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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张面孔|第三章.2

作者:英-肯·福莱特/译者:陈杰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7

“是的,他不算是我父亲的朋友,但到我们家来过几次。告诉你,他对我的政治观点很感兴趣。”

“我想见见他。”黛西知道自己不能显得过于主动,但这是她的唯一机会,不能轻易错失。

经过一扇门以后,他们踏上一块向河岸边防波堤下倾的草坪。“这个地方叫作后院,”博伊说,“大多数年代更久远的大学在河的另一边。”到一座小桥边时,他挽住了黛西的腰,手有意无意地往上移,直到手指碰到黛西的乳房下缘才停了下来。

在小桥的另一边,两个穿着制服的校工正在站岗,防范着可能混进来的人。一个校工轻声对博伊说:“晚上好,阿伯罗温子爵。”另一个偷偷地笑了。博伊懒洋洋地对他们点了点头。黛西知道博伊一定带很多女孩上过这座桥。

她知道博伊带她来这一定有他的目的。果不其然,他在黑暗中停住脚步,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告诉你,晚宴上你穿的那件外套真的很吸引人。”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略微有点沙哑。

“很高兴你这么想。”黛西知道博伊马上要吻她了,她感到有些兴奋,但心里还没完全做好准备。她把手掌抵在博伊的衬衫前襟上,让他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我很想出现在皇宫的聚会上,”她说,“这个好安排吗?”

“一点不难,”他说,“至少对我们家不难,对你这么漂亮的女孩也不会难。”说着,他急切地把头靠向黛西。

她躲开了。“你能为我安排吗?你能安排我去皇宫吗?”

“当然能。”

她靠近博伊,感到他的裤子前襟已经鼓了起来。不,她琢磨着,博伊不是她属意的男孩。“能发誓吗?”她问。

“我发誓。”博伊喘着粗气说。

“谢谢你。”她让他吻了她。

星期六下午一点,南威尔士阿伯罗温威灵顿街的小房子里挤满了人。劳埃德的外祖父自豪地坐在餐桌旁。他的儿子比利·威廉姆斯坐在一边,比利是个矿工出身的郡议员。劳埃德坐在外祖父威廉姆斯老爹的另一边,他是剑桥大学的学生。同是议员的艾瑟尔不在场,在场的话,威廉姆斯王朝的成员就都齐了。没人会说出王朝这个词——这个词与他们提倡的民主格格不入,他们像教皇信仰上帝一样信仰着民主——尽管如此,劳埃德却断定外祖父一定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桌子旁还坐着比利舅舅一直以来的好友和助手汤米·格里菲斯。劳埃德对和这么多有地位的人同席落座感到非常自豪——威廉姆斯老爹是矿工工会的资深领导人;1919年,比利舅舅在军事法庭上揭露过英国对布尔什维克挑起的秘密战争;汤姆和比利舅舅曾在索姆河战役中并肩作战。和他们一起吃饭比和皇室成员一起吃更加让人兴奋。

劳埃德的外祖母卡拉·威廉姆斯做了炖牛肉和手工面包。饭后,他们开始喝茶抽烟。老爹的朋友和邻居们像平时比利在的时候一样,也都到了,他们靠在墙边抽着雪茄和手卷烟,小小的厨房里充斥着烟味和男人的气味。

比利有着五大三粗的矿工身材,但和别的矿工不同的是,他穿着淡蓝色西服、白色衬衫,戴着红色领带,衣着考究。劳埃德注意到众人都以“比利”称呼他,以强调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是因为他们的选票而当选的。他们叫劳埃德“小子”,表明他们不会因为劳埃德是个大学生就对他另眼相看。但他们称老威廉姆斯为威廉姆斯先生——他才是他们真正尊敬的人。

从打开着的后门向外看,劳埃德发现一座不断垒高的煤山已经渐渐延伸到了屋后的铁道线边。

一整个暑假,干一份报酬很低的工作,他组建了一个专门为失业矿工服务的工程队。他们的任务是装修矿工协会的图书馆。刷油漆和搭书架这样的体力活,对用德语苦读席勒、用法语苦读莫里哀的他来说,是有益的补充。劳埃德喜欢工人间的玩笑:他从艾瑟尔的身上遗传了威尔士人的幽默感。

这工作很棒,但和抗击法西斯主义没有实质上的关系。一想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带着法西斯党徒在街上叫嚣,往教堂里投石块的同时他却缩在教堂里没敢动,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那时他走出教堂,教训他们两下那该有多好啊!那样的举动很愚蠢,但他会感觉好一些。每天临睡前他都会闪过这个念头。

同时,他也会想起黛西穿着粉红灯笼袖蚕丝外套的样子。

舞会过后,他在期末狂欢周还见过一次黛西。因为隔壁宿舍的朋友拉大提琴,他参加了国王学院举行的一场演奏会,黛西和韦斯特安普敦一家也出现在了观众席里。黛西戴着一顶翻边的草帽,看上去像个顽皮的小女孩。之后他跟着她走出礼堂,问了她一些有关他从没去过的美国的问题。他想了解罗斯福总统治下的政治体制,想知道有没有英国可以拿来借鉴的,但黛西满口都是网球、马球和帆船俱乐部的事情。尽管如此,他还是被黛西迷得神魂颠倒。他喜欢和她聊天,因为她的话中经常包含一些机敏的插科打诨。劳埃德说:“我不想占用你很久——我只是想知道些新政的事情。”黛西说:“噢,男孩,你可真会恭维女孩子。”分别时她却说:“到了伦敦给我打电话——梅菲尔区2434。”

在去火车站之前,他顺便去外祖父母家吃中饭。他跟营地请了几天假,因此可以坐火车去伦敦遛个弯。他隐隐约约地产生了遇见黛西的愿望,似乎把伦敦当成了阿伯罗温这样的小城镇。

在营地里,他负责对矿工进行政治教育。他告诉威廉姆斯老爹,自己组织了几场剑桥左翼教授的演讲。“我告诉他们,这是个走出象牙塔的机会,可以借此机会深入工人群众。他们认为这样的机会很难拒绝。”

老爹用他淡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坚挺的鼻子:“希望我们的小伙子让他们对外面的现实世界稍稍了解一点。”

后门开着,汤米·格里菲斯的儿子正站在那儿听他们说话,劳埃德指着他说:“莱尼刚和学校的马克思主义学者进行了一场辩论。”即便新刮了胡子,莱尼十六岁的双颊上还是能看出格里菲斯家遗传的浓密胡子的印记。

“莱尼,干得很好。”劳埃德的外祖父说。马克思主义在被戏称为小莫斯科的南威尔士非常流行,但威廉姆斯老爹旗帜鲜明地反对共产主义。

劳埃德说:“莱尼,把你当时的话跟威廉姆斯老爹学一学。”

莱尼露齿一笑,然后说:“1872年,无政府主义者米哈伊尔·巴枯宁曾经警告过卡尔·马克思,共产主义者夺取政权后,会像他们所取代的贵族那样暴虐专制。看到苏联发生的一切,你能说巴枯宁说错了吗?”

老爹攥起了拳头,有见地的论点总是会在威廉姆斯家的餐桌边大受欢迎。

外祖母给劳埃德倒了杯茶。卡拉头发灰白,像所有这个年纪的阿伯罗温老太太一样满脸皱纹,驼起了背。她问劳埃德:“亲爱的,你在谈恋爱吗?”

厨房里所有人都会意地笑了。

劳埃德脸红了。“外祖母,我学习很忙。”但他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黛西的样子,以及梅菲尔区2434的电话号码。

外祖母问他:“那个露比·卡特尔又是谁啊?”

众人都笑了,比利舅舅说:“孩子,勇敢一点!”

艾瑟尔显然把露比的事情告诉父母了。“露比是工党剑桥分部的一个积极分子,仅此而已。”劳埃德说。

比利讥诮地说:“我还真信了。”男人们又一次笑了起来。

“外婆,你不会希望我和露比一起出去的。”劳埃德说,“你会嫌她的衣服太紧身了。”

“听上去的确不是很合适,”卡拉说,“你是个大学生,你的眼光应该放高一点。”

劳埃德觉得外祖母和黛西一样势利。“露比·卡特尔挺好的,”他说,“但我真的没有在和她谈恋爱。”

“你必须娶学校老师或医院护士这样有学问的人。”

虽然心里不认可,但外祖母完全没说错。劳埃德喜欢露比,但不会爱上她。她漂亮聪明,劳埃德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样喜欢她的身材,但他知道露比不是他的另一半。更糟的是,外祖母一针见血地点明了原因:她的交友范围窄,目光短浅,不像黛西那样能令人激动。

“别再家长里短了,”威廉姆斯老爹说,“比利,把西班牙的事情跟大家说一说。”

“那里的情况也一样糟。”比利说。

全欧洲都在观望西班牙的局势。去年二月才成立的军事政府,遇上了法西斯分子和保守党人支持的未遂军事政变。叛军将领佛朗哥得到了天主教会的支持。这个消息像地震一样震动了欧洲大陆。难道在德国和意大利以后,西班牙也要落入法西斯主义的魔掌吗?

“你们也许已经知道,叛军的步调非常不统一,政变几乎要失败了,”比利说,“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出手支持,从北非空投了近千名叛军作为支援,使叛乱得以继续。”

莱尼插话说:“工会拯救了政府!”

“这倒是真的,”比利说,“政府反应很慢,但工会组织起工人,用从军火库、军舰、枪支弹药商店,以及一切能找到的地方得到的武器装备他们。”

老爹说:“至少在西班牙还有人反抗。至今为止,法西斯分子在其他地方一路畅行无阻。在莱茵兰和阿比西尼亚,他们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感谢英勇无畏的西班牙人民,他们至少还有胆量说不。”

墙边的男人们发出轻轻的附和声。

劳埃德又一次回忆起了在剑桥的那个星期六下午,他也同样让法西斯分子畅行无阻。劳埃德感到灰心丧气。

“但他们能打赢吗?”老爹问,“战争的输赢取决于武器,难道不是吗?”

“是的,”比利说。“德国和意大利给叛军送去了源源不断的枪支弹药,飞行员和飞机,但没人帮助民选的西班牙政府。”

“天杀的,为什么没人?”莱尼怒气冲冲地问。

卡拉从料理台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露出责怪的神情。劳埃德仿佛看到了外祖母年轻时的美妙身姿。“在我的餐厅里别说这种话!”她说。

“对不起,威廉姆斯夫人。”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内幕消息,”大伙安静下来,听比利说话,“法国总理莱昂·布鲁姆——你们应该知道,他是个社会党人——希望帮助西班牙政府军。法国已经有了德国这个法西斯邻居,他绝不想让西南边境再多一个法西斯国家。给西班牙政府运送武器会触怒法国右翼和天主教人士,但只要英国能把武装西班牙政府作为一个国际动议的话,他就能抵挡住其他党派的压力。”

老爹说:“后来怎么了?”

“我们的政府让他别这么做。布鲁姆到伦敦来访,我们的外交部长安东尼·艾登告诉他英国绝不会支持他。”

老爹义愤填膺了。“布鲁姆为什么要我们支持?社会党人的总理为什么要被另一国的保守党政府欺凌?”

“因为法国也有军事政变的可能性,”比利说,“法国的报界极其右倾,在他们的支持下,法国的法西斯分子极其暴虐。有了英国的支持,法国政府可以对他们的叫嚣置之不理——但英国不支持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看来我们的保守党政府又对法西斯主义服软了。”

“托利党人大多数都在西班牙有投资——葡萄酒、纺织品、煤、铁——他们怕西班牙的左翼政府会没收这些资产。”

“那美国呢?美国是民主社会,总会把枪支弹药出售给西班牙政府了吧?”

“这样想的确很有道理。但美国现在的政府由百万富翁约瑟夫·肯尼迪所领导的天主教游说团资助,这个组织反对资助西班牙左翼政府。民主党政府需要天主教会的支持,罗斯福总统不会做任何有损新政的事情。”

“但我们还有可以做的事情。”莱尼·格里菲斯说,他的脸上出现了少年人不轻易认输的表情。

“莱尼,你有什么主意?”比利问。

“我们可以去西班牙参战。”

他爸爸说:“莱尼,别犯蠢。”

“许多人都说要去西班牙参战,世界各地都有,甚至连美国也有。他们要组成志愿军和常规军并肩作战。”

劳埃德坐正了。“真的吗?”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每日先驱报》上看到的。”

劳埃德心里一震。组成志愿军去西班牙和法西斯作战!这是个多么棒的想法啊!

汤米·格里菲斯对莱尼说:“说归说,你可不准去。”

比利说:“你忘了那些隐瞒真实年龄参加上次大战的英国孩子了吗?有好几千人呢!”

“大多数人屁用没有,”汤姆说,“到现在我都能想起那个在索姆河边哭泣的孩子。比利,他叫什么名字?”

“欧文·贝文,他开小差了不是吗?”

“是的,最后被行刑队枪决了。那群王八蛋以开小差的罪名枪毙了他。可怜的小家伙,我记得他当时只有十五岁。”

莱尼说:“我十六岁了。”

“是的,差别可真大啊。”他爸爸讥讽道。

老爹突然说:“再不走,劳埃德就赶不上十分钟后去伦敦的火车了。”

劳埃德一直沉浸在莱尼的话语里,好久都没有看钟。听到老爹的提醒,他一骨碌站起来,吻了吻外祖母,拿起小旅行包就向外走。

莱尼说:“我送你去车站。”

劳埃德说了声再见,匆匆沿着山路下了山。莱尼陪在他身边什么话都没说,看上去在思考什么事情。劳埃德很高兴莱尼没打扰他:他有许多事需要想呢!

火车已经进站了,劳埃德买了张前往伦敦的三等车票。上车前,莱尼突然问他:“劳埃德,怎么才能搞到一张护照呢?”

“你真的想去西班牙吗?”

“兄弟,别说这个,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搞到护照。”

汽笛轰鸣,劳埃德上车关上门,放下车窗后对莱尼说:“去邮局填张表就可以了。”

莱尼的表情有些失望:“如果我去阿伯罗温邮局填写申领护照的表格,妈妈一转眼就知道了。”

“那去加地夫办。”话音刚落,火车就开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本法语版司汤达的《红与黑》。他盯着手里的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西班牙。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但一想到作战,他却分外兴奋——不是开会斗嘴,而是货真价实地打仗——这下终于能和放狗咬容格的那些人决一死战了。之后,他无疑会感到后怕。这就像是场拳赛,拳击赛前他在更衣室里一点不怕,但进入拳击场看到那个要把他往死里打的人,看到对方满是肌肉的胳膊、坚硬的拳头和凶神恶煞般的脸,他就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克制住转身就逃的冲动了。

他担心的还是他的双亲。伯尼对有个继子在剑桥上大学非常骄傲——伯尼对伦敦东区半数以上的人都说了这件事——如果让他知道劳埃德在拿到学位前离校,他会崩溃的。艾瑟尔也会担心儿子是不是会受伤或战死。他们都会极度失望。

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怎么去西班牙?去哪个城市?费用从哪里来?这些事都可以解决。只有一件事让他辗转难耐。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黛西·别斯科娃。

他叫自己别荒唐了。他只见过黛西两次,黛西对他一点都不感兴趣。这是她的聪明之处,因为他俩太不相配了。黛西是个浅薄的富家女,对政治一点都没兴趣。她还喜欢博伊·菲茨赫伯特那种人,这进一步说明他们是不般配的。但劳埃德就是无法忘记她,一想到去了西班牙就见不到黛西,他就非常悲伤。

梅菲尔区2434。

想到莱尼的坚定决心,他对自己的犹豫感到非常羞耻。几年来劳埃德一直在讨论着反法西斯,现在他的机会来了,他还有理由不去吗?

抵达帕丁顿火车站以后,他乘地铁到了阿尔德盖特车站,然后步行到他的出生地,努特利街的排屋。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屋子和孩提时变化不大,只是帽架边的小桌子上多了部电话。这是努特利街唯一的电话,邻居们都把它当公用电话打。电话边上放着他们支付电话费的小盒子。

艾瑟尔在厨房里。她戴着帽子,准备去工党集会上发言——这类集会现在是她的生活重心——但看到儿子回来,她还是先烧了壶茶,给他做好了茶点。“阿伯罗温的大伙都怎么样?”她问劳埃德。

“比利舅舅在那儿过周末,”他说,“邻居们都进了外祖母的餐厅,场面跟中世纪时的法庭差不多。”

“外公外婆好吗?”

“外公还是和以前一样,外婆比上次见时更老了。”他顿了顿,说,“莱尼·格里菲斯想去西班牙抗击法西斯分子。”

她噘起嘴问:“他现在还这么想吗?”

“我想和他一起去,你觉得呢?”

他猜到母亲会反对,但她的激烈反应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你反了是吧!”她粗野地说。艾瑟尔不像她母亲那样反感粗话。“这种事想都别想!”她把茶壶往厨房桌子一摔,“我忍痛生下你,辛苦把你养大,送你上学,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去狗屁战场上送死的。”

劳埃德吓了一跳。“我可没想去送死,”他说,“但我愿意为你让我信仰的事业冒死一战。”

让他吃惊的是,母亲竟然哭了起来。她很少哭——事实上,劳埃德已经记不得母亲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妈妈,别哭了,”他抱住母亲颤抖的双肩,“我还没去呢!”

伯尼走进厨房,他身材壮实,有着中年人常见的秃顶。“发生什么事了?”他似乎也吓了一跳。

劳埃德说:“爸爸,对不起,我让妈妈担心了。”他退后半步,让伯尼搂住艾瑟尔的肩膀。

艾瑟尔哭着说:“他要去西班牙,他会战死在那儿的。”

“你俩都冷静一下,让我们好好谈一谈这件事。”伯尼说。他是个理智的男人,穿着得体的黑西装和后跟修过多次的黑皮鞋。这正是人们把票投给他的原因: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政治家,在伦敦市议会代表阿尔德盖特。劳埃德从来没见过亲生父亲,但他知道,即使能见到亲生父亲,他对那个父亲的爱也不会超过伯尼。伯尼是个优雅的父亲,不轻易下决定,但很会安慰人。他对劳埃德和自己的亲生女儿米莉完全一样。

伯尼把艾瑟尔扶到桌边坐下,劳埃德给她倒了杯茶。

“有一次,我差点以为我弟弟阵亡了,”艾瑟尔仍然在哭,“阵亡通知书到了威灵顿街,邮局的可怜孩子只能一家接着一家跑,电报上不是说这家的儿子死了,就是说那家的丈夫亡了。那个可怜的小孩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杰朗特,好在我们家并没有收到电报。我真是太恶毒了,我为别人家的孩子而不是我们家的比利牺牲而感谢过上帝。”

“你才不是什么恶毒的女人。”伯尼拍着她的肩膀说。

劳埃德同母异父的妹妹米莉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上。她今年十六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这天,她穿着黑色晚礼服,戴着小巧的金耳环,看上去更加成熟了。她在阿尔德盖特的女士饰品店工作了两年,不过她很上进,前不久在奢华的西区百货商店找了份工作。她看着艾瑟尔,操着一口伦敦腔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哥哥想去西班牙送死!”艾瑟尔大声说。

米莉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劳埃德。“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米莉总能很快从不值得她尊敬的哥哥身上找出错误。

劳埃德忍着气说:“阿伯罗温的莱尼·格里菲斯想去西班牙抗击法西斯,我告诉妈妈,我考虑跟他一起去。”

“别狡辩了。”米莉嫌弃地说。

“我担心你根本到不了西班牙,”伯尼还是那样实际,“毕竟,西班牙还在打内战呢。”

“我可以坐火车去马赛。巴塞罗那离法国边境不远。”

“八九十英里吧,但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时候可冷了。”

“马赛一定有去巴塞罗那的船,走海路没陆路那么远。”

“这倒是真的。”

“伯尼,别再说这个话题了!”艾瑟尔呵斥道,“你们好像是在谈论去皮卡迪利广场最近该怎么走似的。他可是要去参战啊!我绝对不允许。”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伯尼说,“我们拦不住他的。”

“我知道他多大了。”

伯尼看了看表。“我们要去开会了。你是会议的主讲人。劳埃德又不会晚上就走。”

“你怎么知道?”艾瑟尔说,“晚上回家时,等待你的可能是他乘海陆联运火车去巴黎的纸条。”

“劳埃德,”伯尼说,“对你妈妈发誓至少一个月内你不会走。不管怎么说,这主意都不赖——你需要在出发前好好观察一下那里的局势。至少在这段时间让你妈妈安下心。过后我们再来谈这件事。”

这是伯尼典型的做事方式,协调各方面的利益后让每个人都满意,只是劳埃德不情愿发这个誓。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不会拍拍屁股、乘上火车就走。他必须事先知道西班牙政府为志愿军所做的安排。如果能同莱尼和其他志愿者一起走就再好不过了,他需要准备绿卡、外币、一双靴子……

“没问题,”他说,“我至少一个月不会离开。”

“你发誓!”艾瑟尔说。

“我发誓。”

艾瑟尔平静下来。转眼间她抹上粉,看上去正常了一些。她喝下了劳埃德为她倒的茶。

她穿上大衣,和伯尼一起离开了。

“这样很好,现在我也要走了。”米莉说。

“你要去哪儿?”劳埃德问她。

“华彩歌舞厅。”

“华彩”是东区的一个音乐厅。“他们让十六岁的孩子进去吗?”

米莉大惊小怪地看了他一眼。“谁十六岁啦?至少不是我。再者说了,戴夫也进去了,他只有十五岁。”她说的是他们的表弟,比利舅舅和米尔德里德舅妈的儿子大卫·威廉姆斯。

“好好玩吧。”

她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傻瓜,如果去西班牙千万要机灵一点,别白白送死。”她双臂搂住他,使劲地抱了他一下,没说什么话就出去了。

门一关,他立刻就跑到电话边去了。

劳埃德毫不费力就记起了黛西的号码,他仿佛看见黛西在离开时回过头,戴着草帽对他微笑着说“梅菲尔区2434”的样子。

他拿起电话,拨了黛西的号码。

对她说些什么呢?“你给我一个电话号码,所以我就打来了。”这话太软弱无力了。说真话怎么样?“我不喜欢你的处世哲学,但我就是忘不了你。”他可以请黛西去参加活动,但参加什么呢?工党的会议吗?

有个男人接了电话。“晚上好,这里是别斯科夫夫人的住处。”不卑不亢的声音让劳埃德觉得对方是个管家,黛西的母亲无疑会租一套带佣人的住所。

“我是劳埃德·威廉姆斯……”他想向对方证实自己身份以解释这个电话的真实性,因此把最初所想的脱口而出:“埃曼纽尔学院的那个劳埃德·威廉姆斯。”这句话什么都说明不了,他只是想让对方印象深刻罢了。“能让我和黛西·别斯科娃通话吗?”

“很抱歉,威廉姆斯教授,”这位管家一定是把他当成学校老师了,“她们都去剧院了。”

当然会是这样了,劳埃德失望地想。社交界人士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在家,尤其是这样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想起来了,”他说了个谎,“她说她要去剧院,但是我一不留神给忘了,是科文特公园那个剧院吗?”他屏住呼吸。

管家一点也没有怀疑他的话。“没错,先生,她们去看《魔笛》了。”

“谢谢你。”劳埃德挂上了电话。

他回房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在伦敦西区,大多数人甚至看电影都会换上晚礼服。但到那儿之后,他又该怎么办呢?他没钱买剧院的门票,再说演出也快要结束了。

他乘上地铁。皇家剧院和伦敦的水果和蔬菜交易市场科文特公园比邻,显得不太协调。剧院和市场在不同的时间开门营业,所以多年以来一直相安无事。市场在伦敦最喜欢玩乐的那群人回家的凌晨三四点钟开门,在日常演出开始前关门谢客。

走过百叶窗遮蔽的市场货摊,劳埃德朝剧院的玻璃门内望了过去。剧院的门厅里没什么人,只听见隐隐约约的莫扎特乐曲声。他走进门厅,装出上层阶级对门童的无礼姿态说:“戏什么时候结束啊?”

如果劳埃德穿着那件抽丝的呢子西装,门童理都不会理他。但这时他穿的是件显示上层社会身份的晚礼服,门童不敢轻易造次。门童毕恭毕敬地对他说:“先生,还有五分钟结束。”

劳埃德略微点了点头,如果道谢,就会暴露他的身份。

他离开剧院,绕着街区步行。这是街上难得的安静一刻。餐厅里的人们边喝咖啡边聊着天,电影院里的电影正达到高潮。再过没几分钟,街上就会热闹起来,人们叫出租车,去夜总会,在公共汽车站吻别,紧赶慢赶最后一部通往郊区的地铁。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剧院走了进去。乐声刚停,观众们纷纷出现在剧场大厅。离开不怎么能动的座位以后,他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对歌者和着装评头论足,为随后的夜宵做着安排。

劳埃德很快就看见了黛西。

黛西穿着一条肩膀上缀着香槟色貂皮的淡紫色裙子,看上去性感极了。黛西和几个同龄人出现在剧场门口,她是这群人中打头的。看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出现在她身旁,走上红地毯和她相谈甚欢的时候,他的心猛地一沉。和他颇有共同语言的德国姑娘伊娃·洛特曼站在黛西身后,伊娃边上站着个穿着军队制服的高个子年轻男子。

伊娃看到劳埃德,愉快地笑了起来。劳埃德用德语对伊娃说:“洛特曼小姐,晚上好,希望你喜欢这幕戏。”

“我很喜欢,谢谢你,”伊娃用德语答道,“我没在观众中看到你。”

博伊不耐烦地说:“讲英语!”听上去他有点醉了。博伊像个乖戾的少年人,或是一只养刁的纯种狗,尽管外形英俊,却沉溺于酒色。不过一旦认真起来,他待人接物可以非常优雅,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伊娃用英语说:“阿伯罗温子爵,这是威廉姆斯先生。”

“我认识他,”博伊说,“他是埃曼纽尔学院的。”

黛西说:“劳埃德,你好,我们要去贫民窟了。”

劳埃德以前听说过这个称谓。这意味着他们要去东区的下等酒吧,观赏斗狗这类工人阶级的娱乐活动。

博伊说:“威廉姆斯一定知道很多这样的地方。”

劳埃德犹豫片刻,马上做出了决定。为了能和黛西在一起,他愿意容忍博伊吗?答案是肯定的。“事实上,我是知道一些这样的地方,”他说,“希望我带路吗?”

“太好了!”

一个老妇人走出剧场,对博伊挥了挥手。“必须让姑娘们在子夜以前回家,”老妇人说着一口美式英语,“一秒钟都不能迟。”劳埃德猜她一定是黛西的母亲。

穿着军装的高个子小伙说:“别斯科夫夫人,我是军人,我们会严守时间的。”

别斯科夫夫人身后跟着菲茨赫伯特伯爵,以及想必是他妻子的胖女人。换了别的场合,劳埃德倒很想问问他英国政府在西班牙问题上的政策。

两辆车等在剧场外面。菲茨赫伯特伯爵、伯爵夫人和黛西的妈妈坐进黑白劳斯莱斯。博伊和其他年轻人坐进皇室成员最喜欢的戴姆勒加长车。连劳埃德在内,在场的共有七个年轻人。和伊娃在一起的军官自称是吉米·穆雷中校。另一对男女分别是吉米的妹妹梅尔,以及很像博伊、但比他瘦且安静得多的安迪·菲茨赫伯特,博伊的亲弟弟。

劳埃德告诉司机到华彩歌舞厅该怎么走。

劳埃德看到吉米·穆雷毫不避嫌地搂住了伊娃的腰。伊娃从容地靠向吉米——显然两个人正在谈恋爱。劳埃德为伊娃感到高兴。她不算是漂亮女孩,但聪明有魅力。劳埃德喜欢她,很高兴看到她找了个高个士兵当男友。但劳埃德很想知道,如果吉米宣布自己要娶个有一半犹太血统的德国女孩,这里的上层人士会怎么说。

所有人都成双成对:安迪和梅尔是一对,让人气恼的是,博伊和黛西也是一对。劳埃德是唯一落单的。劳埃德不想看到别人卿卿我我的样子,只好研究起车上锃亮的红木窗框来。

车爬上卢德加山抵达圣保罗教堂。“拐进齐普赛德街。”劳埃德告诉司机。

博伊拿起银质扁平酒壶喝了口酒。他擦了擦嘴说:“威廉姆斯,你很熟悉这附近的街道。”

“我住在这儿,”劳埃德说,“我就生在东区。”

“那可真不错。”博伊说。劳伊德听不出他是草率地恭维还是令人不快地讥讽。

华彩歌舞厅的座席已经坐满了,但能站的地方还有很多,观众们呼朋唤友,进出酒吧,四处走动。歌舞厅里的男男女女穿着最好的衣服,女士的衣着五颜六色,男士都穿上了最好的西服。歌舞厅里又闷又热,还有一股刺鼻的啤酒味。劳埃德在后面找了个可以站七个人的地方,从衣着可以分辨出他们从西区来,但来自西区的不只是他们——华彩歌舞厅受到各阶层人士的欢迎。

舞台上,一个穿红裙子、戴金色假发的中年女子正在表演脱口秀。“我对他说:‘我不会让你进来的。’”观众们听了哄堂大笑,“他说:‘亲爱的,我在这里就看到了。’我告诉他:‘把你的管子弄走。’”女子假装生气的样子,“他说:‘我觉得我的管子该好好洗洗了。’嘿,我说吧。”

劳埃德发现黛西笑得很开心。他凑到黛西身旁,轻声对她说:“你知道这是个男人吗?”

“天哪,这是个男人吗?”她惊呼道。

“看他的两只手。”

“老天,”她叫了起来,“还真是个男人!”

劳埃德的表弟大卫从他们身后经过,看见劳埃德,便折回来跟他们打招呼。“你们的穿着怎么这么正式?”他说着一口伦敦腔英语。大卫的衣着非常随意,他戴着一条打结的围巾和一顶碎布头做的帽子。

“大卫,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准备和你,还有莱尼·格里菲斯一起到西班牙去。”大卫说。

“不行,你不能去,”劳埃德说,“你只有十五岁!”

“上次大战时,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好多都参战了。”

“他们根本派不上用场——问问你爸爸去。再说了,谁告诉你,我要去了?”

“你妹妹米莉说的。”说完,大卫就走了。

博伊问他:“威廉姆斯,这种地方的人一般都喝什么酒?”

劳埃德觉得博伊不能再喝酒了,但他还是回答:“男人喝苦一点的烈酒,女人喝波特柠檬酒。”

“什么是波特柠檬酒?”

“兑了柠檬水的波特酒。”

“太无聊了。”博伊走开了。

脱口秀达到了高潮。“我对他说:‘傻子,你进错口了!’”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演员在观众的掌声中走下了舞台。

米莉出现在劳埃德面前。“嗨,”她看了看黛西,“这是你的朋友吗?”

劳埃德很高兴米莉看上去这么漂亮。米莉身穿黑色的连衣裙,戴着一串假珍珠,妆化得恰到好处。劳埃德忙对黛西说:“别斯科娃小姐,请允许我介绍你认识我妹妹米莉·莱克维兹。米莉,这是黛西。”

两个女孩握了手。黛西说:“很高兴能认识劳埃德的妹妹。”

“准确地说,是同母异父的妹妹。”米莉说。

劳埃德说:“我的亲生父亲在上次大战中阵亡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三四岁时我母亲就再嫁了。”

“你们玩得开心点。”临走前,米莉附在劳埃德耳边轻声说:“现在我明白露比·卡特尔为什么没机会了。”

黛西问:“谁是露比·卡特尔?”

“就是奇布林的那个女仆,你还给钱让她去看牙医呢!”

“我想起来了!看来有人把你和她看成是一对了。”

“没错,我妈妈是这么想的。”

黛西看出了他的尴尬,她笑着说:“看来你是不会娶个女仆了是吗?”

“我不会娶露比。”

“也许她和你很般配!”

劳埃德直视着她:“我们不常爱上般配的人,你说是吗?”

黛西看着舞台。演出快结束了,全体演员合唱起一曲熟悉的歌谣。观众们随着他们高声歌唱。后排站着的观众牵起手随着乐声挥动。和博伊一起来的人也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手。

幕布拉上以后,博伊仍然没有现身。“我去找他,”劳埃德说。“我想我知道他会在哪儿。”华彩歌舞厅有个女厕所,男士们都在后院里放着几个油桶的土厕里方便。不出劳埃德所料,博伊确实正在对着其中一个桶狂吐。

劳埃德给博伊一块手帕让他擦嘴,然后搀着他的胳膊,扶他走过已经没人的歌舞厅,走到戴姆勒加长车旁。其他人都在等待他们。劳埃德和博伊上车以后,博伊立马就睡着了。

车开到伦敦西区以后,安迪·菲茨赫伯特让司机先到特拉法尔加广场,拐进旁边一条整洁的小街,就到了穆雷家。和梅尔一起下车后,安迪说:“你们走吧,我送梅尔到家门口,再步行回自己家。”劳埃德心想,安迪可能计划好要跟梅尔在家门口来个浪漫的道别了。

车开到梅菲尔区。路过黛西和伊娃所住的格罗夫纳广场时,吉米对司机说:“请在街角停一下。”然后他轻声对劳埃德说:“威廉姆斯先生,能帮我把别斯科夫小姐送到门口吗?我和洛特曼小姐稍后就来。”

“当然可以。”吉米显然想在车里跟伊娃吻别。博伊对身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他正在尽情地打呼噜呢!司机为了拿到小费,也会装没看见的。

劳埃德先下车,然后搀着黛西的手下了车。当黛西抓住他的手时,劳埃德突然有股触电的感觉。他挽住黛西的胳膊,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在两个电线杆之间灯光最昏暗的地方,黛西停住脚步:“给他们点时间吧。”

劳埃德说:“很高兴伊娃交上了男朋友。”

“我也在替她高兴。”

他屏住呼吸:“但我不为你和博伊·菲茨赫伯特的事情感到高兴。”

“他带我去了皇宫!”黛西说,“我还和国王在夜总会跳了舞——这些都登在了美国的报纸上。”

“这就是你和他谈恋爱的理由吗?”劳埃德难以置信地问。

“不是唯一的理由。他喜欢的东西我大多也喜欢——聚会、赛马、亮眼的衣服。博伊是个很有生趣的人,他甚至还有自己的飞机!”

“那些根本不算什么。”劳埃德说,“放弃他,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看上去很欣喜,却笑话他。“你疯了吧,”她说,“不过我还挺喜欢你这样的。”

“我是认真的,”他不顾一切地说,“我一直在想你,尽管你是世界上我最不该娶的人。”

黛西又笑了。“你这话太粗鲁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我原本以为你笨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真挚的心呢!”

“我并不笨——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显得笨。”

“我相信你,但我不打算和一个一无所有的社会党人结婚。”

劳埃德打开了心扉,但他的心意被粗暴地践踏了,他觉得万念俱灰。他回头看着戴姆勒车,心不在焉地说:“不知道他们还需要多久。”

黛西说:“我可以去吻社会党人,不过仅仅是想尝一下滋味。”

劳埃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起先觉得她只是理论上说说而已,但没有哪个女孩会从理论上谈这种事。这是黛西的邀请。劳埃德差点因为愚蠢而错失了这个机会。

他靠近黛西,把手放在她的细腰上。黛西扬起脸,她的美让劳埃德忘却了呼吸。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住她的嘴,黛西没有闭上眼睛,劳埃德也没有。他一边动情地把嘴唇移向她,一边注视着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黛西微微张开嘴,劳埃德用舌尖轻轻地挑动着她分开的嘴唇。没过多久,劳埃德感觉黛西的嘴唇有了反应。她仍然在看着他。他飘飘欲仙,希望永远留在黛西的怀抱中。黛西的身体紧贴着他。劳埃德不自觉地勃起了,他害怕黛西会察觉到,因此稍稍后退了一点——黛西却继续往他身上靠,他明白了,他凝视着黛西的眼睛,知道她一定是想用柔软的身体感受他的坚硬。劳埃德无法自持,觉得自己似乎要达到高潮了,他知道黛西一定也很想要他。

戴姆勒车的车门打开了。劳埃德听见吉米·穆雷说话的声音高亢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在对他们给出警告。劳埃德连忙松开了黛西。

“好吧,”黛西惊讶地低声说,“没想到会这么令人愉快!”

劳埃德声音沙哑:“何止是愉快。”

很快吉米和伊娃出现在他们面前,四个人一起走到了别斯科夫夫人的家门口。这是幢台阶上带有顶棚的宏伟建筑。劳埃德希望借顶棚的遮掩再吻一下黛西,但走上台阶时,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礼服的男人走了出来,劳埃德想,这兴许就是之前与他通话的那个管家。他非常庆幸,那个电话打得真是太对了!

两个女孩一本正经地道着晚安,一点都看不出顷刻之前她们还在与这两个男人激情地拥抱着。门关了,伊娃和黛西消失在他们眼前。

劳埃德和吉米退下台阶。

“我从这里走回家,”吉米说,“是否要让司机把你送到东区?从这里到你家有三四英里路呢。博伊不会介意的——依我看,他会一直睡到吃早饭呢!”

“穆雷,有心了,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我还是想走路回去,我有很多事要好好想想。”

“好吧,那晚安了!”

“晚安。”劳埃德带着逐渐褪去的情欲和烦乱的思绪,转身向东,朝家里走去。

八月中旬,伦敦的社交季结束了,但博伊·菲茨赫伯特还没有向黛西·别斯科娃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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