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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故地

作者:江停停停 当前章节:5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2:42

五年后。

南临。

“掌柜,要两间房”,掌柜正打着算盘清帐,闻声抬头,跟前站着一位清俊公子,身后的少女探出头,波光潋滟的双眸灵动,见掌柜望过来也不怕生,反而弯着眉眼笑,很招人喜欢。

南临民风开放,相互倾慕的男女若门当户对,基本很快就会定亲,眼前这二位属实登对,尤其那位小公子,一看举止投足便知出身名门,这样的人竟也得带着姑娘私奔,看来名门中人也不容易。

掌柜目送二人上楼时在脑海里演完了一场大戏,回过神来那两人已经放好东西出门去了。

“比南临的街市再繁华的也没有了吧,一别五年,我还真有些想念东街的酱肉,我游历四方,再没吃过这么合我心意的了,嗷唔......”

贫嘴逗趣,张牙舞爪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眼中闪动的盈光在谈笑间更胜从前,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的阅历沉淀了她的张扬,在年月的洗礼中蜕出了更夺目的洒脱,江夏大快朵颐地扫荡着手里的各种小吃,丝毫不介意身旁还站着个斯文公子。

等她把嘴里手里的东西都咽干净了,程砚歌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巾帕递过去,指了指嘴角,示意她把嘴边的残渍擦干净,江夏随意抹了两次还没抹干净,把巾帕丢进人手里,一点儿不矜持,“你来擦吧!” 程砚歌只得凑近一些,仔细将最后一点残余给抹了,末了也不嫌弃巾帕脏,又塞回宽袖里去。

吃完江夏心心念念的酱肉,时辰还早,他们就散着步消食,一边往回走,转过巷子时,江夏正揉着肚子,她素来贪食,总吃得肚皮鼓鼓,亏得一直在外奔波才没长膘,“对了,这回怎么这么急着来南临,我信还没送出去就收到你的消息说动身了,我以为好歹会再迟两日呢,我记得你说朝廷下达的文书是让你十五入宫述职吧?”

自南临一别,他们在第二年于江陵重见后,书信就一直没断过,江夏随着父亲东奔西走没有个稳定的地方,总要隔好几个月才会回东川,程砚歌的回信便都是往东川送,后来江夏实在不想让程砚歌等太久,每回出行前就会飞鸽一封告诉他自己要往哪儿去,到了地方后又发消息告知具体位置。

江夏本来是个急性子,从前连书都没好好看完一本,频繁送书信居然坚持了一年之久,这事险些惊掉她爹江挽刃的下巴,素来主张打铁要趁热的江挽刃扶着下巴问来信的是谁阿,江夏彼时正在摆弄鸽子把消息送出去,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我意中人,终于成功把江挽刃的下巴给惊掉了,闺女这么早就开窍了?

彼时江夏十三岁,程砚歌十五岁。

程砚歌脚下一顿,还是决定如实交代,“萧家派人去程家说媒。”

江夏一听就急了,这位萧家姑娘程砚歌在信中提过一次,萧家姑娘生得貌美,一日在路上遇见孟浪的登徒子掀了骄帘,正待轻薄的时候被程砚歌撞见。

那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本来看着程砚歌斯文公子一个,没成想几下就被撂倒了,最后落荒而逃还气不过,抄起脚边的木棍就扔过去,然后一溜烟跑了,程砚歌抬手挡的时候手被木棍上的细钉子扎破了,萧家女见状就想帮忙止血,被程砚歌礼貌地拒了。

本来么就只是个俗气的英雄救美的桥段,萧家小姐看上程砚歌也是情理之中,毕竟程砚歌一个清俊公子又见义勇为,在画本子里接下来就该是才子佳人情投意合,然后门当户对喜结连理。

但才子本人只是举手之劳,这事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了,萧家姑娘却很上心,着人打听到是程家二公子,几次三番借着父亲萧炎的东风去程家府上做客,却都没能见着本尊。

后来萧炎开门见山地提出要见见程家二公子,当家主母这才隐晦地提起程砚歌出身不好,怕是配不上萧家的掌上明珠,虽然最后人是见了,可程砚歌也礼数周全地表示自己正值准备科考,怕耽误了萧家小姐,谢过了萧家的美意。

萧炎一看,程家二郎这是无意,当家主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只能回去好生劝自己姑娘,谁知萧家女听完闹了一通,非要萧炎安排他们见上一面,萧炎是个爱女如命的,只能灰溜溜地着人安排。

程砚歌信中略过许多,只简单提了一句萧家女看着柔弱,却是个执着的,后来的信中就再没提过,因为彼时他已经赶赴南临参加科考,没想到回江陵等朝廷文书的功夫此事竟然又掀波澜。

程砚歌没说的是,自打他科举高中之后,说亲的媒婆险些把程家门槛踏破,他本就生得文雅隽秀,待人谦和有礼,如今又状元及第,那些托人上门说媒的人中有不少是原先瞧不上他的,书香门第原本最是讲究出身正统,觉得他是府上侍女所生的庶出,名不正言不顺,加上又是次子,就更不放在眼里。

但若是状元就不同了,纵然从低做起,他将来也能有所为,还有一部分人在背后议论,说这些人目光短浅,程家二公子再年轻有为,南临能人众多,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没有程家做靠山,山高水远,只怕官途艰险。

而程家到底是名门望族,程家家主膝下还有两位嫡出的公子,与其把宝压在一个前途未卜的状元郎身上,倒不如想办法将女儿嫁进程家去才是上策,一时间众说纷纭。

这些世家言论汹涌繁杂,程砚歌都打算独自消化,江夏自小在快意恩仇的东川长大,鲜衣怒马,肆意洒脱,她被江家保护得这样好,他不想让江夏为这些乌烟瘴气的说辞扰了心情。

但江夏确实被扰了,她听见萧家姑娘的时候声量都控制不住走高了,“都拒了怎么还上门说媒呢!不对啊,你走了,万一你们家大夫人招架不住应下了怎么办?”

大夫人就是程家如今的当家主母陆语嫣,程砚歌没有刻意提过她,但江夏本能地不太喜欢,她之前去江陵游玩见到程砚歌的时候,曾偶然见过一面,不过不是当面碰到,江夏想起程夫人趾高气昂自以为尊的模样,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程砚歌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笑了,“她不会,虽比不上程家,但萧家在江陵也算是名门,即便我未考中,大夫人也不会让萧家女嫁我,何况如今我要在朝中任职,她更不会让萧家成为我的助力。”

江夏觉得问题有点跑偏了,这些枝节她当然明白,可程砚歌明明知道她想听的不是这些,江夏于此道上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拉过程砚歌的手,走出昏暗的巷口,眼里的坚定在光影交错间显得尤其动人,清脆的嗓音让程砚歌想起山涧叮咚流动的清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砚歌,你明明知道的,我从不在意这些,你当我还是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吗,我随阿爹游历江湖的时候遇到过多少危险,千人千面,我见过的叵测心机不会比深宅大院里少,可我从来不怕,我最害怕的是那个为了保护我倒在血泊中的你。”

通信一年之后,江夏回东川的路上时常会在途径江陵的时候溜去找程砚歌,次数多了江挽刃也不再派人护送,摇着头叹女大不中留,随她去了,程砚歌不想让她见到程家人刁难他的场面,会特意在江陵城外十里远的一处枫林等她。

本来一直相安无事,有一次却遭到暗袭,江挽刃行走江湖向来与人为善,但暗中看不惯的人却也多,彼时只是想给他个教训,独自行动的江夏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飞来的暗箭很快在人身上划开口子,江夏知道对方并未想伤人性命,可程砚歌被不小心卷进来她却不能忍,他虽会些功夫,到底是个文人,万一伤了握笔的手……

江夏气急,往箭射来的方向扔了两把短刀,远距离攻击不是她所长,方向扔偏却还是将对方割伤了,对方被激怒,最后几下都照着不至于致命的要害去,江夏分神的时候程砚歌替她挡了一箭,正正扎在了左臂。

江夏每每想到这里总要心疼,如果遇到的是下死手的人,她都不敢想后果,“你想护着我,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也想护着你?”

程砚歌另一只手拢在宽袖中已经紧握成拳,他在克制,也在忍耐,江夏不让他忍耐,将一直避而不谈的那层纸破开了口,一把撕开,“我这辈子非你不嫁!死也要嫁!”

叮咚作响的清泉蜿蜒进泉洞,在万籁俱静的洞中激起阵阵回响,程砚歌失控地抱住她,力道可怖,将人都抱离了地面,把江夏勒得骨头都疼,可她喜欢这种疼,昭示着眼前这个人惯爱藏起来的情意,她会陪着他一起......

江夏眨眨眼,本来抱着人的双手在程砚歌背上着急地拍起来,两人之间的缱绻柔情就这么被一顿拍散了,程砚歌松开人,用眼神质问她,江夏手指了个方向,“我不是眼花吧,那个人......好像先生啊”,旁边还站着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瞧着气韵还是个贵人,谈情没有八卦重要的江大小姐拉过程砚歌,推着人往前走。

陆遥正在和人说着话,一声清脆的先生在背后响起,他转身见到程砚歌和江夏的时候也有些意外,程砚歌瞄了眼先生身边的人,先给先生见礼,江夏难得正经,也乖乖跟着见礼,程砚歌这才抬手转向另一个人,“没想到竟在这儿见到世子。”

那人如今已摆脱了少年时的稚气,那股飞扬跋扈的劲儿已经锻造成了内敛的沉静,五年前在学堂里本就鹤立鸡群,没想到后来的身高蹿得飞快,如今跟前一站,让人凭空生出压迫感,颜色浅淡到几近温和的装束也没能掩住久居高位的气度,“程兄客气了,我在宫中也领着官职,往后份属同僚,如蒙不弃,直呼名字便是。”

两人在程砚歌殿试时已经见过面,对方的变化实在太大,江夏辨认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小......额,你是柏仲轩!”

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的柏仲轩弯了眉,“是我,好久不见。”

四人就近进了一间茶楼,先生坐下时向着程砚歌,“你信中说这两日便到,我还想着是今日还是明日。”

陆遥翻开茶杯的指节素净,煮茶的间隙江夏留意到柏仲轩一直专心看着先生动作,她又一心二用地听着他们说话,听到这插了一句,“原来先生一直和砚歌有通信吗?”

陆遥先给江夏递了茶,一边让店小二上些点心,“只是偶有两封罢了,此番砚歌高中是喜事,今夜碰见事出突然,明日先生做东,权当为你接风洗尘,预祝你前程似锦!”

时辰确实晚了,他们没聊多久就起身告辞,程砚歌约好明日和江夏先过去先生家中拜会,再找个地方叙旧,往回向着客栈的方向去的时候,江夏一步三回头地感叹,“小霸王简直是脱胎换骨啊......以前那么霸道的人,如今站在先生身旁却沉静得很。”

程砚歌拉过她的手,笑着没搭腔,江夏摸着下巴琢磨,“你觉不觉得......”

程砚歌嗯声,等着她的下文,谁知她停顿好一会儿,最后才说,“算了,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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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子,才听到落锁的动静,身后的人就搂着腰贴上来,语气哀怨,“先生和砚歌一直有书信往来,我竟不知”,半弯下身大犬一样把下巴磕在先生的肩上,不介意叫先生感受一下自己憋了一路的委屈。

陆遥被他磕得发痒,人又被圈在他怀里躲不开,只好缩一下肩,“痒......怎么,连外甥的醋也要吃吗?”

柏仲轩微抬了下巴,圈着人往里屋走,“外甥?”

陆遥进了屋想找椅子坐下,那人偏不让,自己占了椅子,又不让人走,先生只好抬腿跨坐在他身上,柏仲轩总算满意,双手扶着先生的腰,听他说,“程家府上的当家主母是我族姐。”

柏仲轩反应过来,没想到先生跟程家还有这层关系,“先生从不与我说这些。”

要查一个人身份和过往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但他一直不查,是想等先生自己愿意说,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陆遥和程砚歌的关系。

陆遥双手绕过柏仲轩的后颈挂着,“你想听什么,我说与你听,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我没放在心上才一直没提起。”

柏仲轩想听的已经听到了,抱着人埋头在先生颈侧碰了一下,平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人在先生身边软化成粘人的雏鸟,先生给人按着脖颈,“明日要一起吗?你同他们也许久未见了。”

柏仲轩在先生颈侧摇了一下,是拒绝的意思,“明日下朝得去拜会左督察御史,近来底下躁动,都得仔细着......”

再者如今他在风口浪尖,需得避免和先生往来过密,不能把人牵扯进去,陆遥明白他的意思,“你务必小心。”

柏仲轩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忙得脚不沾地,要命的是还不能见先生,扶着先生的腰抬首吻上去,索要着吻,将人捞抱起身往床边挪动,等先生背上沾着被,柏仲轩抬手拉下床帷,将旖旎风情全拦在了幽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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