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运见江清月不听,又说:“晃荡来晃荡去,伤了身体还不是我来给你治,治又治不好,就少让人操心……”
江清月往日里忍了他不知多少回,这回终是忍不住,她气红眼,转身,手一抬就是扇了杨运一个巴掌。
这声巴掌响亮,把萧常世都给吓到了,杨运更是直接被打懵了。
周围的视线也都引了过来。
江清月吓坏了,刚刚一时气急,竟扇了别人一耳光,她从未打过人,看到杨运愤恨又不敢置信的眼神,就更害怕又内疚。
萧常世唯恐生事端,连忙隔在两人中间,杨运看着江清月许久,不捂脸,不走,也不说话。
萧常世见杨运还算冷静,江清月脸色却很是奇怪,他要江清月去休息,江清月摇头。
萧常世执意说:“哪有人拿自己开玩笑的?今日是大日子,出了事可怎么办,你去好好歇息着坐一坐,你给我说个位置,我问着路走便是,我这么大个人,你还能将我丢了不成?”
江清月不肯,硬要带路,萧常世拽着她不让她去。
杨运忽然说:“你有急喘之症,你现在最该找个地方靠着好好歇息。”
江清月说:“关你何事。”
杨运咬牙切齿:“屈恒找我来,就是医人的,你一个病人,自然也是我该管的。”
这句病人是实话,江清月没有反驳。
萧常世将江清月扶到歇息处,杨运也跟着来,就站在一旁看着,不帮忙,也不出声。
萧常世见两人还算在好好说话,杨运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更不是暗箭伤人的小子,两人冷着,也总比打起来好。
江清月替萧常世指了个路,又细细交待了好几句,重复说了几遍,生怕萧常世记不住。
她本想着让杨运带着去,谁知杨运在一旁懒懒出声:“殿下跟着人流走便是。”
萧常世想呛杨运几句,但看着他左脸上鲜红的手指印,和江清月仍然红着的眼睛,又将话咽了回去。
他捧着盒子走了,没有听见江清月对杨运小声地说抱歉,恼恨地说他对萧常世无礼,更没有看到杨运扬起又压下的嘴角,别扭地说无碍,酸溜溜地说自己是江湖粗人。
萧常世依着江清月所说的路走,他本是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越走心越急,脑袋里也不知在想什么,都是混沌一片。屈府大,他凭着直觉走,又随着人流去,最后却还是没用,仿佛冥冥之中就让他迷了路。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走过几条曲幽小径,到了偏僻一处,连过路人都没一个。
萧常世走来走去,腿已累了,他不能久于走动,于他伤势不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忽地打开盒子瞧了瞧,里面红绒皮毛,上搁着一个银镯,一个白玉剑穗坠子,他看了一会,心里有股异样。
明明今日是个好日子,快要见到屈恒,快要坦明心思,他们离长久相亲只差一步,可萧常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好似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萧常世正想着如何寻路,忽有一声马叫嘶鸣,接着几声马蹄踢踏。
是马厩?总算有人了。
哒地一声。
萧常世扣上木盒,往声源处走去。
夕阳西下,宾客散去。
屈恒一身锦衣,头戴玉冠,背手立于前厅。
屈尧遍寻无果,喘着气走进前厅,道:“大哥,你已站了许久了,先去用膳吧,我再去找一遍,若是有消息,我定会马上告知……”
屈恒摇头:“你先去吧,我等着便是。”
屈尧叹了口气,有些责备地看向一旁跪着的江清月与杨运。
本是只罚江清月一人,但杨运揽下罪责,屈恒只认定江清月没有完成事情,一颗心都被萧常世的不知所踪而拽去,他目眦欲裂,声音暴怒:“那你们一起跪!”
刹那间,前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屈恒极少发怒,多数只是冷漠不言,或是直接了断地了结性命。
可江清月动不得,杨运也动不得。
屈盛看了屈恒一眼,拍了拍大儿子的肩,离开了。
屈恒身形摇晃,满腔恨怒,他神色担心,越来越焦躁,他派了数十个侍卫去找,甚至近一百,范围罗搜屈府,甚至来的官员府邸。
个个都是精兵良将,几个时辰过去了,却仍不见人影。
他去了哪?
屈恒薄唇紧抿,眉头紧皱。
身上有伤,被哪个不长眼的奴仆冲撞了怎么办?屈府这么大,来的人这么多,被哪个人掳走怎么办?
他就应该亲自去接,亲自来送,哪还管什么及冠礼的。
偏偏他还只能在这待着,不能错过一点消息。
屈恒神色颓败,与头上玉冠的耀华明玉成了极强的对比,更是衬得脸色暗淡无光。
他本背手站得挺立,只为萧常世一过来就看到最好的自己,可太阳越落越低,他的背也越来越弯,哪像是个名门将军。
“十一殿下找着了!”来人匆忙进门,高声喊道。
所有人都脸上一喜。
屈恒嘶哑开口:“可还安好?身上有无受伤?”
来人回想着他找到人时的样子,十一殿下那惨白的脸色,那空洞的眼神,整个身子摇摇欲坠,怀里却抱着一个木盒子,手紧紧抠着,指节都泛着青白。
他问殿下可还好,十一殿下惨然一笑,嘴唇轻颤,说不出一句话,只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来人道:“十一殿下像是身体不适,脸色不是很好,跟卑职说想要回宫,卑职不敢忤逆,便让人送回宫了,”那人说着,捧上一个木盒,“这是殿下给将军的礼,殿下让卑职带话,说劳将军费心来寻,也费心照顾,此礼微薄,望将军不嫌。”
这话说得太有礼,有礼到让屈恒不知如何反应,这天底下谁都该对屈恒有礼有距,就连当今至尊都顾忌他几分。
可那人不应该包括萧常世,萧常世应是从今日以后,每次见面都会扑他个满怀,在自己怀里胡乱蹭的人,他们可以亲吻,可以抚摸,说上一夜的话,他也绝对不会以不合礼数,以年纪还小来推拒他。
往后岁月,他都应当是如此亲密的人。
屈恒恍恍惚惚打开木盒,见里面一个白玉坠子,那玉极好,这么小一个,想必也花了不少钱。
可就是有些空荡,好像少了一个。
屈恒笑了笑,阿世送的东西,他哪舍得绑在剑柄上。
他拿出来,立马就挂在了腰间,留下一句去看看萧常世,不管前厅众人,就匆匆去往皇宫。
润方殿殿门紧闭。
明明这时还早,天也刚黑,可屈恒却被宫女告知萧常世无碍,现已睡下了。
屈恒听萧常世好好的,松了口气,他站在殿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像是失望,也像是无措,也有些淡淡疑惑,但总归是冷然傲气。
他看着已经熄了烛火的寝殿,总觉自己好似没了魂,没了心,也没了一切。屈恒看了一会儿,仿佛能透过墙垣看到他心中所念之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坠子,心疼着萧常世。
花了这么多心力来送,今日又迷了路,该是有多惊慌,也不知有没有怪自己。
屈恒摩挲着腰间温凉的玉,心里想道,明日再来,定要好好安慰。
屈恒想到萧常世在他面前的娇憨依赖之态,不自觉地溢了满心的情意。
那些话,正好自己对他说。
25
自及冠后,屈恒再也没见到过萧常世,他去宫里,却次次都被拦下,没有见着一面。
萧常世也没再来别院,连药浴都不做。
若说是生气,可萧常世连江清月杨运等人都见了,屈尧去了,也能说说话,唯独屈恒一人,次次被拦在门外。
如今萧常世也有亲信,屈恒更是顾忌着萧常世,不敢硬闯。
屈恒虽未说什么,也未生气,但亲近之人总能看出几分神思恍惚。
屈恒在书房提笔许久,一字未写,只于纸上晕上一大团墨,仍毫无所知。
有次他运气使剑竟还划伤了自己,鲜血淋漓,可屈恒仍是不感到痛一般,硬是用断了一把剑,才去包扎。
屈恒有时去问屈尧:
“阿世功课可还好?”
“伤可还好?”
“阿世怎不来做药浴?”
得到的只是屈尧什么都不知道的摇头。
屈恒目光暗淡蒙尘,他声音微弱,自言自语:“可是悔了?”
悔什么,屈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屈尧也不知道。
他本就对大哥与萧常世的关系模模糊糊,说不太明白。
可他不能看着大哥如此消沉,更不能让萧常世离屈恒越来越远。
两人见上一面,将什么都说说清楚便好了。
屈尧进宫去见萧常世,他看着萧常世布满血丝的眼,与屈恒的模样相比,都说不出是谁更惨。
屈尧开不了口,他为人处世不明白,不懂安慰,更不会明说。
于是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可还是想要我的画?现下我无事做,你随我去别院,我可考虑考虑。”
萧常世眼下青黑,看了屈尧许久,最后笑了笑,声音模糊难辨:“好。”
等屈尧将萧常世带到了,屈恒却不在别院。
屈尧脸都僵了,这几日屈恒日日都在别院,偏偏今日不在。
屈尧说:“我再好好想想。”
萧常世木然坐着,点头。
微风吹过,金桂飘香。
萧常世忽然问:“屈将军近日可还好?”
屈尧心里一沉,这是怎么了,怎连哥哥都不叫了。
“大哥还是忙着,还总是来问我你怎不来。”
萧常世眼神闪了闪,“哦。”
屈尧看着萧常世眉眼下的黑沉,有些担心,“你脸色好生难看,可是近日有什么事?”
“有些睡不好罢了。”
“你不是会做安眠的花茶?”
“无用,”萧常世冷声说,“噩梦缠身,难以入眠。”
屈尧张了张嘴,想问究竟是怎么了,却又闭上不说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片静谧。
萧常世呆呆坐着,听着点风吹草动,就偏过头看,看起来比屈尧还像在等人。
过了会,萧常世终是忍不住,忽然站起身来。
“我先走罢,你不画便算了。”
屈尧拦住他,“我马上就想好了!”
屈尧还没让萧常世与屈恒见着面,怎能让萧常世走呢。
可萧常世哪敢再等,他刚刚坐在这的勇气早就被秋风吹得不剩一点半点。
“你让开。”
屈尧不让,他灵机一动,指着那棵硕大的桂花树,说:“你爬上这桂花树,我就为你作画!”
这只是戏言,屈尧只是想让萧常世听了,有些胆怯,有些迟疑,坐下好好想一想,他没想让萧常世真去。
萧常世果然面上迟疑着,又坐了下来。
屈尧松了口气,不免有些得意说道:“就猜你不敢去。”
萧常世听了,看了屈尧一眼,然后坐了许久,久到屈尧以为萧常世已然放弃,萧常世却又猛然起身。
屈尧还以为他要回去,有些失望,但未有阻拦,只起身说:“那我送你离开,下次……”
还未等他说完,萧常世已跑到桂花树下,双手一放,右脚一蹬,就开始爬了起来。
屈尧吓得心都停了,跑过去伸手抓。
萧常世虽身上有伤,但动作却出奇地快,已经爬到了屈尧头顶。
屈尧怕拽着萧常世,让他跌了,于是只能在树下大叫:“你下来!你上不去的!你身上有伤!”
萧常世充耳不闻,任屈尧在树下乱叫惊喊。
萧常世在受箭伤之前,为了果腹,常常爬树摘果子,受了伤之后,他仅仅是吃剩菜剩饭,勉强填饱肚子。
后来虽然药浴调养,但仍然走久一点的路都会疼,更别说用到腰腹力量的激烈动作。
腹上的伤本来因他久未药浴而复发,如今更是随着他的攀爬而撕裂,已有些淡淡的血腥味,萧常世脸色微白,明明正是凉爽秋日,额上却有豆大的冷汗。
他耳边阵阵喊声,离他越来越远,他头晕目眩,依着本能攀爬,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有很久,等他坐上一枝树干,重重喘了口气,捂着腹部看向树下,屈尧早已招来不少侍卫,紧紧盯着他。
屈尧又气又惊:“我刚刚不过是玩笑话!你快下来!慢慢下!”
萧常世年少时爬过树,都是为了吃食,他那时饿得头晕眼花,爬上就只为吃,吃完就下去,哪有过这样的冲动。
原来坐在高位,是这等感觉……
萧常世抬头望去,那里又是什么样子……
他魔怔一般,不顾腹上伤势,又要继续,屈尧仍在下面大叫,侍卫个个都肌肉紧绷,蓄势待发,以防不测。
萧常世爬到最高,甚至感觉自己能触到天上云团。
风吹过,连带枝干摇晃,他坐不稳,晃荡一下,连忙扶稳,他不害怕,心里只是充满坐在高位的刺激。他面红耳赤,心潮澎湃,觉得腹上伤痛都已不值一提。
往月难堪心痛也霎时无影无踪。
他面带笑容,摘下桂花一枝,得意又挑衅地指向树下小小的屈尧。
萧常世青葱玉指捻着枝干,透过金银桂花虚影,他看见屈尧,也看见屈恒。
树影斑驳,光影交错,屈恒冠上落下几朵金黄莹白。
时隔快两月,萧常世还是第一次见到戴了发冠的屈恒。
剑眉星眸,丰神俊朗。
萧常世敛了笑意。
两人隔着微白光影,层层花叶,遥遥相望。
屈尧声音遥远又心虚:“萧常世,你快下来……大哥都来了。”
萧常世面无表情,掷下手中桂花,直直打向屈恒,桂花散落,掉在脚边。
屈恒一动不动,神情茫然,又疑惑。
一枝又一枝的桂花扔下,不疼,却是让屈恒心裂开一般,扑鼻的桂花香仿若毒药,疼进骨髓。
屈恒背手而立,望着萧常世,任由桂花打下。
可是悔了?
屈恒心想,若是悔,怎悔得这样晚,直到自己想明白才悔了……
屈尧站在一旁,只看着一枝枝桂花扔下,越扔越偏,越扔越小,最开始是一整枝,后来是一小半枝,最后只是些零碎的桂花。
屈尧想劝阻,但看着萧常世通红的眼眶又闭上了嘴,无论是谁,他都无法取舍,更无法评判。
两兄弟就这样沉默站在树下,仿佛在赎多年前的罪过。
萧常世边扔边哭,他借着摘枝的空隙用袖子拭泪,等最后扔到没有力气,他才停下,趴在树干上,将头转到一边,不再看树下沉默的两个人。
屈恒抬手,抖落肩上的桂花,他深深望着树干上趴着的人,有些悲切地笑道:“阿世,你跳下来吧,我能接住你。”
萧常世坐起来,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向下爬。
屈恒始终抬着手,直到萧常世行至树中央,他手指一动,萧常世只觉腿一麻,手也没抓稳,他跌倒下去,心中竟还闪过一个念头。
就这样死了也罢,反正他早该死的。
屈恒飞身而过,脚蹬树干,借着力缓冲。
他两手环过萧常世腋下,从将他捞起抱住。
萧常世没摔在泥土芬芳中,而是被一个充满桂花馥郁的怀抱裹实了。
两人平安落地,脚踏实土。
簌簌桂花落下,屈恒抱着他,笑道:“叫你不当心。”
屈恒胸膛炽热,说话时微微颤动,萧常世整个人酥酥麻麻,又烧又痒,心也跳得极快,清幽的桂花香充斥萧常世鼻间。他一时目眩神迷,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眶却热了。
屈恒克制地抱了萧常世一会,又松开。
“往后别再爬树了。”
萧常世站稳,抬头,对屈恒笑道:“是我不当心。”
屈恒看到他笑,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他眼里微微的亮光,眼底涌出久而未见的欣喜。
萧常世看着他,笑着说:“多谢屈将军。”
萧常世看眼前人一下就没了笑。
屈恒嘴角僵着,怕是从没露过这么难看的表情,他下意识伸手,去拉萧常世过来,想让他离自己近一些。
但萧常世躲开了,说:“要不是屈将军救我,我可就死了。”
萧常世笑得十分纯良,屈尧在一旁不知所以,屈恒神色怔然,刚要叫萧常世别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却回味过来,脸色剧变。
萧常世说完转身就走,生怕自己悔了那句讽刺的狠话。
他踩着一地散落破败的桂花枝,不看屈恒难得惊慌的脸色,也不看屈尧愣然的神情。
三人有各自的心思揣度,谁都猜不透,也讲不出来,那些早已烂在心里,如同萧常世当初腹上伤口的脓臭,现已变成了烂口疤痕。
他们刻意不谈,刻意不想,可从前拿不上台面的初见,那一念之差的悔恨,还有看错眼的误伤,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的心知肚明的悔,时隔四年,终于成就了另一个人迟来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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