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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0

作者:五更雨 当前章节:1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35

然而言欢从头到尾都是两个字:“喜欢。”

第一件的价钱飚到最高之后终于无人再抢,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胸针,只因为言欢说喜欢,勒拾旧便愿意花大价钱来买。

到了第四场,众人终于看出一些门道来,且都愿意卖勒拾旧这个面子,竟无人来抢。

到了第九场,已经没有一个人前来飚价,勒拾旧以原始价拿走了这一颗钻石,第十场言欢夺了勒拾旧的牌子,“不要了。”

勒拾旧问,“为何?”

“便宜占太多也不好。”

勒拾旧这才明白,前面几样东西并不值钱,不过是杀杀众人锐气,到了重头戏,反倒捡了大便宜,总体比预算少了许多。

众人都说言小姐厉害,并非无中生有。

厅内激烈的竞价声此起彼伏,结束之际,主办方请当红玉女明星阮青青亲自来将所有物件发至众人手中,她抱了许多来到勒拾旧面前,语笑嫣然,“拾旧,听说你早回来了,为何不联系我?”

勒拾旧慌乱的回头看了一眼言欢,她面色如常,并未因此有何情绪起伏,安下心来看阮青青,“是我的错,改日给阮小姐赔罪。”

谁知阮青青竟回一句,“哪日?”

勒拾旧哭笑不得,求饶道:“阮小姐放过我,我未婚妻在这里。”

阮青青愣,不敢置信的低头看言欢,正对上言欢的眸子,“言小姐?你们不是……”

勒拾旧不悦,“我们将是夫妻。”

阮青青对自己的震惊表示抱歉,“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东西请收好。”

“好。”勒拾旧接过所有东西,坐回去不安的看言欢,“欢欢,我与她只是朋友。”

言欢将钻石取出来放在手心把玩,“是,那一年你日日同她约会。”

勒拾旧窘迫,“欢欢,你又取笑我。”

“没有,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那时我常常担心你变成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苏欢惠也罢,张家群也罢,都是一个一个来,后来那两年,他换女伴如换衣服,她怕他迷失本性,常去庙宇或者教堂,想换内心宁静,如今再来讲,反倒成了笑话。

真是世事无常。

“你知我不会。”

“那时你并不与我交心,我常常不知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时你身边有李彼得,他离开又有其他人,我不知该如何打发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所以才荒唐了一些,以后再不会了。”

主办方宣布拍卖会后有品酒会,请大家去偏厅,言欢将手臂搭在勒拾旧肩上,勒拾旧将她抱起来,“我们回家。”

有人推轮椅过来,勒拾旧小心翼翼将她放下,离开过程中有数人过来打招呼,祝福两人:“何日举行婚礼?”

“先去排期,具体时间再看婚姻登记处安排,当然是越快越好。”

“若是有幸,希望能得一张帖子。”

“一定,帖子会发给所有真心为我们祝福的人。”

走出会展中心,勒拾旧请司机在一旁慢慢开,他推着言欢缓缓前行,夏日的夜里路上有许多人,更多的是情侣,人们最爱将青春与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仿佛唯有这样才对得起回忆。

对路人好奇的目光勒拾旧早已习惯如常,仿佛是一种姿态,当别人同情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总要挺直腰身将那眼神还回去。

言欢忽然让他停下,然后站起来,招来司机请他将轮椅收好。

勒拾旧阻止她,“你可以吗?我不想你太累着。”

言欢朝司机挥挥手,司机立刻将轮椅拿走。

言欢去牵他的手,“小旧,你该被公平对待。”

勒拾旧反手握住她,“我说过你不必考虑我,你这样我反倒要生气。”

“坐了许久,我想走走路,而且我并非残疾人,不要总以残疾人的方式对待我,OK?”

言欢功力深厚,勒拾旧哪里是对手,他从来都是败的那一方,“傅君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他何时回来?”

“我给他放假,妻子埋怨整日无人作陪,孩子抱怨爹地有与没有一个样,家里闹翻天,要离婚,向博森讨要百万元分手费,结婚二十年,为钱闹得如此难堪,反正撕破脸,钱财总比面子实在许多。”

“该早日接他们来勒宅居住,不至于闹到如今地步。”勒拾旧万万没想到傅薄森还有如此烦恼,印象中他烦恼的对象从来都是言欢,原来离开勒家,还有另外一种与他们全然无关的生活在等着他。

“我何尝没提起过,他妻子不愿意,世人都怕寄人篱下,唯有我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若非勒家,她可能早已冻死在某个街头。

勒拾旧为傅薄森烦恼,“是一定要离婚吗?年过半百,离异对于无事业的女性并非什么幸事。”

“少年夫妻老来伴,我资助他妻子一项事业,看是否能有转机。”

“离开家庭女性往往希望得到更多,选择也更多,未必一定是好事。”

“忙碌能让人有所寄托,没有患得患失的感觉,便想要追求安定,总比坐以待毙好。”

勒拾旧赞同,“希望傅君平安渡过此关,若他不能,他可会离开勒家?毕竟勒家与他只是雇佣关系,他随时可以离开。”

言欢并不随意猜测,“我尊重他的选择。”

“以前不喜欢他与李彼得,讨厌他们以勒家人自居,与你紧密站在一起,时刻想要将我排除出去一般,说话总是要针锋相对,恨不得将他们赶出勒家,时间久了,他们要离开,反倒不舍得,不知何时生了亲人与朋友的感觉,时间能改变一切。”

“彼得从不抱怨你,他忍受勒家的一切,一直是我在错,不该留他在身边太久,让他没有选择,至死都留有遗憾。”

勒拾旧将她拥进怀里,“许多事情没有理所当然,只是心甘情愿选择这种生活,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过的好一些,你又何必愧疚,日日面对他愧疚于心,你也为他付出过。”

“你嘴巴越来越厉害,终有一天我会说不过你。”

“哈,期待那一天的来临。”

又走一会儿,言欢主动说累,两人坐车回勒宅,言欢入眠很快,已是累及。

勒拾旧看着她的睡颜陷入沉思,想到那日傅君的话,“你当送她去医院时时观察,她的身体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他也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她变得容易累,且睡眠时间也在拉长。

第二天早上言欢起床的时候便看到勒拾旧拿她的口红在一张空白纸上写的那句话:嫁给我。

纸上放着一枚木制戒指,戒拖上有一对逼真的翅膀,难怪这几日他回家有些晚,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一直希望能够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年轻时候与一名男子同居,那名男子可以是全香港最平凡的男人,但是他会在某一日睡醒之后在纸上随意写一句求婚的话,然后两人自然而然去结婚,不需任何波折或者考量,结婚当日或许可以如平常一般去楼下小吃店吃饭,一切都那么平凡且幸福,可惜那种生活一直离她很远。

她拿一支眉笔在下面写:好。

内心却并无如此乐观,她只是不愿他难过,但是她的身体她知道,傅薄森说她或许熬不过今年。

她人生第一次冲动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便是去巴黎,她不该给勒拾旧希望,然后让他陪着她面对生命的终结。

这将会是他日后最痛苦的回忆。

提出那几箱子化妆品,翻出画板,将照片夹在画板上,照片上是在法国小镇时候两人坐在窗台上请傅薄森帮忙拍的,勒拾旧坐的很直,浑身绷紧,大手放在她肩上,整个人有一种庄重的感觉,言欢则随意靠在他肩上,嘴角噙着笑,现在言欢还记得当时他的紧张,拍完那张照片之后两人□,一切都似情之所至。

现在言欢画画已经不用颜色,只用眉笔和眼线笔,比作画用的炭笔颜色重许多,也更让人印象深刻。

她的细处描摹的极好,即便没有颜色,画面也活灵活现,勒拾旧不在家这些日子,她已经画许多福这样的图像。

勒拾旧在公司遇到一个想不到的人,中午吃过饭等电梯之际竟然遇到张家群,两人隔着不远的地方,张家群等的是员工梯。

勒拾旧与她浅浅点头,张家群迎上来:“拾旧,好久不见。”

“是。”勒拾旧不愿与她多说,他本不是薄情的人,但是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当初找张家群做情人,他翻看言欢的病例,在张家群去英国那一年她在医院躺了足足两个月。

“晚上一起吃饭?”

“抱歉,我晚上有约。”

张家群苦笑,“你就如此讨厌我?”

“没有,只是不想再与你有瓜葛,欢欢会不高兴。”勒拾旧如实道。

“你们在一起了?”张家群嘴角的苦笑变作冷笑。

“嗯。”

张家群白着脸抿唇许久,勒拾旧看一眼打开的电梯,“再见。”然后进了电梯,没再看她一眼。

到了办公室,勒拾旧冷着脸吩咐秘书找来人事部经理。

人事部经理是个三十岁精明能干的女人,姓姚,同事都称呼她姚小姐。

勒拾旧请她坐下,问道:“张家群小姐是我们公司同事?”

姚小姐一时不明他的意思,“会员部来了个新经理,名字是张家群,她怎么了?”

“解雇她。”

“她犯了什么错?”

勒拾旧难得霸道一次,“按我说的做。”

“她走正规程序进来,签有劳务合同,无缘无故我们不能这么做。”

“赔她违约金,无论她开口要多少,满足她,让她离开。”

姚小姐见他坚决,便问:“为什么?”

勒拾旧拿了烟看她一眼,“可以吗?”

姚小姐点点头。

勒拾旧点上烟,姚小姐见他想说什么,等许久,烟抽了半支,他却什么都没说,当年言品瘟的事情闹的那么大,她自然是知道言品瘟还有张家群这么一个女儿的,前些日张家群来应聘,她本是要拒绝她的,但是张家群确实有些灵气,她公事公办将她留下,却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戏,罢了,到底是别人的恩恩怨怨,“您交代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勒拾旧掐了烟,“谢谢。”

下班勒拾旧买了铃兰站在路边等司机,便见张家群朝他走来。

张家群嘴角始终带着冷笑,“你怎么做到如此狠心对我赶尽杀绝?”

勒拾旧不愿与她多说,“有什么要求你可以与人事经理谈。”

“当初我父亲的事情你也不愿帮我,恨我当年住进勒家碍了她的眼,是不是?”张家群拉住他的左臂。

勒拾旧左手无力气甩开她,叹口气,“家群,我只是不能原谅我当初竟然那样伤她,所以我也不愿见你,你明白吗?”

张家群看着他的左臂,“手真的成这样了吗?”

“当初你便知道。”司机将车子开过来,下车为他打开车门,“我要走了,欢欢还在家里等我。”

张家群拉着他的手臂不放,“我有事与你说。”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请放手。”勒拾旧的声音染上了厉色。

“苏小姐的事情也不愿听吗?”

“谁是苏小姐?”

“都说你寡情,原来是真的,是那位曾经愿意与你一起死的苏欢惠苏小姐。”

勒拾旧怔愣,已经十多年前的事情,有人忽然提起来,他哪里能反应过来,“我与她早已形同陌路,亦不愿得知她的消息。”

张家群见他要上车,迫不及待开口:“她住疗养院,十多年前便已经精神不正常,你一点不关心?”

勒拾旧面上震惊,果然停住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张家群紧紧攒住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你离开之后她受到一些创伤,然后精神不正常,这些年一直关在疗养院里。”

“受什么创伤?”

张家群笑出声来:“这就要去问言小姐了。”

“不可能,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对她太过自信,她曾逼得一位父亲当着孩子的面跳楼,她根本是恶魔的化身,只有你当她是天使。”

勒拾旧面上凝重,如被炮弹轰炸过,望去全是颓然,却还是道:“她不会。”

“你已经动摇了,不是吗?何不去看看她,她就在你哥哥曾经住过的那间疗养院。”

“你将我全家都调查的很清楚。”勒拾旧讽刺她。

“我只是关心你。”

勒拾旧不再理她,转身上了车子。

行至一半,勒拾旧忽然对司机道:“调头,去唐生疗养院。”

疗养院的把守非常严密,自门口到大楼,保全便几十名,医生护士不计其数,勒拾旧暗暗心惊,又想到勒家明也在这里住过,那时候言欢常常来看他。

将来意说明,院长亲自带他去探望病人,苏欢惠独自住一间,房间干净的一丝不苟,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苏欢惠痴痴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完全不知有人进门。

勒拾旧心头阵痛,从来不知她竟然落得如此田地,走上前轻轻触碰她的胳膊,“欢惠。”

苏欢惠有所知觉,扭过头看着勒拾旧平静的笑:“拾旧,你回来了?”

勒拾旧点头,心中情绪复杂,“是,我回来了。”

苏欢惠拉住他的手,“说好我们一起去英国,你怎么独自去了?不过幸好你回来了,我昨夜一直没睡,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回来。”

勒拾旧安静的听,不敢相信她竟然等他十年。

“不过你既然去了,怎么不多玩几天?这么快赶回来,一定没睡好。”

勒拾旧这才明白,她思绪根本不清楚,她以为他是昨天离开的,她一直活在幻境和等待中,殊不知,十年已过。

声音如大风刮过的砂砾,低沉沙哑,“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回来了。”

苏欢惠站起来,“嗯,既然你回来了我就要赶紧回家了,我爸妈一定在等我,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苏欢惠说着退到门口,不忘回头对勒拾旧甜甜一笑,然后看到门外站着的医生忽然尖叫起来,“魔鬼!滚开!不要碰我!”

一边尖叫,一边抱头蹲下。

勒拾旧忙上前将她揽在怀里,“欢惠,是我,没事的。”

苏欢惠却红着眼将他推开,尖声道:“滚开!你这该死的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说完便站起身开始甩东西,拿了厚重的书砸向勒拾旧。

勒拾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砸,心中难过,他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有护士跑来将她用绳子死死捆住,然后拿针扎在她身上,勒拾旧看到她渐渐平静下来,眼角却有泪水流出,他悄然握住双拳,不敢相信她便是当年那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子。

到了院长室,勒拾旧声音疲惫,问他,“她是何时送来的?”

“大概有十二年。”

“有具体时间吗?”

院长请人掉了记录来看,勒拾旧久久看着泛黄的纸上的日期,是他离开香港一个月之后。

“最初,是什么情况?”他声音艰难,几乎发不出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五岁。

“情绪不稳定,不能看到男人,听说是被人糟蹋了,那时候我初来这里,对她记忆深刻,她每日会唤你的名字许多遍,还会写下来。”

“谁送她来?”

院长沉默。

勒拾旧抬头看他,直直看到他眼睛里,让人生寒,“是言欢?”

沉默便是默认。

☆、四十二章

记忆深刻,总要有个记忆点,疗养院进进出出许多人,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但是谁在意?除非她的故事太特别,比如是被闻名全港的言小姐亲自送来。

几乎是狼狈的离开疗养院,一路上他的思绪烦乱,抽不出一个具体的点来回忆这段往事,车子一直开进勒宅,言欢坐在廊下等他,勒拾旧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在车子里呆许久。

言欢起身走过去,司机打开车门,言欢嘴角带有笑意:“到家了,小旧。”

勒拾旧下车,依旧紧抿着唇,无语。

言欢看他空空的双手,“今天没有花?”

勒拾旧摇摇头,心里有一千个念头警告自己不要说出口,却终究是忍不住,“欢惠的事情是你做的?”

说完即可后悔,却是覆水难收。

这一生他一直在寻求答案,结果每次都遍体鳞伤,却依旧固执不改,终究害了自己。

言欢的目光很平静,超乎勒拾旧的想象。

即刻他便慌了,去拉她的手,声音颤抖:“欢欢。”

言欢在他手背上拍拍,忽略刚才的话题,“吃过晚饭没?”

勒拾旧摇头。

“走吧,去吃饭。”说完即转身,并未拉勒拾旧的手,这让他惶恐不安。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虽然言欢依旧如往常,无任何异样,但是压抑的情绪在勒拾旧胸口游动,她不开口,他不敢讲话。

终于,勒拾旧投降,主动开口:“欢欢,刚才我急了一些,我今天刚刚得知欢惠的事情。”

言欢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无任何波动,“嗯。”

“对不起。”

“没关系。”

她越是不在意,勒拾旧越在意,男性与女□往的过往往往如此,就如跳舞,有进有退,却始终不离彼此,但此刻言欢只退不进,早早想离开舞池。

他绝不允许。

晚餐结束言欢回房休息,勒拾旧跟进去,看到桌上她给他的答复,两个字:好的。

他又欣喜又内疚,抓住言欢的手,“我们明日便去排期好不好?”

言欢把玩着那木制戒指:“改日吧,明天我约了博森。”

勒拾旧心中不满,又不愿忤逆她,便道:“那就后天,现代人总不把结婚当大事,草草排期约定结婚,花两百万举行婚礼,过一年彼此厌倦又离婚,耽搁我们时间,排期也要延后,我发誓永远不离婚。”

言欢将戒指放在桌上,躺下,闭眼小憩,“好。”

勒拾旧在床边蹲下,与她平视,讨好道:“欢欢,你还在生气?”

言欢睁开眼看着他笑,“我没有生气。”

“你分明生气了,话都不愿与我多说。”

“我有点累了,明天约了博森让他替我检查下,最近容易累。”

“那明日我在家陪你。”

“不用,你现在是勒厦的主人,要有个模样。”

“你又教训我。”

“你已经长大了,何需我来教训?”

勒拾旧上半身往前探,抵住她的额头,“欢欢,对不起。”他再次道歉,仿佛道歉一万字也不足够抵消自己对她的伤害一般。

言欢轻轻摇头,陷入沉睡。

坐在床边看她的睡颜,她竟然又睡着了。

勒拾旧走出房间找来佣人问:“她在廊下等许久?”

“少爷每日六点钟到家,小姐六点半开始等,足足三个小时。”

勒拾旧的罪恶感再次升起来,言欢在家中等他回来,他却口口声声质疑她,甚至连证据都没有,即便那件事真的是她做的,那又……

他无法假设,言欢的手段用在别人身上他可以当做是看热闹,但是发生在曾经与他在一起的苏欢惠身上,他反而没了主意。

在他心中,苏欢惠虽然是过去式,但却是亲人般的感情,原来这叫切肤之痛。

他的道德标杆一直为言欢而建,但却独独不能忍受她对身边人下手,其实说到底他无非是因为太爱她,以至于对这个世界冷漠以待,直到她伤了他在乎的人才知道他的道德标准太低。

第二日他请仝附生来办公室,仝君随意打量一眼他的办公室,态度不卑不亢,“我该喊你勒先生还是拾旧?”

“我与欢欢即将结婚,你是她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叫我拾旧吧。”勒拾旧自西装外套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仝附生。

仝附生看了一眼,惊讶道:“你要调查这位小姐?”

勒拾旧点点头,“我想知道十二年前发生什么事情。”

仝君皱眉,“她是谁?”

“初恋女友。”

“你爱她吗?”

勒拾旧笑,“附生,这是我的私人问题。”

仝君将资料放下,直直看向勒拾旧,“恕我多言,既然你要与言小姐结婚就不该与其他人有瓜葛。”

勒拾旧明白,凡是能与言欢做朋友的,都会上纲上线,变得有原则,“我不爱她,她精神失常,我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你怀疑与言小姐有关?”

呵,多聪明的人,人到中年,难免看事情透彻许多。

勒拾旧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仝君重新拿起资料,目光坚定,“我会还言小姐一个清白。”

勒拾旧终于问:“为何你们都对她如此忠心?”

“她有魄力让人臣服,且是义气之人。”

“原来中年人也讲义气,我以为那是小混混的事情。”

仝君正色道:“若你到了我的年纪发现周围无人对你讲义气,那最可悲。”

勒拾旧一愣,是,他竟没想过这个道理。

仝君离开之后他打电话回勒宅,傅薄森今日为言欢检查身体,他想知道结果。

佣人告诉他,他上班之后傅君便来了勒宅,没多久就吩咐司机带言欢去了医院,勒拾旧心惊,摘了外套便往外跑。

到了医院,打开病房门便见傅君独自坐在外间发呆,勒拾旧的心往下沉,一直沉到西伯利亚海沟的沟底。

艰难的开口:“她怎么样了?”

傅君抬头看他,有一瞬间表情迷茫,很快反应过来:“拾旧?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样?”

“身体不好,已经睡去了。”

勒拾旧依旧问:“什么情况?”

“我早些日子便警告你早日带她入院,你为何拖到今天?”傅君面上带了厉色,已经不是抱怨,而是教训。

勒拾旧微微低头,并不反驳,“我去看看她。”

勒拾旧刚抬脚,傅薄森便道:“不必,”说完才觉自己过于严厉,缓了声道:“她需要休息。”

勒拾旧收回脚,“你告诉我,她到底怎样?”

傅君只说四个字,对勒拾旧来说便是晴天霹雳。

“内脏衰竭。”

其实这是早前的症状,只是今年越发厉害,发作的也越加频繁,很多次她都不许人告诉勒拾旧。

勒拾旧震惊,“怎么会这样?不是一直好好的?”

傅君问他,“她是否受了什么刺激?”

勒拾旧只觉当头一棒,是,定是昨夜他问她那句话,言欢本就心思深,昨夜又掩饰的好,他哪里能看出倪端,她一心一意等他回家,却换来他那样的对待。

他恨死自己。

她是他最爱的人,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他竟如此伤她。

他的不信任,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口剧烈的疼痛,勒拾旧抚上胸口,大口喘气,目带悔色。

傅君看勒拾旧的表情便已经明了,叹口气道:“你回去上班吧,她暂时醒不了。”

“我想在这里陪她。”

“她不会答应的。”

勒拾旧沉默,在沙发上坐下,气氛沉默,他找话题,“你与妻子关系如何?”

“昨日办理离婚手续,日后便是孤寡一人,两袖清风,再无牵挂。”

勒拾旧微愕,“日后如何打算?”

“好不容易能过的随意一次,何乐而不为。”

“那你还会留在勒家吗?”

傅君眼神晦暗,“只要她还在,我便会留在勒家。”

勒拾旧想到仝君说的话,大约傅君也是那么认为的,才会一直留在言欢身边。

勒拾旧站起身,“我先回公司,下班再来。”

出了病房门,勒拾旧便拿电话拨给仝君:“附生,不必查了。”

仝君在另一端沉默片刻才道:“方才我去拜访苏家,苏父已经故世,苏母说当年你离开之后她结交一个澳洲男友,结果交友不慎,被人骗财骗色,故此发疯。”

勒拾旧双腿如灌铅一般,再迈不出一步,背靠在洁白的墙壁上,整个人往下沉,最终蹲下,许久才道:“附生,我做错一件事。”

仝君完全明白来龙去脉,安慰道:“你去同她道歉,言小姐并非不讲理的人。”

“她自己生气受伤,现在在医院。”

“我亦觉你做错了,但是只要心诚,还是可以挽回的。”

勒拾旧从不向人倾诉,这是第一次,“昨夜我说今日我们去排期结婚,结果她说今日有事,当时我并未想到她是在拒绝我。”

“是你太过分,该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曾亲眼见别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他的公司,她拒绝了。”那时他还在公司做她手下,偶然闯进她办公室,便见了那样的情景,亲眼见与听说毕竟不同,当时他亦觉得没什么,却不知心中早已将她定型。

“你可以去查那个人曾做过什么样的事情。”

“我一直都信她的,我昨天混蛋了,因为欢惠曾是我女友,且单纯善良,所以我自然就想到了她,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好后悔。”

“去道歉一万次求她原谅。”接着又道:“或许需要十万次,她心思细腻,最容不得背叛。”

是,她最容不得背叛,言品瘟只是抛弃过她,她便将他亲手送进牢中,却原来她容忍最多的人是他,他背叛她千千万万次,每次都割在她心上,她却从来不说。

“是,我现在便去。”

挂了电话,勒拾旧往回走。

再次打开病房门,勒拾旧的口气不容拒绝:“我要见她。”

傅君诧异他去而复返,挡在内室门口,“她在休息。”

“她只是不想见我。”

傅君点头,“我早劝你远离她,你只会给她带来伤害,你会害死她。”

勒拾旧眸子黯淡,近乎乞求,“让我见她。”

傅君坚定的摇头,“她还未醒来,待到下午你下班吧。”

“我只看她一眼。”

“然后便离开?”

勒拾旧动动嘴唇,艰难道:“好。”

傅君面上有挣扎,手握在门把上许久,终于打开一道门缝,勒拾旧身子迎上去,就如偷窥一般,痴痴的看着门内,言欢安静的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就如他十八岁那年在医院里,她生死一线,也如这般。

几乎是被傅薄森野蛮的推开,勒拾旧傻傻的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博森,你说,要怎样她才肯原谅我?”

傅君亦是心有悸动,言欢隐忍这么多年,才终于爆发一次,若是以前,她或许能忍,但现在她与勒拾旧是情人关系,同等的伤害在此时便放大了千万倍,当初他说勒拾旧会害死言欢,一语成谶,竟然成真。

“给她时间,现在回去上班,她不会希望你此刻在这里。”

勒拾旧身体如烈阳下的树苗,整个人都焉了,“好,谢谢你帮我照顾她。”

“这是我的分内事。”傅君想教训他,又不屑于教训他,将所有的错都归于他身上,他始终偏向言欢多一些。

勒拾旧与他无话可说,只得离开,他需要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做,现在他心中是千万般悔恨,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就仿佛是将言欢弄丢了一般,无所着落。

整个下午无所事事,挨不到下班时间便离开,自然不会忘记买一盆铃兰提在手上,一路催促司机到医院。

心情紧张,勒拾旧多次深呼吸才敢打开病房门。

外间没有人。

勒拾旧的的胸口陡然紧了一下,手中的铃兰落地,他急急上前打开内门,病床上没有人。

唤铃叫来护士,他目光阴冷,“这里的病人呢?”

年轻护士被他的眼神骇住,“下午便离开了。”

感觉到自己的失礼,勒拾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为什么?”

“他们没有说原因。”

勒拾旧抬脚就想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问护士,“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护士似乎诧异他竟然不知她的病情,斟酌一番,道:“她情况不太好。”

勒拾旧四肢僵硬,如立于冰天雪地,想起在法国的那个下午,言欢疲惫的在他怀里睡着,他以为自己便永远得到了,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再失去,还是自己亲手弄丢的,“还能坚持多久?”

“本来若是情绪稳定,可以坚持小半年,但是她似乎受了刺激,被送来的时候几乎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顿了下又道:“她是个坚强的人,只是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勒拾旧几乎想杀了自己。

告别护士,他打电话回家,言欢果然不在家。

拨傅薄森的私人电话,冰冷的人工语音提示他无数次对方电话已关机,他不甘心,直到电话没电,将电话狠狠甩出去。

拿出一支烟,抽烟。

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无能为力。

一夜未眠,第二日他请人来监听傅君的电话,整整三日,他从未开机,仿佛有意避着他,出入境记录亦无两人的记录。

勒拾旧终于明白一件事:她不原谅他,宁死也不。

去拜访傅薄森的前任太太,她住公寓楼,穿着睡裙头发蓬乱前来开门,他随即愣住,本以为他的太太当是一个精致的女人,却不料只是一个中年妇女。

前任傅太太凌厉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出口不善,“你有什么事?”

显然她是认得他的 。

勒拾旧一瞬怔愣,请求她:“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傅太太丝毫不给面子:“我和傅已经离婚,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勒拾旧不甘心。

傅太太冷笑,“尚未离婚时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离婚后更不知道了。”

“你平时何如联系他?”

“现代人都有电话,最不济还可以互通邮件。”

“可以告诉我他的邮件地址吗?”

傅太太沉默半响,“请稍等。”说完毫不留情的关门。

大约两分钟,傅太太开门,递过一张名片。

勒拾旧接过去与她道谢,却见脚下有什么东西爬过,原来是她的猫趁她不注意跑了出来,傅太太面上闪过愠怒,尖叫一声便要去抓猫,身后的门也在无人支撑的情况下大开,勒拾旧与里面的男人看了对眼。

原来傅太太要离婚并非是为了那些莫须有的原因。

勒拾旧替傅薄森可悲,二十多年的婚姻,临了底,换来的不过是一场欺骗。

尴尬的收回视线,在楼道里与傅太太匆匆告别,甚至没来得及看傅太太的眼神,忽然明白那日彼得在家门口看着他与言欢在一起的尴尬,的确如偷窥了别人的隐私,心底不适。

拿到傅薄森的邮箱地址,勒拾旧并未给他发邮件,而是请来技术人员帮他跟踪这个邮箱出现的地方。

☆、四十三章

邮箱出现异动是在一个月之后,这一个月勒拾旧如往常那般上班下班,内心的焦躁不以言表,事实上他吃不下睡不着,口舌生疮,抽烟也更多,夜夜被噩梦惊醒,打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他甚至尝试着去勒家明和李彼得的墓地守候,同时他又害怕那个地方,难以想象有一天言欢也变成冰冷的坟墓。

消息传来,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言欢竟然在勒家老宅。

痛心疾首,他竟忘了对两个人回忆最重要的地方。

开车急急回去,却见佣人在搬东西,他拉住佣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欢欢呢?”

佣人见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惊愕一会儿才道:“言小姐已经离开了。”

勒拾旧脑中被扔了一个炸弹:“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小时的样子。”

“去哪里?”

佣人摇头,“只吩咐我们将她用过的东西扔掉。”

勒拾旧垂下双肩 ,她不想见他。

待到佣人将东西扔掉又回来,见勒拾旧坐在廊下抽烟,忍不住走上前,“我昨日见有航空公司的人上门,少爷可以去问问。”

勒拾旧将烟灭掉,双手刮脸,“已经走了,她不愿见我,我是找不到她的。”

佣人不知作何回答,悻悻离开。

勒拾旧起身上楼,进到言欢的房间,地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眉笔口红粉饼扔了几箱子,桌上放着画册,他拿起来翻看,每一页都是那个窗台,少年时候每个周末他坐在那里,言欢为他画画,至今他还存有那些画册,从不离身。

仿佛看到言欢坐在椅子上画画的情景,勒拾旧的手抚过画,笔力轻了许多,他的心隐隐的疼,她已经病的如此严重了吗?

转身出门,开车回家,他开始疯狂的往言欢的私人邮箱里发邮件,每一封写上一万个对不起,三天昏天暗地的生活,没有任何回复。

他在喝醉之际趴在电脑前写下一行字:欢欢,求求你了,回来吧。

泪水落在键盘上,他拿酒泼在电脑上,笔电瞬间当机,黑屏。

摇摇晃晃的起身,到酒柜拿酒,将几种酒参在一起喝,直到不省人事。

第二天有越洋电话打到勒家,佣人来敲门,勒拾旧揉揉发痛的头往楼下走。

“你好。”

“拾旧,你快来。”是傅薄森的声音。

勒拾旧瞬间激动起来,心跳加速,连手指都颤抖,“你们在哪里?”

“伦敦国王大学附属医院。”

勒拾旧什么都没问,挂了电话拿了证件就出门,第二天到达医院,迎面便见傅薄森沧桑且憔悴的脸,他心底一沉,紧紧攒住他的胳膊,“她怎么样?”

傅君目光有些散漫,许久才聚焦在勒拾旧脸上,“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

勒拾旧推开他,往病房里走,傅君却道:“她不在。”

勒拾旧僵在那里,“不在是什么意思?”

“今早我送她回别墅休息。”

“带我去。”

“她不想见你。”

勒拾旧声音陡然失控,“我说带我去!”

傅君并无惧色,思索许久,“她不会见你的,不过你可以陪陪她。”

到了别墅勒拾旧才明白傅薄森说的是什么意思,言欢果然不愿见他,他只能隔着一堵墙在门外默默的陪着她。

整整一个日夜,言欢并不出门,吃喝全是傅君送进去,有专门看护守着她,她清醒的时候勒拾旧站在门口隔着门同她讲话。

“欢欢,我来了。”

没有回答。

“欢欢,你还不肯原谅我吗?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已经无人回答。

“这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找你,你见见我,好不好?”

“欢欢,你打我骂我,你别这样折磨你自己。”

“欢欢,求你了,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渐渐带了湿意,跪在门口任由泪水顺着门板往下流。

许久,看护打开门,“她睡着了。”

勒拾旧刮刮脸起身,“我能进去看她吗?”

“她特意交代不许你进去。”

勒拾旧失意,又不敢越轨,“那我在这里守着。”

“她说让你去休息一会儿。”

勒拾旧怔愣,她关心他!这个消息让他欣喜若狂,他跑下楼指挥佣人将沙发搬到她的门口,竟真的睡着了。

这是一个多月来唯一一次没有噩梦的睡眠,加上长途飞行,很快他便睡着。

中间有一次醒来,他感到身边有动静,睁开眼见是佣人拿来毯子帮他盖上,迷迷糊糊便又睡着了。

房间里,言欢靠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勒拾旧安稳睡觉的模样久久发怔。

她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面色发白,唇色发紫,她已经许久不敢照镜子。

傅君看着她的神色不忍心,“要不然,见见他吧。”

言欢摇头,眼窝深陷,“我不想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

“你总是想的太多,这样对自己无益,无论你怎样,拾旧都会爱你到底。”

“是,那样的话,过一两年,他想到的便全是我这幅尊荣,我害怕。”

傅君黯然叹气,言欢说的全在道理,人心往往不可预测。

言欢头全部靠在枕头上,望向天花板,声音凄楚,“博森,白日小旧同我讲话,我几乎听不清,耳鸣越来越厉害。”

傅薄森双手捂脸,声音自手缝中露出了,“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言欢眼神迷茫,“什么?”

傅薄森知道她的症状又发作了,摇摇头,拿了药给她。

许久,言欢又开口:“寻个借口,让小旧走吧,陪人等死太残酷。”

傅薄森终于放开脸,“他不会走的,你知道他最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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