愣,“他已于三年前结婚,去年得一子,前日见他同妻子一起买婴儿服,看似婚姻美满,若是他们明日离婚,我也见怪不怪。”
勒拾旧失落,“当时你不曾请他回头?”
“只差下跪,尊严都不要了,男人薄情起来,令人发指。”
勒拾旧得到共鸣,“是,女人也一般。”
女人举杯,“来,为新生活干杯。”
勒拾旧同她干杯,却道:“为了一生一世干杯。”
入夜酒醉的勒拾旧被抬回勒宅,见到言欢站在院子里,张手将她抱住,不住的喊:“欢欢,欢欢。”
言欢抬手阻止佣人上前,温和的拍拍勒拾旧的背,“回来就好。”
吃力的将勒拾旧扶回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言欢转身吩咐佣人:“请煮醒酒茶来,谢谢。”
勒拾旧并不清醒,紧紧拉住言欢的手,双眼迷蒙的看着她,“欢欢,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吗?”
永远不要同喝醉的人讲道理,但是勒拾旧讲的是他的心声,也只有酒精麻痹神经的时候才敢说出来的话。
言欢的手被他紧紧抓着,她看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怎会不知,只能装作不知罢了。
勒拾旧忽然就哭了起来,男孩子的泪水最金贵,可是他已在言欢面前哭过许多次,每次都是那么无力,松开她的手环住她的腰,不断重复一句话,“欢欢我爱你,欢欢我爱你。”
☆、十五章
言欢迟疑的落下自己的手,轻柔的拍着他的背,缓缓说了一句,“对不起,小旧,我不能答应你。”
勒拾旧的哭声越来越大,男人的哭声更能让人产生共鸣,与平时的强硬截然不同,给人一种大悲的感觉,他的身体伏在她小腹上因为抽泣,肩膀不停的颤抖。
空气将他的声音久久存下来,让言欢的手掌也缓缓握紧成拳,再缓缓伸开,抚摸着勒拾旧的后背,想让他平静下来。
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做的,大抵就是如此了。
叩叩叩。
“言小姐,醒酒茶好了。”
言欢回答,“请稍等。”却发现勒拾旧抱住自己的腰丝毫不肯松手,她无奈,只得道:“先放在客厅吧。”
没有意识的勒拾旧抱住言欢整整一夜未松手。
第二天勒拾旧醒的比较早,宿醉让他脑袋疼痛,当他睁开双眼看到言欢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的毫不防备,就如他七岁之前那样,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他一动不动,就像对待最珍贵的宝贝一般,唯恐少看一眼。
对,言欢便是他最重要的宝贝。
想到某日在报纸上看到的采访,专家挖开古墓,一堆骷髅勉强能看出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互相拥抱,多么浪漫,竟然能够在世上拥抱千年,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再往前推进,他情愿化作一堆骷髅。
阳光破窗而入的时候他忍着头疼将言欢的头小心翼翼的移下自己的胳膊,下床看她许久,洗漱出门。
他不愿她醒来后尴尬。
苏欢惠陪勒拾旧去参加极限运动,在赛场勒拾旧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在这里等我回来。”
苏欢惠抓住他的衣袖,“不要去,我害怕。”
“我参加又不是你参加,怕什么?”勒拾旧无所谓的笑笑。
“我怕你出事。”苏欢惠见多了他无所谓的笑,依旧心惊。
勒拾旧推开她的手,笑着往赛场走去。
苏欢惠见他□的自行车速度越来越快,冲上制高点又飞下来,吓得惊叫起来,勒拾旧以前虽然不羁但是并无自我毁灭倾向,现在却只玩危险的运动,前日两人才去赛车回来。
走出赛场苏欢惠依旧后怕,抓住勒拾旧的手,“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勒拾旧甚至不问什么事,笑着点头,“我答应你,一百件也答应。”说完猛然转头去看苏欢惠的脸,带着乞求带着无奈,当初他那样要求言欢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只觉浑身发冷。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便可,请不要再玩极限运动了,我担心你,许多人死在赛场上。”
勒拾旧无意识的点点头,“好。”
原来在爱情里,总是要有一方丧失尊严的。
“也不再玩赛车和跳伞。”
“好。”
苏欢惠感动,扑进他怀里,勒拾旧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摩擦着她的头顶,弄乱了她的长发。
勒拾旧果然说到做到,再没有去做任何有危险的运动,每日同苏欢惠一起上学下学,也不再去各种舞会,对苏欢惠车接车送,体贴至极。
九月的一天言欢被邀请来公立大学作一篇《现代大学生就业方向报告》的演讲,在言欢进场前两个小时演播厅的座位便已经坐满。
苏欢惠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勒拾旧,“她现在已经不是勒家的言小姐,而是香港的言小姐,你每日见她自然是没什么好欢喜的。”
勒拾旧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苏欢惠,他的睫毛很长,是标准的美男子,“是没什么好欢喜的。”他从不知道言欢的日常生活竟然这么忙,连这种事情都要参加。
是,她已不是勒家的言小姐,现在她是全香港的言小姐,粉丝比电影明星都要多。
言欢进场,全场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勒拾旧并不鼓掌,抬起头往前看,言欢正微微俯身致谢,抬起头看到勒拾旧,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常态。
言欢语速并不快,却讲的很精彩,每两分钟便能引来众人的大笑和鼓掌,勒拾旧坐在下面却什么都听不进,这并非他了解的那个言欢,他所认识的言欢并不喜与人交流,也从不一次性讲这么多话。
他感到难过,不明白到底是她变了还是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忘了前进,两个人总是脚步不一。
“改日你介绍我认识她可好?”苏欢惠扯扯他的衣服,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勒拾旧侧着头看她,“你现在吻我,我便介绍她给你认识。”
苏欢惠本就是与时俱进的人,而且谁在爱情管那么多,勒拾旧的话音才落下,她便躬身上前吻上他的唇。
勒拾旧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捧住苏欢惠的脸深吻,不顾周围人的诧异眼光,不顾言欢已经停下演讲。
言欢的演讲停了足足十秒钟才再次开始,勒拾旧放开苏欢惠同她调笑,“我们是一吻定终身。”
演讲结束后言欢被众人围住,苏欢惠也要上前同言欢讲话被勒拾旧拦住,“改日让你同她说个够。”
苏欢惠看看言欢身前的众多人,为难的点头。
两人还未走远便被人拦住:“少爷,言小姐请你带着苏小姐一同吃午饭。”
勒拾旧看着苏欢惠雀跃的眼神应允。
地点定在市内的西式餐厅,勒拾旧同苏欢惠到的略早,菜色已经备齐,言欢的份例依旧清淡无味。
苏欢惠看着主座旁边清淡的菜样,“西式餐厅竟然还有如此菜色真让人诧异。”
勒拾旧眸光黯淡,是,言欢一生都不能享受美味,她已失去太多。
言欢进来的时候同苏欢惠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欢惠激动的语无伦次,“言小姐,我是拾旧的同学,我叫苏欢惠。”
言欢点头,微笑,“我知道,你是小旧的女朋友。”
勒拾旧抬头看言欢,她正对着他笑,勒拾旧心口一堵,他不该带苏欢惠来见她,他又输了一次。
“言小姐是香港名人,竟然认得我,真是荣幸。”
“我关心小旧的一切,改日请同小旧一起来家里玩。”
苏欢惠更是欢喜,“是是是,一定去。”
半刻沉默之后苏欢惠化身小记者,从对政局的看法到未来经济发展的变化,一一向言欢请教,言欢耐心的回答她,仿佛老师授课。
勒拾旧忽然打断两人对话,“下午课程满,我们要提前回学校,晚上见。”话是对言欢说的,却是看着苏欢惠。
苏欢惠摸不清头脑,下午明明没课,但她不愿揭穿勒拾旧,站起来同言欢告别,“改日去府上拜访,再见。”
言欢依旧坐着,微笑看着苏欢惠,“再见,请代我照顾小旧。”
出了餐厅苏欢惠问勒拾旧,“你同言小姐不和?你们看起来怪里怪气。”
自那日他喝醉之后两人便没有好好谈过,勒拾旧总是躲着言欢,言欢也忙,日子久了,自然疏离。
“没有,她很好。”只是她演讲一上午早已累极,无力再接受苏欢惠一连串的询问,勒拾旧暗自决定以后要尽量避免苏欢惠同言欢见面。
一路上苏欢惠追问言欢从小到大的趣事,勒拾旧不愿同她讲,便吓唬她,“再问带你去跳伞。”
苏欢惠果然被吓到,不再追问,却同勒拾旧生气,勒拾旧自然少不了要哄她开心。
晚上到家勒拾旧耐心的等言欢回来,半是挑衅的问:“你觉得欢惠怎样?”
言欢请佣人倒一杯清茶来,才道:“苏小姐很好,只是目前你当以学业为重,感情可长期投资,缓缓推进。”
勒拾旧怒极而笑,“勿要把一切当做生意,欢惠是个大活人。”
言欢低头思付半天,“看得出她很喜欢你,你当珍惜。”
“我自然珍惜。”
“若是大学毕业你们依然在一起,我便为你们主持婚礼。”
勒拾旧再次败下阵来,“我是否不该介绍你们认识?”
“不,苏小姐年轻漂亮且上进,又懂得创新,将来定是一名事业女性,我喜欢她。”停了一下,她声音温柔道,“最重要是,她爱你。”
“你呢?什么时候结婚?同谁结婚?我们可同一日举行婚礼。”勒拾旧气馁,已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言欢喝一口茶,“我身体不好,不愿拖累别人。”
勒拾旧脱口而出,“我不怕被拖累。”说完便紧张的看言欢的表情。
言欢微笑,“是,未来你结婚我们仍可以住一起。”
勒拾旧深呼吸,鼓起勇气:“何时请姚先生来家里坐坐?”
言欢脸上闪过错愕,勒拾旧便觉胜了一筹。
“你课业不忙便打电话到公司,我来安排。”
勒拾旧答,“好。”后又站起来,“你该休息了,已经过了午夜,我可不愿再见你进医院。”
言欢也起身同勒拾旧一起上楼,“我自当注意,你不必挂心。”
“你明知我无法不挂心。”
言欢笑,“是是是,以后我定十点前入睡可好?”
“最好不过。”
回到房间勒拾旧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真好,言欢若是一生不结婚,那他便也永远不结婚,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永远,多么美好的词,多么美好的夜晚。
☆、十六章
第二日勒拾旧见到姚楚,真人比照片漂亮许多,也比照片刚毅许多。
姚楚带了礼物给勒拾旧,是两张船票,自海港出发至欧洲,一等舱,背面画着一艘豪华游轮,上书:不羁的风四个大字。
“同你女朋友去,她会更爱你。”
勒拾旧收起船票礼貌致谢,“谢谢。”
姚楚很健谈,只是见勒拾旧对他热情不高之后才转向言欢同她谈论新电影的事情。
“现在圈子越发乱,前几日上娱刚拍好的电影母带被人偷走,现在他们唯一不敢动的怕是我们家。”
勒拾旧听过这个新闻,某些势力现在海港俨然如入无人之地,随意烧杀抢掠,人们私下称他们是八国联军。
只是言欢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为何他们独独不对锦华旗下的影视公司下手?
“这一行现在渐渐式微,总有人愿意管他们。”言欢吃的少,才吃下几口便不再动手。
“谁管?香港政府?还是大陆派人来?不知又要等多少岁月,现在大家不约而同去欧洲发展,这个圈子式微才是真的。”
言欢看向远处,“不久。”
姚楚失笑,“你是女巫,总能未卜先知。”
“女巫才需卜卦,我是先知。”
姚楚大笑称是。
勒拾旧喜欢听两人讲话,可以知道言欢不为他知的一面,自两人谈话的内容和态度判断两人关系的深浅。
他已入魔。
饭局结束,言欢上楼拿亲手起草的文件给姚楚,客厅只剩下勒拾旧同姚楚两个人。
“姚先生美的像是画中走下来的人。”勒拾旧盯着姚楚开口,来意不善。
姚楚不在意,“是,勒先生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再过几年会将全香港的男人比下去。”
“我只愿将你比下去,欢欢喜欢所有美丽的东西,比如你。”
姚楚挑眉,“你喜欢她?”
男人之间的互动从来都最直接。
“我爱她。”勒拾旧毫不避讳。
姚楚诧异,“哈,那你可有苦头吃了,她不爱任何人。”
“她对你有好感。”
“那又如何,紧紧是好感而已,我们都喜欢美丽的东西。”
“请你远离她。”勒拾旧对于他轻慢的态度感到生气,他的欢欢不该是被人这种态度对待,可有可无,可远可近。
姚楚看一眼正在下楼的言欢,微微一笑,“那可不行,她是我东家。”说完便迎上去同言欢说着什么。
看着两人出门的背影,勒拾旧几乎是怒火中烧,恨不得上前去质问言欢到底是什么眼光!选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没用!
随即又自嘲的笑,勒拾旧,什么时候沦落为妒妇了。
送走姚楚,言欢敲开勒拾旧的房门,他正靠着被子看着窗外发呆。
言欢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不开心?”
勒拾旧盘腿坐直与她直视,“你最怕我不开心走上勒家明的老路,这次是否打算彻底将姚楚送离身边?”
“若是你实在不喜他,我可以不同他来往。”
勒拾旧终究年少气盛,“你同他到底什么关系?”
“他是员工我是老板,私下算是朋友。”
“你会同他结婚吗?”
“永远不会。”
“你有多少这样的朋友?离开他会有多少个姚楚涌现?”先是梁永志,后是姚楚,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是尽头?
“若是我安定下来,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不等勒拾旧回答,她再开口,“不要再玩危险的游戏,我日夜担心你。”
勒拾旧心下动容,他做这么多无非是为了换来她一句关心,然而言欢最了解他,冷眼看一年,直到他精疲力尽,无法与她斗争才开口,她永远把握准确火候。
“你的安定,是什么意思?”
“找一个合适的人,或许与他组建家庭,不再流离漂移。”
“不,”勒拾旧拒绝,“我可以答应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但是我不要你找一个男人安定下来,你要永远陪着我游离漂移,这是你欠我的。”
言欢平静的眼眸下实则风起云涌,是,她欠勒拾旧十八年的爱情。
“好,我答应你,我陪你一起。”
轻易说出口的诺言不牢靠,但是勒拾旧相信言欢,她的保证让他的心稳下去,这样也好,两个人就如此厮守一生。
十月勒拾旧陪苏欢惠去郊游 ,苏欢惠穿白色连衣裙,是勒拾旧亲自陪她挑选所得。
两人在树荫下相依偎,像热恋中的男女,勒拾旧从不亏待苏欢惠。
越来越多的人朝郊区涌来,带着恐惧的叫声,打破十月的安静。
苏欢惠看着不远处的众人,“何事至于如此惊慌?可是又要打仗?”
勒拾旧皱眉看着众人,打仗?同谁打仗?现在是和平年代。
有人走过来乘凉,勒拾旧问:“出了什么事?”
“你们还不知道?市里两股人火拼,有电影明星死了!”语气即夸张又惊悚,可信度却极高。
“为什么?”
“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进华娱抢电影母带,还射杀了姚楚,另一帮人也来抢,上万人在市内打架,市民都已出市。”
勒拾旧猛然站起来,转身即跑,苏欢惠在后面追,一面喊,“拾旧,什么事?拾旧!”
勒拾旧哪里听得到,踉跄中撞到许多人,换来一片骂声。
轿车无法在路上行驶,车子早已将马路堵死,勒拾旧狠狠拍一下方向盘,低咒一句“该死!”下车摔门徒步往前跑。
他第一次摔门,竟然在此刻。
言欢是他的命,现在言欢即将没命,他还保留绅士做派做什么?
秋日的风热起来,勒拾旧的背上早已被汗水浸透,入市的路被警察封死,只出不进,勒拾旧是唯一拼命也要进去的人。
人太多,警察无暇顾及,勒拾旧竟然轻松挤进了人群。
与人群逆流不是什么好主意,十分钟他才前行百米不到,心越急,越绝望。
等他到了华娱,双脚几乎无法行走,除非发生战争,世上再也看不到比这更惨的景象,地上是血水浸泡的肢体,电影里常有的火拼真实上演。
现场的官兵数量众多,已渐渐稳住局面,手拿双刀杀红眼的男人们被卸下武器押送出去,勒拾旧双眼被刺,死死盯住男人们肩头的刺青标志。
他曾经见过,在那一夜。
他被隔离在安全线外,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尸体被盖上一块块白布,勒拾旧猛然惊醒,言欢!
在他往大楼里冲的时候有武警人员拦住他,“里面危险,情况并未被完全控制,请离开这里。”
勒拾旧坚定的看着他,“正因为危险我才要进去。”
“你不要命了?”
“我的命在里面。”勒拾旧抬头朝华娱大楼看去,华娱是锦华旗下的影视公司。
军装男子似乎被他感动,“是女人?”
“是,一生挚爱。”
“以后你会遇见更好的女人,她或许已经……”
“不!她不会,我也不会遇见比她更好的女人,请让开。”
“我必须对你的生命负责!”
勒拾旧暴怒冷喝一声,“我说过我的命在里面!”
男子叹一口气,让开路,“那么请你对你自己负责。”
勒拾旧甚至来不及道谢,快速跑进大楼,今早他无意中听到她打电话给秘书交代今天要去华娱视察,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在这里。
一层一层找去,焦急的声音传遍整层楼,“欢欢!欢欢!回答我!”
声音渐渐染上恐惧和颤抖,不断有制服男人朝他投来同情的目光,终于在七楼有人拍他的肩膀,“少爷?”
勒拾旧看向来人,激动难以言表,紧紧握住来人的胳膊,“欢欢呢?”
“请随我来。”
活着!还活着!勒拾旧喜欢七这个数字,吉祥又幸运。
被领进一间硕大的办公室,言欢自人群中朝他走来,上下看去,“外面危险,你怎么乱跑?”
勒拾旧忽然抬手紧紧拥住她,“我担心你,我知道你在这里。”
言欢在他怀中沉默,任由他将自己抱在怀里,他浑身颤抖,吓坏了。
许久之后言欢才推开他,“我还有事情要同他们交代。”
勒拾旧虽然放开她却紧紧抓住她的手,言欢不反驳,任由他在人前握着自己的手将姚楚的后事交代清楚。
回到勒宅,言欢亲自泡了蜂蜜水给勒拾旧喝,勒拾旧自小便是小大人,此刻却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言欢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仿佛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言欢失笑,“我要洗澡。”
勒拾旧松开她的手,眸光坚定,“我在这里等你。”
言欢笑笑走进浴室,随手关门却未落锁。
勒拾旧站在门口同她说话,“今天发生什么事?”
言欢的声音等很久才传出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们针对你?”
“不。”
“姚楚真的没了?”勒拾旧有一点难过,前些日子还见到他,忽然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的生活中总充满死亡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不羁的风,有没有。。。。。。。
☆、十七章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隐隐兴奋,言欢并未因为他的离去而有任何伤感。
“是。”
“你……”喉头滚动,勒拾旧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浴室的水声停下来。
“并不,他有了更好的归宿。”
勒拾旧松一口气,不再问。
入夜,勒拾旧依旧不肯离开言欢的房间。
言欢如平时一般处理公文,勒拾旧坐在一旁,随手翻翻她看过的公文,并无很大兴趣,倒是喜欢目不转睛的看着言欢认真的样子。
睡觉的时候言欢如很久之前一般理所当然对勒拾旧道:“小旧,关灯。”
勒拾旧应一声去关灯,然后和衣躺在言欢身边,言欢拿毯子帮他盖上,一切自然的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勒拾旧同言欢一起睡,夜里总喜欢借着月光看言欢的脸,很多时候他想,不仅言欢的脸色是病态的,他的心也是病态的。
听着彼此的呼吸,勒拾旧觉得心安,虽然言欢闭着眼睛,勒拾旧知道她并未睡着,“欢欢,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
“梦想?”
“是,小时候你同我讲你的梦想是身体健康,可以为生活四处奔波,在奔波中忘记自己曾经的理想和爱好,为了活着而变得越加小市民。身体发福,穿着拖拉的衣服去哄抢超市里的特价物品,在大街上不顾形象大骂自己的孩子,也已不再顾及脸面和男人吵架,你还记得吗?”
言欢不答。
勒拾旧伸手自她颈下穿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心境已不能用悲凉来形容,他明白,言欢已彻底把他当作家人。
月光将相拥的人用黑白剪影记录,男孩已没有泪水,这一生他的泪水全部给了她,或许以后再也不会有。
第二日有佣人前来敲门,言欢已经不知所踪,勒拾旧简单梳洗下楼见客。
苏欢惠见到他便疾步走上前抓住他的手,“拾旧,我一整晚担心你,发生什么事?”
勒拾旧有片刻恍惚,他早已将苏欢惠忘记,心生愧疚,“对不起,忘记给你挂电话。”
苏欢惠坚持问:“发生什么事?”
勒拾旧从不瞒她骗她,“昨日欢欢有危险,我去找她。”
苏欢惠了然,放下心来,“言小姐还好?”
勒拾旧点头,“好。”
“昨日的事情和她可有关系?”
“姚楚是锦华旗下艺人,被抢走的电影带是华娱的。”
苏欢惠思付,“冒昧上门,你可会怪我?”
“不,你亦是担心我,若有下次我会告诉你。”
“千万不要有下次,我心脏承受不住。”苏欢惠难得撒娇,靠在他身上。
勒拾旧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可曾吃早饭?”
苏欢惠摇摇头。
勒拾旧责怪她,“下次勿要这样。”
苏欢惠但笑不语。
勒拾旧带她吃早饭,又同她一起观赏宅子。
花园里的玫瑰已成惨败之像,苏欢惠站在玫瑰中间问勒拾旧,“拾旧,你可曾爱我?”
勒拾旧看她许久,“欢惠,我不愿伤害你。”
“那你可曾喜欢我?”
“你年轻漂亮又有朝气,全世界的男人再找不出不喜欢你的人。”
“那你呢?”
“是的,我喜欢你。”
“那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
“你为何不离开我?我已千疮百孔,失去爱的能力。”
苏欢惠歪着头笑意盎然的看他,“我想治好你。”
勒拾旧低头摘下一朵还开的完好的玫瑰递给苏欢惠,“谢谢你,欢惠,任何时候你觉得受到伤害,请离开我。”
苏欢惠低头轻嗅玫瑰,抬起头对他笑的灿烂。
过几日,香港仿似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局下定决心要铲除暗势力,真正参与的人数却少之又少,每日见穿制服的男子端着枪整齐排列自市中心走过,每条街都配备警报亭,黑色的枪管自亭中伸出来,随时准备开枪。
大批的人被送进监狱接受公审,又有许多人乘黑船离开海港,普通人穿上喜庆的衣服在广场上静坐,以前是为了请愿,现在是为了庆祝。
人民政府终于站出来保护他们的子民,所有人感恩戴德。
当红明星在广场上搭起台子为众人表演,众人哭了又笑了,笑了又哭了。
神父在胸前画十字,道:“愿上帝亲吻这座城市。”
众人齐齐在胸前画十字,有良知的记者拍下照片配上声情并茂的文字刊登在报纸上,看到的人相互传阅,一时间这座城市变得感性。
同时,勒拾旧也松一口气,以后再也不用见到那刺青,对于勒家来说是幸事。
勒拾旧同言欢也再次恢复邦交,每日只要她在家里便总喜欢粘着她,一切仿佛回到十年前,言欢对于他的举止不发表任何言论。
他的话多了许多,每日同言欢讲学校的趣事,言欢也从不应付,认真听他讲完再分析给他听,俨然像是听属下作报告,勒拾旧反抗多次,不见效果。
苏欢惠同勒拾旧抱怨:“最近你陪我的时间少了许多。”
勒拾旧隔几日便带她回家,言欢看到苏欢惠总以礼相待,苏欢惠喜欢同言欢说话,两人熟悉许多,有一次苏欢惠拿一篇报道言欢的报纸在客厅念给言欢听,言欢皱着眉头道:“这句话是被人加上去的,真是气人,竟然不尊重原着。”
三人在客厅笑作一团。
言欢已接受苏欢惠,苏小姐成了勒家的宠臣,佣人们见到她总要喊一句“苏小姐”以示她与他人的区别,上门拜访的客人看苏欢惠的眼神不禁也带了重视。
一日三人一起打纸牌,言欢问苏欢惠,“你喜欢哪个国家?”
勒拾旧拿牌的手僵了僵。
苏欢惠全然不知,“欧洲各国自有风情,英国人绅士,法国人浪漫,德国人精细,美国人又太狂妄。”
“我送你们出国念书可好?”
苏欢惠雀跃,“真的?只有我同拾旧两个人?”她家境虽小富,但是去欧洲留学未必负担得起,再说家父家母已有些年纪,未必肯为她负担。
“是,只你们两个。”
苏欢惠点头,“我愿意我愿意。”不忘抓住勒拾旧的手以示感激。
言欢放下纸牌,“我去同秘书交代。”
苏欢惠离开勒宅之后言欢同勒拾旧谈话,“刚才你并未发表意见。”
“你同她做的决定,与我毫不相干。”勒拾旧毫不在意的玩弄着手中的纸牌,最近新兴起一种卜算方式,将十五张纸牌扑在桌上,再依次叠加翻开,以此推算运程。
“你要与她一起去,怎么与你不相干?”言欢认真看他推算,不时皱起眉头。
“你并未同我商量过,即便你与我商量,我也不会去。”
言欢叹一口气,“香港现在不太平,我希望你出去避风头。”
勒拾旧终于抬眼看她,“怎么不太平?”
言欢思索许久,说出四个字,“卷土重来。”
勒拾旧震惊,“你是说……不,他们与你有关,是不是?”
言欢乌黑的大眼睛变得冰冷无情,“他们不该与勒家为敌。”
“我以为……”
“当局曾承诺他们好处,但是所有好处都没有美钞看起来漂亮,怪他们太贪心,落得如此下场。”
勒家是百年大树,所有人想来分一杯羹,勒拾旧懂了。
“代价是什么?”
言欢站起来走到窗边,许久才道:“姚楚。”
勒拾旧震惊,“怎么可能!何至于以命相搏?”
“他未婚妻被迫拍有辱人格的片,自杀身亡。”
勒拾旧走上前拽过她,“你也参与了,是与不是?”他不信,他的欢欢是善良正直的人,定然不会拿别人的生命做儿戏。
言欢与他对视,“怕我?”
勒拾旧摇头,一片茫然。也终于明白公司账上少掉的一半钱去了哪里,一杯羹两家分,僧多肉少,必然打起来,而姚楚在整件事情中起到的唯一作用便是将这个消息更快的散播出去。
他生命的价值在于为未婚妻复仇。
他做到了。
在言欢的帮助下。
他们各取所需,勒拾旧找不到任何指责言欢的理由。
言欢对那一夜始终介意,对于他脚伤难愈更难原谅。
这个局,自那一夜便已经开启。
至此,他已经原谅她。
“不,我不会再把你丢在危险里,我曾对自己发誓,永远不会。”
言欢直言,“你只会令我更分心,也让事情的结果更坏。”
“我要陪着你。”勒拾旧不为所动。
“这一次我不会任由你胡闹。”言欢轻哼一声,随即对他一笑转身出去。
勒拾旧在她身后宣战:“我们走着瞧。”
言欢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