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最好的辩护(出书版)》作者:[美]艾伦·德肖维茨/译者:唐交东【完结】 > 书香门第★最好的辩护.txt

第9章 因父亲的罪孽而被判死刑

作者:美-艾伦·德肖维茨/译者:唐交东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3

我去亚利桑那州立监狱探视里基和雷蒙·泰森两兄弟,比起两年前他们哥儿俩在同一个地方协助父亲加里·泰森越狱要费事得多。我第一次去死囚牢会见里基和雷蒙时,正是圣诞节前夕。监狱里影影憧憧地闪现着他们父亲的鬼魂,他曾在这里关了近20年,在监狱生涯的最后11年中,他的身份是一个“无期徒刑犯人”,注释1

因为他在一次未遂越狱中杀死了一个警卫。铁窗生涯使他渐变成亚利桑那州立监狱中举足轻重的犯人——一个犯人组织的头儿和组织者。后来,他又成了该监狱里最臭名昭著的逃犯。

监狱周围的环境与当时的季节非常吻合,它坐落在亚利桑那乡村最古老的小镇佛罗伦斯,高高的监狱院墙和尖铁藜蒺与皮诺尔县平坦无垠、灰尘四起的棉花地形成强烈的对照。我站在这所监狱被犯人称作“超级警戒”的大门旁,只能在飞扬的尘瘴中影影绰绰看见卫兵守望的塔楼。这在电影里看起来可能极富诗意,可现实中你却呼吸到呛人的尘埃。尘埃无孔不入,嘴唇上、鼻孔里、眼睛里到处都是,离开这儿以后还久久不散。当你最终被允许进入超级警戒极为整洁的走廊里去时,才得以解脱。

驾车带我去牢狱的是两个男孩的母亲多萝西·泰森及丹·戴克,监狱里的新闻学习班教员。在出版狱中小报时和加里混得不错。

泰森夫人是个苗条瘦弱的女人,她双唇紧闭的样子使我想起美国中世纪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她自己亦因帮助参与策划越狱而被认定有罪。丹·戴克生性逍遥,喜徒步云游,正在着手写一部关于泰森一家的书;他又是个发明家,以此为生。他眼下正发明一种可以代替人舌头敏感的润滑液。他十分肯定地对我说,“这种不知疲倦的舌头每年的市场价值可达1亿美元”。在我们驾车穿越亚利桑那大沙漠时,戴克喋喋不休地谈着加里·泰森一生的伟业和神奇经历(这使我很快地就把戴克当作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舌头”),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伟人传记权威作者。他对加里·泰森的身世纤毫尽知,并且用谦恭敬畏的语气叙说着他的事。

汽车开过一个个拖车旅游者宿营地——那些12美元一夜的汽车旅馆,驶过一片片棉田,进入佛罗伦斯县境。这时我已经能感受到这出戏的活力,我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在法庭审讯记录中看到的与此有关人物的供词,已不再是法理探讨中的抽象人物。我们快到监狱了。多萝西·泰森开始哭泣:“他们今天不会让我见我孩子的。自从我被认定有罪以后,我就只能由律师陪着来见他们。难道一个母亲在孩子被处死之前不能陪伴他们度过最后时光吗?”她擦着眼泪。一会儿这些泪水又化作愤怒:“你知道,我永远也不能使时光倒流,如果他们处死里基和雷蒙,我就一无所有了,这就是我现在拼命争的原因。我不能让他们把雷蒙和里基从我手里夺走。”

为了避开这个话题,丹·戴克开始指给我看越狱时有关的地物标志——那个逃犯换车的医院停车场;那条开车逃离佛罗伦斯镇进入沙漠的土路;最后,是那座西班牙风格的法院,里基和雷蒙后来就是在那里受审判并被认定犯有劫狱罪。他们两人在亚利桑那州的另一所法院里被认定犯有谋杀罪,并判处送进煤气室处死。

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尘土飞扬的夏日到亚利桑那州来的原因。第二天早晨我将在亚利桑那州最高法院为泰森兄弟的生命辩护。这场辩护正好是在雷蒙21岁生日那天,里基比雷蒙大11个月,他们在越狱发生时都未成年。我想去见这两兄弟,了解他们的故事,并设法了解他们为什么要参与这场越狱和大屠杀事件,这些犯罪事件和其后的追捕被新闻界大肆渲染,成了亚利桑那州历史上最耸人听闻的事件。

1.没有父亲的生活

这故事一开始没有暴力活动。泰森兄弟在一次探视父亲以后策划了一场不使用暴力的越狱计划。由于加里被认定有罪并判刑,每星期一次的探视就成了加里漫长铁窗生涯中的固定日程。

雷蒙、里基和唐纳德·泰森心目中没有一个真正的爸爸——一个“家里的爹爹”,他们只知道一个“坐牢的爸爸”,他们多年来一直这样认为的。加里的大部分成年岁月都消耗在亚利桑那州立监狱里。甚至在他与多萝西邂逅,娶她为妻之前,就曾因持枪抢劫被判入狱2年。过了二三年有妻室的生活,连续生了3个孩子之后,加里再次因持枪抢劫入狱。他用一杆在当地一所军械库里偷来的机关枪抢了好几家商店。事发后,他被判5年徒刑。在这段徒刑期间,多萝西每星期带着三个孩子去监狱看他一次,在那个熙熙攘攘的亲属探视室里,他们一起作祷告,一起玩乐。多萝西盼着她丈夫归来,她决心维系这个家庭。

对这个凝聚力很强的家庭,加里刑满释放带来了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漫长的等待、去佛罗伦斯县监狱探视时一路上飞扬的尘土、加里入狱所带来的耻辱都算不了什么,从他获释的那年起,就像孩子们保留在记忆中的,他们就算有了一个真正的父亲。加里带着三个男孩,那时一个8岁,一个7岁,一个6岁一起去钓鱼、打猎、野营。他们玩喧闹的游戏,上树爬墙,就像普天下父子之间游戏玩耍一样。

但是,加里心底里深埋的那些东西又一次冲上了他那颗丑陋而又桀骜不驯的头脑。这一回仅仅是因为用了假支票,换来的却是更长的刑期。尽管这一回刑期只有6个月,但加里不能忍受,大概因为他在家里和孩子、和多萝西团聚的缘故,这段时间他过得真不错,比他梦寐以求的还好。

他被押进了监狱,但他心里明白,这回他还得跑。他等待时机,这机会比他期待的来得快。通常,犯人去法庭听审时都由两个武装看守押送,由于加里受信任,所以只派了一个看守。从法院回来的路上,加里制服了看守,杀了他,并夺了他的枪。随后,他闯入一户人家,把这家人押起来,并索要一毛钱硬币,以便给他的朋友打电话。这户惊恐万状的人家赶紧献上钱包和珠宝。可加里说,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一毛钱硬币就够了。他的侠义豪爽给他赢得了“绅士匪盗”的美称。

加里随后被捕获,他的6个月刑期改判成无期徒刑,任何情况下都不予假释。里基、雷蒙和唐纳德又一次失去了“家里的爹爹”——可这一回是永无指望了。一开始多萝西不敢把这消息告诉三个孩子(分别为9岁,8岁,7岁)。可是他们打听出来了,同学在谈论此事,流言蜚语在搅扰他们,最后母亲不得不告诉他们。里基得知爸爸不会很快回家时,他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哭喊着“我要我爹爹……”。

孩子们再次适应没有爹的境况。跟其他十几岁的孩子们一样,他们也喜欢打猎,钓鱼,热衷汽车,追女孩子。里基在他外祖父的加油站干活,由于对汽车修理十分在行而小有名气。雷蒙则换了不少的工作:一会在工地装卸砖瓦,一会儿安装开罐器。后来他用自己的钱买了一辆汽车。唐尼注释2开始时在一家比萨饼铺子打零工,后来参加了海军陆战队。三个孩子很亲,多萝西告诉他们,一家人得相亲相爱,他们得互相帮助。里基经常地帮助唐尼——三兄弟中最好斗的一个——从麻烦中解脱出来。两个小一点儿的兄弟经常在晚上去唐尼干活的比萨饼铺帮他收摊,然后和他一块去会朋友,喝上一杯啤酒,游一会儿泳。这期间,多萝西在一家保险公司当女秘书,收入支撑全家。

这么多年来,每逢周末,全家就开车去监狱探视加里。多萝西母亲家离监狱不远,他们就住在那里,以便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和加里多待一会。随着孩子们年纪大起来,有时他们也自己单独去看加里,有时也隔三岔五去监狱探视,但是,多萝西在这段时间内总是尽可能地使加里感到他尽到了为父的义务。她事无巨细地向加里描述孩子们日常生活的内容,从拼写考试的成绩到买了什么新鞋,不厌其烦,充满骨肉之情。随着时光的迁移,她鼓励加里自省自律,支持他取消孩子们驾车特权的决心,听从他批准唐尼参加海军陆战队的决定。加里自然而然地行使着一个父亲的职责,他为儿子们感到骄傲,却又囿于狱中生活的单调沉闷。他有调动支配他人的强烈欲望,他又具有干这种事的圆熟能力,现在却只能通过引导儿子们来宣泄他的宏愿了。

当然,儿子们也各有各的苦衷,但相比起来,便微不足道了。里基和雷蒙曾经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墨西哥食品店偷过几瓶啤酒,他们被拿获后,受处罚去扫清几英里高速公路上的垃圾。

老大唐尼想当律师。作为第一步,他认为可以当个警察或联邦调查局侦探。他在亚利桑那中部学院听课,有个老师是一个退休警官,此人曾两次亲手把唐尼的父亲抓进监狱。

加里这个认定有罪的父亲,为长子往司法界发展而骄傲。“你不管干什么,或站在哪一边,这些关系都不大”,他对儿子们说,“不过只要干什么,就得一气干到底”。

里基和雷蒙还不十分清楚他们将来要干什么,他们的生活很大程度上被父亲的监狱生涯这一现实而左右。

他们继续去探视父亲,话题越来越经常地转到加里为假释而做的努力,但这种尝试总是没有结果,带来失败的心灰意懒和苦涩。有些朋友答应帮他找工作,一些政客也满口应承加以干预,可是,一切依旧。好几次,孩子们都被告知他们的父亲即将被假释,然而政治现实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青春期的梦幻砸得粉碎,他们越来越认识到,什么奇迹也不会发生,至少是合法地发生。没有人准备为一个4次以身试法,为逃跑而杀害一个狱卒的罪犯冒险。

加里是一个实干家,他最恨的就是干等着不动。而监狱里的犯人正是这样:他们等待,他们掐算着日期,他们期望着。他们上诉,他们写申诉状,然后就等待。有些人在谋划越狱,每一次未遂越狱都伴随着千百次周密的谋划。但加里不想与这些白日做梦的人为伍,他要自由,他已为自己的行动计划安排了周密的部署。

实施这计划的第一步,是把自己从可能有越狱嫌疑的名单中撤下来,并解除最严密监管,给狱吏一种信任感。当狱中的年轻犯人闹事时,加里站在监狱当局一边,帮助狱吏把这些人弹压下去。这些良好表现,加上他办监狱小报,在电视和娱乐委员会工作受到的表彰,使他获得与探视家属在室外娱乐场地会见的权利。每星期一次的探视也就成了野餐——炸鸡、罗姆酒糕饼和在欢笑中饮着的柠檬水,这更加激发了这一家人团聚的愿望,而这种无间的亲密只有等加里获释后才能实现。他们开始谈论在一个异邦异域团聚,很快这种谈笑变得严肃起来,决心也就随之坚定:孩子们应该帮助父亲越狱——用那种曾经使加里两次短暂地逃离监狱的方法。这回,他将逃离这个国家——亚利桑那州立监狱离墨西哥边界只有两小时路程。他们计划在夏天越狱。

2.越 狱 逃 跑

计划很快就付诸实施。1978年7月一个烈日炎炎的探视日到了。泰森三兄弟带着他们多年来一直带去的那只野餐大篮子到达佛罗伦斯镇,可这回有两件事迥然不同:一是多萝西没来;二是篮子里本来应该装炸鸡和罗姆酒糕饼的地方,现在藏着手枪和猎枪。

孩子们制订了周密的越狱计划。他们买了武器,把几把猎枪的枪柄锯去,并预先把一辆接应的车停在附近的医院里。他们意识到会有危险,他们可能干不成,可他们别无选择,如果成功了,他们就会自由自在地与父亲在一起,如果失败,他们也会和父亲在一起——只不过一同蹲监狱罢了。

当然,还有其他风险。警察可能会开枪,他们可能会被打死,父亲可能被打死。可他们的爹保证,并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人会受伤。“你手里掌握的武器越多,”他指示他们,“你使用它们的可能性就越小。”

“我们告诉爹,”雷蒙说,“做这件事有一个条件——不伤害任何人。”

加里向孩子们保证说,“我们不费一枪一弹就会成功的,也不会有人向我们开枪。只要出了狱,就高枕无忧了,我知道怎么干,我干过”。他干过,却从来没有成功过。但孩子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言听计从。他们相信他,他们崇拜他,对他们来说,他不是一个杀人犯,那个狱警是在混战中偶然失手被打死的,而不是冷酷无情的谋杀,他们的爹不会去杀人。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加里跟他们谈他的刑事犯罪问题。他说他的行为是参军时受到某种绝密的训练的结果。他对孩子们说这件事是绝密的,但他想要孩子们了解他的问题是怎么引起来的。

孩子们对他这番神话深信不疑,就像他们对父亲说过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一样。“没有人会中枪”,爹再次向他们保证。

爹的话不错——至少是在越狱时是如此。事情十分顺手,不费一枪一弹,他们就把加里弄出来了。雷蒙到野餐场地去会见父亲,里基和唐尼带着装食品的大篮子到等候探视室等着。预先已经约好,加里的一个朋友,一个叫兰迪·格里纳沃尔特的杀人惯犯在隔壁工作间待着。这人虽然恶贯满盈,仍然在狱中受到狱警信任,就像监狱里一句老话所说,“看守最信得过的是杀人惯犯”。会见室里其他客人走完以后,两个孩子掏出手枪逼住警卫,很快把猎枪递给兰迪,雷蒙和加里与他们在走廊里会合。

他们又撞上另外两个看守,就命令他们平躺在地上,其中有一个试图打开挂在腰上的对讲机,被匆匆跑进屋里的加里看见,“你要是动对讲机一下,就叫你们这些家伙马上完蛋”。加里一边命令看守把对讲机从地上滑过来,一边警告说。

他们很快把警卫弄到一间储藏室里去,同时关进去的还有一些偶尔闯进来的吓得半死的探视家属。门被上了锁,电源被切断,然后,这5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大门。

在大门口了望塔上值班的卫兵注意到,与大门口办公室相连的通话器不灵了。正当他摆弄通话器时,他看见5个人走出大门,其中一个人摇晃着手中的钥匙串。这种情景在家属探望日里司空见惯。这些人上了一辆绿色的福特车,从停车场驶开。那个警卫又摆弄了几分钟通话器,然后他喊住一个正在底下走的警卫,去察看一下大门口办公室出了什么事。这当儿关在储藏室里的狱卒已经用一根铁管把屋顶上砸出一个洞,钻出来砸开了锁。警报铃声大作,这时泰森一家和兰迪·格里纳沃尔特已经无影无踪。后来发现那辆绿色福特车被丢弃在附近的医院停车场上。

这场胆大妄为的越狱逃跑通过电台电视广为报道,捉拿逃犯的追捕开始了。可追捕的对象这会儿正在沙漠中的小路向西奔逃。他们开着一辆向“乔大叔”借来的白色林肯老爷车。乔大叔除这一次作案外,还有过一次联邦刑事犯罪的底案,他以从墨西哥向美国贩运大麻为生。这辆车的轮胎跑气,一只胎第二天就瘪了,换上了那只备用胎;当天深夜,在沙漠深处的育玛北部,第二只胎也放炮了,这会儿再没有可换的备用胎。

3.沙漠里的谋杀

那天晚上,约翰·利昂斯从洛杉矶回到家中,他是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就驻扎在育玛附近的航空兵基地,正要带着家小去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休假。他的15岁的侄女特丽沙·泰森(与泰森一家没有亲戚关系)在这之前到他家小住一周,此时正准备一起上路,顺路在拉斯维加斯下车。他们决定当晚就出发,以便多赶路,也好避开沙漠的炎热。

约翰和朋友尼克往他那辆橘黄色的马自达车上装东西时,妻子唐奈尔达正赶在最后一分钟熨烫衣物,两岁小儿克利斯多佛还在酣睡。终于,在10点半左右全家上了车。车上装着箱子,约翰的猎枪,还有他们的狗吉娃娃朝北开去。

大约1小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挥动着手臂,在汽车头灯照耀下挡在路中。一开始约翰绕了过去,后来他停下车,倒了回去,停在林肯车旁。从车旁的黑暗中闪出另外4个人,手里都持着枪。其中一个人命令利昂斯一家下车,让他们上了林肯车后座,两个人随他们上了这辆车,其他人都上了马自达车。

林肯车沿着凸凹不平的石子路上下颠簸,开出几英里远,马自达紧跟其后。加里停住林肯,叫格里纳沃尔特把马自达转过来,两个车的车厢对着车厢。他命令利昂斯一家从林肯车上下来,并把马自达上的行李卸下,他们把枪都装上去,并把利昂斯的行李装到林肯车上去,黑暗中只听到枪柄碰撞和皮箱磕碰的声音。

然后,加里和兰迪上了林肯车,朝沙漠深处开了70码,他们朝发动机开了几枪,叫男孩们把利昂斯一家再推上林肯。这一切都干完以后,加里转身对里基说,“小子们,都回到马自达上去,把水箱拿来”。雷蒙和里基心里感到一阵宽慰,他们想,这样利昂斯一家就有足够的水维持到有人来救他们了。唐尼、里基和雷蒙在漆黑的沙漠中无声地往回走去。他们从马自达车上取下水箱往回走去。突然,他们听到猎枪射击的声响,看见黑暗中闪烁的火花,他们僵死般地站在那里,时间好像无穷无尽,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宁谧。

依稀可见的光线勾勒出加里和兰迪的黑色身影,沉甸甸地投射在路上。孩子们走近时看见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脸上淌着的汗水,悬在胳膊下面的猎枪。加里直勾勾地盯着里基的眼睛,说:“除掉林肯车当然是不容易的。”他们默默无语地登上马自达。

孩子们感到浑身发麻,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亲眼看到父亲谋杀了一家人——父亲、母亲、婴儿和侄女,而且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想,该怎么感觉。他们坐在车上,被恐怖震慑,任凭格里纳沃尔特驾车直驶。

路越往北越偏僻崎岖,很快他们又重新回忆刚才亲眼看见的一幕,思考他们曾参与的事件。雷蒙想,“我们抢了他们的车,可为什么非得杀他们呢?”他们感到既恶心,又恐怖。

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查到利昂斯一家的下落,这只是时间问题。第二天早晨他们在一个叫温登的小镇停下来,在一家杂货铺买了六罐银色喷漆,但这只是临时措施,他们需要另一辆车。

格里纳沃尔特想到他有个朋友,没准会帮点儿忙。这人以前是他的女朋友,就住在离弗拉格斯塔夫不远。他们立刻朝那儿开去,一边拣好开的路走,一边又尽量抄小路,以防被人看见。

第二天早晨,他们已经开到弗拉格斯塔夫东边的唐尼公园。由于饥饿,他们不顾被人认出的危险,在市场上饱嚼一顿热狗和酱豆。他们离开时找到一条从高速公路干线上穿过、年代已久的土路,就朝山坡上开去,找到一处野营地,四周有茂密的松林遮掩,十分隐蔽,他们就在那儿等待夜晚的降临。

当晚,格里纳沃尔特敲响了凯茜·厄尔门德劳特的家门。他想借她儿子的小卡车,可那车实在破烂不堪。凯茜答应第二天早上给他买一辆。她在第二天早晨跟唐尼一起去弗拉格斯塔夫。而格里纳沃尔特则跟凯茜的孙儿们一起待在家中。唐尼最后在“疯狂的阿尔”车行挑中了一辆雪佛兰货车。凯茜为买车,在银行借了钱。

可这车得等到当天晚些时候才能交货,所以他们就开车回去,把格里纳沃尔特拉上,给了他一些枪支弹药,让他在山脚土路边下车。唐尼跟凯茜待在一起,以便去取雪佛兰车。路上她转过头来问唐尼“你怎么啦?”唐尼说,“我非常,非常累,我真想好好睡上一觉”。他又说“我们这几个小孩把爹救出来以后,爹完全变了”。他把身子瘫在座位上再也不说一句话,凯茜把他送到车行。

现在,他们有了小货车,又可以继续前进了。在这之前他们把马自达开到一棵枯死的大树后面,用松枝掩盖好,然后就朝科罗拉多——墨西哥边界直直开去。

4.度蜜月的新婚夫妇

差不多同时,另外一辆车也正朝科罗拉多州开去。马吉恩和詹姆斯·贾奇刚刚在得克萨斯州结婚,蜜月旅行计划也已订好:先到科罗拉多大森林野营,再去丹佛观看丹佛“野马队”与得克萨斯“牛仔队”之间的一场美式足球表演赛。8月5日新婚那天早晨,马吉恩的父亲给她一张100美元的钞票让她路上花。婚礼仪式一结束,这对新婚夫妇便乘上他们崭新的银蓝两色面包车出发。

8月8日,马吉恩给父亲打电话,说他们准备去科罗拉多州的骚思福克附近钓几天鱼。几天后,有人看见他们在骚思福克附近的一家商店买补给品,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这对新婚夫妇,他们订的足球比赛座位空着,没人去看。

8月9日,三个衣衫肮脏不整的人来到骚思福克附近的那家商店,买了好几条香烟,用一张100元美钞付款。那天晚些时候,有个身材魁梧的人在科罗拉多州科尔台兹市一家叫“加布利埃尔”的雪佛兰汽车专修店停下他的蓝色小货车,说要修理一下。他和另外几个人乘一辆银蓝相间的面包车离去。他再也没有回来取车。

谁也不能肯定到骚思福克附近那家商店去的那个人是“泰森匪徒”中的一个,谁也不清楚泰森一伙是否遇见过那对度蜜月的夫妇。可以肯定的是,4个月以后,贾奇夫妇的尸体在卡比森克雷克溪谷附近被人发现,身上大部分被雪遮盖,遗体已腐烂。附近还找到一罐鱼饵,两只酒杯及一只结婚戒指。这对夫妇每人脑后中了一粒枪弹死去。警方认为,是加里·泰森杀害了贾奇夫妇,夺走了他们的面包车。

5.追 捕

当人们在科罗拉多州骚思福克附近的商店看见那个身材魁梧的人时,亚利桑那州警方已经在育玛发现利昂斯一家遇难。母亲和婴儿被打死在林肯车中,利昂斯倒在车旁。特丽莎不见了,使人怀疑他可能被泰森一伙劫持,为发泄性欲,或为安全而充作人质。几天以后,在沙漠里找到了她——她胯部中了一枪,挣扎着向大沙漠中的公路干线爬去,已因流血过多而死。那条狗也躺在她身边不远,因干渴而死去。

公众在这之前一直对泰森一家的大胆越狱带着一种既恐惧,而又充满佩服的感觉关心着这场追捕。可这些骇人听闻的罪行震撼了公众,憎恶和仇恨取代了佩服。新闻报道把这些罪行描述为“疯狂大屠杀”,一次“死亡大饮宴”,一场“仪式性的处决”。那些杀人嫌疑犯被形容成精神处于“疯癫状态”和“绝望”之中。有人表示,在泰森一伙和格里纳沃尔特被捕获之前,他们拒绝在晚上开车。

警方的压力巨大,他们加强了力量,搜寻泰森一伙的踪迹。这是亚利桑那州历史上声势最浩大的一场追捕——巡逻车、直升飞机、警犬、路障,加上四通八达的通信网。几百份联邦及州的公文迫使官员们全天工作追捕泰森一伙。

泰森一家人也感到极大的压力。他们自狱中逃脱以来,已经换了5次车,但是他们仍不停地在路上豕突狼奔,每一分钟都可能和巡警遭遇,随时都可能被人认出而遭阻截。他们心力交瘁,钱也快花光了。加里决定,必须向墨西哥突围,即使是和边界巡警遭遇也在所不惜。

8月11日晚,在卡萨格兰德南边,3个警察守卫着一个路障。凌晨2点58分,一辆面包车驶近,突然车里发射出子弹,把一辆警车身上打了两个窟窿。这辆车随即加大油门冲破路障朝前开去。警察跳上巡逻车紧追这辆面包车,一直追到山坡上,转上一条小路。另一辆警车以100多英里的高速超过这辆警车,以便用长枪进行射击,他朝飞驰的面包车打了好几梭子弹。

然后,警察停止射击,他们呼叫守候在附近随时待命的直升飞机。他们知道,在小路的另一端另一个路障有人守卫着,而泰森一伙并不了解这一点。这当儿,加里在后车窗打枪,他以为他们已经逃出了法网。可正在驾车的唐尼已经看见了第二个路障,唐尼朝路障直直冲去,但在他撞断路障之前,等候在路边警车里发射出4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面包车骤然拐向路边,栽到沙漠里掀起漫天尘埃。加里大喊:“各自逃命!”随即窜进沙漠,里基、雷蒙和兰迪·格里纳沃尔特紧随其后。昏暗之中一个警察对着兰迪的身影开了一枪;里基、雷蒙和兰迪扑倒在地上,加里则拼命逃窜,消失在黑暗之中。

警察小心翼翼地逼近面包车,他们发现,唐尼瘫倒在驾驶座上,他还有几口气,但因头部中弹,已不省人事。警察给他戴上手铐,向卡萨格兰德方向呼叫救护车。从面包车中缴获了武器后,就把他留在车上。这时是凌晨3点15分,阿兹台克急救中心收到了紧急呼叫。3点40分,救护车闪着红灯呼啸着驶到路障处,但司机和救护人员被阻挡在路障外等了5个多小时,他们在9点10分才被准许去照顾唐尼,那时他已经死了。

警察搜查面包车后不久,直升飞机开着亮如白昼的搜索探照灯飞临现场。立刻发现沙漠中有两个人并排躺着,另一个人躺在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警察命令最近处的那个人站起来,举起手向警察靠拢,这人是里基,身上溅满他哥哥唐尼的鲜血。

接着雷蒙也被命令爬起来。警察铐他的时候,他对警察说,在他衬衣下面肩下的枪套里有一杆枪。这些警察下了他的枪,给他上了手铐。然后两位警察走近格里纳沃尔特躺着不动的沙窝中,把他捆绑起来,带到路障边,每个躺着的人身边都找到一杆枪。

警察用猎枪枪柄抵着里基的头,他的嘴里被塞进一支手枪,他全身的衣服都被警察用匕首割断,剥得一丝不挂。他被揪着头发拖到一辆警车旁,在那里3个警官开始审问。他赤身裸体、浑身发抖地被拷问了5小时。只要回答稍有迟疑,警察就会对他说,“你想看看你垂死的哥哥吗?”这种暗示含义不言自明:只要他不招供,他就会挨枪子,留在沙漠里等死。“我不想说话”,他说。然而警察继续逼供,不省人事的唐尼还在继续流血,但在他的兄弟招供之前,他不会得到急救。最后,里基供出了他在越狱及后来发生的事件中的作用。雷蒙也受到同样对待。

当朝霞升起来时,警察押着两兄弟回到皮诺尔县监狱:在一群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在那里的记者们围上来之前,他们停车给两兄弟赤裸的身体围上毯子。注释3

多萝西·泰森是从一位兴高采烈的电台广播员的新闻发布中得知那场战斗和她大儿子的死讯的。

接下来一个星期,一直没有关于加里·泰森的踪迹。500多名自愿武装人员在发生枪战附近的沙漠里搜寻这个亟待拿获的逃犯。一架直升飞机载着特别突击队搜寻了废弃的矿井和岩洞,警犬也出动了。一个80多岁的退休搜捕逃犯专家也被召来出谋划策,还请了精神战术专家来咨询。这场搜捕洋溢着一种马戏团的味道,到处都是加里在哪里露面的谣言。据报,从大峡谷到墨西哥南部范围都有人发现他。警方设了一个举报电话号码,以便接收每天成千上万次电话报警。警察在犹他州进行了搜捕,因为有人在那儿“亲眼”看见了加里;又有人在萨图斯山一带看见了他,于是一队登山人员和骑警就被派到那个地区去围剿。经过一个星期高度警戒的陆空行动,追捕终于松弛下来。里基和雷蒙希望渺茫地企盼着他们的爹已经通过毒蛇出没的平川,到达自由的天地。

可是,在大部分追捕者偃旗息鼓之后,一个帕帕戈印第安人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里闻到一股恶臭——那是一具已腐烂了的尸体。警察立即被召来,认定是加里·泰森的正身。他一直藏在离路障不远的沙漠大约只有1英里处。8月大漠的骄阳对他来说是致命的,他的末日是在帕帕戈印第安保留地里降临的:他躺在硬木和灌丛之中,脑袋边枕着一只袜子,里面装满了挤干的仙人掌果实,离他咫尺之遥的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水源,他终于未能活着找到有水的地方。他身下,半埋在沙土中的是约翰·利昂斯的枪。加里·泰森死在离他逃出的监狱50英里方圆之内,他不是死于暴雨般的枪弹之下,而是死在焦干孤寂的沙漠之中。全国上下的报纸,远至加利福尼亚都用特大号通栏标题报道“泰森死了”。多萝西·泰森认为,泰森是被活捉的,但被治安人员杀死。

6.庭外交易告吹

从泰森逃出监狱的当儿,特别是发现利昂斯一家被害之后,追捕“泰森匪徒”就受到当地新闻媒介异乎寻常的关注。报纸把泰森一伙比做波士顿专事绞杀活动的“泰森杀人帮”,把他称作“谋杀公司”。泰森的出逃导致了亚利桑那州监狱部门的整顿,州监狱狱长被撤职,无期徒刑犯人露天活动的特权被撤销。据揭露,监狱官员在越狱前5个月就收到泰森可能要越狱的警告,但在对他进行了四场测谎试验后他被允许继续在露天活动。

现在,5个共谋者死了2个,公众的全部怒气就集中到仍然活着的3个人身上。美国人习惯的“谁实际上干了什么”的理智分析,实际上已经为被谋害的婴孩的回忆淹没。受舆论左右,人人认为“要不是两兄弟把加里·泰森和格里纳沃尔特劫出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新闻界要求把这两个人送进煤气室处死。一家报纸发表社论,对泰森匪帮中还有两个人被生擒表示愤恨。或许是感觉到公众的情绪,或仅仅出于绝望,里基从县监狱里逃了出来,只自由了15个小时,广播和通缉却使亚利桑那州居民感到既恼怒又惧怕。里基很快地被警犬从一块玉米地里找到。他被一群警犬咬了三次,然后被制服,“这些狗真恶”,他嘟囔着被押回监狱。

不久,雷蒙、里基和格里纳沃尔特在皮诺尔县受审,法院认定他们犯有因越狱而犯的攻击罪及逃跑罪。在育玛县对谋杀罪进行审判即将开始之时报纸登的每篇文章都回忆了夏天发生的那些惨剧,进一步煽起公众的情绪。

在这种形势下,法庭指定给里基和雷蒙担任辩护的律师竭尽全力试图与法庭达成一项合法交易。他们留有一手,使用这个策略是因为兰迪·格里纳沃尔特将被单独另案审判。作为两个杀人犯之一,他以前就曾被认定犯有谋杀罪(越狱时正为此服刑),格里纳沃尔特是公诉的主要对象。可是,因为不能强迫格里纳沃尔特在对他的审判中给自己作证,能为谋杀利昂斯一家作证的仅有两个证人就是雷蒙和里基。或许,连公诉人都感到这两个孩子罪不当死。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达成了一项庭外协议:里基和雷蒙将在格里纳沃尔特的审判中出庭作证,以此换取州公诉方面承诺判刑时不要求判处死刑。达成协议之后,这两个孩子对公诉人和格里纳沃尔特的律师畅所欲言,他们自己的律师则把注意力放在别的案子上。有不少人对此愤愤不平,认为这两个小家伙似乎正在逃脱惩罚。报纸也发表社论,抨击达成这项庭外协议的公诉人。

格里纳沃尔特在1979年2月受到审判。公诉人在第一次发言中声明,他们保证泰森两兄弟将出庭作证,人们的注意力又回到法庭上来。可是新闻媒介提醒人们说,这两兄弟将不会因杀人而被处死,而里基和雷蒙将在监狱里了此一生,这惩罚似乎还不够,有点儿太便宜他们了。公众对庭外协议可能有的一点点支持也因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追述令人发指的犯罪细节而烟消云散。

当雷蒙最终站起来在法庭起誓,所言“当系据实陈述,句句皆实,唯事实别无匿饰增减”时,他完全准备好为在育玛附近沙漠之夜发生的一切作证,这就是格里纳沃尔特之所以被审判的事件。庭外协议包括雷蒙“将在任何与1978年8月1日发生的约翰·利昂斯一家被谋杀事件有关的刑事诉讼中作证”。雷蒙已经经历过一场单独审判,并被认定犯有协助越狱罪。他以为对格里纳沃尔特的审判将完全集中在谋杀上。

但是公诉人一开始就逼问他预谋越狱的细节和过程:还有什么人参与此案?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雷蒙拒绝回答这些问题。不清楚为什么公诉人要问这些问题——可能公诉人想让陪审团对事件有个完整的了解,也许他想探听与此案有关的同谋者的证据,也许他猜到雷蒙会拒绝回答这些问题。可是雷蒙以及后来里基拒绝回答问题的原因是很清楚的,他们不会指认曾经帮助他们越狱的那些人,也许他们在尽力避免使他们的母亲被认定有罪。

法官宣布格里纳沃尔特的审判无效,认罪协商交易也一并遭到撤销,这下里基和雷蒙的辩护律师得在两星期内准备对谋杀罪的审判。

7.对谋杀的审判

2月20日早晨,律师们面前坐着道格拉斯·凯迪法官。在整个审判期间,舆论和新闻媒介的态度十分强硬,在《育玛每日太阳报》上发表的两篇社论提到甚至连凯迪法官都认为“不应该这样写”。

里基的律师争辩道,审判地点应该转移到该州其他地方去,这一动议被法庭否决。他又争辩说,至少应暂缓开庭,以便减少新闻媒介对陪审团的影响。这一动议也遭到否决。律师极力劝告法官不要把那些鲜血淋淋的尸体照片拿给陪审团传阅,虽说那部林肯车座位上斑斑血迹的照片仍然作为证据被收入案卷。

泰森两兄弟分别就育玛谋杀事件受到审判。里基在先,他的陪审团由8女4男组成,他们都是《育玛每日太阳报》的日常读者。其中有一个妇女坦率地承认,她在审判开始之前就认定里基有罪:“婴儿被杀一直使我觉得不舒服。婴儿根本认不出谁是谁,如果他们不杀婴儿,我也许不会对他们产生这么大的反感”。可是法官认为她可以“改变这种观点”而依靠审判中拿出的证据来判断。其他持有类似观点的人也被核准成为陪审团成员,这场审判一开头就不吉利。

证人就像粗制滥造的廉价侦探片里用旧了的破道具。其一是绰号“乔大叔”的泰森,他因阴谋向美国偷运大麻而被判刑。现获准从联邦监狱前来作证。他供认,他的“业务”就是在亚利桑那州和东海岸之间运输大麻,他把毒品藏在专为此买来的破卡车里,通常是用3次以后就把车子扔掉。其中就有那辆在24小时之内两只轮胎跑气的林肯老爷车。乔大叔供述说,他向加里提供那辆车用来逃跑,以换取所谓“墨西哥黑手党”劝说贩毒案中的另一个当事人不出庭作证反对他。

审判很快就变成详尽陈述令人发指的事实的场合。医生关于利昂斯一家中弹死亡,中弹的部位和子弹的数量填补了沾满血迹的车座的空白。这些滔天罪行使每个陪审员感到恐怖发指,与此有关的警察官员、治安人员和侦探一个接一个地出庭作证。甚至警察在解释谁使用那一杆枪干了些什么时情节混乱无法自圆其说,陪审团也并不认为这是警方无能的表现,反而造成泰森一伙掌握大量枪支弹药的印象。作为物证不断堆起来的武器也起了增强效果的视觉作用。

里基自己没有作证,可是他在警察逼供下交代的内容都向陪审团宣读了。根据这份记录,他曾说“这一切都值,哪怕是把父亲弄出来10来天,也值得这么干一场”。里基曾对警察说过,他本来以为没有人会受到伤害,本来以为,这一切惨剧都不会发生。

里基在整个审判过程中一言不发,他脸上带着一种神态紧张的微笑表情。为了扭转他这种微笑带来的不利印象,里基的律师要求传唤一个曾经雇佣里基干活的房屋修理承包商来法院作证。这个叫霍威尔的人解释道,里基小时候曾经戴过牙箍,只要他感到紧张,“他看起来就像是在笑,其实他根本没有笑”。霍威尔先生同时与泰森夫人的雇主,一些邻居朋友一道作证,认为里基是个“棒小伙子”,诚实,工作努力,从不打架斗殴。但这些证明来的太迟,效力微弱。卷帙浩繁的供词,加上根据亚利桑那州法律,里基只需参与越狱,就足以认定谋杀有罪,这对陪审团已经有足够的说服力了。陪审团当天即进行秘密讨论,并一致认定被告有罪。接下来雷蒙的审判结果也是一样。

在审判过程中,多萝西自始至终坐在法院旁听席上,尽可能地给儿子一些帮助。审判使人了解到,她对家庭的奉献令人心灵战栗。她的儿子们帮助父亲越狱,仅仅是因为他们爱他,此后发生的事情,不是他们可以预料的。问题是,如果孩子们在医院停车场就离开父亲又会怎样?如果“乔大叔”在车里多放一只备用车胎呢?还有,如果加里·泰森还活着,由他,而不是由他的儿子们来面对怒气冲天的公众,又会有怎样的结果?

8.惩 罚

现在,战斗又转移到另一个领域里去。在那里,利害关系更加至关重要,而结果则更难预卜。在亚利桑那州,陪审团认定被告有罪以后,法官有量刑的权力。这两兄弟每人都分别被认定犯有4项谋杀罪、3项劫持罪、2项抢劫罪和一项盗窃汽车罪。可是,在亚利桑那州,只有犯有谋杀罪的人可以被判处死刑,要作出死刑判决,法官必须在情节“严重”或“轻微”上做出专门的判断,只有确实认定情节是严重的,才可判处死刑。多萝西·泰森指望凯迪法官能判里基和雷蒙无期徒刑,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实际参与谋杀行动(在美国历史上,一直到25年前,从未有过没有亲手杀人的被告因谋杀罪而被处死的先例)。

可是公诉方面不必兑现它不要求判处被告死刑的承诺,这使情况更加紧急。在判决下达前举行的听证会,变成了一场是谁谋杀了那对科罗拉多州新婚蜜月夫妇的血淋淋的讨论会(没有一个人曾为这项罪行受到审判)。那个女人的父亲前来作证,当他被问到他是否有过儿女,他回答道,“我只剩下一个”。在科罗拉多州骚思福克的福特黑尔超级市场工作的一个营业员回忆说,马吉恩长得“极美,这种美不仅仅是面容姣好,她身上有一种使人过目不忘的魅力”。随后就是那些毛骨悚然的叙述:在匪盗出没之地枪弹洞穿受害人脑后、野兽把遗尸咬噬得残缺不全、最后在一条垂钓小溪旁发现。这真是一个既恐怖又悲惨的故事,确实使每个听众感到既恶心又愤恨。可是杀人犯并未在法院受审:加里·泰森已经死了,兰迪·格里纳沃尔特正在吞食他给自己带来的苦果,而两个服装整洁的青年却坐在那里代人受过,承担着别人播下的恶果。从一个奇特的角度来看,他们同样是受害者。

随后有8个证人,相继出庭为里基和雷蒙的品行作证。每个证人都强调这两个孩子生性不喜暴力,对父亲又尊敬又热爱。一位婶母回忆道,有一回她倒车时撞上了里基新买的汽车,结果里基反而文质彬彬地问她是否可以帮她把车挪开。朋友、邻居纷纷述说这两个孩子义务帮他们砌壁炉、修车,却分文不取的往事。最后,丹·戴克,那位新闻学教师,在狱中与加里·泰森过从甚密的人,描述了加里如何巧妙地蒙骗利用了狱政官员和其他犯人的事,他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监狱。

那时,大部分人都认为,泰森两兄弟会被免于死刑,只判无期徒刑。主管假释的部门,一方面极力主张把兰迪·格里纳沃尔特送进煤气室处死,把他形容为“一种对人类的极大威胁”,另一方面却为是否应建议对泰森兄弟处以死刑或稍轻的刑罚而举棋不定。最后什么建议案也没有提出。可是报纸的社论却呼吁对他们处以极刑,认为没有比毒气室更能够“使亚利桑那州人民对这两个家伙的仇恨得到宣泄”的地方了。

对死的预期令人无法忍受。里基在激动时甚至说,“唐尼死了,我很难过,可是我为他高兴,他没有像我们一样经历这一切”。

1979年3月29日,里基和雷蒙两人肩并肩站在凯迪法官面前,接受判决。这位法官先是宣读他对事实的特别裁定,这时候,两个孩子才发现,他们确确实实是在代替父亲受审。

法官认为,有三个严重的情节后果严重:每一次谋杀都促成了“其他人面临死亡的危险”(对其他三个受难者来说);所有的谋杀行为都是为获得贵重物品(指那辆车);所有的罪行都是用“极为狠毒残忍”的方式进行的。里基和雷蒙并没有亲自参与这些罪行这一事实对法官来说无关紧要。他沿用连带责任这一理论(同谋者对共犯犯下的罪行负有责任)来抹杀两兄弟与其父之间的区别。两兄弟皆为初犯,他们年幼无知,他们犯罪的具体情节都不能压倒父亲犯下的滔天罪行。法官宣布分别判他们二人以煤气处死的惩罚。他们将为父亲和他的朋友犯下的罪行而被处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