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五,夜,顾家。
还有五日便过年了,白日里街市喧哗热闹,年尾时大多商户都已清算好账,满载而归并打点着最后的收尾事宜,寻常人家这会儿忙着彩买年货,一派辞旧迎新的喜庆气氛,顾家这几日却宅门紧锁,一片荒凉。
深夜正是人陷入梦中的时辰,偶有夜间买醉的人东倒西歪地经过,能听见深宅大院中传出铿锵的刀剑撞击声,以为是出现幻觉,摆摆手哼着同脚步一样虚浮的调子又径直往远处去,事不关己闲事莫理。
此时的顾家已经三日未歇了,自宁致远抵达南临,顾鸣身故之后,当夜便有死士抵达顾家,苏曳给长安和顾临之扔了两瓶药丸,一瓶同宁致远留下的恢复体力和补益元气的药丸是相同功效,另一瓶是以防来人若刀口淬了毒,可暂时压制毒性。
之后便马不停蹄地钻房里继续破解苏醉的两种毒药,他如今肩负重任,若不再加紧速度破解,来的死士刀口淬了毒的话,长安他们撑不过五日,反常的是死士虽攻势极猛,刀口却并未淬毒,大抵是宁致远在南临开始着手找人有关,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苏曳紧闭房门研究破解之法,夜间房外的刀剑撞击声如影随形,他心急如焚却必须全神贯注,长安和顾临之靠着药丸已然不眠不休撑了三夜,夜里提剑应敌浴血奋战,白日里还要吊着精神搜寻顾鸣最后没能说完的证据。
顾鸣多年生意场上打滚,识的都是商户,此时都在打点过年事宜准备新年拜会,除了先前院中的护卫,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帮手!
裴然送完程笙和顾思之回江陵后快马加鞭赶回已是廿三深夜,正巧赶上第二场夜袭,来的死士数目固定却络绎不绝,每夜都是六七人,若当夜未能全部放倒,在凌晨时抽身而退,这些人便会叠加在隔夜一并袭来,长安和顾临之没有能松懈的时候,自顾鸣身故之后,便步履不停地陷入苦战。
廿六日,凌晨。
顾家第四场夜袭终于撑过去了,长安,顾临之和裴然气息不稳,撑着剑回到大厅歇息,石头一直守在苏曳房门外抵挡袭击,身上也划了不少刀口,所幸大多攻击的力道都被就近的长安格挡掉了。
白日里稍作休整时替三人上药包扎伤口,眼见伤口开始密集起来,石头煎药换药忙得焦头烂额,谁也不好过。顾恒之一直在顾家上下翻找,如今证据大多找到了,却还剩近两年那份最关键的始终没有着落,顾鸣谨慎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给后人留下这般大的难题。
那些证据分成三份放置,一份藏于程笙嫁妆箱,却并没有压在珠宝玉器的下方,而是夹于箱子侧面的板块夹层,箱子放置的位置也很寻常,先前顾临之兄弟二人翻找时甚至翻透了整个嫁妆箱都没能找到,没成想竟是在最不起眼的箱子夹层里。
另外一份藏的地点刁钻,分散在好几个门框顶层,在边沿的嵌合处,也是个再容易忽略不过的地方,但顾鸣处理得很仔细,每个嵌合处都抹了涂层,不仔细瞧根本不可能发现,嵌合处的涂层刮开之后,撬开半掌宽度的木头,东西就藏在里面,顾恒之撬开好几处的门沿才将第二份集齐。
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最后顾鸣没说完,这几日长安三人需借着白日里的时间缓冲精力,顾恒之想破脑袋也没能找到,“到底还能放在哪儿呢?父亲处事谨慎,绝不可能将东西放置在自己控制不到的地方,但连私下他带我进过一次的密室我也去翻找过,一点线索头绪也没有!”
他青白着脸色,眼圈沉重,已经好几日没睡了,找到密室的机关之后,顾临之等人在缠斗时会让他和苏曳跟几个留守的家仆躲进密室,所有人精神都没能放松,他也在琢磨最后那一份证据的去处。
长安,顾临之和裴然身上的衣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因着最初几日的精神尚在巅峰状态,身上的伤势并没有太严重,但破了口又渗了血,根本没有时间换,乍看全是斑驳干透的绛色血迹,之后又被湿汗晕开,瞧着形容很是瘆人。
石头看不下去,扶着人给换了上身的衣物,长安这会儿已经没精力动了,顾不得不让触碰的情况,缓冲期间就遂了石头的意。
顾临之正转头同屋里来回转着着急的顾恒之说着话,回头却瞄到长安背后的红莲,脑中一闪而过,他在最初翻找过的首饰里见过这个图案,撑起身拉过顾恒之就往程笙和顾鸣的卧房去,长安和裴然见他这般急切,便起身跟过去。
程笙的首饰琳琅,常用的却只有那么几支,其他平日里都仔细放着,家中人都已经习惯她的喜好,寻常便不会留意。
嫁妆首饰本是女子珍重又私密的物品,加之一心想找的证据都是薄纸,顾临之他们便未往这个方向想,长安看着顾临之自房中翻找首饰盒和嫁妆箱的时候,心里清楚最后一样线索大抵同首饰有关。
待顾临之在一堆首饰底部翻找出红莲珠钗之后他有一瞬间的错愕,想起方才换衣物时顾临之就坐在他右侧。
简直是孽缘。柳絮的绣功奇巧,对绣活儿很是偏执,多年前不知是如何见到顾鸣随身带着的珠钗,在长安背上落针竟绘得分毫不差。
如今这个由来已随着柳絮和顾鸣的离开成了无解之迷,现下也再无时间琢磨,顾临之拿着珠钗转动,珠钗的造工精致,颜色依然夺目,看得出来主人的细致,混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也不失色,甚至看不出年份,但这同证据摆放的地方有什么关联?
顾临之好歹同祁夙相识多年,看着他摆弄机巧,对这方面倒能看出些关窍,顾临之看着莲叶绽放伸展的中心,双手轻柔地拧动珠钗,很细微的哒一声,红莲叶同莲茎分开,赫然是一把钥匙。
他眼神扫过另外几人,眼中闪动着光,总算有些进展了,现在只差找到放最后一份证据的地方,以顾鸣的性子,这把钥匙废了这般心思,绝不可能是无用之物。
天色渐暗,第五场夜袭的时辰要到了。
黑衣人不管有没有成功,都会在凌晨街巷热闹起来之前抽身而退,看得出来并不想引起骚动,却会限制白日他们出行的行动,石头出不了顾家去买药材,他们的通信也被截断了。
到夜深人静时黑衣人会准时落在院子里,开始一整夜的厮杀,人数从各方集结,不断地往顾家涌入,若再找不到东西送出去,他们很快就会支撑不住,对方人数占了优势,这种车轮战到最后总会得到碾压性的胜利,他们必须争分夺秒才能有险胜的几率。
第一声刀剑嘶鸣响起的时候,顾恒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先前已经将能上锁的东西全部撬开,这把突然找到的钥匙并没有派上用场,密室早在他躲藏时被他上下翻了个遍,连墙跟房沿,每一处都没有放过,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石头在身后细声催着他赶紧进密室,外面的厮杀声已经渐大,证据如今都在顾恒之身上,他若出事就前功尽弃了,石头提着弓箭准备出去帮忙。
苏曳仍在破解药方,他知道掌柜快要成了,所有人都在分秒必争地尽力,他随苏曳多年,初时处理过许多客栈中出现的纷争,但那都是江湖中的较量,并未同这种不要命的死士正面交锋过,只能尽力而为。
顾恒之在催促间踏入密室时情急下踢到了入口角落的砖块,叩一声,两人反应过来,迅速趴在密室入口处,用刀小心插进墙缝中,挖开第一块砖时果见墙内不远处有个盒子,被错落的砖块拦在后方,盒子位置卡得太巧又太死,他们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将旁边的砖块一点点撬开,耗了不少时间。
待到终于扒开砖块拿到盒子,顾恒之大喜,抖着手将随身的钥匙插入锁口,果然卡哒一声,盒子开了,他抱着盒子兴奋得战栗,赶进密室里去找苏曳,石头提着弓箭出去时已然来不及了。
院中战况焦灼,已经有黑衣人陆续倒下,长安,顾临之和裴然都被分开围困在院中的不同角落,黑衣人知道他们合力能杀出重围,在缠斗间将三人分开了,打算各个击破,顾临之闪身退开对方袭来的刀,又旋身往对方下盘刺去。
他背后被划伤了好几处,白日里黑衣人空出了休整时间,但他们三人精神却一直吊着,在翻找东西的间隙里抽空小憩,身体已经有透支的倾向,如今都靠着增加药丸的用量支撑。
裴然手已经有些震动,醉仙居的酒他喝了一年多,至今没有太大影响全然是因为他强健的身体素质,但这两日已然到了疲惫状态,苏曳闭关拆解成分前给他们的药丸起了作用,他才撑住了这几夜的强袭。
刀剑撞击铿锵作响,他旋身成钻,撞开对方的刀,往黑衣人心脉狠力钻去,在捅穿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心脏时被对方转手的刀划破肩处,又迅猛抽出剑来抵挡身后的刀刃,这些黑衣人仗着数量前后夹击,想尽办法要将人捅个对穿。
长安左肩已被捅穿,他执着宁致远的破风剑势如破竹,连杀两人,剑刃上的血在厮杀间滑落,又很快没入对方的身体,宁致远陪练时的进攻角度比黑衣人更刁钻,长安身形闪过,剑术在几个月的苦练中进步飞快,在浑身力竭的战栗中手却稳如磐石,眼神敏锐嗜杀,他被激出汹涌杀意。
黑衣人不防小小年纪的少年郎竟如此难缠,都往他的方向聚拢,长安在最后两人夹击而来时执剑挡开身前的刀锋,力道重得竟让对方脱力失手,他身边全是刀光剑影,耳边仿佛响起了吃人林的狼吼声,紧拧双眉直刺黑衣人喉口,破风剑当喉穿过,黑衣人喉间发出诡异嘶哑,却被剑迅猛抽出的力道带得往前跪倒。
长安紧执剑柄往后旋去挡住背后同时刺来的刀刃,本是位置正好,对方却迅速下移,速度极快,顾临之和裴然已然抽不开身,长安身体震颤,他知道这一下挪不开了,电光火石之间抽回剑身,在黑衣人刀刃刺入右腹时猛力将剑往后对准心脉方向刺去,另外两个黑衣人也应声倒地。
顾临之和裴然脱力地持剑撑住身体抬眼回望时,长安已将剑狠力从对方心脉拔出,黑衣人瞪着眼往后倒下,长安身形不稳,将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
他抖着手将剑锋抵在地上想撑住身体,小腹的刀口在往外冒着血,长安有一瞬间的失神,平静地听血液不断流失的动静,颤着身子往前倒去,手里却还紧握宁致远的破风剑,在被黑暗彻底吞噬前,迷糊间听见有人在唤小六,他想起了远在南临的宁致远,师叔......
第五场夜袭终于在血淋淋的凌晨结束了。
苏曳大汗淋漓地解完毒药的配方,正好配完解药,和顾恒之同时听到院中传来惊呼,起身赶出去时看见林惊晚抱着周身淌血的长安,身后还跟着风尘仆仆面色苍白的游序,顾临之和裴然抱不动人了,虚弱地紧跟在后面。
苏曳赶忙上前,接过人的时候被周身腥味冲得拧眉,这种情况下失血量这般大,苏曳面色疲惫,却被长安周身冰冷的触感惊得心沉,吩咐顾恒之赶紧着人去备热水,让石头把先前带着的药丸和针包拿过来,落针抢救时还不忘吩咐,“东西都齐了,如今正是凌晨,趁着下一波黑衣人还未赶到,将东西送去南临给致远,现下一刻也不能停下!”
顾临之正想开口,身边裴然却抢先又吞了三颗药丸下去,强行压下喘息,伸出手来,“东西给我吧,我擅藏匿,对方的人不知何时赶到,又一直紧盯着顾家,要紧着从信都溜出去由我来再好不过,快马加鞭赶往南临,我尽力在明日找到师叔。”
顾临之坐在床榻不远处歇着缓劲儿,彻夜赶路不眠不休的林惊晚两人闻言,游序忙示意他要去,裴然刚历一场缠斗,看着太累了,却见裴然摆手示意不用,他们夜间还有硬仗要打,途中若撞上前来的黑衣人,裴然躲藏的本事会派上用场,他稍歇一会儿,待到药丸起效之后步履不停地走了。
石头和顾恒之忙完都在屋里坐下,等着苏曳的指示,顾临之绷了几日的弦稍松一些,咽下两颗药丸,他手抖得厉害,林惊晚要了些热水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在处理间都缓松了点精神,顾临之清了清嗓,“你们怎么过来了?”
游序眉间深锁紧盯着浑身是血的长安,闻言轻叹一声,“夜袭的黑衣人不对,数目第一夜去了八人,第二夜只增了两人,我们在缠斗间总觉得不对劲,淮安与南临距离太远,对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将黑衣人尽数放倒之后,师哥便催着我和师兄赶来信都,他暂留祁家观察情况,待这两夜确认祁叔叔他们安全之后他再启程赶过来。”
苏曳吩咐石头用热巾给长安暖着凉透的手脚,一边施针紧急止血,快速扔了一包药粉在桌面,长安的情况不太好,他抽不开手,额上冒着冷汗,在落针的间隙交待,“我当初匆忙赶路,带在身上的药材不多,顾兄中毒的那张配方我稍改动了,手头的药材虽刚好都能用上,但缺了味剧毒药引现下也凑不齐了,这药粉和水沾在刀口,割伤了人毒性发得猛烈,能让人立即陷入幻觉,虽不致命,但里面有烈性麻药的成分,短时间内可以影响对方的行动,南临那边该差不多了,苏醉虽狡猾,功夫却不如你们师叔好,已经五日了,最迟也就这两日的事,对方攻势猛烈,我们得想办法撑过这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