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天气比卡拉上次来的时候更暖和了。湖面上零星地出现了几条船。卡拉决定叫沃纳一起上这儿来野餐。她想在沃纳恋上另一个女孩之前占据他的心房。
威尔里希教授的办公室生着火,但有扇窗户开着,湖上的几许清风吹了进来。
院长与奥赫牧师和沃尔特握了手。他看了卡拉一眼,认出她是曾经来访过的女孩,接着就不再理她了。他请他们都坐下,但卡拉察觉出他的客气后面包含着深深的敌意。显然他不想接受提问。他拿起一根烟管,紧张地把玩着。在两个成年男人面前,威尔里希教授不再像那天面对卡拉和艾达时那样倨傲不恭了。
奥赫牧师开始提问:“威尔里希教授,冯·乌尔里希教授和我们教会的其他相关人士对残疾儿童的神秘死亡非常感兴趣。”
“这里没有任何儿童是神秘死亡的,”威尔里希回击道,“事实上,过去两年,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儿童的死亡事件。”
奥赫转身说:“沃尔特,院长的话非常有说服力,你觉得呢?”
“是的。”沃尔特说。
卡拉并不觉得,但她暂时没有开口。
奥赫虚情假意地说:“我确信你给孩子们提供了最好的医疗服务。”
“这是自然。”威尔里希的姿态放松了一点。
“我想知道,你往别的医院转过病童吗?”奥赫牧师话锋一转。
“当然,有些医院能够进行这里无法提供的治疗。”
“病童被转走以后,你就不再关注他们的治疗过程和愈后情况了吧?”
“是的。”
“除非他们再被转回来。”
威尔里希不说话了。
“有哪个病童被转回来了?”
“从来没有。”
奥赫耸了耸肩:“那你一定不知道他们的遭遇了。”
“可以这么说。”
奥赫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做了个开诚布公的手势。“这么说,你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是吗?”
“我没有隐瞒过任何事情。”
“被送走的一些孩子已经死了。”
威尔里希一句话也不说。
奥赫循循善诱地进行引导。“这是真的,是不是?”
“牧师先生,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的事情。”
“这么说,”奥赫牧师问,“即便转出去的病童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是吗?”
“我已经说过了,我对他们的情况一无所知。”
“请原谅我的啰嗦,我只是想确定一点,你对这些死亡毫不知情,没有蓄意隐瞒的企图。”
“当然没有。”
奥赫再次转身面对沃尔特:“我想,事实已经澄清了。”
沃尔特点了点头。
卡拉真想对他们喊:什么澄清啊?他什么都没说啊!
此时,奥赫却又说话了:“我想知道,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你这里大约转出去多少病童?”
“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他笑容可掬地说,“科学工作者不做估计,我们完全可以提供准确的数字。”
“总共多少个病童中的十个呢?”
“今天我们这里有一百七十名病童。”
“所占的比例很小嘛!”奥赫牧师说。
卡拉非常生气。奥赫明显是威尔里希一边的。父亲为何还隐忍不发呢?
奥赫说:“被送走的孩子都患有同一种疾病,还是各有各的毛病?”
“他们各有各的毛病,”威尔里希打开了书桌上的文件夹,“痴呆、唐氏综合症、先天性头颅小、四肢发育不全、脊柱侧弯,以及瘫痪。”
“有这些症状的孩子都被下令送到了阿克尔堡,是吗?”
奥赫来了个大转折,这是他第一次提到阿克尔堡,也是他第一次提到威尔里希接受了更高当局的指示。也许奥赫比他的外表要有谋略得多。
威尔里希开口想说话,但奥赫抢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他们是否接受了同一项特殊疗法呢?”
威尔里希笑了:“这点同样没人告诉过我,因此我无法告诉你。”
“你只是机械地……”
“没错,机械地执行命令而已。”
奥赫笑了。“你是个聪明人,每句话都回答得很小心。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孩子的年纪都差不多吗?”
“开始这个项目只针对三岁以下的儿童,但后来遍及各个年龄层次的儿童。”
卡拉注意到威尔里希提到“项目”这个说法。之前他一直没有用这类词。她开始意识到,奥赫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开始的那些零敲碎打只是个表象而已。
奥赫像陈述事实一样提出了下一个问题:“无论哪种残疾,犹太儿童都要参与到这个项目之中吗?”
对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威尔里希的表情很震惊。卡拉不清楚,奥赫是怎么知道那些犹太儿童的事的。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猜测。
停顿了一会儿,奥赫又说:“或许我该说,犹太儿童和混血儿都要参加你说的那个项目。”
威尔里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奥赫说:“在如今的大环境下,犹太人受到如此的优待是完全不正常的,你说是吗?”
威尔里希把目光转向另一边。
牧师站起身,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里带着难掩的愤怒:“你告诉我,你把不同症状、不可能用同一种疗法治愈的十个病童转到一家特殊的医院,转走以后他们全都没有回来,所有的犹太病童优先接受这种治疗。威尔里希教授,你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吗?威尔里希教授,我以上帝的名义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威尔里希看上去像要哭了似的。
“当然,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奥赫轻声说,“但终有一天,更高层的人会问你同样的问题——事实上,是拥有最高权力的审判神。”
他伸出手臂,愤怒地对威尔里希伸出手指。
“小子,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得不说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离开了威尔里希的办公室。
卡拉和沃尔特跟着他走了出去。
托马斯·马赫支队长笑了。有时,国家之敌会帮他完成他的那份工作。他们不是暗中潜伏,让自己难以找到,而是自己跳出来提供无可辩驳的犯罪证明。他们像是不需要鱼钩和饵料的鱼,自动跳到渔夫的篮子里,恳请渔夫把自己煎了吃。
奥赫牧师就是这么一位。
马赫又一次读了这封信,信是写给司法部长弗兰兹·冈特纳的。
部长先生
政府在杀害残疾儿童吗?我直截了当地问你,因为我想得到一个诚实的答案。
真是个傻蛋!如果答案是否的话,奥赫会承担诽谤的罪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他就会因为泄露国家机密而获罪。难道他事先没想到这一点吗?
为了防止此类流言在我的会众中传播,我专程去了万斯湖疗养院,和那里的院长威尔里希教授谈了话。他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让我不得不相信的确有不好的事情在发生,的确有某种相当恶劣的罪行在发生。
奥赫牧师怎么敢称之为罪行呢?他难道不知道谴责政府机构犯罪本身就是项重罪吗?他难道以为自己生活在堕落的自由社会里吗?
马赫知道奥赫在抱怨什么。奥赫所说的这个项目,因为其所在地是蒂尔加登路四号的诊疗慈善基金会,而被称为“四号项目”。事实上,这个项目是由元首的总理府亲自督导的。项目旨在让那些需要花费巨额医疗费的儿童没有痛苦地死去。在过去的几年中,这个项目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处理了一万多个对国家毫无益处的人。
但这样做也会产生一些问题。总有一些过分天真的人不能理解这种死亡的意义。因此,这个项目必须最大限度地“保密”。
马赫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少数人之一。成为支队长以后,他很快被吸收进了纳粹的精英团体党卫队。接手奥赫这个案子的时候,上面的人把四号项目的情况简单地跟他提了提。他觉得无比骄傲:高层终于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了。
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小心,四号项目随时有泄露的危险。
马赫的任务就是堵上这个漏洞。
最初的审理表明,三个人的嘴需要尽快被堵上,他们是:奥赫神父,沃尔特·冯·乌尔里希,以及沃纳·弗兰克。
沃纳是纳粹的早期支持者,收音机制造商路德维希·弗兰克的大儿子。路德维希本人也曾言辞激烈地询问残疾小儿子的死因,但在受到关闭工厂的威胁之后,他很快就不发声了。在空军里晋升很快的沃纳却不依不饶,坚持询问这类令人尴尬的问题,还试图把优柔寡断的上司多恩将军也牵涉进来。
空军部大楼据说是欧洲最大的办公大楼。这幢现代化大楼占据了威廉大街的一侧,和盖世太保总部所在的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只有一个路口的距离。马赫步行去了空军部大楼。
穿着党卫军制服,马赫可以无视空军大楼的警卫。他朝接待台里的接待员大喊:“赶快带我去见沃纳·弗兰克中尉。”
接待人员带他上电梯,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一个面向小办公室的门。坐在书桌后的年轻人起先并没有抬头去看他,而是一直看着手里的公文。看他的模样,马赫猜测他最多只有二十岁出头。为什么这样一个年轻人不到前线轰炸英国呢?年轻人的父亲很可能动用了关系,马赫憎恶地想。沃纳看上去像是特权阶层的子弟:他穿着裁剪得体的制服,戴着金戒指,留了不像军人的长发。还没和他交谈,马赫就鄙视起眼前的这个人了。
沃纳用铅笔写了张纸条,抬起头,看到党卫军制服,他脸上的亲切表情马上不见了。马赫注意到沃纳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害怕的神色,不禁一阵得意。沃纳马上换了一副神色,他谦恭地站起身,微笑着表示迎接。但马赫可不会轻易地被他骗了。
“支队长,下午好,”沃纳说,“快请坐吧。”
“希特勒万岁!”马赫说。
“希特勒万岁,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蠢蛋,闭上你的嘴!”马赫厉声说。
沃纳拼命掩饰自己的恐惧:“老天,我犯下了什么过错?”
“别兜圈子套我的话,让你讲话的时候,你才能说话。”
“听您的。”
“从现在起,不准再询问有关你弟弟阿克谢尔的任何问题,听明白没有?”
马赫惊奇地发现,沃纳的表情中闪过了一丝宽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比询问弟弟的死因更严重的事情没有被揭穿吗?沃纳参与了其他的破坏活动吗?
也许不是,再三考虑之后马赫这样想。沃纳多半是为没有遭到逮捕被送到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而感到庆幸吧。
沃纳没有完全被吓倒。他鼓起勇气说:“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弟弟的真实死因呢?”
“我已经告诉过你,别再问问题了。之所以对你这么客气是因为你父亲是纳粹的一个老朋友。如果没有这层因素的话,你就在我的办公室里了。”这是句所有德国人都怕的威胁。
“感谢您的容忍,”沃纳尽力保持着最后的一点尊严,“我只是想知道谁为了什么杀害了我的弟弟。”
“无论做什么,你都得不到进一步的消息。再多问的话,你很可能被以叛国罪论处。”
“看到你以后,就无须多问了。一切一目了然了,先前我最坏的猜想就是事实。”
“终止你的煽动行为,不然有你好看的。”
沃纳愤怒地看了马赫一眼,但什么话都没说。
马赫说:“不听劝的话,多恩将军会得知你的忠诚性有问题。”沃纳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空军部的上司对沃纳的忠诚产生怀疑的话,他会马上丢掉柏林的舒适工作,被送到法国北部某个机场的营房里。
沃纳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愤怒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马赫站起身,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多恩将军显然找到了一个聪明能干的助手,”他说,“选择正确的话,你可以继续这里的工作。”说完,他离开了沃纳的办公室。
马赫并不十分满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地击垮沃纳的意志力。他感觉到了沃纳身上存留的抗争意志。
他把思绪转到奥赫牧师身上。牧师需要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回到盖世太保总部以后,他把莱茵霍尔德·瓦格纳、克劳斯·里特尔和冈瑟·施奈德召到了一起。四人上了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260D。因为柏林的出租车都是这个车型,盖世太保平时都喜欢开这款车出去抓人。纳粹刚开始掌权的时候,盖世太保总爱耀武扬威,让公众看到他们对付反对派的残忍手段。但现在,公众已经被他们吓怕了,明目张胆地使用武力只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因此,他们现在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地抓人了,而是找一些法律上说得过去的理由,秘密地逮捕人。
他们把车开到米特区新教大教堂边的奥赫家。和沃纳觉得能得到父亲的保护一样,奥赫也许觉得教会能保护他。他会知道他的想法完全错了。
马赫按响了门铃。放在过去,他们会一脚把门踢开,给人以震撼的效果。
女仆开了门。马赫带着随从走进铺着厚厚地毯、亮着灯的玄关。“你的主人在哪儿?”马赫和颜悦色地问女仆。
他没有发出威胁,但女仆已经被他吓傻了。“在书房里。”她指着一扇门说。
马赫对瓦格纳下令:“把女人和孩子集中到隔壁房间。”
奥赫打开书房的门,皱眉看着玄关处的来人。“怎么回事?”他愤愤不平地问。
马赫朝奥赫径直走了过去,奥赫只能后退一步,让他进入书房。这是个装饰舒适的小房间,书房里放着一张带有皮面的书桌和几个放满了宗教文献的书架。“把门关上。”马赫说。
不情愿地关上门以后,奥赫对马赫说:“你最好对闯进我家做个合理的解释。”
“闭上你的狗嘴,坐下。”马赫说。
奥赫惊呆了。从小到大就没人对他说“闭嘴”。就算是警察,见到他也会礼让三分。纳粹不管这一套,他们才不讲这种虚假的礼仪呢。
“这是一种不敬。”奥赫总算说了句话。接着他就坐下了。
书房外传来女人凄厉的抗议声:多半是牧师的老婆。奥赫的脸一下变得刷白,立刻站了起来。
马赫把他推到椅子上。“乖乖坐好!”
奥赫是壮汉,比马赫高出许多,但他并没有反抗。
马赫最喜欢看不可一世的家伙突然被恐惧击垮的一刻。
“你是谁?”奥赫问他。
马赫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份泄露给这些人。对方可以猜,但是不让人知道可以营造出更大的恐惧感。之后万一有人问起执行任务的情况,组里的人都会众口一词地说,他们起先就亮明了警察的身份,给对方看了自己的警徽。
他走出书房。他的三个手下正在把孩子们往客厅里赶。马赫让莱茵霍尔德·瓦格纳走进书房,把奥赫扣在那里,然后跟着孩子们进入客厅。
客厅的窗前挂着花布窗帘,壁炉架上放着全家福照片,客厅正中摆着两只包有格子布背套的皮椅。这是一个环境舒适的温馨家庭。这种人为何不对帝国忠诚,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呢?
女仆站在窗边掩着嘴,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四个孩子围拢在奥赫三十多岁、体格健硕的妻子身边。她手里还抱着个一两岁大的金色卷发的小女孩。
马赫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奥赫夫人吓坏了。她轻声说:“她叫莱索洛特,你们想干什么?”
“小莱索洛特,让托马斯叔叔抱抱。”马赫伸出手臂。
“不行!”奥赫夫人大喊。她紧抓住女儿,然后转过身去。
莱索洛特开始大哭。
马赫向克劳斯·里特尔点了点头。
里特尔从后面抱住奥赫夫人,扳住她的胳膊,迫使她放下婴儿。马赫在莱索洛特坠地前接住了她。莱索洛特像条鱼一样在马赫手里扭动,但只能使马赫抓得更紧。莱索洛特哭得更响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冲向马赫,用拳头无助地击打着他。是时候教导他惧怕权威了。马赫把莱索洛特放在左侧的大腿上,用右手拎起男孩的衬衫领子,准确地把他扔在客厅另一边的皮椅子上。男孩恐惧得大声叫,奥赫夫人也惊声尖叫。皮椅往后倒,男孩跌落在地。他没受什么伤,但哭了起来。
马赫抱着莱索洛特走出客厅。女孩尖叫着要妈妈。马赫把她放下了。女孩跑回客厅门前,朝门上拍了一下,恐惧得高声惊叫。马赫发现,小女孩还没学会拧把手开门。
马赫把女孩放在走廊里,回到书房,瓦格纳站到门边守着门。奥赫站在书房中间,脸色刷白。“你对我的孩子们做了什么?”他问,“为什么莱索洛特在尖叫?”
“我要你写封信。”马赫说。
“没问题,没问题,叫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奥赫走到皮书桌旁。
“现在不用,待会儿再写。”
“好的。”
马赫很享受这一幕。和沃纳不同,奥赫完全崩溃了。“写一封给司法部长的信。”他对奥赫说。
“写什么?”
“说你已经意识到第一封信里的举证都不是事实。你被地下的共产党人误导了。然后再对你的不细致造成的麻烦对部长表示道歉,并保证你不会对任何人提这件事。”
“好的,好的,他们对我妻子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之所以尖叫是因为她对你坚持不写信所导致的后果感到害怕。”
“我想见她。”
“如果因为愚蠢的要求而惹怒我,情况会变得更糟。”
“你说得对,抱歉,请你原谅我。”
纳粹主义的敌人竟是这样软弱不堪。“晚上写这封信,明天早上去寄。”
“好的,要抄一份寄给你吗?”
“白痴,你写的信肯定会送到我手上。你真以为司法部长会看到你那些疯话吗?”
“不,当然不会。我明白了。”
马赫走到门口,说:“别再跟沃尔特·冯·乌尔里希那种人来往了。”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那种人了。”
马赫走出书房,示意瓦格纳赶快跟上。莱索洛特坐在地板上歇斯底里地大哭。马赫打开客厅门,招呼里特尔和施奈德跟他回警局。
他们离开了奥赫家。
“有时不需要使用暴力。”坐进车里时,马赫沉思道。
瓦格纳坐在驾驶座里,马赫把冯·乌尔里希家的地址给了他。
“但有时暴力是最简单实用的手段。”他补充道。
冯·乌尔里希家离教堂不远。乌尔里希的家又大又破,他那点微薄的收入显然不能维持家里的开销。墙纸几乎都脱落了,楼梯把手锈迹斑斑,缺了玻璃的窗户上盖上了破纸板。这并不鲜见:战时执行的紧缩政策意味着许多住宅得不到及时的维护。
女仆为他们开了门。马赫猜测这个生了个残疾儿子的女仆可能就是造成这连串麻烦的根源——女仆他就不必问了,女人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沃尔特·冯·乌尔里希从侧面的一个房间步入玄关。
马赫还记得沃尔特。八年前,马赫和他的弟弟正是从沃尔特的堂弟罗伯特那里买来了酒馆的经营权。那时的沃尔特是个傲慢的家伙。现在他穿着破旧的外套,态度依然很倨傲。“你想干什么?”他似乎觉得自己还有要求给出解释的权利。
马赫不想在乌尔里希家过多地浪费时间。“把他铐起来。”他下令道。
瓦格纳拿着手铐走上前。
一个高大美丽的妇女挡在冯·乌尔里希身前。“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她问。冯·乌尔里希的妻子带着一丝外国口音,这在德国并不鲜见。
瓦格纳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女人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转过身,合拢手腕,”瓦格纳对冯·乌尔里希说,“不然我把她的牙齿打碎。”
冯·乌尔里希照办了。
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漂亮女孩跑下楼梯。“爸爸!”她大声问,“怎么回事?”
马赫想知道房子里究竟还有多少人。他感到一阵焦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对付不了训练有素的警察,但人太多可能导致冯·乌尔里希偷偷溜走。
但冯·乌尔里希不想引起混乱。“别和他们争执,”他用紧迫的声音对女儿说,“赶快退回去!”
护士露出不太服气的表情,但还是照父亲说的后退了几步。
马赫说:“把他带上车。”
瓦格纳带着冯·乌尔里希出了门。
乌尔里希的妻子哭了起来。
护士问:“你们要把他带到哪儿?”
马赫退到门边,看着女仆和乌尔里希的妻女。“为了一个八岁的痴呆儿,你们弄出了这么多事情,”他说,“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
他走出门,上了汽车。
车开出去不久,便到了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瓦格纳把车停在盖世太保总部外面,和十几辆显眼的黑色汽车停在一起。马赫和手下们把冯·乌尔里希押下了车。
他们带冯·乌尔里希走过后门,下了楼梯进入地下室,把乌尔里希扔进一间白色瓷砖铺砌的牢房。
马赫打开一个纸板箱,从里面拿出三根类似棒球棍的粗棍子。他给三个手下一人一根。
“给他个教训!”说完他离开牢房,让手下去对付冯·乌尔里希。
红军情报部门柏林分部的负责人沃洛佳·别斯科夫上尉,约沃纳·弗兰克在柏林施潘道运河旁边的无名公墓见面。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沃洛佳仔细地看了看公墓周围,确定没有人跟着他和沃纳走进公墓。公墓里只有一个包着黑色头巾的老太太。沃洛佳走进公墓时,老太太正好走出来。
他们相约在沙恩霍斯特将军墓前。坟墓的庞大基架上躺着一头敌人的剑熔成的狮子。虽然是春天,但这天的阳光非常好。两人脱去外套,在德国英雄的墓间行走着。
尽管苏联和德国两年前签订了停战协定,但苏联在德国的间谍活动并没有停止,德国也没有放松对苏联外交人员的监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停火只是暂时的,只是不知道会停多久。因此,沃洛佳无论走到哪都依然会有反间谍人员尾随。
他们应该知道他何时去执行秘密任务,沃洛佳想,因为他常故意甩掉“尾巴”。在街上买法兰克福香肠当午餐的时候,沃洛佳会让他们跟着他。沃洛佳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聪明得察觉了其中的奥妙。
“最近见过莉莉·马克格拉芙吗?”沃纳问沃洛佳。
莉莉过去在不同的时间段与沃纳和沃洛佳分别约会过。沃洛佳最近招募了莉莉,教莉莉学会了为苏联红军编密码和解密码的技巧,当然他不会告诉沃纳这些。“我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他撒了个谎,“你呢?”
沃纳摇了摇头。“另外一个人占据了我的心房。”他的表情颇为害羞。也许是害怕坏了玩伴的雅兴,他把话锋一转。“说吧,为什么想见我?”
“我们接到了一个毁灭性的消息,”沃洛佳说,“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话,人类历史也将因此而改变。”
沃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沃洛佳说:“一个线人告诉我们,德国将在六月入侵苏联。”说话时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这是红军情报机构的伟大成功,但对苏联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沃纳把眼前的几缕头发拨开,这个动作恐怕能使无数女孩为之心醉。他问沃洛佳:“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这个消息是深得德国驻日本大使信任的一个驻东京记者传出来的,但这个记者事实上是个地下的共产党员。到目前为止,这个记者所提供的情报都变成了事实。但沃洛佳不会对沃纳说这个。“很可靠。”他说。
“你们相信这个情报是吗?”
沃洛佳犹豫了一下。这里面存在——个问题。斯大林不相信这个情报。他觉得这是条盟国捏造的假消息,目的在于离间他和希特勒的关系。斯大林的怀疑使沃洛佳的上司们大受打击,成功的喜悦也因此打了折扣。“我们正在找另外的消息源予以证实。”
沃纳环视着墓地周围正在长叶子的树。“希望这是真的,”他咬牙切齿地说,“这会结果该死的纳粹。”
“是的,”沃洛佳说,“但要在红军做好准备的情况下。”
沃纳很吃惊:“难道你们还没准备好吗?”
沃洛佳还是不能告诉沃纳全部真相。斯大林觉得德国不会想在两个战场作战,因此在战胜英国之前不会侵入苏联。他认为在英国放弃抵抗以前,苏联还是安全的。因此,苏联红军远没有做好应付德国入侵的准备。
“如果能从其他渠道证实德国的入侵,”沃洛佳说,“我们会准备好的。”
他情不自禁地享受着扬扬自得的感觉。他所进行的间谍工作可能成为验证德国入侵计划的关键。
沃纳说:“很不幸,这回我帮不了你了。”
沃洛佳皱起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替你证实这个情报,事实上,我再也不可能为你取得任何情报了。我将丢掉目前在空军部的工作。可能被送到法国——如果你得到的情报无误的话,也可能被送去侵略苏联。”
沃洛佳很震惊。沃纳是他最出色的间谍。沃洛佳之所以能晋升为上尉全赖沃纳提供的情报。刹那间他脑子一团乱,几乎无法呼吸。他好不容易才问出一句话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弟弟死在了一个收容残疾者的医院,我女朋友的教子也死在了那里,我们向有关方面提了太多的问题。”
“你为何会因此而降职呢?”
“纳粹在屠杀残疾人,但这件事他们一直秘而不宣。”
沃洛佳把思绪转移到沃纳说的这件事情上。“什么?纳粹在屠杀残疾人?”
“大概,只是暂时还没掌握细节。但如果纳粹没什么需要隐瞒的话,就不会因为我和其他人到处提问而惩罚我们了。”
“你弟弟几岁?”
“今年十五岁。”
“老天,他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会让他们侥幸逃脱的,我会一直追查下去。”
他们在德国空军的创始人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的墓前停住了脚步。墓碑高六英尺,长和宽都是十二英尺,是块宏大雄伟的坟墓。墓碑上简单地用大写字母刻着里希特霍芬的名字。沃洛佳觉得这种简单非常令人动容。
他试图恢复常态。他告诉自己,苏联的秘密警察也经常滥杀无辜,尤其是那些被怀疑忠诚度有问题的人。有流言说,秘密警察的头子拉夫连季·贝利亚经常让手下从街上抓些漂亮姑娘供晚上淫乐。但把共产党和纳粹相提并论是毫无必要的。他提醒自己,苏联总有一天会把贝利亚这种败类铲除干净。到那时,苏联将建立起真正的共产主义社会。现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消灭纳粹。
他们走到运河护堤,站在那里,看着驳船慢慢开过河道,散发出油腻的黑烟。沃洛佳思虑着沃纳令人震惊的宣告。“如果不再调查那些残疾儿童的死亡会发生什么?”他问。
“我会失去女朋友,”沃纳说,“她和我一样对这件事非常生气。”
想到沃纳可能已经将事实真相告诉了女朋友,沃洛佳吓得够呛。“你不会把思想转变的真实原因也告诉她了吧?”他急切地问。
沃纳似乎受了挫败,但没有争辩。
沃洛佳意识到让沃纳放弃争执相当于帮着纳粹隐瞒罪行。他把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抛到一边。“保证不再追究下去的话,你还能继续在多恩将军手下工作吗?”
“是的,他们是这样想的。只是我不想任由他们在杀害了我弟弟之后把真相隐瞒起来。他们会把我送到前线,但我还是要到处去问。”
“你难道没有想过,在知道你的信念是如此坚定之后他们会怎么做吗?”
“他们会把我扔进某个集中营。”
“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
沃洛佳必须说服沃纳放弃这个念头,但沃纳怎么都听不进去。沃纳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看出了一切,这也正是他如此有价值的原因所在。沃洛佳可不想让他逞一时之勇而坏了大事。
“其他人呢?”沃洛佳问。
“什么其他人?”
“德国残疾的成人和儿童肯定还有好多,纳粹想把他们全都杀了吗?”
“也许吧。”
“如果被关进集中营的话,你就阻止不了他们了。”
沃纳第一次没有回击。
沃洛佳离开运河河堤,审视着整个公墓。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子跪在一块小墓碑前。是跟踪者吗?沃洛佳仔细地观察着。跪祭者痛哭流涕,身体不住地颤抖。这种情感流露看上去像是真的,特工可没这么好的演技!
“瞧瞧他。”沃洛佳对沃纳说。
“瞧什么?”
“他在怀念故人,和你现在的情绪完全一样。”
“那又怎么了?”
“好好给我瞧着。”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了起来,他用手绢擦了擦脸,然后就离开了。
沃洛佳说:“现在,他高兴了,这就是怀念故人的全部意义。你得不到任何东西,但会感觉好一些。”
“你认为我四处提问是为了让自己感觉好些吗?”
沃洛佳转过身,双眼直视沃纳。“我不想批评你,”他说,“你是想发现真相,把真相大声说出来。但理性地再想想,只有推翻纳粹的统治才能终止这种暴行,推翻纳粹统治只有靠我们苏联红军了。”
“也许吧。”
沃纳的意志不像刚才那样坚定了,沃洛佳燃起了一丝希望。“只是也许吗?”他追问道,“还有谁能打败德国?英国正自顾不暇,疲于应对德国空军的空袭。美国不屑于参与欧洲各国的争执。其他国家都支持法西斯政权。”他把手搭在沃纳的肩膀上,“朋友,苏联红军是你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我们失败的话,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纳粹将继续血腥地屠杀残疾人、犹太人、共产主义者和同性恋。”
“该死,”沃纳说,“你说得对。”
周日,卡拉和妈妈去了教堂。茉黛非常担心被捕的丈夫,急切地想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盖世太保自然不肯透露任何信息。但在奥赫牧师的教堂也许能找到点希望。奥赫牧师的会众们大多是富人区的富人,还有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也许可以找他们中的一些人帮忙问问。
卡拉低下头,祈祷父亲千万别受到虐待。她原本不相信祷告会有什么作用,但现在她希望用祷告拯救她的父亲。
她高兴地看到了坐在前面几排的弗兰克一家人。她看着沃纳的脑袋背后。和大多数剃着平头的德国男人不同,沃纳的头发长至脖颈,还有一点卷曲。她碰过他的脖子,吻过他的喉咙。沃纳是个可心的好男人。沃纳是和她接吻的男孩中最英俊的一个。每晚睡觉前,卡拉都会想起他们开车去格鲁内瓦尔德的那个夜晚。
但她告诉自己,他们并没有相爱。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奥赫牧师进门的时候,卡拉看出他明显受到了打击。奥赫牧师身上的变化简直太可怕了。他低着头,双肩下沉,步履缓慢地走上讲坛。看到他的样子,会众们纷纷低声交谈。他面无表情地诵读了祈祷词,然后照着书本布道。作为一个有两年经验的护士,卡拉看出奥赫神父明显受了打击。盖世太保多半也已经去找过他了吧。
卡拉注意到,奥赫夫人和五个孩子没有出现在他们平时待的最前排。
唱最后一首赞美诗时,卡拉对自己发誓,虽然害怕也绝不会放弃对残疾儿童突然死亡的追查。弗里达、沃纳、海因里希都站在她这一边。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她希望能拿到纳粹暴行的切实证据。她非常肯定,纳粹正在有计划地灭绝残疾人——盖世太保的恐吓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没有铁一般的证据,她无法让其他人信服。
该怎样拿到证据呢?
礼拜结束以后,卡拉和弗里达以及沃纳一起走出教堂。带他们远离父母以后,卡拉说:“我想我们必须拿到残疾儿童受到杀戮的证据。”
弗里达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我们应该去一次阿克尔堡,”她说,“去那所医院看看。”
沃纳早先提过这个建议,但后来他们决定先在柏林展开调查。现在,卡拉重新提出了这个主意。“但必须先得到外出的许可才行。”
“怎样才能得到外出许可呢?”
卡拉打了个响指。“我们都参加了水星骑行俱乐部,我们可以用骑车外出度假作为理由得到外出许可。”骑车出游正是纳粹极力提倡年轻人进行的有助于健康的户外活动。
“能进入医院吗?”
“可以试一试。”
沃纳说:“我想你们应该放弃这整件事。”
卡拉惊呆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奥赫牧师显然已经被吓坏了。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你们很可能被逮起来遭到虐待。即使是这样,阿克谢尔和库尔特也回不来了。”
卡拉难以置信地瞪着沃纳。“你想要我们放弃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们必须要放弃。你们像是把德国还当成自由民主的国家似的。再这样下去,你们会把自己给害死的。”
“我们必须冒险!”卡拉愤怒地说。
“别把我牵连进去,”沃纳说,“盖世太保已经来找过我了。”
卡拉关切地问:“沃纳,发生了什么?”
“只是威胁威胁而已。如果有进一步举动,他们就要把我送上前线了。”
“感谢上帝,这还不算太糟。”
“已经够糟的了。”
卡拉和弗里达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弗里达道出了卡拉的心声:“你必须明白,这事比你的工作重要得多。”
“别说什么‘必须明白’。”沃纳答道。他表面上很生气,但卡拉知道他事实上是为自己感到羞耻。“你们不会丢掉工作,你们也没接待过盖世太保的拜访!”
卡拉非常吃惊,她原以为自己很了解沃纳。她原以为沃纳对事物和自己有着一样的看法。“事实上,我见过盖世太保,”她说,“他们抓走了我的父亲。”
弗里达愣住了。“哦,可怜的卡拉。”说着,她伸出手抱住了卡拉。
“我们不知道纳粹把父亲关在了哪里。”卡拉说。
沃纳没有表现出同情。“那你应该知道违抗他们是什么结果了!”他说,“要不是马赫支队长认为女人构不成威胁,连你们也会被逮捕。”
卡拉非常想哭。她差点爱上沃纳,结果发现他是个懦夫。
弗里达问沃纳:“你不想帮我们了?”
“是的。”
“因为你想保住职位吗?”
“细究原因根本毫无意义——你们赢不过那些人的!”
卡拉对沃纳自认失败的懦弱言行感到非常气愤。“我们不能容忍这种事继续发生。”
“正面反抗等于送死,我们可以用其他方法对抗他们。”
卡拉说:“像传单上写的那样消极怠工吗?他们不会因此停止杀害残疾儿童。”
“对抗政府就是自杀!”
“不对抗就太懦弱了!”
“我不想被两个女孩教训。”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卡拉强忍住泪水。她不能在教堂外阳光下,两百多个会众的面前哭泣。“我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弗里达也很失望,还迷惑不解。“的确不一样了,”她说,“我从小就很了解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他不愿意告诉我们的事。”
卡拉的母亲过来了。她没有注意到女儿非同寻常的沮丧,“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失望地说,“我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可能会在哪儿。”
“继续试着问问吧,”卡拉说,“他在美国大使馆不是有朋友吗?”
“有几个熟人,我问过他们了,但至今为止还没任何有用的信息。”
“明天再问问他们吧。”
“我想有几千个德国人的妻子面临和我一样的境遇吧。”
卡拉点点头:“妈妈,我们回家去吧。”
她们缓缓走回家,母女俩各有心事,谁都没有说话。卡拉对沃纳很生气,因为误判了他的个性,她的生气更加深了一层。她怎么会爱上这么个软蛋呢?
她们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明天一早我就去美国大使馆,”走到门口的时候,茉黛说,“必要的话,我会一整天都待在接待大厅。如果有心帮忙,他们至少会为一个英国部长的姐夫进行半官方的质询。哦,为什么家里的门开着?”
卡拉起先觉得盖世太保可能又来了。但门前的人行道上并没有停着盖世太保的黑色警车。她看到门锁上插了把钥匙。
茉黛走进玄关,高声尖叫起来。
卡拉跟在她身后冲进了玄关。
地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卡拉尽力控制住尖叫的冲动。“他是谁?”她问。
茉黛跪在男人身边。“沃尔特,”她高声问,“沃尔特,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啊?”
这时卡拉辨认出了自己的父亲。沃尔特浑身是伤,几乎难以辨认。他一只眼闭着,嘴巴上出现了一大团乌青,头发上凝结着血块,一条胳膊奇怪地扭曲着,外套表面都是呕吐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