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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刘易斯·托马斯/译李绍明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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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生命的礼赞

作者:刘易斯·托马斯

李绍明 译

徐 培 校

内容介绍:

这本书是一个医学家、生物学家关于生命、人生、社会乃至宇宙的思考。思想博大

而深邃,信息庞杂而新奇,批评文明,嘲弄愚见,开阔眼界、激发思索。而其文笔又少

见的优美、清新、幽默、含蓄,无愧当今科学散文中的大家手笔。无怪乎自1974年出版

后,立即引起美国读书界和评论界的巨大反响和热烈欢呼,获得当年美国国家图书奖,

此后十八年来由好几家出版社印了二十多版,至今畅行不衰!年过花甲的刘易斯·托马

斯的名字因这一本小书而家喻户晓,有口皆碑,以至于在他接连抛出后两本书时,书商

都不用再作宣传,只喊声“《细胞生命的礼赞》一书作者刘易斯·托马斯的新著”就够

了。

译者序

刘易斯·托马斯

1987年冬天在美国朋友钱杰西博士(Jessie Chambers)建议之下读了这本小书时,

我欣喜、激动的心里,充溢着“相见恨晚”的遗憾和毕竟相见的庆幸。

自从我带着紧迫感和工作的快意搞完译文的初稿到现在写这篇小序这一年多来,我

越来越意识到,我初读此书时遗憾和庆幸交集的心情,不只是为我个人,也是为全体中

国人的。在一片四化、改革、振兴、崛起、腾飞的呼声中,在城市繁荣、经济发展、技

术进步的景象中,也存在傲慢与麻木、自私和短视、难以忍受的拥挤和污染、对大自然

的不负责任的破坏以及人口问题的困境。在这样的时候,将这本振聋发聩的书,奉献给

迷惘、失望、然而却是在思考的知识界,还是颇合时宜的。

这本书是一个医学家、生物学家关于生命、人生、社会乃至宇宙的思考。思想博大

而深邃,信息庞杂而新奇,批评文明,嘲弄愚见,开阔眼界、激发思索。而其文笔又少

见的优美、清新、幽默、含蓄,无愧当今科学散文中的大家手笔。无怪乎自1974年出版

后,立即引起美国读书界和评论界的巨大反响和热烈欢呼,获得当年美国国家图书奖,

此后十八年来由好几家出版社印了二十多版,至今畅行不衰!年过花甲的刘易斯·托马

斯的名字因这一本小书而家喻户晓,有口皆碑,以至于在他接连抛出后两本书时,书商

都不用再作广告,只喊声“《细胞生命的礼赞》一书作者刘易斯·托马斯的新著”就够

了。

刘易斯·托马斯博士(Lewis Thomas)1913年生于美国纽约,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

和哈佛医学院,历任明尼苏达大学儿科研究所教授、纽约大学——贝尔维尤医疗中心病

理学系和内科学系主任、耶鲁医学院病理学系主任、纽约市斯隆-凯特林癌症纪念中心

(研究院)院长,并荣任美国科学院院士。

这本书实际上是一些论文的结集。它的出版过程也许可以告诉我们,这么一本极其

有趣的书,为什么其内容显得这么庞杂,其结构又显得这么松散而似乎让人不得要领。

刘易斯·托马斯在他的第三本书、即他于1983年出版的《最年轻的科学》(The Younge

st Science)一书中高兴地讲到他写作和出版《细胞》一书的有趣经过。1970年,在一

次关于炎症现象的讨论会上,主办者要德高望重的托马斯来一番开场白,给会议定个基

调。不知道与会者要提出什么观点,他只好随意独抒已见。他讲得又轻松又偏颇,为的

是让会议不象平常这类讨论会一样沉闷。讲话的部分内容大约就是本书中《细菌》一篇。

没想到主办人将他率意为之的讲话录音整理,分发给与会者,并送了一份给《新英格兰

医学杂志》(New England Journal ofMedicine)。杂志的编辑原是托马斯高一年级的

校友。他尽管不尽同意托马斯的观点,却喜爱那篇讲话的格调,于是就约托马斯写一组

风格类似的专栏文章,每月一篇,内容自便,编辑不改一字。托马斯起初抱着听命于老

大哥的心情连写了六篇,便央求罢手。但此时读者和评论家已经不允许杂志和托马斯停

止他们的专栏了。于是,托马斯欣然命笔。后来有一家出版社答应将这些篇什不修不补,

原样付梓,托马斯欣然应允。于是,以排在前头的一篇为名的这本书于1974年问世了。

刘易斯·托马斯对整个生物学界都作了广泛的涉猎和关注。在书的副标题里,他戏

称自己是个“生物学观察员”(a biology watcher)[注1]。他以超人的学识和洞察力,

把握了所有生命形式共同的存在特点,批判地超越了19世纪以来一直统治生物学界、并

给了整个思想界和人类社会以深刻影响的达尔文的进化论。他指出进化论过分强调种的

独特性、过分强调生存竞争等缺陷,强调物种间互相依存的共生关系,认为任何生物都

是由复杂程度不同的较低级生物共同组成的生态系统,并以生态系统的整体论为我们指

示了理解物种多样性的新的途径。《作为生物的社会》和《社会谈》诸篇是关于群居性

昆虫的有趣研究和独特的理解。他一反生物学家把人跟群居性动物截然分开的成见,难

以置辩地指出了人和群居性动物的共同性。《对于外激素的恐惧》、《这个世界的音乐》、

《说味》、《鲸鱼座》、《信息》、《计算机》、《语汇种种》、《活的语言》诸篇,

则强调了生物间信息交流的重要性,从另一方面指出了人和其他生物本质上的同一性。

作者的目的不只是为我们展示一个由声音、气味、外激素;计算机、人类语言等组成的

生机勃勃、趣味横生的信息世界,不只是为我们提供生物交流技术方面的有趣知识。很

明显,刘易斯·托马斯是在自己最拿手的领域中,批判和嘲讽着人类的傲慢或人类沙文

主义。

人,这种生物圈的后来者,在其科学和技术发展的过程中,抛弃了对神的信仰,嘲

弄了原始的神话,却编造了并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和神话。人相信自己是万物的灵长和主

宰,相信自己有高于其他一切存在物的品质和权利,相信自己是、或应该无所不知、无

所不能;在杜撰的人与外部环境的对立中,人能控制一切,战胜一切;人能控制疾病,

干预死亡,人能制天、制身、制心,人能预言未来。刘易斯·托马斯从独特的角度,带

根本性地批判了这种人类自大或人类沙文主义。疾病是生命存在的正常形式;许多疾病

是人的反应造成的;有些疾病,特别是大病,是一种偶然的、不可知的自然力量。人要

消灭疾病、消除死亡,是徒劳的,也是反自然的。人其实并不是独立的、自足的实体。

人是由具有独立的生命、独自复制繁衍的细胞和细胞器组成的复杂的生态系统。而宏观

地看,人又是社会、城市这些巨大生物的细胞,是无名的组成部分。因而,人的自尊自

大是没有根据的,也是不必要的。人与其他生物的同一性比其特殊性更为重要。

人类沙文主义还有其不容异己的另一方面。自负的背后隐藏着恐外。《可用作倒数

计时的一些想法》一篇嘲讽了那种恐外星生命的怪想。《曼哈顿的安泰》以蚁群之死,

发出了警世的呼吁:离开大地,生命是不会长久的!《自然的人》一篇,则集中论述了

人的自然观,论述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对于我们这些相信过“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

个可宝贵的”、相信过“土地供我们生息、山林给我们以矿藏、江河给我们舟揖之利”、

信奉过“与天奋斗、与地奋斗”的人们来说,对于我们这些至今还在“发展”和“工业

化”的旗帜下自私地、不负责任地践踏、掠夺、污染大自然的人们来说,对于我们这些

至今还以“经济损失多少万元”为主要理由批评环境污染的人们来说,托马斯的呼声,

有甚于振聋发聩者。

为了理清部分篇章之间的关系,也许我已经过分强调了托马斯《细胞》一书的批判

锋芒。实际上,《细胞》一书是相当建设性的和积极的。他以轻松有趣的方式提出了一

连串激动人心的想法。他把许多事物看作整体的、有生命的活的系统。群居性昆虫群是

一个生命,鱼群、鸟群是一个生命,社会、城市是一个有机物,科研机构是活的生物,

人类语言是活的生物,地球是生物、是发育中的胚胎、甚至是一单个细胞。从表面上看

似游戏的文字里,我们领略到不可企及的哲人的达观。对于科研、科研机构、社会、地

球这些活物,最好不要去作人为的干预,人的干预是徒劳而且有害的。人能做到的最好

的事情,就是站远一点,别碰它们,让它们自然地发展。就连预言发展也是不可能的和

可笑的。

整本书都是对于生命的赞歌,赞颂地球生命的坚韧,赞颂万物的生机,庆幸人的存

在的幸运,感谢人体自我平衡、自我调节的功能。甚至在讲到病和死的时候,托马斯博

士也能以他独特的学识和魅力,把阳光洒满这些阴暗的领域。基于这样的理解,我把这

本书的名字,也就是具有提纲挚领作用的第一篇的题目,译作《细胞生命的礼赞》。

最后,还是应该谈谈音乐,特别是谈谈巴赫的音乐。刘易斯·托马斯在书中好几处

以备极推祟的激情提到巴赫,不能不让人认为,这决不会仅仅出于他对音乐的爱好。托

马斯的思想有着巴赫般的复杂性。在托马斯的头脑里,混响着自然、社会和艺术的全管

弦交响乐。他兴趣的广泛,学识的渊博,胸怀的博大,比之音乐,那只能是巴赫的协奏

曲。不止于此。托马斯推崇音乐,还因为音乐高于个别的生命形式,因为音乐为所有生

命形式所共有;音东高于任何科学技术,因为科学技术会过时,而音乐则是永久的;音

乐之用于人类表现自己,高于语言或任何其他符号,因为后者往往太清晰、太拘泥于某

一特殊的信息、太有局限性。托马斯是把语言当作音符使用来写这本书的。我在翻译这

本书时常常感到困难的是,托马斯常用一些有歧义的词,这些意义像丰富的和弦,很难

用单音部的音符记录下来。他的行文也往往若行若止,曲折逶迆,令人回味无穷。特别

是二十九篇文章的安排,品味之下,真象要用语言文字来重现巴赫的赋格曲了。一篇篇

读下去,我们似乎可以“听”到那陆续进入的主题、对位、呈示和插入,“听”到那复

调的各个不同的声部。托马斯以这本小书完成了蕴义无穷的完美乐章。当年他没有答应

改写和插入一些关联篇章,想来决不只是因为公务繁忙吧。

                            李绍明

                           1989年3月

                           于山东大学

[注1]这个名目极其有趣。既谦称自己不是生物学专家,又让人想起那些以观察鸟类

习性为乐趣的bird watcher和古代以观察飞鸟占卜吉凶的巫士(birdwatcher)。前者的

特点是早起晚眠,翻山穿林、泥里水里傻跑而其乐无穷;后者在今天看来则可能具有环

境监测的重要意义。比如,某种鸟的减少可能是由于附近工厂排放着过多的二氧化硫,

自然是不祥之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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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生命的礼赞

有人告诉我们说,现代人的麻烦,是他一直在试图使自己同自然相分离。他高高地

坐在一堆聚合物、玻璃和钢铁的尽顶上,悠晃着两腿,遥看这行星上翻滚扭动的生命。

照这样的描绘,人成了巨大的致命性力量,而地球则是某种柔弱的东西,象乡间池塘的

水面上袅袅冒上的气泡,或者象一群小命娇弱的鸟雀。

但是,任何认为地球的生命是脆弱的想法,都是人的幻觉。实际上,地球的生命乃

是宇宙间可以想象到的最坚韧的膜,它不理会几率,也不可能让死亡透过。而我们倒是

那膜的柔弱的部分,就象纤毛一样短暂、脆弱。而且,人早就在杜撰一种存在,他认为

这种存在使自己高于其他生命。几千年来,人就这么脑汁绞尽,用心独专地想象着。因

为是幻觉,所以,这种想象今天如同过去一样没有使他满足。人乃是扎根在自然中的。

近年来的生物科学,一直在使人根植于自然之中这一点成为必须赶紧正视的事实。

新的、困难的问题,将是如何对付正在出现的、人们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的观念:人与

自然是多么密切的联锁在一起。我们大多数人过去牢牢抱有的旧观念,就是认为我们享

有主宰万物的特权这种想法正在从根本上动摇。

事例。可以满有理由地说,我们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实体,我们不象过去一向设想的

那样,是由我们自己的一批批越来越复杂的零件逐级顺序组合而成的。我们被其他生命

分享着,租用着,占据着。在我们细胞的内部,驱动着细胞、通过氧化方式提供能量,

以供我们出门去迎接每一个朗朗白天的,是线粒体。而严格地说,它们不是属于我们的。

原来它们是单独的小生命,是当年移居到我们身上的殖民者原核细胞的后裔。很有可能,

是一些原始的细菌,大量地涌进人体真核细胞的远古前身,在其中居留了下来。从那时

起,它们保住了自己及其生活方式,以自己的样式复制繁衍,其DNA(脱氧核糖核酸)和

RNA(核糖核酸)都与我们的不同。它们是我们的共生体,就象豆科植物的根瘤茵一样。

没有它们,我们将没法活动一块肌肉,敲打一下指头,转动一个念头。

线粒体是我们体内安稳的、负责的寓客。我愿意信任它们。但其他一些小动物呢?

那些以类似方式定居在我细胞里的生物,协调我、平衡我、使我各部分凑合在一起的生

物,又是怎样的呢?我的中心粒、我的基体、很可能还有另外许许多多工作在我细胞之

内的默默无闻的小东西,它们各有自己的特殊基因组,都象蚁丘中的蚜虫一样,是外来

的,也是不可缺少的。我的细胞们不再是使我长育成人的纯种的实体。它们是些比牙买

加海湾还要复杂的生态系统。

我当然乐于认为,它们是为我工作,它们的每一气息都是为我而呼吸的;但是否也

有可能,是它们在每天早晨散步于本地的公园,感觉着我的感觉,倾听着我的音乐,思

想着我的思想呢?

然而我心下稍觉宽慰,因为我想到那些绿色植物跟我同病相怜。它们身上如果没有

叶绿体,就不可能是植物,也不可能是绿色的。是那些叶绿体在经营着光合工厂,生产

出氧气供我们大家享用。但事实上,叶绿体也是独立的生命,有着它们自己的基因组,

编码着它们自己的遗传信息。

我们细胞核里携带的大量DNA,也许是在细胞的祖先融合和原始生物在共生中联合起

来的年月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这儿的。我们的基因组是从大自然所有方面来的形

形色色指令的结集,为应付形形色色的意外情况编码而成。就我个人而言,经过变异和

物种形成,使我成了现在的物种,我对此自是感激不尽。不过,几年前还没有人告诉我

这些事的时候,我还觉得我是个独立实体,但现在却不能这样想了。我也认为,任何人

也不能这样想了。

事例。地球上生命的同一性比它的多样性还要令人吃惊。这种同一性的原因很可能

是这样的:我们归根结底都是从一个单一细胞衍化而来。这个细胞是在地球冷却的时候,

由一响雷电赋予了生命。是从这一母细胞的后代,我们才成了今天的样子。我们至今还

跟周围的生命有着共同的基因,而草的酶和鲸鱼的酶之间的相似,就是同种相传的相似

性。

病毒,原先被看作是一心一意制造疾病和死亡的主儿,现在却渐渐现出活动基因的

样子。进化的过程仍旧是遥无尽期、冗长乏味的生物牌局,唯有胜者才能留在桌边继续

玩下去,但玩的规则似乎渐趋灵活了。我们生活在由舞蹈跳荡的病毒组成的阵体中,它

们象蜜蜂一样,从一个生物窜向另一个生物,从植物跳到昆虫跳到哺乳动物跳到我又跳

回去,也跳到海里,抱着几片这样的基因组,又拉上几条那样的基因组,移植着DNA的接

穗,象大型宴会上递菜一样传递着遗传特征。它们也许是一种机制,使新的、突变型DN

A在我们中间最广泛地流通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在医学领域必须如此集中注意

的奇怪的病毒性疾病,就可被看作是意外事故,是哪里出了点疏漏。

事例。近来,我一直想把地球看作某一种生物,但总嫌说不通。我不能那样想。它

太大,太复杂,那么多部件缺乏可见的联系。前几天的一个晚上,驱车穿过新英格兰南

部树木浓密的山地时,我又在琢磨这事儿。如果它不象一个生物,那么它象什么,它最

象什么东西呢?我忽而想出了叫我一时还算满意的答案:它最象一个单个的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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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用作倒数计时的一些想法

每一帮远征月球的宇航员归来时,人们总要搞的那一套苦心经营的仪式,其中总有

某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似乎还是某种象征。宇航员们总要首先赞美地球的不可侵犯性,

而每一次赞美,都以程式化的设计重新表演出我们对于生命本质久已有之的忧虑。他们

不象我们或许要想到的那样,双膝跪倒,亲吻飞船的甲板;那样会侵犯、搅扰、玷染那

甲板、那飞船、周围的海和整个地球。相反,他们戴上外科手术用的大口罩,迈着轻快

的步子,举起双手,什么也不触动,进入一个无菌箱。他们从玻璃板后面神秘莫测地、

象无菌操作一样向总统招手,唯恐鼻息里的月尘沾到总统身上。他们被高高挂起,悬渡

到休斯顿的另一个密封室里,等待四十天检疫隔离的期满。在此期间,人们不安地看着

接种了的动物和组织培养,害怕真的出现什么凶兆。

直到这长长的灭菌隔离仪式完成之后,他们才获许重见天日,才能开车子光顾百老

汇。

外星来客或另一个世纪的人,会认为这一套玩艺儿不折不扣是疯子行为。唉,局外

人是不会理解这一套的。这年头,我们作事就得这样。假如月球上有什么生命,我们首

先要怕它,必须提防着它,免得染上点什么。

或许那是一只细菌、一条迷路的核酸、一个酶分子,或者是什么光滑无毛、灰眼睛

透着狡黠的无名小东西。不管是什么,一旦我们想到了它的存在,这个外来的、因而便

是有恶意的东西,就不是好玩的。一定要把它关起来。我想,关于这事儿的辩论会会转

向讨论如何最干净利落地杀死它。

真是奇事一桩,我们竞能连嘘一下也没有,就全都接受了这种恐惧外来者的作法,

好象这样作只不过是依某条自然法则行事似的。这从某种方面暴露了我们的世纪,暴露

了我们对生命的态度,暴露了疾病和死亡对我们的困扰,还有我们的人类沙文主义。

有片断的证据说明我们错了。我们所知的大多数有生之物的相互关系,基本上是合

作关系,是程度不同的共生关系;看似敌对时,它们通常保持距离,其中的一方发出信

号和警告,打旗语要对方离开。一种生物要使另一种生物染病,那需要长时间的亲近、

长期和密切的共居才能办到。假如月球上有生命,它就会为我们接纳它加入球籍而孤苦

地等待。我们这儿没有独居生物。在某种意义上,每一个生物都跟其他生物有联系,都

依赖于其他生物。

据估计,我们真正认识的微生物,很可能只是地球上微生物的一小部分,因为它们

中的大多数不能单独培养。它们在密集的、相互依赖的群体中共同生活,彼此营养和维

持着对方的生存环境,通过一个复杂的化学信号系统调整着不同种间数量的平衡。在我

们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我们还不能把所有的微生物一个一个地都分开,单独培养,正如

我们不能把一只蜜蜂从蜂窠取下,而使它不致象脱皮的细胞般干死一样。

细菌虽小,却已经要现出群居性生物的样子了。它们一定能为研究不同生命形式之

间在所有层面上的相互作用提供相当好的模型。它们靠合作、适应、交流和以物易物而

生活。细菌和真菌,很可能还借助由病毒建立的通讯系统,组成了土壤的基质(有人提

出,得力于微生物的腐殖酸,对于土壤物质来说,它就相当于我们体内的结缔组织)。

它们彼此靠对方而生存,有时还生活在彼此的里面。蛭弧菌属(Bdellovibrio)钻透其

他细菌的体壁,蜷缩进它们里面,在其中繁衍,然后再冲出来,好象它们认为自己是噬

菌体一样。有的细菌群体插足于较高级生命形式的事务如此之深,以至于看起来好象是

那些植物和动物体内新型的组织。根瘤菌充斥于豆科植物的根毛中,看起来就象一群贪

婪的、入侵性的病原体。但是,它们介入后形成的根瘤与植物细胞合作,却成了大地的

主要固氮器官。在植物细胞与微生物细胞之间进行的豆根瘤蛋白生产,是共生高技术的

样板。蛋白质是由植物合成的,但这种合成只有在细菌的指令下才能进行;为这种物质

编码的植物DNA,可能归根到底还是在其进化的初期从微生物来的。

那些生活在昆虫组织内的细菌,比如跟蟑螂和白蚁的含菌细胞结合在一起的那些菌

类,看上去好象寄主身上特化的器官。迄今还不情楚它们为那些昆虫干了些什么,但已

经知道,没有它们这些昆虫就活不长。它们象线粒体一样,一代一代由卵细胞遗传了下

来。

已有人提出,原核细胞之间的共生联系,乃是真核细胞的起源,而不同种类真核细

胞间的融合(比如,游动的、具纤毛的细胞并入吞噬细胞),导致了一些菌落的形成,

这些菌落最终变成了后生生物。果真如此,那么,那些把此与非此区分开来的同一性标

志,早已经混淆不清了。今天,海洋生物在这样的程度上被共生关系主宰着,已经很难

说谁是谁的问题了,甚至某些共生生物起着一单个生物的作用时,也很难说清这由共生

生物组成的生物与其他生物之间谁是谁的问题。那些牢牢地附着在某些蟹类甲壳上甚至

螯足上的海葵,它们能够准确识别那些附着面的分子构型;而蟹类也能辨认出它自己的

海葵,有时会找到它,让它附到甲壳上作为装饰。有些在它们自己看来已经成为某些种

海葵的功能器官的少女鱼类,在它们很小的时候就使自己适应于生活在寄主那致命的触

角之间;它们不能立即游进去,必须先在边缘地区来回窜动,直到体表带上海葵认为可

以接纳的标记,才能游进这些触角。

在调节动物间关系的过程中,有时会有一些发明创造,就象是即兴想出来的,为可

能的进化提出的建议。其中有些是和善的,甚至是机智的。几年前,有些澳大利亚冲浪

者被一些小动物螫了。原来那是一些装备有僧帽水母毒刺的禗腮类动物。这些海神腮属

的群落以水母为食,将水母作为食物加以处理,让其中的刺细胞附着于它们的体表,一

时产生了某种暂时的杂种,它带有海神腮和水母两者的特征,尽管有些不对称。

甚至在情况要求有赢有输的时候,这种交易也未必是一场战斗。海生腔肠动物门海

扇的几个种的成员彼此之间表现的那种冷漠态度表明,保持个性的机制一定在进化出免

疫机制之前很久就业已存在了。海扇们长起来总是密密丛丛地挤在一起,长成一块块枝

状的东西,但它们并不彼此融合。假如融合了,那它们的形态无疑将乱成一团。西奥多

(Theodor,J.L.)在一系列漂亮的实验中表明,当将两个同种的个体放在一起、密切接

触时,其中较小的一个总是先行解体。这种自我毁灭来自一种完全由较小者控制的裂解

机制。它没有被摔出场外,没有被以力战胜,也不是火力不敌,它只是自愿退场。知道

生物界还有这样的事,未必就令人安慰,但至少让人吃惊之余会觉得舒舒服服。

大气中的氧,是植物中的叶绿体产生的(让人惊讶的是,叶绿体也生活在巨蛤和更

低级的海洋生物的吸管里)。组织培养中,遗传上毫无联系的细胞聚到一起,无视种的

不同,融合成一些杂种细胞,这乃是一种自然的趋势。炎症和免疫机制实在得设计得非

常强大,才得以把我们这些生物彼此分开。如果没有这些相当卖力的机制,我们或许早

已进化成一种到处流动的合胞体,盖过地球,那么,大地上就连一朵花都不会生发出来

了。

也许,我们会觉得,仅仅出于善意而接纳从其他星体来的别的生命形式是可能的。

我们这个星球毕竟是在雨水里含有维生素B12的星球!据帕克(Parker,B.C.)的计算,

当农田耕作时,对流的风暴把B12从土壤带到大气上层,它在雨水中的含量已足够使偌大

的水塘中开出一朵可见的裸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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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生物的社会

从适当的高度往下看,大西洋城边青天白日下的海滨木板路上,为举行年会从四面

八方聚集而来的医学家们,就象是群居性昆虫的大聚会。同样是那种离子式的振动,碰

上一些个急匆匆来回乱窜的个体,这才略停一停,碰碰触角,交换一点点信息。每隔一

段时间,那群体都要象抛出钓蹲鱼的钓线一样,准确无误地向恰尔德饭店抛出一个长长

的单列纵队。假如木板不是牢牢钉住,那么,看到他们一块儿筑起各式各样的巢穴,就

不用感到吃惊了。

用这种话来描绘人类是可以的。在他们最强制性的社会行为中,人类的确很象远远

看去的蚁群。不过,如果把话反过来讲,暗示说昆虫群居的活动跟人类事务总有点联系,

那在生物学界将是相当糟糕的态度。关于昆虫行为的书籍作者,通常要在序言里苦口婆

心地提醒人们,昆虫好象是来自外星的生物,它们的行为绝对是有异于人的,完全是非

人性、非世俗、几乎还是非生物的。它们倒更象一些制作精巧、却魔魔道道的小机器。

假如我们想从它们的活动中看出什么显示人类特点的东西,那就是在违反科学。

不过,让一个旁观者不这样看是很难的。蚂蚁的确太象人了,这真够让人为难。它

们培植真菌,喂养蚜虫作家畜,把军队投入战争,动用化学喷剂来惊扰和迷惑敌人,捕

捉奴隶。织巢蚁属使用童工,抱着幼体象梭子一样往返窜动,纺出线来把树叶缝合在一

起,供它们的真菌园使用。它们不停地交换信息。它们什么都干,就差看电视了。

最让我们不安的是,蚂蚁,还有蜜蜂、白蚁和群居性黄蜂,它们似乎都过着两种生

活。它们既是一些个体,做着今天的事而看不出是不是还想着明天,同时又是蚁冢、蚁

穴、蜂窠这些扭动着、思考着的庞大动物体中细胞样的成分。我认为,正是由于这一层,

我们才最巴不得它们是异己的东西。我们不愿看到,可能有一些集体性的社会,能够象

一个个生物一样进行活动。即使有这样的东西,它们也决不可能跟我们相关。

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还是存在。野地里一只独行的蚂蚁,不能设想它头脑里想着

很多。当然,就那么几个神经元,让几根纤维串在一块儿,想来连有什么头脑也谈不上,

更不会有什么思想了。它不过是一段长着腿的神经节而已。四只、或十只蚂蚁凑到一起,

围绕着路上的一头死蛾,看起来就有点意思了。它们这儿触触,那儿推推,慢慢地把这

块食物向蚁丘移去。但这似乎还是瞎猫撞着死老鼠的事。只有当你观看聚在蚁丘边的、

黑鸦鸦盖过地皮的数千蚂蚁的密集群体时,你才看见那整个活物。这时,你看到它思考、

筹划、谋算。这是智慧,是某种活的计算机,那些爬来爬去的小东西就是它的心智。

建造蚁丘的时候,有时需要一批一定规格的细枝,这时,所有成员立刻都着魔般搜

寻起正合规格的细枝;后来,外墙的建筑就要完成,要盖顶,细枝的规格要改变,于是,

好象从电话里接到了新的命令,所有的工蚁又转而寻找新型号的细枝。如果你破坏了蚁

丘某一部分的结构,数百只蚂蚁会过来掀动那一部分,移动它,直到恢复原来的样子。

当它们觉察到远方的食物时,于是,长长的队伍象触角一样伸出来,越过平地,翻过高

墙,绕过巨石,去把食物搬回来。

白蚁在有一个方面更为奇特:群体变大时,其智慧似乎也随之增加。小室里有两三

只白蚁,就会衔起一块块土粒木屑搬来搬去,但并没有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建造起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白蚁加入,似乎达到了某种临界质量或法定数,于是思维开始了。它们

开始把小粒叠放起来,霎时间竖起一根根柱子,造成一个个弯度对称的美丽拱券。一个

个穹顶小室组成的晶状建筑出现了。迄今还不知道它们是怎样交流信息的,也无人明白,

正在建造一根柱子的白蚁们怎样知道停止工作,全队转移到一根毗邻的柱子,而时候一

到,它们又怎样知道把两根柱子合拢,作成天衣无缝的拱券。一开始使它们不再把材料

搬来搬去,而是着手集体建筑的刺激物,也许是在它们的数目达到特定阈值时释放的外

激素。它们象受了惊一样作出反应,它们开始骚动、激奋,然后就象艺术家一样开始工

作。

蜜蜂同时过着几种生活:既是动物,又是动物的组织、细胞或细胞器。离窠外出寻

找花蜜的单个蜜蜂(根据一个跳舞的小蜂给它的指令:“去南偏东南七百米,有苜蓿—

—注意根据太阳偏转调整方向”)仍然是如同有细丝系住一样属于蜂窠的一部分。工蜂

在营建蜂窠的时候,看上去就象胚细胞在构成一片发育中的组织;离远一点看,它们象

是一个细胞内的病毒制造出一排排对称多边形晶体。分群的时刻来到,老蜂王打算带着

它的一半家口离窠而去,这时的景象就象蜂窠在进行有丝分裂。群蜂一时来回骚动,就

象细胞液里游动的颗粒。它们自动分成几乎一点不差的两部分,一半跟着要离去的老蜂

王,另一半跟着新的蜂王,于是,象一个卵子分裂一样,这个毛茸茸晶黑金黄的庞然大

物分裂成两个,每一个都拥有相同的蜜蜂基因组。

多个单独的动物合并成一个生物的现象并不是昆虫所独有。粘菌的细胞在每一个生

命周期都在作着这样的事。起初,它们是一个个阿米巴状细胞在到处游动,吞吃着细菌,

彼此疏远,互不接触,选举着清一色的保守党。然后,一阵铃声,一些特殊的细胞放出

聚集素,其他细胞闻声立即聚集一起,排成星状,互相接触、融合,构成动作迟缓的小

虫子,象鳟鱼一样结实,生出一个富丽堂皇的梗节,顶端带一个子实体,从这个子实体

又生出下一代阿米巴状细胞,又要在同一块湿地上游来游去,一个个独往独来,雄心勃

勃。

鲱鱼和其他鱼类的群体有时紧紧挤在一起,动作如此协调,以至于整个群体从功能

上似乎是一个多头鱼组成的巨大生物。成群的飞鸟,特别是那些在纽芬兰近海岛屿的山

坡上作窝的海鸟,同样是互相依存、互相联系、同步活动。

虽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是所有群居性动物中最具社会性的——比蜜蜂更互相依赖,联

系更密切,行为上更不可分,我们却并不经常感到我们的联合智慧。然而,我们也许是

被联在一些电路里,以便贮存、处理、取出信息,因为这似乎是所有人类事务中最基本、

最普遍的活动。我们的生物功能,或许就是建筑某种丘。我们能够得到整个生物圈中所

有的信息,那是以太阳光子流作为基本单位来到我们这儿的。当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是怎

样克服了随机性而重新安排成各种东西,比如,弹器、量子力学、后期四重唱,我们或

许对于如何前进会有个更清楚的概念。电路好象还在,即使并不总是通着电。

科学中使用的通讯系统应能为研究人类社会信息积累机制提供简洁而易操作的模型。

齐曼(Ziman,J.M.)在近期《自然》杂志上著文指出,“发明一种机制,把科学研究工

作中获得的片片断断的知识系统地公布于世,一定算得上现代科学史上的关键性事件”。

他接着写道:

一份期刊把各种各样……大家普遍感兴趣的知识,从一个研究者传递给另一个研究

者……。一篇典型的科学论文总是认为自己不过是一条大锯上的又一个锯齿——它本身

并不重要,但却是一个更大项目的一个分子。〔这种技术,这种使得许许多多以微薄的

贡献进入人类知识库的技术,乃是17世纪以来西方科学的秘密所在,因为它获得了一种

远远超过任何个人所能发出的共同的、集体的力量〕(〔〕内的着重号是本书作者加的)。

改换几个术语,降低一下格调,这段话就可以用来描绘营造白蚁窝的工作。

有一件事让人叫绝:探索(explore)一词不能适用于探索活动的搜索一面,但却起

源于我们在探索时发出的声音(英文explore,其语源拉丁语explorare有“喊出”之意

——译者)。我们愿意认为,科学上的探索是一种孤独的、静思的事。是的,在最初几

个阶段是这样。但后来,或迟或早,在工作行将完成时,我们总要一边探索,一边互相

呼唤,交流信息,发表文章,给编辑写信,提交论文,一有发现就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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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外激素的恐惧

假如事实证明,我们拥有外激素,我们可怎么办?我们究竟会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呢?有着丰富的语言,还有这么多新式的通讯工具,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再去向空气中释

放那么一点点气味,来传达关于任何事情的信息?我们有事可以发信,打电话,窃声发

出隐秘的约请,宣布要举行的宴会,甚至可以从月球上“弹”出话语,让这些话语在行

星间转着圈儿。为什么还要制造一种气体,或几小滴液体,把它们喷洒在篱笆桩上呢?

康福特(Comfort,A.)最近著文说,我们有许多理由相信,我们的确拥有一些解剖

学上的结构——一簇簇体毛,占着战略地位的顶泌腺,无法说明的分泌液体的区域,它

们的存在除了作为外激素的来源别无合理的解释。甚至在我们身上的某些地方还有些皮

肤的褶皱,这种设计只是为了有控制地培植细菌。我们已经知道,有些微生物象18世纪

的乐师靠效劳恩主谋生一样,它们靠在装点寄主的排泄物时产生化学信号而谋生。

已知的外激素,大部分是些小而简单的分子,极小的浓度就起作用。只需要八到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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