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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之书 当前章节:1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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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逆水寒]紫陌青门

作者:林之书

章节:共 4 章,最新章节:番外(三) 行

备注:

皇城决战后,顾惜朝一时癫狂,抱着傅晚晴尸身长笑而去,不久神智渐明,携亡妻骨灰独自漂泊。直至偶然遇见一个可将一身学识传下的弟子,才于乡野定居。

这些都是后来我半听半猜到的,当时我只知道他姓顾,是娘为我请的夫子,青布衣,少言笑,单薄却高强,就是我的先生。

注一:青门,原指汉长安城东南门,因其为青色,俗称为青门,后代指帝京城门。

注二:我仔细看了一下“平步青云”这个标签,注解是“风生水起,一步登天”,果然就是此文的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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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陌青门

“还敢不敢说我娘坏话!?”

我厉声喝问,紧按着地上的小胖子。他挣扎着拼命扭动:

“我偏要说!婊……”

我一拳打在他嘴上,打得他满口鲜血。这个村里的男孩都瞧不起我,我知道是因为娘一个人带着我,但我也瞧不上他们,只会背地里偷偷说我和娘的坏话。村里十岁出头的同龄男孩里我最瘦小,可他们谁也打不过我,都是拼不过我的狠劲。

没几下他就满地打滚求饶,但我今天实在气极了,打得几乎红了眼,理智提醒我再打下去真会给娘惹麻烦,手却跟本停不下来。

忽然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稳当当的,抓得不紧,可我的手一点都动不了,我一怔,突然就清醒过来了,扭头看过去。

是一个青衣服青年,极清瘦,一身风尘,眉间甚至有些憔悴,目光却又清又冷,说话的语气淡淡的:

“空有锐气,一味好勇逞斗,难成大器。”

我听不太懂他的话,却觉得他很厉害,看起来那么瘦,却能轻松地制住我。

但骨子里的倔强又让我不肯服气,拗执地跟他对峙,直到娘赶来。

他挑眉一笑放开我,我一时呆了,他笑起来那么好看,比村里谁也比不上的娘还好看。

不知道娘与他说了些什么,他留了下来,成了我的先生。

顾先生没说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顾。先生看起来文弱,但那一面我就知道,先生绝不是能小看的人。对他很是听话。

刚开始先生只教我读书写字,说我需要养心性,我还是听不懂,只照做。

淡漠的先生和忧郁的娘,都让我觉得和这个村庄格格不入。

我知道先生开始没打算留太久,定居下来,是因为我的材质。

先生什么都懂,天文地理阴阳八卦奇门遁甲文稻武略琴棋书画,他也什么都教我,他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教多少我就能学多少。

先生说我天生有汲取一切知识的本能,这似乎是夸奖的话,我也就记下了。

顾先生的草庐建在竹林边缘,不在村子里。我每天除了学习还要给他送饭,自从先生连厨艺都教给我后,我更是几乎一天到晚都呆在那儿。娘只当我好学,很是高兴。

先生多半穿青色的衣服,站在竹林里尤其好看,可他几乎做什么都是倦倦的,连挑眉微笑的时候眼里其实也没一点笑意。原因大概是他书房里挂的那一张漂亮女子的画像,我知道那是先生死了的妻子,他房里供着牌位和骨灰。

先生经常看着

那张画像发呆,有时候会露出笑容——那才叫真的笑呢,可他笑完了又会伤心,比平日里什么都不管的样子看了还叫人难受。

但他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至少他还要赚钱,娘是绝对付不起银子给他的,做做饭做做衣服已经是极限。先生非常会赚银子,村里人好难才能打到的贵重猎物、认不得的值钱药材,先生随手就能弄来,我硬赖着跟他去了几次集市,才知道他还给人算命。

先生的仇人找上门来时,我正在屋里读书,被外面纷杂的声音惊动,抬头从打开的屋门望去,正见到十几个拿着刀剑的人喊着“顾惜朝纳命来!”围上先生,先生一身青衣,在他们中间惹眼极了。

打斗的过程非常快,没两下那些陌生人都倒下了,满地尸血,先生纤尘不染站在其中,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

我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就是有点紧张,过了片刻,连那点紧张都没了,先生走回来,我抬头看他:

“原来先生全名叫顾惜朝呀。”

先生看向我,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惜朝’比‘先生’好听。”

但我还是叫他先生,我知道他不会让我那么叫他的。

此后先生就不再去集市了,都是我代他去,给他洗衣做饭什么的,娘也基本上全交给了我。

自从先生来后,娘就比以前有精神了些,看我的目光有时很热切,我知道她对我有很高的期望,也没辜负她。

那天她看我目光很亮时我也没在意,才从先生那儿读书回来,我累得只想倒头就睡,睡得迷迷糊糊时被掐住脖子,我一下就醒了。

是娘。

她的眼睛亮极了,但跟本没在看我,手上用劲越来越大,我怎么挣扎都甩不开她,眼前开始发黑时,压在身上的力道突然消失,我正挣扎得厉害,差点滚到床下去,趴在床边喘了半天气,才坐起来。

先生站在床边看着我,脸色罕见的不好,娘倒在我旁边,已经昏了过去。

我轻声说:

“谢谢先生。”

先生皱眉看向娘,我慢慢清楚地说:“她是个疯子。”

娘其实早就疯了,平时看着和普通人一样,有时候晚上会突然发疯,我小时候还好,大了她越来越严重,每次都是我制住她。这样要杀我的,还是第一次。

“她明天早上什么也不会记得。”

我盯着先生,先生看我的目光如同叹息,我就笑了:

“先生千万别告诉旁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

br>  那天之后,先生开始教我习武。

我开始习武太晚,资质又没有多好,先生直言我不会有什么成就了,我倒不在意,但只要先生还有耐心教,我总是肯学的。

先生其实也会医术,也在教我,似乎是因为他妻子很擅长这个。他试着为娘医治,但这样的心病几乎没法治,而且我娘已经病得太重了。

尽管如此,有先生帮忙,还是让娘又拖了近两年。

她死去的时候是秋天,竹林也萧索,先生帮我给她写了碑,其它事都是我安排的,这几年在先生的指点下我攒了不少钱,葬礼办得很体面,但办完后有哪些过程我半分也不记得,似乎睁着眼睛就过来了。

我觉得不能想以前,会疼得太厉害了,先生一个人,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下葬后我对先生说:

“先生,你给娘画一幅画像吧。”

先生低头,以眼神询问我。我咬着唇:

“要是过了太久,我会忘记她的样子的。”

先生难得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说:

“傻孩子,不会的。”

但他还是给我画了张娘的画像,挂在他的书房——娘不在后,我就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了。

只有我和先生两个人的日子让我想到一个词:相依为命。

我的什么本事都是先生教出来的,我其实不能为先生做任何事,那些生活琐事谁都可以办到,但一人独居太苍凉,有时先生在屋外吹陶陨,我在屋里读书,会觉得时光宁静,从很多年以前就是这样,往后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倒是天天看娘的画像,我顺带把旁边那张美人的画像看熟了,她其实没有先生漂亮,也没娘漂亮,但我长得不像娘。

有时候我会想起娘对我的期望,她是想我能出人头地,扬名万里的。但想一想就放下了,现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第三年开春,又有外人来了村子。

他们一队人个个锦衣骏马,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被簇拥着当先的一个男人很眼熟,他翻下马冲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才想起,他的脸与我很像。

他是我爹。

这个男人果真是我生父,他还是当今吴王赵偕。

娘不过是他的一笔风流债,但他也至今无子,不知怎么查到还有我这么个私生子,想接我回王府。

我知道这一去会拥有怎样的锦绣前程,也知道这一去会面对怎样的权谋侵轧,哪怕在这个小山村,因先生我也知道天下大势,这一刻我心里涌起几乎被平静

生活埋没的热烈鲜活的感情,原来我也是有野心的。

我下意识转头看先生,先生明显发觉了我的情绪变化,神色里有些欣慰快意,也有些怜悯不舍,我不太明白,却有种模糊又恐惧的预感:先生会离开我!

我自幼聪明,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没有娘,我出人头地有什么意义?先生不在,我扬名万里有什么可欢喜?

知道先生只是隐生去意,我抓着先生死不松手:

“我要先生!我不要离开先生!我一直和先生在一起的!”

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有些不满,仍客气地对先生说:

“小儿多赖先生照顾,既然小儿不舍,还请先生一同上京吧。”

先生也客气地还礼,从善如流地跟着我们走了。

从上路就开始锦衣玉食,我安之若素,父亲对此很满意,并且迫不及待地考校我的学识。显然他为我的博学强识极惊讶,知道这些都是先生教我的后,对先生真正恭敬热切起来。

我猜父亲已经认定先生是个隐士高人了,看着他努力试图拉拢先生的样子我有些好笑,没用的父亲,那是我先生,他是为了我才上京的。

临近京城我才发现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先生的情绪开始不稳,表面上当然一点看不出来,但我与他朝夕相处,对他的了解总是胜过旁人几分。

他可能的确一辈子都不会主动上京,但只要有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理由,他还是会去。

他在那里有深刻的过去。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先生。

一入王府我的名字飞快地被录进玉碟,封为世子,紧接着被带进皇宫面圣,今圣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身边仍环绕着美人佳酿,他在病床上召见的我,问了我几个生活学识的问题,我很识趣地表现得聪明又孩子气,还有对他的畏惧敬仰。

皇上看来还算满意,末了让我常进宫陪陪他。

先生上京后,只在第一天独自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再不见那只骨灰罐,应是将他妻子葬了,我这才发现我和先生之间从未谈到她,哪怕一个字,我想这就和娘去世后,除了画像那一次我们也从未提起她一样,那个女子无论好坏,美丑,生前如何,都是属于先生的,先生把她安放在心里,无人打扰。

但她毕竟已经死了。

之后先生一直在王府足不出户,我自然还是整日和先生在一起,恨不得把新屋子都搬到西厢去,但又嫌这些天王府里太紧张沉闷,缠着先生讲京城,先生开始还讲几句,

后来见我成天不做正事,挑挑眉把我扔出去,让我自己去看。

这几日父亲……父王,管束王府严得厉害,倒不拘着我,我想赖着先生一起出去,想想还是算了,那就,看看吧。

我沿街而行,边走边看,此前我去过的最大的地方不过是镇上的集市,但上京一路行来大城市也见了不少,众生百态,其实也都差不多。

走了半响,我找了间酒楼,坐到二楼临街的一面,靠着栏杆慢慢喝酒,当初先生教我酿酒,我们埋了一坛在竹林,不知现在还在不在?往后可没有这么清净的日子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笑了,随意游荡的目光却正好与刚刚走上楼的一个白衣男子对上。

我收回视线,他却走了过来:

“这位兄台,能不能和你搭个桌?”

我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已到了响午,酒楼生意很好,桌子都坐满了,就只有我这一桌空些,我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也叫了饭菜。

同桌而食难免聊上几句,我察觉到他在引我说话,细细一思量,向他一笑:

“你是金风细雨楼戚少商。”

上京路上父王就开始让我背京里盘结交错的势力关系,还有领头人物的特征,先生随口点评一二总是一针见血,是不是,先生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位?

我淡淡道:

“在下赵昊。”

“吴王世子?”

他有几分讶异,倒不拘礼,似是忍不住,微微叹息说:

“你笑的样子,与一位故人很像。”

“哦?”

我挑眉,他一怔:

“对……就是这样。你、你是不是……”

他迟疑一下,没问下去,似乎在为自己的想法觉得荒谬。

我倒马上明白了,他认识先生。

这个动作是我跟先生学来,模仿得十成十像,我性子与先生并不相同,学得这么像可不容易。

故人啊……是哪一种“故人”呢?

我晃回府,先生在跟自己下棋,我坐到他对面:

“先生,要是我做了皇帝,就封你当皇后。”

他挑一挑眉:

“胡闹。”

这当然只能是开玩笑,但我快当皇帝了是真的,今圣病危,子嗣皆已折,如今在京中的就我这么一个世子,还有这些天宫里和府里的动静——这不都是你教我的么,先生。

半个月后我被过继给今圣,封为太子,穿上太子服没两天,就换成了冕服。

我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封赏,除了已经不能再高的,官

位多少都提了提,连吴王都涨了俸禄,但都不及一个人显眼,一跃而为太师的“吴王府西席”顾惜朝。

我就是想用这个职位绑着先生点。

先生看出我这点小心思,挑眉笑:

“我若想走,有什么绑得住我?”

我说:“我知道,但先生也没想走不是?”

先生根本没有想去的地方,在哪里都一样,他好歹看着养着我几年,我想他在我身边,他就不离开。

第二日诸葛正我单独请见,行礼之后开门见山:

“陛下可知道顾惜朝是什么人?”酷乐猫整理发布

我用跟先生一摸一样的笑容说:

“朕的太师。”

诸葛正我严肃道:

“陛下请听臣一言!顾惜朝为人功利狠辣,滥杀无忌……”

我笑容不动,兴致勃勃地听,旁人眼里的先生,可真是有意思。

直到他说:“顾惜朝是傅宗书余党,曾逼宫谋反!”

“真的?”我大喜,先生竟然谋过反!

我忽然明白我野心初生时先生那一点欣慰快意,因为我毕竟是先生的弟子!先生想我一生平安,也想我替他一展所长翻云覆雨,先生并未心如止水,哪怕只有寄托在我身上如此微薄的一点点,声名权势,他终究还是想要的。

我就怕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有想要的,我就可以给他。

许是我的反应太令人惊讶,诸葛正我一时接不上话,我收了笑意,斩钉截铁地说:

“顾惜朝教养朕数年,若无他便无今日之朕,先生所愿,朕愿倾力。”

不过是封侯拜将,先生,现在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了。

一晃经年。

我早知道当皇帝不会容易,但有先生帮衬,也没想象中那般难。

纵观历史,当宋朝的皇帝可真不易,但本朝上无太后,旁无遗老,只要狠得下手不顾身后名,我到底还是皇帝。最初朝政全把持在两大权臣手里,但两者相斗,便叫旁人有机会,最妙的是权臣之一是个清流,一心为国,叫他办事极是勤恳,若非御下之道制衡为上,兼之要留些人给我圈钱,我都想顺着他彻底扳倒蔡京算了。

几年功夫,我整顿朝野,血雨腥风之后皇权在握,先生能在朝中呼风唤雨,也曾远赴边关抗敌。

先生始终与大部分朝臣关系不好,尤其是与诸葛正我一脉,一半是孤傲,一半是清狂,先生天生是当孤臣的料子。

这样很好,我也不必防他。

哦,对了,还有旧怨,这些日子看来,先生当年可真是天怒人

怨,也不知做了什么。

我从来没试图过打听先生的过去,说不在意是假的,可是那没有意义,我想要的是眼前的先生,身边只有我的先生。

先生作为太师,在京中自有府邸,不过他几乎从没住过。

我从遇到先生,就一直和先生在一起,离得最远也便是他领军出征,先生日日留宿宫中,后来我索性单为他辟了一殿。

我留在这殿中的日子倒也比我在宫中其它地方加起来都多,这几年先生越发纵容我,知我于军国大事上自有分寸,便全由我任性,踏雪寻梅、月夜访酒……京城里外被我拉着先生玩了个遍。

还有这般,先生帮我批奏折,我在一旁趴着看,嗯,神侯府的折子以后不如都由先生批了罢,先生只有批神侯府的折子时绝不会模仿我的笔迹,想想诸葛正我的脸色定有趣得紧。

我随手抽出一份折子,又是礼部的建议选秀,充实后宫,还有封后。

朝中两大势力较劲,又没什么元老,我也不必为平衡纳权臣之女,后宫里头只有几个小户女子,没权没势才好拿捏,至于后位,我是真打算空着。

这几年改革出征,动静不小,朝臣没多少精力放在后宫之事上,但这么拖着终究不是办法。

我挑挑眉,一抬手把先生手边的折子都扫掉,起来退开两步,站到先生面前:

“先生,你觉得赵家天下怎么样?”

先生搁下笔,眼神有些亮——这是我和他扭转的国家:“两代之内,可比盛唐。”

“那么你总得给赵家一个子嗣吧?”

扯下冕冠,一头长发批下,我笑得眼波流转,媚色顿生。

这是我和先生最大的秘密,骗过了天下人的秘密,我是个女孩子。

娘早就疯了,父亲离开她她才生下我,她以为一个子嗣就能挽回父亲的注意力,把我扮成男孩子日日痴等,等不来她就疯了,可怕的是她疯的时候还像个正常人,她残缺的记忆里坚定不移地认为她生的是个儿子。

先生当然看出来了,但当时不明就里,便也不说破,待我稍长还指点我易容改装变声,那时谁想得到我有一天会坐在这个皇座上?

我们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但深宫之中异样的秘密,让这种亲密早已过了应有的距离,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放任暧昧滋生,我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开始察觉,但他不说破。

我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先生,但这绝不是唯一的、也不是主要的理由,先生清楚这一点,但也不说破。

他给我纵容,我当然就顺杆爬,我

低头吻住先生,他眸色转深,宫灯映在他眸中,跃动的光影如同挣扎的火焰,我感觉到先生扶着我的一贯冷的手慢慢变烫,然后先生抱起了我。

于是夜夜清欢。

芙蓉帐暖度春宵,可惜我却不能从此君王不早朝。

不过,因为我自己是为了怕临阵怯场,偷偷研究了点春宫,所以有感觉先生同我一样,只是知道怎么做,身体……青涩得很。

这几乎让我怀疑,先生真的成过婚么?

两个月后,我诊出了喜脉。幸好我和先生都会医术,表面功夫做得好尚易隐瞒,随意挑了个妃子传出她有孕的消息,对付后宫女人习惯了我自然知道怎么让她闭嘴。

前几个月一边养胎一边还要上朝,后几个月就可以装病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几个人知道,窝在深宫里都是先生天天照顾我,倒让我也不觉得怀孕特别辛苦了。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我送了口气,又有点失望,如果是个女孩,我就可以要求先生继续帮我,既然是个男孩……也许,也不是不可以继续?

不过忙眼前的事要紧,首先是孩子名义上的生母可以产后失调而亡了,然后因得子之喜我的病也开始好转,顺理成章的,这个孩子被封为太子。

写诏书之前,我让先生给他起个名字。

“让我起?嗯?”

先生笑得很冷淡,他在逞强。

“当然了,这是你的孩子吧?”

先生的表情复杂起来,甚至还带点茫然,我知道他珍惜这个孩子——甚至是小心翼翼的。

他许久才说:

“赵煊吧。”

我念了两遍,写好诏书,然后靠进先生怀里,有些得意:

“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血融入赵这个姓氏延续下去,直到这个王朝终结。”

我看不到先生的表情,先生也没有回答我,但他慢慢地抱紧了我。

我闭上眼睛,挑眉微笑。

你知不知道?先生——你正在把心摊开给我。

煊儿出生百日,我带他祭天,结束后一纸诏书让他认先生为义父,我不敢教他一声喊我娘,但叫先生父亲还是可以的。

而且,自古帝王多无情,这个在金辉血欲的皇宫中长大的孩子,若是他先明白自己是太子,先生是权臣,再知道先生是他父亲,恐必成水火之势,将先生视作吕不韦。

这道诏书一下诸葛正我的态度就不对了,我知道他开始察觉到了点什么,但真相太惊世骇俗,他也不容易猜到,就是知道了,他又能怎么样

煊儿长得好看,但竟不像我也不像先生,我不甘心地一分分对着看,终于觉出,他的五官其实倒像我和先生,只是合起来就不像了。

这样最好,我还想他要是像先生,长大了该怎么办呢?

煊儿快一岁时第一次喊出了一声“爹”,先生的表情温柔成一滩水,抱着他不放手,我几乎想笑出来,先生这样多好看啊。

煊儿出生后,有时趁先生睡着,我会扯扯他的头发,轻轻叫他“惜朝”,现在让他听到也可以,但面对他时,我还是想叫他“先生”。

我知道先生心里总有道坎过不去,他觉得他欠了什么人,便不能幸福,但论情债,他也欠我良多,先生不会无视这一点。

内侍提醒我上朝时间到了,我示意先生把煊儿交给乳母,与他向正殿走去。我一身黄袍,先生是一品官员的紫服,并肩而行,我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悄悄握住先生的手,先生神色微微一动,修长的手指反握住我,我不易察觉地微笑起来。

我从来不担心会失去先生,先生,只要你别放开我的手。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于2010.12.05

作者有话要说:没一篇续写逆水寒的同人把顾惜朝的经历写得像我这么好了……

预计还有番外两到三篇——戚少商的,赵煊的,成亲的,还有后记一篇。

☆、番外(一) 伴

清晨,马蹄声打破乡野小路的沉静,马蹄声由远及近,薄雾中慢慢显现两个男装骑手的身影。

两人策马而来,靠近村落时放慢了马速,却不进村,一拉缰绳,调转方向绕过村庄,两匹马俱是一色雪白,转头时整齐一划,显然两人十分默契。

他们并肩穿过竹林,从另一侧停在竹林边的一座小屋前。

赵昊先跳下马,打量着木屋,回头笑道:

“我可是想不到,先生一放纵起来,胆子比我还大。”

她只是一提想和顾惜朝出宫玩,本也就是想如往常般在京城周围玩几日,谁想顾惜朝无声无息地将她拐出这般远,到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小屋。

有顾惜朝和母亲骨灰画像在她身侧,赵昊并不如何挂念故居,但她知道顾惜朝是个念旧的人。

顾惜朝翻身下马,接过赵昊手中的缰绳,将两匹马系在屋前,一边道:

“不必担心,京里还有煊儿在。”

赵昊微一点头,她倒真不担心,如今朝廷无内忧外患,她又积威甚深,赵煊虽才十岁,却生来便是太子,若连这几天都坐镇不了,就不是她的儿子了。

木屋已十分陈旧,门扉似乎一碰就会散架,屋里处处蒙尘,赵昊见此情景,不由讶异:

“你没关照?”

顾惜朝看着屋里,有些寥落:

“只是简单通告一声,莫让官府当无主之物收了去。”

赵昊望着顾惜朝说:“让暗卫遣人来收拾吧。”

顾惜朝一颔首。

赵昊便发信号招来暗卫,她身手平平,顾惜朝却是江湖里顶尖的人物,又没有许多高手的傲气,不惧用毒用暗器,是以两人出行,常常甩开暗卫,即使跟上,通常也不让暗卫近身,在远处待命。

而后她和顾惜朝出了屋子,负手看着竹林,她的童年都是在这里渡过,读书、习武、洗衣、打猎,她和先生独居时,每日照顾先生起居饮食,那时她曾想过,就这么看着青衣的顾先生,一辈子。

她没说话,顾惜朝也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她有几分疑惑地看向顾惜朝,顾惜朝才突然惊醒一般,说:

“我们当年买过一坛酒,不晓得还在不在?”

赵昊不由十分心动。

两人在竹林辨了半天方位,果真把那坛酒挖了出来,开坛一尝,酒味醇香,赵昊很是得意,毕竟当时顾惜朝虽插手帮忙,这可是她第一次酿酒。

两人兴致上来,便在林间坐下对饮。

酒坛小,分量并不多,一人一盏就去了半坛,顾惜朝端着酒盏,

却有点出神,然后说:

“可惜当年酿的不是女儿红。”

赵昊一怔,转头看向顾惜朝,想到什么,很有几分诧异:“先生?”

顾惜朝望着她一挑眉:

“我们今日成亲如何?”

她没有立即回答,想起遥远的回忆,眼神一时有些茫然:

“先生……我曾说过要封你做我的皇后。”

顾惜朝淡淡道:“讨打。”

赵昊扑哧笑起来:“好吧!我也做一回新嫁娘。”

回转到木屋,暗卫效率不错,已收拾得干净整齐,赵昊便再命暗卫迅速筹备红绸红烛等一应成亲需用的物件。

赵昊御下极严,况且是知她根底的暗卫,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们即使听到主子皇帝要嫁人,也没半分表情波动。

赵昊一面派遣暗卫,一面想到,将来“顾夫人”这个身份该如何安排,有哪些用处,想着想着就觉得,早该安个人在“顾夫人”这个位置上。

在是一个女子之前,她是一个王者。

她从未想到会有一天以女儿家的身份穿戴红妆。

赵昊想到她的身份、如今地位,只觉世事莫测,不由一笑。

顾惜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笑什么?”

赵昊也坦然,朗朗一笑:“先生,我终还是要嫁你啦。”

她常年居高位,本身姿色也不如何美艳,笑起来全是勃勃英气,却神采动人,比娇美女子更教人心折。

赵昊倒不在乎自己容貌,只觉得这场婚礼很是奇妙,新郎官比新娘子更美貌,还有……

她瞧着暗卫送来的一个大箱子,拎起里面的嫁衣,大红衣裳上绣金镶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先生好手艺,已经可以嫁了。”

无论民间女子或贵族小姐,成亲的嫁衣皆为亲手所作,至少也要亲手刺绣,赵昊没有时间精力,也没那手艺,何况她自幼被当做男子教养,心气极高,也不屑于此,顾惜朝明白这点,便代劳了。

顾惜朝只做耳旁风,看着赵昊,眼神有些温柔,有些戏谑:

“喜不喜欢,我的陛下?”

赵昊并不答,无声地凝视着顾惜朝。

顾惜朝也渐渐收了笑意。

两人默默对视,只觉如时光流转,许多年年岁岁,他们总是这般,互望着过去了。

赵昊不言不语,心里有些释然,有些得意。

两人独处时顾惜朝有时顽笑称她“我的陛下”,从没有一刻这般动人。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哪怕是一个人的心。

黄昏时喜堂新房全数布置好,顾惜朝为赵昊梳了头,妆倒也不必上了。

二人高堂俱是一块排位,赵昊好歹还有父有母,顾惜朝则只放了母亲的。

赵昊见顾惜朝竟连排位都带来,才知他不是临时起意,竟是早就打算好了。

又想到那一件不知准备好多久的嫁衣。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对顾惜朝而言,一场正式的婚礼、一个家,有多大意义。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时,赵昊看见遮住视线的红盖头下露出两人牵着的红绸,另一端是在顾惜朝手中。

她心里忽地柔软起来。

礼成,顾惜朝牵着赵昊入洞房,用喜秤掀了盖头。露出新娘的面容,未施粉黛,但因养尊处优,肤如凝脂,衬着首饰红装,也很是端秀。

赵昊从未如今日戴了这许多钗环,却无半分不耐,笑晏晏地看着他。

顾惜朝低头凝看着她,低唤:“昊儿。”

他于人前需称她“陛下”,这一声“昊儿”便渐渐唤得少了。

赵昊语调柔和,挑眉笑应:“惜朝。”

她唤他“先生”不仅是习惯,但此情此景,不叫他的名字太过可惜。

顾惜朝端来交杯酒,用剩下半坛他们自酿的酒倒了少少两杯。两人毕竟都已不是少年,互相喂酒时,眉目相对,便十分多情。

放下酒杯,顾惜朝掂起衣角,给两人的喜服打上个结。修长的手指衬着红衣,十分好看,赵昊看着不由动情,抓起他的手轻轻一吻,轻笑道:“先生入朝便为一品官员,红袍加身,这一件喜服竟是为我穿了许多年了。”

顾惜朝一挑眉:“这么说来,当朝一品官员全为你穿着呢。”

赵昊摇一摇头,反手握住他手:

“先生,我绝不负你。”

起誓不负的总为男子,但她这样说,并不是颠倒位置。

她是以赵昊的身份说的。

赵昊并不只是顾惜朝的妻子,还是一国之君。

而顾惜朝胸中有韬略,哪怕爱恋妻子,也绝不是会沉溺香闺之中的人。

他们之间,不需要风花雪月。山盟海誓,却是为了交托天下。

顾惜朝握着她的手,温和道:

“昊儿,我绝不负你。”

作为丈夫,作为臣子,决不负她。

他们这些年来携手站在至高之位,荡边关,定宇内,翻云覆雨,执掌生杀,都是一起。

高处不胜寒,两人却竟都免去这一番孤苦。

r>  兵戈血海中,总有一人在身后,全然支持,阴谋污秽中,尚有一人在身侧,可完全信赖。

此生何幸。

于2011.01.16

重写于2011.10.09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篇番外完成以来一直十分不满,总觉得别扭无比。

我把赵昊写成普通言情小说的女主角了啊!

这姑娘从小被当男孩养,举止大方自然,本身也野心不小,在皇位上又坐了这么多年,杀伐果断,心肠够冷,而且出身市井,还稍微有一点点油腔滑调的无赖气。

但我当初写的神马羞涩自卑委曲求全,回头再看,不由掩面,简直惨不忍睹

我写顾惜朝住竹林可绝不是想说他像竹。事实上我更觉得他像松,被风寒打磨成尖尖的样子,四季经年,颜色不改。

☆、番外(二) 戚少商

夜深露重,戚少商重新挑亮烛火,收拾起审阅完的文书,再看时辰,便发现今日金风细雨楼呈上来的事物不见多,自己却比往常多花了不少时间。

戚少商说不上一日三省吾身,倒也时时调整自己,细想之下便发现,他自白日在酒楼见到那个锦衣少年后,便有些魂不守舍。

天子脚下多权贵,多么出色的少年良材也变得不起眼,那个少年起初唯一让自己特别注意的是,他笑起来像顾惜朝。

沉封数年的记忆忽地涌起。

顾惜朝这三个字,是他一生最大的败笔。

他半生悔痛,竟全是因他而起。

到现在戚少商也理不清对顾惜朝的复杂感情,也不知道当日放顾惜朝离开自己是否后悔。

数年过去,顾惜朝音讯全无,他当年也曾叹他惊才绝艳,最终却还不是死得寂寂无名。

想得最多的,倒不是那一场千里追杀,而是初见。

那个锦衣少年,竟有和青衣的顾惜朝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一点似是而非的诚恳,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一点掩不住的傲气。

他还在猜测这少年是何身份,少年已坦然相告,他竟是吴王府新迎回的世子。

想到吴王府和今圣的做派,又想到顾惜朝的出身,戚少商不禁苦笑,莫非真是微寒之中出人才。

这样的新帝,也不知是不是大宋之幸。

京中事态,各方多少都有数,几日后今圣驾崩,京城处处缟素,但也都有条不紊。

刚刚被封为太子的原吴王府世子不出意料被推上帝位,人人都在观望新帝态度,紧盯皇宫。

新皇登基,大肆封赏,倒不出格,只有一个人一步登天,消息传到戚少商手里他一见之下便掉了手中的纸。

封吴王府西席顾惜朝为一品太师。

顾惜朝!

是那个顾惜朝!?

自戚少商入主金风细雨楼,为避嫌已与神侯府渐渐少了来往,此时顾不得太多,立刻赶到神侯府,神候挥退左右,他急急地问:

“神候今日面圣,可曾见到……”

神候凝重地说:

“就是那个顾惜朝。”

虽然早已料到,戚少商还是觉得太震惊,这消息让人全无半分准备。何况关心则乱,这人与自己关系实在太深,无措了半响,他才道:

“他这些年,莫非在吴王府……?”

其实他也清楚,顾惜朝若在吴王府,怎么可能数年来他和神候都不知晓半分,只可能他这些年,都

在新帝身边……

神候说:“我已着人去查他这些年的行踪,明日我再去面圣,一定要让陛下提防顾惜朝。”

戚少商不知怎的觉得此计不成,想了想才明白,了解顾惜朝的人才知道他有多大魅力,就算和他理念不合,也对他深信不疑,顾惜朝主动发难前,有人对他说顾惜朝会让他家破人亡,他也必定不信,若是被顾惜朝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旁人岂可动摇得了。

但他还是抱着半分希望,未加阻拦,待第二日神候回来,与他会面,凝重无奈之色更甚,疲倦地说:

“陛下对顾惜朝信任非常,言听计从。”

这比戚少商想得还夸张。

信任非常,言听计从。若是一般从乡野间寻回的孩子,刚被推上帝位,难免对先生事事依赖,但他几日前见过那少年的样子还在眼前,那样一个少年,绝不甘心为人傀儡。

京城里不止金风细雨楼和神侯府,处处都在观望这个新贵。

京中势力淘汰何其快,几年前的旧事,到如今已没几个人知道,况且当日事关宋辽联姻,又关天子颜面,情急之下神候也有许多犯忌之事,加上办案的各方人都有心放顾惜朝一马,本也未宣扬,至今日竟没几个人想到这个顾惜朝是何许人,关注的只是他的职位。

太师一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虚职,除了伴驾荣耀,手上无半分权利,往大了说,太师为一品,可活动的范围遍布朝野,一不小心便是又一个权臣。

这位新任太师倒真像新帝小孩子脾气推上去的,安份得很,很快群臣的注意力便都被转开了。

新帝年少,心气倒高,不是个安份的主儿,今日这里动动,明日那里改改,哪里也不伤筋动骨,哪里都要参一手,无论蔡京还是神候都寄望于这位新帝,新皇初立正是不稳的时候,皆大力支持,虽然所求不同,所作却十分默契。

等回头再看,才知陛下不愧为龙子,手段何等深远。

在群臣眼睛底下攒满羽翼,陛下一发动便是雷霆之势,太祖曾立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于是“祖宗以来,未尝轻杀一臣下”,但这位新帝偏生不尊“祖宗以来”,不做“盛德之事”,不怕“天必殛之”。

皇帝铁了心要杀人,谁拦得住,谁敢拦?

直至陛下收手,无论蔡京或神候,朝中再无人可制约陛下。

果然不愧是顾惜朝教出来的徒弟。

奇异地是戚少商想当然地认为是陛下的手笔,竟没认为是顾惜朝在背后操纵。

他是对陛下有信心,还是对

顾惜朝有信心?

朝中这一整顿,顾惜朝的势力便显露出来,这位向来有名无实的帝师一时风头无量,陛下也毫不介意,仍和外人以为这位皇帝无人倚仗时一般宠信顾惜朝。为顾惜朝大肆翻修了太师府,却仍时常令他留宿宫中。

一日日过去,戚少商便明白,顾惜朝这次确实会安分做官,不生事弄权,因为陛下给他的信任足够让他放手施为,不惧一切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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