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马蹄声停在了顾宅门外,巡查的程砚歌和柏仲轩携家眷赶对了时候,彼时宁致远正准备着隔日就同苏曳回吃人林的客栈去,顾临之领着人进门时长安脸上已浮出暖意,他面色还有些苍白,伤口已经结痂,不能扯动,除此之外精神好了许多,行动也如常,正想招呼人进房里叙话。
顾临之和顾恒之这些时日清账做得头疼,又要从先前记载香料的去处和分量中联系各方撤回,实在是很大的工程,程砚歌和柏仲轩来得正好,顾家兄弟缓松了口气,暂时将脑袋从账本中抽离,先引着程砚歌和柏仲轩去书房谈此次配合巡查肃清香料的事。
江夏望着被公事绊脚的两位大忙人,招呼陆遥和长安换个地方叙话,简直如同主人家,中途又撞见正陪完程笙往这个方向来的顾思之,俩人一见如故,兴致盎然地凑到一块儿迅速聊得火热,陆遥和长安竟成了陪衬,宁致远和苏曳坠在后头对视一眼,笑得默契,这对活宝。
顾思之引着他们去书房不远处的会客间,陆遥从江夏那儿领过了东道主的主动权,在家仆送完茶水点心退出去之后,温声叙话,“瞧着气色不太好,伤势恢复得如何?”
江夏止住话头,和顾思之的眼神整齐地瞟过去,江夏来这儿正是为了此事,进门时着急忙慌地问着确认了好几遍,江挽刃信中只大略提了先前去参加喜宴的那孩子情况凶险,万幸有苏神医在侧,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送出消息时人已经脱险,江夏知道她爹这性子,说话惯爱先将厉害交待清楚,想到这儿还是不免打了个寒颤,如今瞧着眼前的人吊着的心才实打实地落地。
长安一手握着茶杯,宁致远在他身侧坐着,桌下正给他暖着另一边手,听到这儿稍紧了紧,那几场夜袭非同小可,苏曳为防他落下病根,给他和林惊晚都仔细开了调理的药方,伤势恢复得很好,只是夜间手脚比在灵山时更凉,长安被包住手的暖意烘得舒服,给了个安抚的笑,“已无大碍,近来也都仔细着,夜里睡得沉,待伤口愈合后恢复得还能更快些,多亏了苏曳妙手。”
话到这儿无声回握住师叔的手,虎口轻缓地磨动安抚,宁致远被他挠得心痒,又紧了力道,不让长安闹,唇却微勾,小家伙哄人呢。
苏曳的随和有玲珑八面,跟谁打交道都能谈笑风生,在谈话间即便不主导话题也能恰到好处地调侃,“我好歹与你师叔一般大,怎么守了你几日倒从掌柜降级成苏曳了?”
苏曳与灵山是多年故交,灵山的师兄弟在下山时若偶有经过吃人林都会去他客栈里坐坐,苏掌柜随性,跟小辈也能笑闹,游序和祁夙不拘辈分,和他玩得熟,一来二去便直呼名字,之后灵山的其他师兄便也跟着唤。
长安上回和林惊晚去客栈查香料的时候记住了,想着唤掌柜确实生分了些,就弃了旧时称呼,跟着师兄们唤苏曳,知道他这是在打趣呢,迅速接过话头回敬一句,“叔叔?”
苏曳不防被这称呼呛了一下,水又刚入喉,猛地咳起来,桌上的人全笑开了,气氛松快,石头忍笑给掌柜顺着背,给长安递了个不怀好意的眼神,多年没人能噎得过掌柜了,好样的。
待程砚歌和柏仲轩同顾家兄弟谈完已经到了晚膳的时辰,几个人便在顾家留宿一夜,隔日分道扬镳,他们此行主要目的已然达到,顾家香料一事也谈妥了,之后会在信都逗留些时日,待处理完了再启程往淮安去,道别时先生弯着眉眼,仍是那一句,“诸事顺遂!”
长安和宁致远并肩站着,目送马车离开后相视一笑。
他们也要离开了。顾临之妥帖地备好马车,他这些时日都在迎来送往,比之从前的兄长模样又多出了长者的沉稳,灵山几个师兄弟似乎都在这场并肩作战中褪去了少年模样,尤其顾临之和祁夙,祁顾两家经此一事要重新洗牌,缓过劲来之后他们都要迅速投身到两家的整肃上去。
前行的道路抢先一步出现在眼前,没有多余的时候去感慨,顾临之望着长安却难免愧疚,急战时没能顾及到的感受在暂时的尘埃落定之后翻涌而至。
他心绪百转,头一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长安看懂了他眼中的欲说还休,只轻轻颔首,顾临之斟酌着说辞,此时若不说,往后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顾鸣和顾家亏欠长安的,长安都不放在心上,顾临之却不能,可说多了却又显得多余,长安不需要说出口的怜悯愧疚,更不需要道不明的谨慎挽留,顾临之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道一句,“小六,不论在何处,我一直都是你的兄长。”
师兄也好,哥哥也罢,都是兄长,无关顾家和柳絮,只是顾临之和长安,顾临之给出了长安最意想不到却最为熨帖的答案,长安心口被烘出灼灼热意,抬起未受伤的右肩,伸手抱了一下顾临之,在他背心轻拍一下,环抱的间隙顾临之听到长安的耳语,“谢谢兄长~”
有此心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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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走停停,悠哉地晃到闲云客栈已是三日后,石头忙活着将房间打理好时已经入夜,又脚不沾地准备起晚饭。
长安坐了三日的马车,正想松松筋骨,跟着石头进了厨房打下手,宁致远和苏曳在雅间里品茶,苏曳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感叹,“到底是自己的窝好,香料一事也落定了,客栈能再停业好些时日,正好养息。”
宁致远挑了眉,趁着饮茶的间隙说,“你道我带着人是来帮忙打理客栈的?自然是来偷闲的。”
苏曳被气笑了,这人脸皮厚过城墙,往杯里添茶的功夫行云流水地回敬,“若不是有好酒,哪儿能劳您大驾光临这小小客栈,掌柜我这不是好酒好菜好吃好住地供着您二位,这般体贴的友人你打着灯笼去找找,看能不能找着第二个?”
宁致远听出这人没忘长安那句叔叔,拐着弯在他这儿敲打回来,笑着没说话,苏曳笑闹完颇有些唏嘘,“你和长安上回一同出现在客栈里也是一桩大事,白驹过隙,转眼人已经养得这般好,肩负重任同师兄们扛下难关,想来他娘亲若知道了,定然也很欣慰......”
长安正好端着菜进来,闻声脚下顿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出去了,苏曳及时止住话头,看见宁致远的眼神追着长安出去了,便开始收拾茶盏,伺机调笑,“当年说你是拐孩子确然没说错,还真拐进狐狸洞了。”
宁致远见长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听见调侃也不收回视线,唇边泛起笑意,“是我之幸。”
放置茶盏的长指一顿,苏曳有些微愣,他知道长安于宁致远很不同,宁致远的破风剑从不离身,疾驰回顾家之后,在长安身边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的焦灼神色仍近在眼前,苏曳若察觉不了那才叫古怪。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想过宁致远会说出这话来,宁致远看似随性,心却空荡,苏曳与他相识于微时,虽不知过往,彼时却委实是怕他走歪路的。
乍听这话心倒落下了,宁致远能有这么个体己人,于他于长安实属不易,苏曳心口熨帖还不忘揶揄,“看来最后是兔子赢了”,尾调上扬,既像疑惑,又像陈述。
长安跟石头忙完都端着菜往雅间过来,宁致远收回视线,笑得自在,“嗯。”
“唔,长安,伤养好之后可有打算?” 石头没讲究,吃着东西急着问话,他从以前就挺心疼这孩子,长安上回和林惊晚到客栈形势匆忙,也没来得及仔细瞧瞧,没想到再见又陷入了凶险境地。
长安重伤时状态很糟糕,石头照料的时候提心吊胆,这几日人松快了,恢复了絮叨,总想拉着长安聊闲,长安咽下东西,答得轻缓,“依师叔的意思。”
宁致远不时往他碗里放东西,长安清瘦了好些,吃得也不多,但放碗里的东西都不会剩下,眼见碗里又多出东西,他又不好在苏曳面前瞪人,膝盖碰了一下师叔示意别闹,宁致远弯了眉眼,想着不要喂太多,一会儿该撑了。
石头见人师叔都不时给长安碗里添东西,也想表示一下心疼,夹了排骨欢快道,“欸,长安,你试试这个,可香!”
行至半途被宁致远横筷挡了,“他不吃排骨,你给苏曳。”
石头哦一声,一头雾水,掌柜可不让他往碗里扔东西。
苏曳乐坏了,搁下碗筷的间隙想起同样没眼力的游序,平日里明明很机灵,怎么点到关键处都这么迷糊呢?
爱恰醋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