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致远回院子里的时候满身寒意,长安通常喂完小七就会直接往午后要修习的地方去,今日在路过师叔门前时忍不住抬手叩了门,昨夜是他头一回在长安醉酒后没留下,而且居然反常得也不在房里,消失了大半天,“师叔?”
屋里传来熟悉的嗯一声算是回应,门开了,宁致远神色如常地倚在门上,长安也不知道敲门做什么,只能没话找话,“师叔今日要过去看修习课吗?”
宁致远微微一哂,长安不提他倒把这事儿给忘了,他今日还要收拾那两个小兔崽子呢,索性关了门跟长安一道过去。
转身时手习惯性地要搭在长安肩上,却在中途一转又悄声收回去,长安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瞧见不远处一白一红的身影往这个方向来,望向这边的时候肉眼可见地迅速顿住脚步,还微不可察地同时抖了一下,宁致远抄手看着他们笑,还知道害怕,孺子可教。
长安这才想起惩罚的事,他不清楚师叔在背后交待过些什么,却听过祁夙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师叔罚人有多可怕,游序......游序生无可恋的表情出现的机会实在太少了,他们平日里见到师叔刚下山回来,都会闹着问师叔有没有带什么回来。
师叔平日里没什么架子,与师兄弟相处的时间虽少,长安却知道委实是受师兄们喜爱的,尤其祁夙和游序,在宁致远面前纵使收了闹腾,也依然活跃得很。
长安很快从他们的反应里将师叔可能交待的事情猜了个大概,趁两位师兄还没立成人棍之前先开了口,“师叔,昨夜......”
明知道长安酒量差到连事情也记不住,今早见到也反应如常,这个微妙的停顿还是成功让宁致远顿住了脚步,他转头耐心地等着下文,“昨夜师哥得了好酒,我没忍住尝了一小口。”
这是要解围的意思,宁致远了然,长安难得开口讨点什么,哪怕婉转的也极少,因此每回开口都能正中下怀,这次的事他本来也只打算小惩大诫,加上昨夜......宁致远有些口干舌燥地止住联想,“知道了。”
招了招手,把那两个从刚才就一直没动的人棍叫过来,这种情况下师叔的指令哪怕不情愿最好也要立即执行,他们几乎是飞身蹿过来的,猛地停在宁致远身前定住的时候,长安身侧都刮起了一阵风,紧接着整齐划一地立马低头,“师叔我错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祁夙作为师哥把这句话贯彻得很彻底,游序觉得自己不是大丈夫,还是保命要紧。
今早长安没理他们,现下青天白日再看,一下就能看出两位师兄大抵一夜没睡,吊着一口气没落下,长安觉得好笑,果然师叔专治熊师兄,不出现也能治。
宁致远好像是被他们诚恳认错的态度打动了,总之在听到师叔轻快的一声“下不为例”的时候,游序觉得头顶的屠刀终于缓慢落下,并被他们成功躲过了。
一口气没出到底,又听见师叔说,“小六求的情,看你们哪来的脸再敢带他喝酒”,磕磕绊绊地把劫后余生的气喘完,游序突然动作一把抱住长安,就差没把眼泪抹到衣服上去,“小六,师兄抱一个”,力气大得长安竟一时挣不开。
旁边祁夙望着长安用眼神传递感谢,竖起手挡着师叔的方向,无声地说,亲师弟!!!
宁致远瞥了一眼,端起亲师叔的架子,“小五,要不要也抱一下你师叔”,游序飞快地松手,举着双手退开几步,笑得勉强,“呵呵,师叔有心,不敢不敢!”
这场闹剧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平安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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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高挂,树影摇曳沙沙声响。
长安这阵子睡得不太安稳,在床上来回的动静引得小狐狸侧头,轻巧地跃上床,再往上打个滚就隔着被子趴在长安的胸口处,支起脑袋看他,长安把手搭在狐狸脑袋上,动作娴熟地顺着毛却不看它,看着屋顶出神,“师叔最近不太对劲”,小狐狸嘤一声,它被抚摸得很舒服。
醉酒风波过后一切如常,宁致远和长安本就是各忙各的,平日里的交集也没有太大变动,师叔夜间造访的次数甚至还比之前多了,可是基本都会挑在沐浴前后或者睡前,也没再留宿了。
虽然过往留宿的次数也不多,但基本在下山回来当夜,他泡完温泉回来会在长安屋里留一夜。长安的体质已经远胜从前,到了夜间却依然手脚冰凉,泡过温泉的宁致远挨在身边暖呼呼的,长安当夜都会睡得很好。
面上虽没有表露,但长安心里一直很感激师叔的体贴,无形间的依赖成了习惯的结果就是,哪怕再细微的变动都能很敏锐地察觉。
起初长安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毕竟师叔做事时常都是看心情,而且日常的调笑也没有任何端倪,但这几年下来,长安对他的熟悉程度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
宁致远在逗弄他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一些肢体触碰的动作,跟游序和祁夙的打闹其实不太像,但基于之前先生的关爱也仅停留在摸摸发顶和碰一下肩膀,所以长安也不知道师叔这样是不是可以划分为跟先生一样的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关爱。
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划上等号,毕竟先生是读书人,而师叔是风流客,可最近师叔逗弄的时候都是一触即退,这种情况放到几年前长安求之不得,可是长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现在师叔这么止乎礼的体贴,他竟然觉得有点......不习惯,长安放开小狐狸,转身对着里侧,默数着这是师叔反常的第几天,他已经好一阵没睡好了。
好吧,也许不是有点,是很不习惯。
察觉到窗外的动静,长安翻身坐起之后也不动,等着人翻身进来,又轻又快地喊了一句,“师叔……”
游序卡在窗边顿了一下,缓缓转头的动作仿佛见鬼,“小六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又要被师叔抓包了”,长安见到来人,心里漫起一阵失落,很快又压下去,问道,“师兄扰人清梦,来做甚?”
宁致远在的时候他们很少会在夜间过来找长安,何况现在已经是半夜,游序自觉他是估摸着长安就寝的时间过来的,按理应该是还没入睡,“你平日这个时辰才正熄灯,近来睡得不好吗?这么早就上榻了。”
游序是灵山的百事通,对所有人的动向了若指掌,当然,除了裴然,四师兄独惯了,不爱和人说话。不过这不是重点,他坐在窗沿,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东西,朝着长安扔过去。
卷成一卷的书一晃就被长安接住了,游序说,“师哥下山刚回来就火急火燎地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他染了一身尘,急着去沐浴,只说这是好东西,非叫我立马帮他送。”
说到这还隐晦地笑了一声,显然来的路上他已经粗略翻过,长安如今对好东西的印象不太好,一听游序的笑声心里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两位师兄在两年前就带着他看少儿不宜的画册,全然没有带坏孩子的自觉,后来谈论话题时也不避讳,颇有教长安懂事的意思。
长安将画册搁在床头,类似的之前他们在生辰的时候送过好几本,长安无聊的时候翻过,最初看得面红耳热,之后再看已经不为所动了,现在都安静地躺在上锁的柜子里,今年生辰还有好些时日才到,他也不说话,黑暗中给游序递了个眼神,什么情况?
游序对他的反应已经习以为常,利落地接上话,“这是上回出手相助的谢礼,师哥.....们”,想到谢礼还是他出的主意,又加了个字,“都记着呢,师哥这回带了好几本回来,挑了画功最好的一本给你,那个.....我先走啦,你慢慢看哈~”
还慢慢看哈,长安无语凝噎,目送着不靠谱又瞎折腾的师兄利索地翻过窗沿跃下,人往床上一躺,继续尝试入睡,被一通搅和他现在神思清明,耐着性子在榻上滚了几个来回之后,长安终于放弃此刻入睡的打算。
游序送来的画册安静地躺在枕边,长安其实没什么兴趣,想了想又翻身坐起来,靠在里侧的墙上,松了绳结,算了,当消磨一下时间也好。
祁夙对画册的画功和制作要求很高,所以送来的虽然只是薄薄一本,从装订的的做工和封页的题字看简直像是风雅的诗集,长安翻开第一页,纸张的薄厚适中,触感舒适,一看就是贵重材料。
长安不太能理解为何师哥对画册的要求要这般严苛,明明他买回来看上两遍就没了兴致,不过这种问题他是不会问出口的,毕竟不重要。
但游序正儿八经地问过,祁夙当时正在研究新到手的画册,从那缱绻放浪却不露骨的画上抬起头,平静地说,“你不懂,这是精神上的足意,你想想,既然要看自然要挑最好的看,粗鄙劣质的画册只会消磨你对情事的绮思,花的银钱确实少了,但实际上你也并没有得到多好的体验和印象,多划不来,这就像你修习心法,持之以恒和散漫以待得到的结果能是一样的吗?”
长安觉得拿两者做类比听起来有些古怪,但最后那句话他是赞同的,自然是不可能一样的。
画册一页一页地翻过,长安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师哥的眼光确实好,画风精致生动,人物刻画巧妙,更妙的是每幅画面都会有不同的场景出现,情色旖旎的床帏中,昏暗撩人的夜色里,灯火通明的书案前,人流涌动的门板后。
长安觉得有一幅的画面尤其放浪,在四下无人的桃树下,一个男子半露着右肩,衣衫凌乱的滑在臂弯,背对着画面正埋头贴着女子细嫩的颈侧,右手臂弯还挂着女子白嫩的腿。
画面并不露骨,女子因姿势的关系被挡了大半,但搁在男子肩头的素白手腕绕过对方脖颈处,紧紧地捂住了唇,蹙着眉仿佛害怕泄出的呻吟会被未入画的人听去,可她脸上分明是深陷旋涡的欢愉,画中人活灵活现仿佛就在眼前,长安有些仓促地别开眼,感觉自己像窥探了不可说的画面。
画册翻到最尾页,有一张微薄透的纸黏在了页面底部,如果没有认真阅览过画册不太容易发现,长安捏起边角,纸质跟整本画册格格不入,应当是不小心夹进去的。
将纸张放回尾页,长安这才将注意力放到页面上,从笔触的手法上看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只不过风格却大相庭径,这本画册的所有画面都带有场景,隐秘的部位都巧妙地被动作遮挡,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引人遐想,这幅却一片素白,只有两个人物,像是还没画完场景的半成品。
两人叠到一处,后面的人拥着前面的,舔咬在身前人的肩胛处,双手将人环抱住,动作像挟持又像占有,前面的人胸口半敞,将露未露,脖颈难耐地向后仰去绷出弧度,整个人像完全嵌在背后人的胸口处一样,与前面画面的温柔旖旎不同,这幅画面哪怕只是衣衫半敞也淫靡露骨,叫人看得血脉偾张。
长安觉得不对劲,口干舌燥地往下看,见到在凌乱的衣衫下,背后的人一只手隐在身前人的身下,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盖住下腹衣衫处的突起。
这画里是两个男子!长安放在页尾处的手像被火舌烫到,猛地一推,画册顺着力道滑下榻,掉在地上的时候叩一声。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长安的急喘,他惊疑不定地望着画册飞出去的方向,下腹升腾起的火热让他无所适从。
但最让他震颤不已的不是那纠缠露骨的画面,而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宁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