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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刘易斯·托马斯/译李绍明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4

防御。假如你生活在一个吃不开、兜不转的社会中,你也会建立自己的防御的,伊克人

就是这样行事。每一个伊克人成了一个团体,是人自为战的单人部落,是一个选区。

这样一来,一切都各归其所了。难怪他们看起来有几分眼熟。我们从前见过他们。

大大小小的团体、机构,从委员会到国家,恰好正是这样行事的。当然,正是人类的这

一方面落后于进化的行列。这就是为什么伊克人看起来这样原始。他极端自私,一毛不

拔,就象是一个成功的委员会。当他站在自己茅屋的门口长篇大论地大声辱骂邻居时,

就象是一个城市在向另一个城市讲话。

城市具有着伊克人的全部特征,在人家门阶上排便,在自己和别人的河湖里排便,

到处倾倒垃圾。它们甚至设立机构来遗弃老人,把他们弄到人看不见的地方。

国家是最象伊克人的机构了,无怪乎伊克人看上去这样眼熟。在极端贪婪、强取豪

夺、无情和不负责任等方面,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国家了。国家在本性上是孤独的,

以我为中心,离群素居,国家与国家之间是没有感情这东西的。真的,没有哪个国家爱

过另一个国家。它们从各自的门阶上叫骂,往整个大洋中排便,抢夺所有的食物,靠仇

恨而生活,对他人幸灾乐祸,为他人的死亡而庆贺,为他人的死亡而生存。

就这么回事。我不再为那本书心忧了。它并不意味着人的内心是个孤独的、非人的

东西。他没有什么不对劲。那本书只是说出了我们一向知道、但还来不及心忧的东西,

说我们还没学会在聚群而居时如何保持人性。伊克人绝望之下露出了这种败相,或许我

们应该给以更密切的注意。国家这东西已变得让人不可思议,想一想太可怕了。不过,

我们或许可以从观察这些人而学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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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

你造得出差不多象人一样的计算机。在某些方面,它们是超人:它们可以在棋盘上

杀败大多数人,眨眼之间记住整本电话簿,能谱某种音乐,能写朦胧诗,能诊断心脏病,

会向为数众多的方面发送私人请帖,甚至还会一时发疯呢。迄今还没有一个人设计一种

计算机能在解决难题时转念再用另一个办法,或突然发出大笑。但这样的计算机说不定

真会问世。迟早有一天,会出现真正与人一样的硬件,出现一些嗡嗡叫、嘁哩咔嚓响的

大盒子,聪明到能读杂志,能选举,脑瓜转得极快,快得我们没法比。

这可能吧,但至少一时还不会出现。我们有一天会开始为我们自身这软件开辟禁猎

区和保护区,以免我们象鲸鱼一样消失。但在此之前,我有一说,可使诸公稍安勿躁。

即使有一天,技术成功地造出象得克萨斯州那么大的机器,能干我们所能干的一切

事,它顶多还是一个单人,实际上,这不顶什么事。要跟我们比,它们得有三十亿,还

得有更多的不断走下流水线。我怀疑是否有人能花得起那份钱,更不用说腾得出那样大

地方。即使真能造出那么多,它们还得用电线统统连起来,连得那么复杂,那么微妙,

象我们一样,互相之间进行交流,一刻不停地讲着、听着。如果它们不能在醒着的全部

时间内这样彼此相对,它们就毕竟不会成为任何意义上的人。我想,在未来很长的时间

内,我们可以高枕无忧。

我们的最神秘之处在于我们的集体行为。除非我们理解了这种神秘,不然就造不出

象我们一样的机器。而我们现在离这种理解还很远。我们只知道这样的现象:我们花时

间互相传送信息,一边讲话,一边专心听话,进行着信息的交换。这似乎是我们最紧要

的生物学功能,是我们毕生的事业。临近末了时,我们每个人都积蓄了惊人的一堆信息,

足够让任何计算机忙死。其中大多数是不可理喻的,而且一般来说,我们输出的信息比

收集的还要多。信息是我们的能源,我们被它所驱动。它成了巨大的企业,成了自己说

了算的能量系统。我们三十亿人都由电话、收音机、电视机、飞机和卫星联系在一起,

利用大众传播系统、报纸、期刊长篇大论地讲话,从高天撤落传单,从别人谈话的边上

插话。我们越来越成为环绕地球的电网、线路。如果长此下去,我们就会成为一个计算

机,它会取代所有的计算机,它能把世上所有的思想融合起来,成为一个合胞体。

已经没有什么封闭的、双向的谈话了。今天下午你讲的一切,都会向四面八方传播

出去,不到明天就传遍全城,不到星期二就传遍世界,快至光速,一边传一边变调,形

成始料不及的新的信息。最后,它出现在匈牙利时成了一个极其荒谬可笑的笑话,成了

金融市场上的波动、一首诗,或者竟成了巴西什么人讲话中间的一个长时停顿。

我们进行大量的集体思维,大概比任何社会性的物种都要多。尽管这种思维几乎是

秘密进行的,我们并不公开承认这一天赋。我们不象昆虫那样因进行集体思维而备受赞

美,但我们仍是这样干着。我们能毫不费力、不加思索地在一个寒暑之内,在全世界改

变我们的语言、音乐、风尚、道德、娱乐,甚至改变穿着的时尚。我们似乎是通过一个

全面的协议这样作的,但这里不用表决也不用投票。我们只是一路想下去,到处散播着

信息,交换披着艺术外衣的密码,改变想法,改变自身。

计算机玩不了这一层次的事。这对它是不大可能的。而这也没什么坏处。如果它玩

得了这个,那我们就该打主意争取对自身的控制权,以便作出长治久安的大计,否则那

就一定是我们的末日了。那会意味着,某一才智过人、消息灵通、当然还有计算机引路

的集团,将会动手决定五百年后人类社会该是什么样子,而其余的人将以某种方式被说

服而跟着他走。到那时,社会发展的进程就要嘎嘎响着停下来,我们就将永无尽期地停

滞在今天的辙里。

倒不如不要什么管辖,走出自己的路。前景如此多趣而多险,不能交托给任何能预

知后事的可靠代理人,我们需要失足跌交的一切机会。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保留自己

相互联系着的大脑的绝对不可预测和不可思议的性质,就能象过去一样,让所有的选择

都敞开在我们面前。

如果有更好的方法来监察我们能干出些什么事,那敢情好。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变

化发生时就意识到变化,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大梦醒来,才吃惊地发现,过去的一个世

纪一点也不象我们原先想象的样子。也许计算机可用来有助于此,但我仍然心下怀疑。

你作得成城市模型图,但你会知道,这些城市是理性分析所不能理解的;如果你试图用

常识预测未来,事情会搞得比先前更乱七八糟。这是很有意思的,因为城市是人类最集

中地群集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在竭力施加着影响。城市似乎有着自己的生命。如果我们

不能理解城市运行的奥妙,我们就不可能十分深入地了解整个人类社会。

不过,你还是会认为总会有某种理解的途径。地球上人类的大脑群集在一起,看起

来就象个统一的、活的系统。麻烦之处在于,信息之流大多是单向的。我们都着迷于尽

快地输入信息,但缺乏多多收回的感觉机制。我承认,我很少感觉到人类的头脑里想的

是什么,还不如我感觉到一只蚂蚁头脑里想的是什么更多些。大家来想一想吧,这也许

会是个很好的出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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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规划

人们普遍承认,生物科学成绩辉煌。仅在过去十年间,生物科学就揭示了大量全新

的信息,还有大量信息就要被发现。生物学革命显然方兴未艾。相反,公众对同一时期

医学的进展,态度就有保留,打折扣,忧喜参半。尽管也获得了一些新的知识,我们仍

然有些可怕的疾病,难题得不到解决,缺乏满意的解释,也缺少满意的治疗。人们不免

要问:既然生物科学正在继续蓬勃发展,产生了能够十分详细地解释生命过程本身的新

的强大技术,那为什么还迟迟造不出新的灵丹妙药呢?

把我们的科学冠之以“生物医学”这样一个大词是无济于事的,尽管我们愿意向人

们讲,大家都属同一个研究领域嘛,有成果莫分偏厚,平均分享。比如,分子生物学跟

癌症的治疗之间,仍然存在着明显的不平衡。我们不妨直说:基础科学的进展和把新知

识应用于解决人类问题这二者中间,有着相当明显的区别。这需要解释。

由于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国家的科学政策,今天它成了一个议论纷纷的问题。把医

学上实用科学发展的缓慢归因于缺乏系统的规划,这是华盛顿当局的一种时髦作法。据

云,如果有了新的管理体制,大家更郑重其事地注意实际应用的发明,我们就能更快地

达到我们的目标,据说这样也更实惠、更省钱。于是出现一个新名词,叫作“寻的”

(targeting)。我们需要更多有的放矢的研究、需要更多注重实效的科学。基础研究可

以少一些——可以少得多。据说,这正是时下的新趋势。

这种看法有个问题:它认为,生物学和医学已经有了一宗很可观的可用信息,这些

信息又是一致的,互相联系的。其实不然。在现实生活中,生物医学还远没有达到能普

遍用于解释疾病机理的程度。在某些方面,我们象20世纪初的物理学一样,蓬勃发展,

进入新的领域,但在工程方面并没出现相应的进展。很可能我们就要产生一门相当的应

用科学了,但不得不说,毕竟迄今还没有产生。对于制定政策的人们来说,一个重要的

问题是,应该让这门科学自然出现呢,还是可以使用管理和金钱的影响力来加快它的出

现。

这里存在一些危险。我们已经有一些大家都熟悉的麻烦,而现在又可能在自我更多

同类的麻烦。自从有了医疗这一行当,几千年来,它就一直在一个陷井里打转转。我们

豆古以来就有这个习惯,这就是有一点机会和希望就要试一试。这种观念有时是以经验

为依据,有时则是异想天开。而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这法子并不灵验。放血、拔

火罐和腹泻疗法是大名鼎鼎的例子了,还很有一些更晚近的例子让我们难堪。直到现在,

我们一直让一些类似的技术代用品捉弄着。毫无疑问,在这种事上我们的动机是好的:

我们大家在集体地渴求尽快成为应用科学家,可能的话,明早一觉醒来成了才好。

然而这是要做一些事的。大家都忘了,要使真正重要的实用技术变得实用,那需要

长久的时间、艰苦的工作。现代医学的伟大成就是控制和预防细菌感染的技术,但它并

不是随着青霉素和磺胺药的出现一朝落在我们面前的。那一技术起源于上世纪末叶,人

们进行了数十年最刻苦、最费力的研究,才了解了肺炎、猩红热、脑膜炎以及其他一些

疾病的病原学机理。为解决这些问题,几代精神抖擞、想象飞扬的探索者耗尽了他们的

生命。说现代医学始于抗菌素时代的说法,忽视了多到令人膛目结舌的基础研究。

不管多么令人不快,我们还是要面对这种现实的可能性:对于今天尚未解决的一些

疾病,如精神分裂症、癌症或中风等,我们了解的程度可比之于1875年那时候对传染病

的了解水平,类似的关键性知识还没有获得。我们离解决问题就是那么遥远:如果不是

需要过那么多年,就是需要做那么多工作。如果前景果真如此或差不多如此,那么,对

于任何要用更好的办法加速事情进展的意见,都必须加以虚心而严谨的细察。

全国规模的长期规划和组织显然是十分重要的。这件事说起来一点也不陌生。实际

上,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通过全国健康学会来组织全国规模的联合攻关。今天的问

题是:它的规划是否重点突出,组织是否十分严密;我们需不需要有一个新的科研管理

体制,以便把所有的目标都清楚地展示出来,作好安排,以后照着办就行了?

这样做看起来有条不紊,让人放心,而且也确有一些重要的难题已被这样地攻克了,

这说明,直接的、正面的攻势的确奏效。脊髓灰质炎就是最引人注目的例子。一旦人们

由基础研究了解到有三类抗原型病毒存在,而它们可以通过组织培养大量生长,大家就

肯定了,可以作成一种疫苗。这并不是说事情很容易,也不是说不需要从前的研究中那

样勤奋的工作和精湛的技术。只是说,这事能办到。只要以精湛的技术进行试验,作成

疫苗不成问题。这个例子雄辩地说明了应如何组织应用科学。正因为如此,如果事情不

能成功,那可要让人惊讶了。

这就是应用科学之区别于基础科学的地方。只因有了这惊讶,事情就不同了。当你

组织起来,应用已有的知识,树起目标要制造一种有用的产品时,你从一开始就要求有

十足的把握。你赖以制定计划的所有事实,都必须相当可靠,丝毫不能含糊。然后,能

不能成功,就看你能否有力地计划工作,组织工作人员,使结果能预期、准确地出现。

为此,你需要大权独揽,令行禁止,精心细致地制订时间表,还要有以进度和质量为依

据的某种奖励办法。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有清楚明白的基本事实赖以开端。而这些

事实必须来自基础研究,别的来源是没有的。

在基础科学方面,每件事都恰好相反,一开始需要的就是高度的非确定性,不然就

不成其为重要问题了。开始时只有一些不完全的事实,它们的特点就是意义模糊不清。

经常需要首先发现互不相干的点滴信息之间有什么联系。你赖以作出试验的计划并非有

十足的把握,结果只是可能发生,甚至是微小的可能性。结果准确地如期出现,当然是

好事;但只有同时使你感到吃惊,那才称得上是重大发现。你工作的好坏,可以用你吃

惊的程度来度量。你为之惊讶的,可能是事情竟然不出所料(在有些研究领域中,百分

之一的成功率就被认为是高效率了);或者惊讶的是,预言全错了,而根本没想到的结

果出现了;或者使问题改观,要求制订新的研究计划。不管哪种结果出现,你都成功了。

我贸然认为,若以这种分类法为依据,把有关疾病的重大难题来一番清点盘存,我

们将发现有限数目的重要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尚可预见有几分把握。这不失为一个好

主意:一些委员会坐下来动手制订长远规划,规划出一些针对疾病的研究,把这些问题

从其他所有问题中辨认并分离出来,在这方面,运筹学的方法将是极其有用的。关于哪

些问题有把握,哪些问题没有把握,专家们定有许多争论;或许可把争论的激烈程度和

延续时间作为把握大小的尺度。不管怎样,一旦就一些适于研究的问题达成一致意见,

就可以运用应用科学的极其有条不紊的方法加以解决。

不过,我更其贸然地认为,生物医学方面有待进行的重要研究,绝大部分属基础科

学一类。大量有趣的事实与我们的主要疾病有关,还有更多的信息从生物学的各个方面

不断传来。新到的一大堆知识还不成形、不完全,缺乏互相关联的关键线索,象一条弯

曲的小巷,每个拐角处都使人误入歧途的标志,而且还尽是些死胡同。整个领域充满了

迷人观念,无数具有不可抗拒诱惑力的试验,各种各样的新路子,条条通往问题的迷宫,

但每一步都是不可预测的,其结果都不可预料。这是一个迷人的季节,也是出成果的黄

金时节。

不知道你打算怎样为这样一种活动制定井然不乱的规划。不过我想,纵观近百年乱

糟糟的纪录,你可以发现一些东西。不管怎样,得创造一种气氛,以便使令人不安的犯

错误的感觉成为探索者的正常态度。应该理所当然地认为,成功的唯一途径,就是甩掉

包袱,驰骋想象。特别要大胆承认,有些东西也许不可想象,甚至几乎是不可能的,但

同时又是真实的。

这里倒有一个好办法,你不妨到走廊里听听科研人员讲话,以了解基础研究的进展

如何。如果你听见有人说完话后再喊一声:“咳,没门儿!”然后是一阵朗声大笑,那

么,你就知道,某人的井井有条的研究计划正在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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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神话种种

世界上动物神话中的神物,乍看之下,似乎纯属无稽之谈。因为人们会认为,文明

的、科学技术发达的西方社会充分证明了人类的进步,因为它已经超越于这类想象之上。

这些动物,连同它们在其中扮演着令人迷惑不解、莫名其妙的角色的那些逸闻传说,都

是已经过时的东西。我们现在已不需要这些神话动物,也不需要关于它们的神话了。格

里芬(Griffon)、长生鸟(Phoenix)、半人半马怪(Centaur)、斯芬克斯(SPhinx)、

曼提考(Manticore)、甘奈沙(Ganesha)、麒麟等等,都好象萦回不散的恶梦,而我

们现在总算把它们远远抛开了。

麻烦的是,它们当真如梦,却未必是恶梦,我们离开它们,日子可能就不好过。对

于社会来说,它们也许跟神话本身一样重要。它们充满了象征。我们的集体无意识结构

需要它们。如果列维-斯特劳斯(Levi-Strauss)的话对,那么,神话跟语言一样,是

根据一种普遍的逻辑编造起来的。这种逻辑是人类的特征,就象筑巢是鸟的特征一样。

关于这些动物的故事可能各不相同,但其深层结构无论何时何地总是一样的。它们象记

忆印迹一样植根干我们的基因之中。在此意义上,动物神话是我们遗传的一部分。

这些魔魔道道的动物,大都有着基本一致的地方。它们都是违反生物学的,且都在

同一方面违反生物学。动物神话通常并不是纯凭想象,把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部分拼凑

成一个个全新的动物。相反,它们的组成部分完全是我们所熟悉的。它们的新奇和惊人

之处是,它们都是不同物种的混合。

大概正是这一特点,使得20世纪的人觉得通常的动物神话如海外奇谈。我们的最有

力的故事,是进化论。它相当于一个普遍的神话。且不管进化论是真的而神话是假的,

这一理论充满了象征,而它就是靠这个才影响了全社会的思想。照我们最新获得的启蒙

来看,传说中的怪兽岂但不合理,实在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违反了进化论。它们不

是实有的物种,它们否定物种的存在。

长生鸟最象一种常规的动物,成年时完完全全是一只鸟。实际上,这是一切有羽鸟

类中最夸张、最杜撰、最多斧凿之痕的东西。它见于埃及、希腊、中东和欧洲的神话,

中国古代的凤凰也跟它一样。这位鸟中王一世五百岁,死的时候作一卵状的茧,把自己

裹起来,在其中解体,然后变成虫子一样的动物,旋而长成新的长生鸟,又要作五百年

的鸟王。其他的说法则说,此鸟死时,会突然化成火焰,然后新鸟自灰中翩然而生。成

虫说是极古老的,无疑出于一位早期的生物学家之口。

在动物神话中,这样的杂种太多了。你可以说,在远古人的头脑中,对于生命形式

的混杂有着热切的信仰。或许,在他们信仰的深处,这种移花接木象征着别的什么。神

话动物象梦露一样令人不安,但奇怪得很,它们大多数都被当作祥瑞之物。比如,古中

国的麒麟,身体是鹿,遍体鳞甲生光,有一条奇异的毛密的尾巴,偶蹄,短角。谁要是

看见麒麟,便是福星高照,假如你能骑上麒麟,你就会万事如意。

甘奈沙是最古老、最熟知的印度教神祗之一,身体象一胖人,有人一样的四肢和一

个神情欢娱的大象的头。据认为,遇到难处时,向甘奈沙祈祷是最灵验的。

并非所有的神话动物都与人亲善。但即是有敌意的神话动物也有些悦人之处。曼提

考狮身人首,尾端生着毒蛇的头。它张着巨爪和三排牙齿的口,到处窜跳着寻找猎物,

但鸣声却如银萧,美妙极了。

如果不考虑所用术语的不同,那么,有些动物神话里竟有现代生物学理论的痕迹呢。

在古印度有一种传说,认为地球上最早的生命形式,是由雷电和沼气而生的。这种初始

的生物很符合我们关于第一个细胞是由有膜包裹的核酸形成的原核构成的理论。神话中

没有描绘、也不可能描绘那个印度生物是什么样子,只说它觉出自己的孤单,畏惧死亡,

极想得到伙伴,于是它就膨胀,内部重新安排,终于裂成相同的两半,变为两头牛,一

牝一牡,交配,又变为两匹马,也是一牝一牡,如此这般,直到变为两只蚂蚁。于是,

地球上就有了各式各样的生物。这故事未免太简单化了,象速记符号一样简单,难为精

细的现代科学所用,但其中的神话色彩则依稀可辨。

在最早的神话系统中,蛇的形象反复出现,总是作为宇宙生命和造物绵绵不断的中

心象征。大约公元前2000年,地中海东部国家的一种祭瓶上,绘有两条一模一样的巨蛇,

彼此缠绕盘结,构成双螺旋,代表着生命的起源。它们是生命最初起源复制出的两部分,

奇妙的是它们是同源的生物。

秘鲁有一种神祗,绘在公元300年间的一个陶罐上,据传是农事的守护神。他的头发

是一条条蛇,缠绕成辫状,用一些翅膀作为头饰。体侧及背部丛生着各种植物,口里则

生出象某种蔬菜的东西。其总的形象粗犷蓬乱,但本质上却是与人亲善的。谁能知道,

这种出自想象的东西还真是一种实有的动物,这就是几年前《自然》杂志里描绘过的Sy

mbiopholus。这是新几内亚北部山中的一种象鼻虫,这种象鼻虫与几十种植物共生。那

些植物生长在它的甲壳的凹龛和裂纹中,把根一直扎到它的肉里。在那片肉体植物园里,

还有螨类、轮虫类、线虫类和细菌组成的整个生态系统。这种象鼻虫不妨用来预兆好运。

用不着引经据典,它本身就带有足够的证据:它不受食肉类动物的袭击,安享高寿。没

有东西吞食它,因为这个系统不象动物又不象植物,其貌不扬,其味不佳。这种象鼻虫

只有三十毫米长,很容易被忽视,但是却拥有制造神话的资本。

或许,我们应该在四周找一找,看有没有其他候选者。依我之见,我们该用新的动

物神话来取代种种旧的动物神话了。如果大家愿意接受微生物神话,如果我们要寻些隐

喻,那么我能想出好几种生物可以用来满足这一需要。

第一种是Myxotricha paradoxa。这是一种原生动物,本该出名而没有出名。这种动

物似乎在把一切的一切一股脑地讲给我们听。它的纤毛其实不是纤毛,而是一个个螺旋

体。在每个螺旋体基部的附着点上,有一个椭圆的细胞器,植于myxotricha膜中。这个

细胞器其实是一只细菌。实际上,这种生物不是一个动物。它是一个集团,一个组合。

Myxotricha给我们讲述的故事象任何一种神话一样有深度,一样有深刻的寓意。这

种生物进化在我们大家后面,它还处在进行集合的过程中。我们的纤毛早就放弃了独立

存在的地位,我们的细胞器现在已真正属于我们自己,但控制着我们细胞的各个部分的

基因组还是不同的基因组,住在独立的居室里。严格说来,我们仍然是一些组合。

还有一种原生动物叫做blepharisma,它讲的长长故事是关于复杂生命的危险性和易

错性的。称它为blepharisma,是因为在它口腔的周围生有明显可见的长有纤毛的膜,很

容易让人想起眼的睫毛(blepharidos)。整个神话般的故事是吉斯(Giese,A.C.)的一

本书里描述的。Blepharisma比myxotricha走得远一些,但还不够远,还是要摔跤子。它

有三组不同的自我复制的核,每组中的DNA都起着不同的作用:一个大核,掌管受伤后的

再生事宜;一组(八个或更多)小核,含有繁殖所需的那部分基因组;还有许多微小的

核,纤毛就是从这些核生出来的。

这种生物的一部分产生一种呈粉红色的色素,现称作blepharismin,它跟金丝桃蒽

酮以及某些其他光敏化植物色素相似。Blepharismin通常不找麻烦,但一旦这个生物游

入阳光中,这种色素就立刻把它杀死。在某些条件下,blepharisma周围的膜解体,变得

可以自由游离,好象脱掉的皮壳一样,使那个生物成为透明的白化体。闹饥荒时,单个

的blepharisma会吞食邻居,然后膨胀得很大,变成一个吞噬同类的巨人,简直就是挪威

传说中的魔鬼。显然,这种生物仍难协调自身的各个部分,在集体中也很难跟其他的bl

epharisma相处。

另外,还有无数植物和动物的结合。这些生物大多生活在海洋里,其中的绿色植物

细胞为整个生物提供碳水化合物和氧气,而自己也得到一份能量作为回报。这真是最公

平不过的结合。每当草履虫没有食物时,它只需呆在有阳光处,这样,它的体内绿色共

生物就会象叶子对待整株庄稼一样为它提供养料。

细菌是组办联合企业的巨子。其寄主的生命全靠这些企业。根瘤中的固氮根瘤菌,

昆虫的菌胞体,许多动物消化道中产生酶的微生物群落等,都是一些大同小异的十分均

衡的共生物。

这些故事的意义也许跟中世纪的动物神话基本一样。不同的生物都有一种这样的倾

向,就是结合在一起,建立联系,生长在彼此的体内,回返到早先的秩序,只要有可能

就一块儿过下去。这不就是世上众生之道吗?

这一倾向的最简单、最壮观的标志,就是细胞融合这一新现象。今天的分子遗传学

很借重这一实验室技术来取得研究的资料。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最反生物学的一种现象。

它违反了上世纪最基本的神话,因为,它否认生物的特殊性、完整性和独立性的重要。

任何细胞,不管是人的、兽的、鱼的、鸟的或虫的,只要给予机会和合适的条件,跟任

何其他细胞——不管多么天差地别的——在一起接触,都会与之融合。细胞质会毫不费

力地从一个细胞流向另一个细胞,胞核会结合,于是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成为一个细胞,

有着两个完全的、不同的基因组,准备双双起舞,准备生儿育女。这是一个喀麦拉[译注

3],一个格里芬,一个斯芬克斯,一个甘奈沙,一个秘鲁神,一头麒麟,一个预兆好运

的灵物,一个得到整个世界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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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汇种种

有一种观点认为,群集的社会性昆虫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庞大的、多生命组成的生

物。这些生物具有一种集体的智慧和善于适应的天性,这种智慧和适应力远远高于个体

的总和。这一想法始于著名昆虫学家威廉·莫顿·惠勒(William MortonWheeler)的一

些论文中。他提出“超有机体”(Superorganism)这一术语,以描绘这种组织。从191

1年到50年代前期,这一思想被列为昆虫学的重要思想之一,吸引了昆虫学圈外许多热心

人的注意力。米德林克(Maeterlinck,M.)和马雷(Marais,E.N.)写了几本畅销书,书

的基本观点认为,在蚁穴和白蚁巢中的某个角落,必定存在一种精神。

后来,不知怎的,这个想法突然不时行、而且不见踪影了。在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中,

在昆虫科学激增的文献里,几乎没有一处提起它,没有人谈论它。不只是因为这一想法

被人忘记了;倒似乎是这种想法提不得,提起来让人难堪。

这件事很难解释。那个想法并没有显得错到哪里去,也没有与其他任何更容易接受

的想法相冲突。只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想得出,这样一种抽象的理论,拿它来好干什么。

那时它在知识界占了重要的一席之地,正是昆虫学作为颇有力量的开拓性科学刚刚兴起、

刚能解决复杂细致的问题的时候。它俨然成了新还原论的范式。那一巨大思想——个体

的生物可能在与一个密集社会的联系中自我超越,是新技术无法处理的,它也没有提出

新的实验或方法。它只是横在当道,只不过被落叶般的论文所覆盖,需要有启发性的价

值衡量才能使之幸存。而缺的就是这个。

Holism(整体论)这个生造的词一向被用于“超有机体”这类概念。人们思忖,是

否就是这个词吓退了某些研究者。这个词的确是面目可畏。简·斯马茨将军(Jan Chri

stiaan Smuts,1870-1950,南非)1926年杜撰了这个词。当时,如把它写成wholism也

许会好些。Wholism在词源上完全合格,而在我们这种世纪,它会因足够世俗而能幸存下

来。然而,既写成现在的样子,其前途就可忧了。Holism这个词见于某些科学词典,但

还没有收入大多数标准的英语词典中。牛津英语大辞典增编里收了它,这是重要的,但

还不足以保证它存活下来。弄不好它会随超有机体学说一块儿灭亡,

对这事我不能置一词。如果一个理论不能自行发展,推动它是无济于事的。最好还

是让它呆在那儿吧。

然而,问题可能在于,有人推过它,但推的方向错了。依照惠勒的标准,蚂蚁或白

蚁、蜜蜂、群居性黄蜂的群落,可能实际上都是超有机体。但在目前,就昆虫来说,很

可能这就是信息线的终点了。或许,如果你把这种理论用于另一种社会性物种或较易对

付的物种,路子会顺一些吧。这样的物种是有的,比如说,我们。

有件事长期以来让昆虫学家心烦。这就是,我们这些外行人总是干预他们的事务:

总是用人类的行为来为昆虫行为提供解释。昆虫学家花了大力气向我们解释,蚂蚁们根

本不是人类的小小机械模型。我同意他们的意见。我们所确知的关于人类行为的一切,

没有一条有可能解释蚂蚁们的所作所为。我们不应当过问蚂蚁的事,那是昆虫学家的事。

至于蚂蚁本身,很显然,它们才不需要我们的教诲呢。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反其意而用之。比如,走运的话,蚂蚁的集体行为,

可能有助于我们理解人类的问题。

这方面有着许多可能性。但只要想一想一个由上百万的蚂蚁组成的蚁群群落营造巢

穴的情景。每一只蚂蚁都在不停地、强制性地工作着,把自己那部分工作干得精益求精,

却一点也不知道别处正在营建着什么东西。蚂蚁就这样度过短暂的一生,而它为之工作

的事业对它来说则亘古永存(蚁群每天死亡百分之三到四;大约一月之内,一代蚂蚁就

销声匿迹,而蚁穴则可存续六十年之久;若无天灾,则永世不坏)。蚂蚁们在一片混乱

之中精确无误、专心致志地工作着,蹒跚地越过一只只蚂蚁同伴,衔来一点点细枝和泥

土,把它们准确地排列成合适的形状,好给蚁卵和蚁仔们保暖和通风。但孤立起来,它

们一个个都那么柔弱无力。这样看来,在人类活动之中,只有一件事能与之媲美,那就

是语言。

我们制造着语言,一代接一代,延续了无数代,却不知道语言是怎么造出来的,也

不知道造完时——假如还能造完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在我们做的事情当中,这件工

作最具有强迫的集体性,最受遗传程序所规定,最为我们人类这个物种所独有,同时也

是最自发的工作,我们干起来也是准确无误。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我们有营管语法的DN

A,有营管句法的神经原,什么时候也不得停止。我们摸爬攀越,经过一个又一个文明时

期,变着形,到处造出工具和城市,而新的词汇随时都在跌跌撞撞拥挤而出。

那些词汇本身也令人惊异。每个词都是完美地为其使用目的设计出来的。旧词和较

为有力的词是膜状的,塞满了层层不同的意思,象是一个词构成的诗。比如articulate

d起先是划分为小关节的意思,后来不知不觉有了成句说话的意思。有些词在日常使用中

渐渐改变,直到变化完成时我们才知道发生了变化。今天的一些副词中的-ly,如ably

(得力地)、benignly(慈祥地)等词中的后缀-ly,几百年前刚出现时是用来代替lik

e(好象)的。后来,like经过销磨,成了个后缀。通过类似的过程,love-did(古英语

love(爱)的过去时).后来变成了loved。

没有哪一个词是我们认识的哪个人造出的。它们只是需要时在语言中出现。有时候,

一个熟悉的词会突然被人抓起来,用来指一件很奇怪的东西:今天,奇怪(strange)这

个词本身就是这样一个词。原子物理学家需要它,用它来代表一种衰变极慢的粒子的性

质。现在,这种粒子称为“奇异粒子”(strange particles),它们具有“奇异数”

(strangeness number[s])。这种旧有的熟词突爆冷门现出陌生面孔的事,我们已认为

稀松平常。这一过程已经进行几千年了。

有几个词是我们当代的几个独居人造出来的,比如Holism是斯马茨造的,Quark(夸

克粒子)是乔伊斯(Joyce)造的。但这类词中的大多数具有异国风味,是昙花一现的。

一个词要真正成为一个站得住脚的词,那需要大量的应用。

大多数新词是由原有的其他词演变的。语言的创造是一个保守的过程:旧物翻新,

很少浪费。每有新词从旧词脱颖而出,原有的意思往往象气味一样在新词周围萦绕不去,

诡秘莫辨。

创造Holism的人意思很简单,不过意指若干生命单位的完整组合。只因它貌似holy

(神圣),便暗示了“在生物学方面超自然”的意义。追根溯源,那个词来自印欧语中

的词根kailo,意为整个(whole),也有未遭打击、未着伤之意。数千年来,它嬗变成

hail(whole的古语)、hale(whole)、health(健全)、hallow(使神圣)、holy

(神圣)、whole,还有heal(愈合),直到现在,这些词义在我们头脑中还是同往同来。

“Heuristic”(启发式的)是个更专门、用途更单一的词,它来自印欧语中的wer,意

思是寻找。后来,出现于希腊语中,成为heuriskein,于是,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时

就喊出了Heureka(我找到了)!

来自印欧语的还有两个容量颇丰的词:gene和bheu。每—个词简直都是一个蚁丘。

我们已经由这两个词建造了万物这个概念。起初,或者说从有案可查的时候,它们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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