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后,已是天光大亮,他一早就没了踪影,我听下人说,好像是工部来人,急匆匆地将他唤走了。
他可是越来越忙……
或许他就不应该做官,他又不喜欢庙堂之争,如今河清海晏,一切都已平息,我何不辞了官,与他游遍山水,画遍天下呢……
我想起他一幅幅手下丹青,他作画时忘我的模样。
他非宫中人,就不该拘泥于官场之中。
我想好后,粗略地做了个决定,心里有些释然又欣喜。
我早该告诉他,我要挑一个好时候告诉他!
我想起昨夜混乱的书房,又穿好衣物,去看他书房收拾没。
我一进门,发现连软毯都换了,就是还有些腥臊气和蜜糖的甜味。
我一闻就脸红了,昨夜相缠,舌尖嬉戏,我想起那火热的舌头,还伸到我那里面去搅弄,便又是一阵耳热。
我看地上还摆着蜜糖罐,笔都还浸在里面,他应是忘了收拾,我连忙上前拿起,一看,罐里的都没了大半。
他到底在我身上吃了多少,吃太多不好……
我出神想着,抱着糖罐起身,腰忽然一股酸疼,我扶着腰,摇摇晃晃撞到书架,竟又撞下一个硬木盒子,砸得我脚背钻心地疼。
我痛呼一声,见盒子大开,散出些信纸。
我忍着疼,又放下糖罐,要去收拾,却一个瞥眼,在纸上一角看见我的名字。
我鬼使神差要伸手去看看,可又在拿起信纸时猛地闭上了眼。
非礼无视……这样对他不好,我怎能没在他允许下,看他的信呢。
可这纸上到底会写了我什么呢?
我刚刚匆匆一眼,也看出那字迹不是他的,那又是谁的?
我太好奇了,心想,我也只看这一回,这纸上可是提到了我!他昨夜折腾我这么久,就当是回报。
我这样安慰自己,睁开了眼,又闭上了。
这……怎么办呢!
我内心天人交织,挣扎许久,还是睁开眼,紧张又内疚地看起他的信件,也这才发现,这信很长:
屈尧,你怎就不回上京了,只留我一人在这宫中,如同禁在牢笼,你们兄弟二人,一人与我生别,一人与我死离,真是要我将人生至苦都尝尽……
你大哥棺柩也迟迟不运回上京,他遗愿虽是马革裹尸,但他胜似我长兄,我怎能不为他大办丧礼……
你忽然做出这样决定,让我心惊,可瞧你准备,也非一朝一夕所成,但你怎能不告知屈老师,你可知屈老师初知你死讯时,有多悲痛,幸而老师细致入微,察觉到你这计,才未白发送黑发……
我后来细想,你是否是怪我与你大哥闹了矛盾,他怕是因气我,才一气之下去了边疆,连我及冠礼和登基典也不来,而后,便是三年未归,断了消息,我也迟迟不低下头,最后只得他战死沙场的来讯……
我思来想去,也就这一个缘由,悔了错了的话,想必你也不爱听,我那疯魔样子,你也看到过,可能我亲手弑父,也终得报应,只恨这报应为何未落到我身上,实话说,我都倦了,即使坐上高位,大权在握,我也只觉心凉,不得一丝慰藉,我一坐上去,就只能想起是你大哥亲手送我上的位,他却比我先成泥下白骨,直到如今我也不愿相信,屈恒竟死了,我还有许多话,未同他说……
你上次寄信而来问我朝中官员情况,其实朝中都被我杀了个大半,实在讲无可讲,若不是顾及会冲撞你大哥英灵,我还想把那流放的人也给砍了,脑满肠肥,尸位素餐,我真是恨极了他们……
有些人官升几级,却不熟流程,如今朝中官员多半都是生面孔,留下来的又都唯唯诺诺,事也办得极糟,我整夜批奏,连觉也睡不好,我从未梦见你大哥,他定是还觉我乖张忤逆,不想托梦于我……
现朝中也就一个程与,还如以前让我顺心,事事办得妥当,他品性端正纯良,做人做事都是顶尖的好,我都不知你为何如此不待见他,说起他,他如今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瘦得不成样子像是生了病,看来甚是吓人,我每每见他都让他好生休息,他却惨然一笑,眼里空空,只应声说好,可仍不见好转,我想给他请太医,可他总是惊慌回绝,便也作罢……
我写这么多,也并非向你吐露惨痛,实在是宫中无人可交心,以往同你还能说上几句,同程与也能谈得一二,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沉重,我讲不出半点,心中已是荒芜寂寥……
萧常世亲笔。
……
我看完后,久久不能回神,只拿着信纸发愣。
他怕是看了圣上这封信,才会回来找我……
也是因为担心圣上,又回来告知真相……
我心里乱极,竟淹没了内疚,我收拾好信纸,将盒子放回原位,然后慢慢走回了寝屋。
我呆呆坐着,连药都忘了擦,直到他将至午时回来,问我怎没用膳,我一站起来,脚背一疼,才发现不对。
他替我脱去鞋袜,看到脚背上一大块青紫,还有血丝渗出。
他一边摸,又一边絮絮叨叨说我在哪磕得这么大一块,怎都不小心一点
我光着脚踩在他膝上,他一点点地抹药,一点点地揉,推发药力。
我低头看着他,却蓦然鼻酸。
我如此伤他,他怎在那时候也会心疼我……
我想问他,却喉中梗塞,说不出话来。
他抹好药,生气地抬起头,却见我红着眼睛,便顷刻就消了气焰。
他小声问:“我给你揉疼了?”
我摇头,他站起身抱住我,又与我躺倒在床榻上。
他说:“这么疼?都疼哭了……”
我问他:“你是不是也疼……”
他哼了一声,说:“知道我心疼就小心一点,”他手在后面点着我的背,“在床上让你疼些就行了,其他时候疼了也没用……”
我哭得一抽一抽,将脸埋在他怀里,瓮声说:“我好心悦你……”
“我知道,”他得意地说,“不过我的情意一定比你对我的多!”
“为何?”我不服气地问。
“因为我先来找你的。”
“那下一世我来找你。”
他摇头,说:“找人很是辛苦,还是我来找你吧……”
我想了想,说:“不,这次你来找我,下一世我来找你……”
他亲了亲我头顶,像是怕人抢了功劳,高声说:“不必!你好好等着我便可!”
即使我知道这些不过是玩笑话,做不得真,但心里也十分甜蜜,又有些伤感。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弯的眼,说:“好,下一世我等你。”
他笑着吻过来,我心里激动不已,涌上无数绵绵情思,我轻轻咬了咬他嘴唇,气声说:“我们辞官吧,”我认真地看着他,“去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
他十分惊讶,问我:“你怎突然做出这样决定?”
我摇头,说:“就想陪着你,你又不喜欢做官……”
“可你也并非喜欢到处游玩……”
“我只是自老师收养后就没出去过,也并非不喜。”
他压下嘴角,掩盖脸上的欣喜,小声问:“你可真是想好了?”
“想好了,”我揉着他的脸,“我也想歇一会……”
他想克制住自己,但还是压不住心思,抱着我在床榻上滚了一圈,兴奋地说:“那我们先去岭南,那里梅花开得好,我要为你作画!画很多!”
我抱着他,也十分激动,说:“好……”
“你想画多少回多少!”
他说:“每去一个地方就画!”
“好!”
……