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旧事,顾惜朝曾苦求赏识,为了一个机会,不惜抛下娇妻,背弃血誓,由边关一路上京,真是做到了杀人越货,不择手段。如今他可算……如愿了吧。
戚少商在顾惜朝杳无音讯后很久,才想明白顾惜朝天生就不是江湖人,他总想用江湖人的想法来理解顾惜朝,所以从来都不明白顾惜朝在想什么。
会把这样的他当知己,顾惜朝实在是寂寞太久了。
但他入主金风细雨楼以来,也明白顾惜朝不是做官的料,除非遇上唐太宗那般的明主,他永无出头之日。
如今是真遇上了,他才知道,朝堂之间,疆土之上,顾惜朝能发挥的能量有多大。
他当年一心觉得顾惜朝比他更能管好连云寨,眼光倒也不算差。
戚少商再想当年事,唯余自嘲。
中
顾惜朝成亲时,戚少商也去了。
刚收到顾惜朝成亲的消息时,铁手大醉一场,但终究没有杀到太师府去。
同为男人,他很清楚,不可能让顾惜朝为傅姑娘守节,何况顾惜朝尚无子嗣,也还年轻,难道要他断绝血脉不成?
喜帖上写的是继妻,他还愿意承认因谋反而被斩的前丞相之女是原配,也算有情有义了。
这场婚礼并没大肆操办,宾客不过寥寥几人,都是顾惜朝入朝之前和他有旧的人,也导致了这场婚礼的气氛沉闷无比,顾惜朝竟也毫不在意。
这位新的顾夫人体弱多病,从不见外客,三天两头请太医,连陛下都特意下旨免了各种觐见。但倒和顾惜朝琴瑟和睦,成婚一年,就给顾惜朝添了个女儿。
这个女孩儿被陛下赐名顾念,一出生就封了长乐郡主,看她受宠的程度以及父亲的地位,加封公主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连太子都称他“父亲”,顾惜朝已是位极人臣,再往前一步,就是裂土封侯了。
自古多少权臣将军都是死在“功高盖主”四个字上,许多人都在等着,陛下什么时候清算顾惜朝。
连神侯也进言过,顾惜朝已赏无可赏,陛
下只是漫不经心回道:
“那便不再赏了。”酷乐猫整理发布
有功无赏,岂能不心生怨怼?
但陛下说这话的第二天,顾惜朝便主动上奏辞赏,换成别的。
开始是封妻荫子,后来请陛下参加家宴、请陛下赋诗一首,甚至有一次,请陛下完成欠他十数年的罚抄功课。
陛下朗声大笑,道:“朕定会补上!让先生好好检查。”
多少年过去,陛下还是称顾惜朝“先生”,亲近如初。以至于顾惜朝之名传于民间,学生士子们都称他“顾先生”而不是“顾太师”。
如此君臣情谊,可传为千古佳话了。
只因一个顾惜朝,哪怕早年陛下违背祖训大开杀戒,清流中也始终是赞他开明睿智的多,骂他残忍嗜杀的少。
没人不怕来自君主的猜疑忌讳,哪怕唐太宗治下,李靖也被污过谋反。
陛下竟能如此待顾惜朝,便是活生生的保证,足以让无数才子肝脑涂地一报君恩。
直到顾惜朝不受封赏已成常态、太子长大成人,陛下和顾惜朝还是一如既往。
当年千里追杀,顾惜朝次次好计谋,但总功亏一篑,曾含恨道,只要有一个肯为他而死的人,他做事便不是当时的样子。
这或许道尽了他的无奈,如今地位不同,待事角度不同,他果真再不用什么阴险手段,哪怕党政兵法,也是阳谋。
本朝重文轻武,太子却颇好武艺,不仅在向顾惜朝学武、宫中有骑射师父,还常常出宫,鱼龙白服,很有几分江湖气。
这显而易见是受顾惜朝影响,陛下也不在意。
甚至太子微服在外,化名姓顾,青衣佩剑,用的兵器,就是当年顾惜朝赖以成名的神哭小斧。
江湖人原本不大亲近官场,对这个贵人骄子暗暗排斥,却还是慢慢被太子化解融入。这之中只有雷家庄和神威镖局后人对他万分不忿,戚少商这些年总对他们照顾一二,一再叮嘱他们,躲开便是,不可招惹。
民间对这个喜欢混迹江湖的太子也多有传说,谈及时很是亲近。
直至突生变故,震动京城,惊遍朝野。
太子飞骑而归,一身布衣尽数染血,身后还缀着追杀者,一进城门便昏死坠马。被紧急送进宫里。
这件事戚少商立刻知道了,还知道,太子惹上的江湖仇杀的对象,是雷家庄的后辈。
他立刻知道,雷家庄完了!
京城警钟长鸣,城门关闭,夜晚临时宵禁,街上兵士巡逻,很快宫中下诏:雷家庄追杀太子,动摇国
本,形同谋反,株连九族。
触目惊心的“追杀”两个字让他心惊肉跳。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自太子归京,守城士兵将追杀者射杀在城门外,京城城门封锁就没有开过。戚少商想给雷家庄传个讯都做不到,无奈只得去求诸葛神侯。
神侯道:“株连九族,酷刑太过,但我不会出手。”
他指着诏书的副本:“动摇国本,形同谋逆,这两句并没有错。雷家庄和顾惜朝之仇已然不死不休,今日可为太子殿下是顾惜朝的学生而追杀千里,他日又岂不会为报祖仇而谋反?”
戚少商无法回答。
他从未比此刻更加明白,顾惜朝心中江湖和官场的差距为何无法消匿,这就是差别。
诸葛先生不仅是江湖人,更是官!
雷家庄地处本就靠近边疆,当今圣上渐渐兴武,尤其边疆屯兵更是重视,诏书一下,急调当地守军,重重包围雷家庄,断粮断水,不攻打,只炮轰,十日之后,雷家庄仅余一片废墟。
当年铁手动用四大名捕的官印赦免雷家庄老弱妇女孩童,也使得雷家庄人口在官府全数造册。官兵检点尸首,一一原地入葬,竖碑刻名,再照着没有的名字发布通缉。
交易食水、提供住宿,一概下狱,事了后放出;提供武器,就地斩首;包庇匿藏,株连全家。
太子对江湖潜移默化的侵蚀终于浮出水面,他对江湖的掌控力度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人想象,对雷家庄的追杀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统一。
京城城门只封了十日,一开城门,戚少商便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到雷家庄,入目的景象丝毫没有他想象的血腥晦暗颓垣,相反,很干净。
昔日雷家庄,只余空荡荡的一片坟场。
苍凉和悲痛一直浸到心底,连当年连云寨覆灭,也没有让他这样绝望。
戚少商清楚,他什么也做不到。
即使他愿意舍了这条命,保住雷家一点血脉,但金风细雨楼不是他个人所有,江湖门派势力都不比十几年前,而他孤身一人,也早被朝廷盯死。
江湖人逞勇斗狠皆是因为没有触及朝廷的底线,当年他连云寨何等威风,一朝覆灭,还只是一个权相瞒天过海出动的地方兵,他自那天起就清楚朝廷的力量有多么恐怖,所以那时他想平反报仇,唯一的途径就是上京,同样借用朝堂上的力量。
民不与官斗,武林中人练了多高武功,也脱不出“民”。
连云寨声势惊人,守军一出,射死一半,活埋一半。
> 雷家庄威震一方,顾惜朝轻轻巧巧一纸文书,男丁枭首。
当年因晚晴姑娘,和心里的一点不忍,他放过顾惜朝,如今顾惜朝手握朝廷命脉,牵一发动全身,他更不可能寻仇。雷家庄血债,记在太子身上,他永远也报不了这个仇。
戚少商伏跪在雷卷坟前,泪流满面。
这只是个开始,细看来,这和陛下当年的手段如出一辙,耐心潜伏分化后,出手便是雷霆一击。
整个江湖都乱了、散了、被打碎了,世家门派不是闭门隐世,就是登记造册,再或收归当地官府,若皆不从,便是灭门。
戚少商只觉得齿冷,神侯却颇为欣慰。
他明白神侯的想法,也不能否定那是对的: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若法度森明,百姓安居,天下再无侠士,才是幸事。
下
顾念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太子仍然混迹武林,如今不再穿青衣,而是红衣,人称“红衣小顾”,江湖上都说,这红衣二字,是血染成的。
而没有说出来的,自然是“雷家庄”三个字。
这位长乐君主也颇好武艺,但并不像她名义上的兄长,活泼明朗,一腔天真热情。
她是被娇养大的,三千宠爱集一身。任何被时间埋下的厮杀、血腥与阴谋,都可以被她当做精彩的江湖故事,所以她亲近和尊敬戚少商,跟着他学一两手剑术,哪怕并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礼,也始终以徒自居。
这毫无疑问是顾惜朝默许的,代表一种往事不究的态度。
戚少商或郝连春水,再或神侯府,当然都未曾做错过什么,但从顾惜朝的角度来看,他毫无疑问有报复的理由。
太子要整顿江湖,杀鸡儆猴,何必非得雷家庄不可?这里面有几分,会是顾惜朝的授意?
雷家庄血案后,连神侯都担忧这是顾惜朝报复的开始。
其实戚少商能想到,多半是太子自作主张,顾惜朝虽然心狠手辣,却并不滥杀。江湖人寻私报仇,都是血洗满门,他倒很有官场风格的仅杀男人,家眷流放,让他受了奇耻大辱的穆鸠平,有机会时,他也没杀。
物是人非后,戚少商结合当年如今,再猜顾惜朝的想法,倒是能猜个七成准,也不枉他一声“知己”。
太子对戚少商的冷漠从不加掩饰,倒是因此弄得和顾念关系很不好。
今上登基十五年。辽亡。
红泪拼了命穿越两道战线,辗转千里,只把小玉带了回来,小玉的孩子、大辽现时的太子,仍
然折在了大辽皇宫,两个女子归国,一到边关就倒下了。怕金趁势进攻大宋,而特地赶到边关镇守的顾惜朝救了她们,遣人送回京师,交给戚少商。
戚少商见到时,几乎落泪,红泪受了重伤,又中了毒,憔悴得完全不像那个名动天下的江湖第一美人了。
她中的毒是大辽皇室秘药,得两个高手联手,才能为她驱毒,而且毒已入肺腑,就算驱之,也只能多活一个月。
往年凭戚少商的人脉并不难办到,但如今武林人才凋零,何人能来帮忙做这无用功?
戚少商辗转请求,终不得法,最后帮忙的,是回转京城的顾惜朝。
红泪醒来,戚少商本不忍告诉她情况,但小玉伤心太过,叫红泪瞧出端倪,然后就逼问了出来,出乎戚少商意料,她很平静,尚有余力安慰小玉。对顾惜朝也没表现出旧日不得释怀的仇恨。
驱毒后不久,郝连春水也从边关赶了回来,踏入屋内,红泪像在等他似的,一笑:
“赫连……春水。”
“我答应过嫁你的是不是?”
这个决定让戚少商大吃一惊,但是红泪对他说:“我并非与你赌气。”
她笑得很漂亮:“女子一生所愿就是嫁个良人,你不是,我以前总想着等你回头,如今没有时间了……我要嫁个珍爱我的男人。”
他终于连红泪也失去了。
郝连春水大哭了一回,然后风光大办婚礼,把红泪迎回将军府。
他父亲因为卷入傅宗书谋逆事件,早在前朝就被免职,如今这个爵位,是他自己从边关挣回来,郝连春水还说,他家大业大,连小玉这个拖油瓶也养得起。
他是在让红泪放心。
戚少商后来去看过红泪,换了中原女子妇人的装束,红泪很安宁快乐。
这样就好。
赫连大将军府喜事一个月后,再办丧事。
多年情缘放下,竟是以这样的方式,他和红泪都太绝强,谁也赢不了。
但是红泪在最后的日子,终于放开,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只有他看不开。
以此为契机,他和顾惜朝冰冻多年的关系,终于缓缓融洽起来。
毕竟曾有那样的血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在京郊红泪曾经建起的那座旗亭酒肆,相对喝上一两坛。
戚少商有时会想,幸好穆鸠平去得早,那样的直性子,必不能容忍顾惜朝如今风光得意。
他有时午夜梦回,还在连云寨中,和兄弟们喝酒杀敌,醒来但见一室空寒,突然间悲伤愤恨无可抑
制,几乎想提剑杀进宫去。
终是不能。
人到中年,已经失去了很多热血和豪气,他可失去的越少,越不敢不顾一切。
春夜微寒,雨声哗哗,这种天气让酒都变得冷彻骨似的,戚少商不吭声,顾惜朝也不说一句话。
忽地有属下来叩门。戚少商蹙眉,他和顾惜朝喝酒时一向不喜欢有人打扰。
属下也明白他的习惯,为难地说:
“顾夫人来访……”
顾夫人?
戚少商惊诧。
那个身体不好,长年病榻的顾夫人?她怎么能在这种天气出门?
戚少商下意识去看顾惜朝,却见他脸上只是诧异,而无担忧。
两人并肩出了门,就看见顾府来人,掌灯的家丁后,顾夫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还带着帷帽,蓑衣下摆露出飘荡的浅色衣料,身形在风中显得纤弱。
顾惜朝迎上去握住她的手,她轻声说:
“念儿想你了。”
那声音虽轻,但中气十足,并不如传言中病弱,戚少商不觉盯着她看,忽见夜风微微掀起帷篱。
他如遭雷劈。
这张面容是,是……戚少商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是朝臣,没有面见陛下的资格,但陛下和顾惜朝私交甚笃,常常鱼龙白服,戚少商见过;大军出征,顾惜朝挂帅,陛下亲自送行,送出城门,他见过。
戚少商眼前一阵昏眩,脑子里忽冷忽热。陛下对顾惜朝非比寻常的信任,清冷的后宫,隐隐的流言,足不出户的顾夫人,叫顾惜朝父亲的太子……他全都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神侯知不知道?他想起神侯对太子那奇异的态度,只怕是猜到了些许,但知道又能如何?不知何又如何?
他想,为什么陛下今夜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这是警告。
这天底下,除了陛下,没人能动顾惜朝。
戚少商一手扣住一个酒坛子,不堪重负似的欠身,额头几乎碰到桌子。他盯着眼前,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摇了摇头,半响,他终于低哑地哈哈笑起来。
完
于2012.10.03
作者有话要说:北宋文人地位奇高,赵昊这样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所以过程远比我寥寥几笔惊心动魄,朝政权势之争的复杂诡谲波澜壮阔,我从历史小说中就能窥见一斑,奈何笔力不足,大家也只能脑补吧。
我是个小女子,有心将文章写得大气开阔,无能为力。党争朝政,一概春秋笔法。切勿较真。
☆、番外(三) 行
雨幕刷刷而下,砸在泥地里,发出微弱而沉闷的撞击声,越发显得这场雨广袤辽远。夜色凄冷,寒风寥落,撞着木板已经有些散碎的庙门,带来连续不断的晃动和飒飒响声。
门边的青年只穿了一件单衣加披风,灌入门的风时不时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和斗笠下的纱幔,青年似乎对寒气毫无所觉,盘膝端坐,垂头小憩,身旁一个小僮倒是穿的厚实,也坐得一本正经。
青年离火堆坐的远,在门后阴影中一身暗色,偶尔亮起的闪电光辉透过木板缝隙落在青年身上,才能看出他穿的是一身纯色红衣,只是面目全部被黑纱挡住。
这一幢不大的小庙里,共有好几拨人在避雨。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的是一伙镖师,围着噼里啪啦的火堆饮酒作乐。角落里,几个书生结伴,默默烤火,一边谈论诗词文章。最靠里的泥塑神像两边还有两个零散的行人。
虽是寒雨深夜,庙里倒也热闹,最喧嚣是就是那一伙镖师,声音连风雨都盖不住,旁若无人地大声谈笑,讲起江南某个大侠近日一件义举,又谈到那位大侠出身,是当年雷家庄血案牵连而死之人的后人。
角落的书生们默默忍耐许久,闻言一人冷笑一声:“乱党之后。”
几个江湖中人顿时怒目而视,但如今江湖势力远不如几年前,江湖上行走稍微有点势力的门派都受官府管辖,不敢轻易对读书人无礼,小庙里一时静了下来,气氛极为僵硬。
文武之争向来无解,从民间到朝堂都一样,红衣年轻原本安然自若,阖眸休息,也是听到那江南大侠的身世,才悄然睁开眼,此时默默看着两拨人的对峙。
镖师中有个稍有文采的中年人开口道:“李大侠在江南逞强扶弱,主持公道,美誉远扬,诸位何必以出身论英雄?”
“一个江湖人,也配叫英雄?”
另一个书生语气平淡,徐徐道:
“无视法纪,目无君圣,是为不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损之,是为不孝;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江湖仇杀更可血洗人满门,是为不仁;为了一个义字不忠不孝不仁,这就是江湖人!”
仁德忠孝,为立人之本,即使江湖人也不会不在意,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那些江湖人一时哑火,有心反驳,又自知口舌之争无法得胜,好不郁闷。
一个年轻镖师心下不忿,连讥带讽地嘟囔一句:“你们读书人的太师大人,还不是江湖出身……”
最先开口的书生立马傲然道:“顾先生可是一介莽夫可比!”
第三个书生随即接上,语气激昂:“出江湖
则青衫磊落,入庙堂则紫服莽莽,逢昏君提剑而起,遇明主肝脑涂地!其时外敌四眈,山河动荡,大侠可能抵百万军?大侠可能解黎民苦?大侠算什么,顾先生是国士!”
红衣青年唇角露出一丝隐秘而微弱的笑。
若是起冲突的一方是单独行走的江湖人,还可能按捺不住出手,以武力教训书生,但既然是镖师,若非不得已不会轻易惹事。
如此时节、如此临近京都之地,路遇的书生十有□是赴京赶考,哪怕看起来寒酸落魄,也已有功名在身,打了会牵扯官府,因此哪怕两边都不忿,也不过不了了之而已。
第二日天明,书生们先离开小庙,没走出多远,后面传来清脆的童音:“几位先生请留步!”
书生们回头,见一个小僮快步赶上前,双手捧着一条绢帕,上面放着两锭金子,恭谨奉上。小僮脆声道:“这是我家主人的赠仪,一点盘缠,不成敬意,祝几位先生金榜题名。”
富户资助士子本是义举,几个书生也不矫情,拱手请小僮向令主道谢,便接过金子离开。
那小僮反身回到庙前,红衣青年负手而立,已摘了斗笠,晨光中面容俊美清贵,淡淡看小僮一眼,也不问事情办得如何,便举步从另一个方向往京城去。
他们也是入京,不过他这次出行是公务。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们言谈中的那个人了,哪里有那么……忠肝义胆光明磊落,简直是个圣人。
不是顾太师或顾先生,而是那个真实的、并不完美的顾惜朝,才是他想成为的对象。
赵煊轻声道:“父亲在民间名声越发好了。”
小僮不敢接话,赵煊也不过是自言自语而已。
无论如何,昨日听闻那些书生所言,确实让他心情很好。
可惜,没进城门,便出现了破坏他心情的人。
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南城门的郊外,一顶精致的小轿横在路中央,周围立着几个侍卫充作的轿夫。酷乐猫整理发布
赵煊走到轿前停步,几个侍卫已经单膝跪下,齐声道:“见过太子殿下!”
轿帘一晃,一个粉裳姑娘掀帘而出,连称少女都不足,不过十岁出头的一个孩子而已,躬身行礼:
“臣妹见过太子殿下。”
赵煊站着不动,受了这一礼,淡淡点头:“长乐郡主。”
顾念抬头直腰的一瞬间,剑光疾射,一抹寒光直冲赵煊门面而来。
赵煊手一抹,神哭小斧已握在手中,对准剑尖来势一磕,同时足尖一点,已经拔地而起
,跃到道旁枯树上,单手拉住树枝,脚踩树干,斜靠在树上,另一只手一扬,正好接住飞回的神哭小斧。
顾念那一招出手便是腰一拧,还要有下招,赵煊却已到树上了,剑招落空,跺脚道:“你躲什么躲!”
赵煊瞟她一眼,不答,飘然落下树,对小僮道:“你先回去吧。”
小僮躬身一礼,飞快地和侍卫们一起走了。
赵煊这才看向顾念,淡淡道:“来。”
她已经因为赵煊旁若无人的态度气得脸颊红红的,看起来倒十分娇艳可爱,闻言二话不说攻来。
赵煊却眉梢一跳,招架剑招之余想到,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和父亲性情完全不像的丫头……长得那么像父亲。
不提武功境界,只说年龄差距,赵煊便立于不败之地,随手打了几招,顾念就被缴了械。
赵煊看了眼顾念手里的逆水寒剑,厌恶地皱眉:“说了多少次,别和戚少商走太近。”
小丫头一抬颔:“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就是把戚少商当成师父!”
赵煊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可以把父亲和傅晚晴的故事当成一幕才子佳子的戏,可以把父亲和戚少商的故事当成一出英雄侠义的话本,我不能。”
这一段话已经积压了许久,或许因为昨晚听到那番话的一时感触,赵煊不知不觉说多了些,也并不是在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明白的顾念说。
但看顾念一脸懵懂的表情,赵煊还是不由动气,冷冷道:“你一出生,就是顾太师的独女,母亲是顾夫人,但我跟你不一样,我看到过的、经历过的所有东西都跟你不一样。”
顾念不屑道:“你就是嫉妒我。”
赵煊不以为杵,淡淡道:“我的确一直嫉妒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叫爹和娘,可以姓顾。”
顾念圆润的小脸上便透出得意,赵煊忽地说:“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这句威胁简直太烂俗了,但顾念眼神刚透出不以为然,赵煊已经再度开口,语气竟有几分温和:“顾念,我近来发现了一件事,我是真的可以杀了你。”
他的语气从容认真,让顾念不自觉被感染,只听赵煊平静地道:“就像我灭了雷家庄,戚少商不会刺杀我复仇一样,我杀了你,父亲和父皇就算再生气,也不会杀了我,因为他们还可以有别的孩子,但不会再有一个太子了。”
顾念对赵煊的杀气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她立刻明白,赵煊的这一份言论很认真,推论也很有理,他真的能办到。
顾念顿时满脸戒备,退了一步。
能让
顾念相信亲哥哥会对自己下杀手,同父同母的兄妹,关系差到这个份儿上也罕见。
轻易吓住了顾念,相信她能消停一段时间,赵煊转身要走,不再理会她。
顾念在他身后默默咬牙,终究不服气地喊:
“你这家伙,将来登了基也一定是暴君!”
赵煊身形一顿,忽地想起昨日听到的评判,又想起宫城里的那个人,他身为太子,终会坐拥天下,执掌江山。
然而他的理想不止如此,父皇给了他野心,父亲给了他天赋,他想打造盛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生前身后名,又有何惧?
赵煊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自举步,大步向城门走去。
于201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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